花之印記 - 第二十九章快逃吧

來玩吧。來玩吧。

在沒有祝福的地方遊戲。

名字被叫到的孩子，今夜不再回家。

躲好吧。躲好吧。

找出被藏起來的孩子，加入妖怪的盛宴。

燈籠一盞盞亮起，影子卻多出不該存在的數量。

狐狸閉上眼睛，神明假裝沒有聽見哭聲。

數錯的人，會被帶走。

回頭的人，會少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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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庫，雪彥山中的寺院。

群峰如層層疊疊的屏障，將這座大寺包圍其中。山勢陡峭，林海深沉，終年雲霧在半山腰徘徊，晨昏之際，白霧如同低垂的簾幕，悄然遮蔽了通往寺院的山徑。唯有熟悉此地的人，才能在錯綜的林道與石階間辨認出正確的方向。

寺院依山而建，古老的木造建築順著地勢層層展開。深色的梁柱被歲月與風雪磨得光滑，苔蘚沿著石基蔓延，爬上台階與燈籠底座，像是大自然悄悄留下的指紋。屋簷下懸掛的風鈴早已失去光澤，偶爾被山風撥動，發出低沉而悠長的聲響，在空曠的山谷間迴盪。

四周的杉木與楓樹高聳入雲，樹冠遮蔽天光，使寺境長年籠罩在柔暗的陰影之中。落葉鋪滿參道，腳步聲被厚厚的腐葉吸收，只剩下遠處溪流斷斷續續的水聲，彷彿時間在這裡放慢了流速。

寺後的岩壁滲出細細的泉水，沿著石槽流入古井。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殿宇與搖曳的樹影，卻深不見底，像是通往另一個靜默世界的入口。偶爾，有野鹿或山鳥出沒於林間，卻在靠近寺院時自然而然地放輕了聲息。

這裡遠離人煙，也遠離塵世的喧囂。

仿佛不只是供奉佛與神的場所——而是被山與時間共同監視、讓某些不該被打擾的存在，得以封存的地方。

一位男人坐在墓園中，在他眼前的石柱上刻著：蘆屋家之墓。

沒人知道他坐在這裡多久，但這是他每天的例行公事。接著他提著木水桶從墓地走出，緩緩地走回寺院。本立在寺院門口鎮守著大門的兩隻石犬突然有了生氣，跳下石座興奮的繞著他轉。男人似乎也見怪不怪，彎腰摸了摸兩隻石犬後踏入寺院大門。仔細看的話那隻手的顏色跟膚色有差距。

男人的腳步在長廊上迴盪，木屐落在老舊地板上的聲音規律而克制。寺院內燈火昏黃，紙門後透出微弱的光，映出忙碌往返的式神身影。墨香、舊紙與封印用的硃砂氣味混雜在一起，像是這座寺院長年不散的呼吸。

「家主大人，這邊需要您的簽名。」

「家主大人，這邊的文件需要您核實。」

「家主大人⋯⋯」

式神們湧了上來，一個個拿著各種文書檔案跟男人報告。他在案前坐下，提筆，逐一簽下名字。筆劃穩定，沒有多餘的遲疑。

「家主大人，光少爺去後山了⋯⋯」

男人基本上沒有回話，唯獨聽到這句時目光有一瞬偏離了案卷，微微蹙著眉頭。

「讓他不要再跟妖怪玩了。」

得到回應的式神連忙點頭，奉命去傳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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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山道的午後被樹影切割成斑駁的碎片。

一個少年蹲在溪邊，捲起袖子，伸手撥弄水面。

雖然是蹲姿，但可以看出少年高挑健壯的身姿，只不過一頭蓬鬆微炸的黑髮垂在額前遮住他的眼睛也沒有撥開，帶出一絲不拘小節的孩子氣。

「喂，不要躲那麼裡面啦，我知道你在那。」

水面忽然炸開，一隻只有孩子手掌大的小河童猛地探出頭來，鼓起臉頰朝他噴了一口水。光猝不及防，被潑得滿臉都是，卻沒有生氣，反而露出笑容。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jBjazpkx
他用手回潑過去，水花飛濺，惹得河岸邊一陣騷動。幾隻巴掌大的河童幼體蹦蹦跳跳地圍著他轉，水花濺得到處都是。

幾隻小妖怪原本躲在石縫與樹根後，見狀也忍不住冒了出來。紙傘小妖搖搖晃晃地跳到他肩上，傘骨咯吱作響；尾巴蓬鬆的狸妖幼體繞著他的腳轉圈，鼻子貼著他的小腿嗅來嗅去。

「不可以咬。」光伸手輕輕點了點狸妖的額頭，「我今天沒帶吃的。」

狸妖不滿地哼了一聲，卻還是乖乖坐下，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

光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有些皺的糖果，想了想，又掰成兩半。

「只能這樣了，要分喔。」

小妖怪們立刻圍了上來，伸長脖子看著他分糖的動作。

「喂、喂⋯⋯不要搶啊。」他笑著說，語氣裡沒有半點驅逐的意思，「這個給你，那個是他的。」

一隻長著蓬鬆尾巴的小妖怪叼著樹果湊過來，將果子丟進他懷裡，得意地晃著尾巴。另一隻長著角的小妖在他頭頂轉了一圈，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光輕輕的撫摸他們。

他早就習慣了這些存在。或者說這些妖怪也早就習慣了他。

他身上的氣息很奇怪——不像神明那樣銳利，也不像人類那樣模糊，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包住，既不拒絕，也不靠近。對小妖怪而言，這樣的人最安全。

「下次再帶多一點。」光笑著說，「不過你們也不要被寺院的人看到，不然又要被趕走。」

也不知道小妖怪們聽不體得懂，光就這樣縮著脖子靜靜看著，試圖融入他們微小的身去，午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顯得柔和。

小河童歪著頭看他，忽然伸出濕漉漉的手，抓住他的衣角。

光一愣，「怎麼了？」

河童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森林深處，又搖了搖頭，神情難得嚴肅。

似乎在警告什麼，但是光沒有看出來，以為是在不捨他離開。

「我還會再來的。」光低聲說，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我只有你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對妖怪們揮了揮手。

「我真的得走了，改天再來。」

妖怪們發出不捨的聲音，卻還是讓開了一條路。光轉身的瞬間，沒有注意到——其中幾隻小妖怪的目光，正死死盯著樹影更深處的某個方向。

那裡，有什麼東西，讓他們本能地避開。

就在光踏入林間小徑時，一道低低的聲音，像是從樹根下滲出來。

「你對他們真溫柔啊。」

光停下腳步，回頭。

樹影間站著一個陌生的妖怪。披著破舊狩衣般的外皮，輪廓模糊，臉被長髮遮住，看不清表情。

「他們很喜歡你。」

小妖怪們瞬間安靜了下來。紙傘妖縮回傘下，狸妖尾巴炸開，河童悄悄退回水中。

光卻沒有察覺這份異樣，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沒有啦⋯⋯只是常常玩在一起。」

他它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可以幫幫忙嗎？」

「什麼？」

「有妖怪受傷了。需要你的幫忙。」

「受傷？」光環顧四周，「誰？」

「在下面。」妖怪指向森林深處。

光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個方向，樹木特別密，陽光像是被擋在外頭，連風聲都變得遲鈍。

「很嚴重嗎？」他問。

妖怪沉默了一瞬，隨後點頭，「再晚一點，可能就來不及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輕巧卻準確的鑰匙，轉開了某道門。

光沒有再猶豫。

「帶我去。」他說。

小妖怪們發出細小的聲音，像是想阻止什麼。紙傘妖拽住他的衣角，狸妖貼上他的腳踝。

光蹲下來，輕聲說，「沒事。」

他沒有看見，在他轉身的瞬間，那些小妖怪的表情——不是喜悅，而是恐懼。

光跟在那妖怪身後。

起初只是林間的小徑。腳下鋪著乾燥的落葉，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光一邊走，一邊不自覺地回頭，確定那些小妖怪沒有跟來。

「這個方向對嗎？」他低聲問。

妖怪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踩響任何枝葉，像是本來就屬於這片森林的一部分。

道路漸漸變窄。樹木靠得太近，枝葉在頭頂交錯，天光被切割成破碎的線條。風停了，連蟲鳴也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在過於安靜的空氣中顯得突兀。

光開始察覺不對勁。在這座山生活這麼久他第一次走到這邊。

這裡不像是會有小妖怪玩耍的地方。地面乾淨得過分，沒有爪印，沒有落下的果殼，連藤蔓都避開了這條路，彷彿被什麼無形的界線排斥在外。

「快到了嗎？」他又問了一次。

妖怪這才慢慢開口。

「就在下面。」

他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在樹根盤結的陰影之下，藏著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古老而陡峭，表面覆滿厚重的苔蘚，邊角被侵蝕得圓鈍，像是被時間反覆磨過。

光站在階梯前，遲疑了一瞬。

石階下方沒有任何光源，卻並非全然漆黑，而是一種濃稠的昏暗，像是光線被壓低、被掐斷，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存在。

他踏出第一步。

寒意立刻沿著腳底竄上來，貼著皮膚，滲進骨頭裡。每往下走一步，空氣就冷一分，濕氣裡混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像是舊木、潮石與某種早已乾涸的血。

「受傷的孩子⋯⋯還好嗎？」光忍不住問。

這次，妖怪停了下來。

「你很快就會見到它了。」

那語氣過於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談論生死。

石階的盡頭，是一片被山壁包圍的空間。

天穹完全被遮蔽，四周高聳的岩壁像是天然的牢籠。空氣沉重得幾乎無法流動，聲音在這裡被壓低，連呼吸都顯得多餘。

正中央，佇立著封印。

那不是單一的法陣，而是一整片以石柱及錫杖構成的儀式場。傾斜、斷裂的石柱插在地面上，每一根都刻滿古老的符文。符文層層疊疊，彼此覆蓋，像是無數次加固的結果。注連繩早已老化，卻仍牢牢纏繞在石柱之間。繩上垂下的紙垂泛著灰白色，沒有風，卻偶爾微微晃動，像是被看不見的氣息觸碰。錫杖上還掛著一面面鏡子，但此刻鏡面都已破裂。

光一踏進儀式場，胸口猛地一縮。

「⋯⋯這裡是什麼地方？」

妖怪站在封印邊緣，身影在昏暗中拉長，顯得不太真實。他沒有回答，只是抬手指著法陣的中央。

光的目光被吸引向封印的中心。

那裡裂開了一道縫隙。不是物理上的破壞，而像是某種被強行壓抑後留下的傷痕。從縫隙深處，傳來低沉而緩慢的震動，彷彿雷鳴被困在地下，無法釋放。

有什麼東西在裡面。

一種即使封印，也足以讓周圍一切低頭的存在感。

光的指尖微微發抖，「受傷的妖怪⋯⋯」他喃喃道，「在哪？」

咚咚。咚咚。

回答他的，不是妖怪。

而是封印深處，那一聲幾乎與心跳重疊的低響——有什麼在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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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玩吧。來玩吧。

在沒有祝福的地方遊戲。

名字被叫到的孩子，今夜不再回家。

躲好吧。躲好吧。

找出被藏起來的孩子，加入妖怪的盛宴。

燈籠一盞盞亮起，影子卻多出不該存在的數量。

狐狸閉上眼睛，神明假裝沒有聽見哭聲。

數錯的人，會被帶走。

回頭的人，會少一個名字。

快逃吧。快逃吧。

在鈴聲追上你之前。

因為當行列走完一圈——鬼怪之王，即將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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