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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 『Elnaheim：第七監察部』Vol.４【ＰＧ１８】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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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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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ISSUE #16
Author: AR_Richter
Elnaheim：第七監察部
Author: AR_Richter
ISSUE #16
『Elnaheim：第七監察部』Vol.４【ＰＧ１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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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第一章﹒……《Case﹒１２：『夜晚，與南方的那些事情——』》

第二章﹒……《Case﹒１３：『“老兵”的特權——』》

第三章﹒……《Case﹒１４：『——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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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親愛的讀者們】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8ULk3Kep
【本篇章中的部分內容會有對性暴力的直接描述，並與其相關的內容。若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讀者務必留意。】

《Case﹒１２：『夜晚，與南方的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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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攤開在床上的那套制服。里希特若有所思。

回憶——

聲音與畫面。從兵器傳到手上的顫動：

（鏮、） 

「鑲！——」

編織著方形甲片的扎甲被劃開，

圓形的護心鏡被槍鋒破開一角。碎片與鮮血——無機物與有機物交錯，花朵在那個紹爾斯戰士的胸上綻放：

「擦、」

「噹，鏗——」一抽一推。

騎在馬背上，

身穿黑衣的近衛驃騎兵一個推手。倒持的權能之劍便架開了從左身刺來的兩把長槍，

寒光與寶藍色的劍影劃過黑棗色的馬鬃——鐘形的圓頂頭盔流著水滴形的曲弧，看起來，彷彿是一盞盞被用銀色包裝紙包著的造型巧克力，錐形的頂下收出數道別緻的螺旋紋。看著面前與身旁的紹爾斯兵，鎖子甲的後髮從頰與護頸板下流出。

直豎在面門正中央的金屬護鼻，

它為士兵們的嘶吼增加了氣魄。一張張吶喊的面孔，飽含著充滿殺意的壓迫感。

「咋！……」這和那張艱難應敵的面孔形成鮮明對比。

下一秒，

「喝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騎兵正要刺出的槍身卻被右側的追“兵”給攔下。

槍或斧鉞——數把充滿銳意，且血漬未乾的金屬打在了男子的那桿金槍身上：

「鏗！——」

複數，撞擊成一道巨響。

曠野的山道。軍人們吶喊著；馬匹的嘶鳴在迴盪——

白馬緊咬追黑棗色的同類不捨。

而房間內，

反坐在一張木椅上。男子的兩隻手臂撐住椅背，兩掌交握在鼻尖並點住上唇。

里希特默然地盯著它。彷彿在與一個舊識面對面，眼神中寫滿了凝重。

而心裡面。那種複雜的情緒，

它茫然地渲染著——

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m1ArDY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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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與今天一樣的明媚上午。

…不，更準確一點來說。那時候已經快接近中午了。

或許是上午１０時左右吧？

但不同的是，那卻是一個在米特海南岸的上午１０時。

而在南方——

那裡驕陽從不衰落。

「鏗、」

啪啪啪、啪——

天青色的投影兵器，

打在一片砂黃的大地上。它們就像是曠野裡的冰柱一樣。

而且兵器幾乎是在射落地面的瞬間，就破散成像冰霧一樣的光暈消失。

「…不錯。」

只留下細小的三角形光片並螢點——

那是其曾經存在過的短暫證明。

營區的一隅，校場的一角。

高溫遠比在拉諾斯，亦或是在任何一片帝國領上還要更致命地炙烤著。

以至於，

在這樣極端氣候的影響下。每每接近正午，

不論是紹爾斯還是帝國軍。交戰或對峙中的雙方往往都會很有“默契”地在那３個多小時，有時甚至到４個多小時的時間內“滅音”。

沒有任何動靜。

你能看見平原中。曠野的山脊線上，雙方的旗幟被曬得反光而飄揚，但你就是鮮少會聽到兵器與甲冑之間的較量；男性或女性，士兵們在垂死與拼命時的吶喊。

所以剛才的打鬥，

那自然並非來自於帝國與紹爾斯之間。

畢竟，在不斷推進戰線的魯特美爾旅……不，甚至不只——整個南方遠征軍的四支軍團，都已經整整７個禮拜不見紹爾斯軍的蹤影了。但也因此，前方戰線的推進速度，比本來預估的還要快了不少。

可這樣的禍福難定，

可就苦了那些坐鎮在各大小指揮部中的參謀們了。

在後方，

總參謀部內。

參謀將校們勤勤懇懇，他們在大地圖上一條又一條地更改著“前線”的位置。而且隨著補給路線的拉長，駱駝、馬匹與人力的所需數目也必須跟著做調整。

而在前方，

各個軍團的參謀團內。

桌子上的地圖換了又換。有的甚至看不到一天就已經過期，各部隊轉而仰賴由手下輕步兵與斥侯的偵查，並用手邊可用的測繪工具將目之所及的地理給畫下。

一遍又一遍地，讓斥候完整著那張本來應該只是臨場測繪的臨時地圖。並等待來自後方的精準地圖跟著遲到的補給送達。

他們不得不開始放緩推進速度。

並想方設法地敦促補給送達。

而在魯特美爾所率領的獨立旅這邊，

校場上的聲響來自於一黑一白。兩個服裝顏色，分處在光學兩極的褐髮男子與藍髮男性。

倆人正激烈地用手中的兵器較量著。

搖曳著殘影的金槍——

並半透明的琉璃劍。天青色的光輝與金色光暈此起彼伏。

「鏗、」

「啪啪啪、啪——」

黑方，近衛驃騎兵揮槍打掉了一把直朝自己襲來的長劍。

（！！）

並一個閃身，

躲避了其他幾把從白衣男子身後猛的射來的權能之劍。

白方，守殿官射出用權能投影在自己身後的兵器。一道道魔術圓在他的背後彰顯，周身飄散著像霜與霧一樣的天青色星雲。並無法被閱讀的符文，

一把把彷彿是用一整塊琉璃完整錘出的長劍被發射。

攻勢立刻就從大部分人都極不熟練該如何應對的三維傳來，而非容易被預判與誘導的二維戰場。

「碰！」碰碰——

「啪啪啪、…」

但作為接受方的近衛驃騎兵，男子都一發接著一發地嫻熟躲開了。

平坦的校場像池塘一樣被炸出土花。

本就以砂石為主題的空間，瞬間就塵土飛揚。權能之劍也在重砸落地的下一秒，兵器的形狀就海市蜃樓成挑染在黃沙之中的星粉，並細碎的、一樣發著天青色光暈的三角形半透明光片。

而這一切都被守殿官盡收眼底。

他與它們的速度之快，

「…不錯。」

投影兵器的攻擊、對方的閃躲動作。看起來彷彿勢均力敵，一切的對招就好似事前就已經溝通好怎樣配合的舞臺橋段。

以至於出招者都默然地如此稱讚道：

「有進步…」

只不過，若是站在旁人視角：

「——那這樣呢。」

「！」

側過頭，

無聲的斬擊。一道近似白光的天青色線條，瞬間就從黑衣男子斜到左邊的顱旁劃過，留下一道工整的殘影。並那份心有餘悸的怦然。

還來不及看到具體到底是什麼砍向了自己。那個在自己面前，驟然被投影出來的“光亮”就在砍下一劃後，又以肉眼無法捕捉到過程的速度消散：

「…很好——」

（——該死！）

哪有人這樣的！這確實是在挾怨報復了吧？？？

我就不小心喊了一次神官，

（師傅您有必要這樣嗎！！！！）

面對剛才的“神來一筆”。那道幾乎是能把右腦削出一個橫切面的斬擊，精準閃過里希特不禁在內心中罵道：

（我們不是只是在“練習”而已嗎？！？？）

怎麼對練的強度，瞬間就上綱到了要“拼命”的地步了？？？

這是他在戰鬥中的一瞬分神。

劫後餘生的那個瞬間。

男子不禁回想起了過往，

看得見的刀劍速度快得無法用視網膜捕捉。每一次，動態視力總是模糊朦朧，而無法對焦——往往都是光芒閃過；視神經才剛告訴大腦：「好像有三道不同方向的刀光劍影來了！」

同一秒——

人的皮膚其實是分成表皮、真皮和皮下組織的。

然後，

就在視網膜才剛將神經訊號反饋給大腦的同一秒。

皮膚感覺受器分佈在表皮上的神經末梢，就已經跟著報告：

「………」

有三到四把不同大小的投影兵器——便已經零距離地抵住了里希特腳後的跟腱，並手腕的內側；半透明的玻璃鋒緣，輕觸著已經起雞皮疙瘩的喉結。連呼吸都被壓制。

那種人在緊張時的標誌性動作，

連嚥下口水的動作也像被吊著一樣。懸在半空。

深怕喉嚨的一個起伏太大。自己就要血灑現場，氣管、真皮和皮下組織就會出來“見見世面”。

實力懸殊。差距實在巨大，

以至於他們每一次的教學：

「喂，妳看——」

「嗯？」

「那個啊，」

經過的粉髮女子碰了碰身旁留著褐色長髮的戰友：

「哼哼，那個人又要被毒打一頓了。」那是個帶著輕蔑與看好戲的冷哼。

「……」

是的，

若是站在旁人視角。

倆人每一次的對練，根本連切磋與較量都算不上。那與其說是“教學”，倒不如說是一場單方面的“實力輾壓”。

而里希特，

男子自然就是那個從頭到尾。都被守殿官用實力輾壓著的那位：

「…可惡！」

（但該說，功夫終歸會不負有心人嗎…）

透過大量練習，

反覆的熟練與經歷——

一次次地，他被自己稱為師傅的男人用劍指著喉嚨。一次次地，里希特在用眼見追趕手速的過程中——一種融會貫通，將本能與所學相結合的，融合了技巧的條件反射開始覺醒。

漸漸的，

里希特不再只是靠看到了以後、精心思想的對應方式來擋架師傅的招式。

他拋棄了那種一昧。並自己做不來的死板。

男子選擇擁抱最原初的，也是最適合自己本性的“靈機應變”。

在這一過程當中，

他放棄了繁複。並越來越依賴被自己不斷融煉的“原始本能”，將所學習到的刀、劍、槍、匕首…等，不同兵器各自的揮舞技巧，透過對它們的認識與想像力的幫助，里希特成功將它們各自可能的攻擊路徑，潛移默化在身體對外力威脅所產生的條件反射上。

將那些本應原始的“反應”，鍛成被技巧淬鍊的“招式”。

單舉其中一點為例——

面對攻擊。

他的回應便不再只是單純的“擋”，或者“閃”。

而是讓自己能在“彈”掉攻擊的瞬間——藉由引導反作用力的觸發，“破”開對方的攻擊姿勢以致其中門大開。

又或是避實擊虛。

對於那些不是自己能夠、也不是自己應該硬扛的攻擊，里希特就會直接放棄應“接”。轉而採取迴避手段，

將反擊預備在下一次。或下下次的機會，時刻都預備著防守反擊。

並注重站位，動作並手勢。

讓躲開攻擊後的站位，不會成為自己連續動作的致命阻礙。揮槍後的手臂動作，在他不斷地打磨之下能肢體協調，而靈巧、連貫。

以便自己能立即回手，防禦對手可能會有，且很大機率是必然會有的“第二刀”、“第三刀”——那些來自自己師傅。每次都會藏在上一招下，用前一次攻擊來鋪墊與醞釀的殺手鐧。

但其實，

（真要用代表必殺語境的殺手鐧來形容。）它們卻又不像，

因為師傅的每一次失手與錯過：

（都只意味著會有更多，且更令人意想不到的反擊手段…）

於是乎，

在這樣高壓與高強度的磨練之下。

里希特開始能在比試中進行反擊，並將每一回合的對練時間給實質延長。鮮少再因死前跑馬燈的影響，而主觀地經歷著時間流速只為他一人的放慢。

延長了自己在師傅手下的生存時間：

（不錯嘛，既然看的見的攻擊你已經駕輕就熟——）

所以，

看在眼裡——

守殿官這才在對方面前投影出長劍斜斬，

而不再是只是用投影兵器進行遠程打擊。

“因材施教”地為里希特提升課程難度——為了回應男子對自己的尊稱，作為師傅的他決定身體力行地教導里希特，戰場可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擂臺”，彷彿所有攻擊都會從自己目所能視的地方出現。

都會依照自己擅自認為，對方應該依照的“套路”出手。

戰場——

那是一個高強、高壓。一個你必須得逼自己，無時無刻都需要保持最高緊戒的——你從來都不會知道，攻擊會從哪邊冒出來，又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出手的“死鬥”。

（…說難聽點。）

雖然像我們這些魔導士大概不會遇到這種場面：

（但我曾看過一個少年兵。他以為對面，已經失去武器的紹爾斯人只會用盾防禦，結果對面卻是用盾敲開了她的右手——）

持刀的慣用手立刻就因為慣性被打得中門大開。

那個紹爾斯兵立刻就撲了上去。

並用手指摳進了她的眼窩，…將她的眼珠子給攪爛。

一旦遭遇，

面對攻擊。當下第一要緊的絕對不是追究，更非死板與固執，循規蹈矩地遵循某種教典與計畫，而是要懂得靈活面對。因為當下絕對沒有讓你能三思而後行的寬裕。

所以你必須通過大量的對練與學習，

為自己在本能反應的資料庫中。預先積累好相當數量的應對方案，

（這樣你才有辦法靈活應對。…因時制宜。）

守殿官認為，

——這樣才是臨機應變的真諦。

所以，這個被里希特稱為師傅的他，除了是認真地要回應里希特，把他栽培成魔導士中的佼佼者。男性同時也是想，為對方的“參謀”事業注入活水——

畢竟他對總參謀部。這樣在作戰中，經常不懂得靈活與變通的組織特性，早就不以為然。

甚至嗤之以鼻。

而且他總有預感，

（…說不定就快了——）

總有一天，總參謀部會因為這種凡事都得按照表定計畫執行，具體規定到幾分幾秒、何時何地必須有多少數目的士兵站定預備位置，來執行作戰的方式，被紹爾斯人給鮮血淋漓地上一課。

臨場——

就必須得能隨機應變。

這不是在遠離現場、在大後方擬定的周密計畫能助你辦到的。你得在行動中一邊確保自己的存活，一邊在戰鬥中思考該如何破局？如何反擊？

又或者，自己該如何脫離：

（這是你必須要透過靈活運用…與現場判斷去實現的。）

（…而里希特，）

說罷，

男子朝面前。為了閃躲自己暗算的里希特猛的一衝——

「！…」

他抓準對方因為注目自己腳後跟，

而有的一瞬分神揮劍。守殿官同時又在意念中無聲詠唱：

（…眾山怎樣圍繞著聖地……）

「碰！——」

「嘁…」

一道巨響。

（…大小山窪都將被填平，）

里希特斜住槍身擋下了斬擊。但自己也被男子擊退：

（Kýrie eléison——）

「！…」

至高者啊…

願垂憐這地——

緊接著，

同一瞬間。在自己被師傅重擊，腳後跟離地的那一剎那。三道閃爍的光芒——腳步騰空時，里希特瞪大了雙眼。周遭的一切彷彿都慢了下來。

時間再次垂青他一人：

（該死！）

隨著那道斬擊的動作揮出。

面前，在守殿官那定格的動作身後，三把用權能投影的長槍蓄勢待發地懸浮著：

「……」

（咻！——）

物體劃破空氣。發出了細小而尖銳的響聲：

「……」

但里希特從對方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攻擊發起的預備情緒。

藍髮男性的表情還是一如既往。心如止水般的沉默。

哪怕是在戰鬥中的激烈，就算最致命、決定性的一擊就掌握在自己手上的關鍵時刻——那雙天青色的雙眸，也依然是複刻著海平線般的寂靜。

時刻不透著一種理性。一種難以捉摸，沉而穩的致命感：

「碰！」

（——！？）

以至於，

連槍身劃破空氣的響徹。聽起來都像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樣——

一直到第一把槍斜釘在自己左腳前。大地被重錘撬開的巨響，確實地在耳邊爆開——土石像是被砲彈炸起的水花般，在自己身旁彷彿噴泉的瞬間。

里希特這才遲鈍地反應過來：

（…該死！）

——守殿官的“鋪墊”早開始了：

「碰！」

「碰喀、——」

緊跟在第一把槍之後，

每次巨響。都跟著土石被炸起的碎響。

而第二與三槍之間的間隔，短得幾乎可以說是沒有——

里希特才剛退後。

站穩一腳，

剛才還懸停在半空的第二把權能之槍。槍身就已經釘在了他正準備要移動的下一步。

先一步打斷了他的部署；限制了走位：

「咋、…」

守殿官就像早就看出了對方的心思。

第三把槍也在里希特踏出腳步前半秒，在他右後方５點鐘的位置炸出土石。逼得他不得不立刻收住腳步：

「！…」

男子被夾在兩槍之間。後退的路徑都被對方先手鎖死。

腦袋將那毫秒秒間的一瞬放慢成分鐘來思考對策。

（——就像監牢的欄杆一樣。）

這三把槍不但限制了他的走位，更是困死了他兵器的揮舞空間：

「！」

緊接著，

一道藍光如海平面上的日出直射雙眼——

里希特忽然像意識到什麼一樣。條件反射地側過身子。

「鏘！」

——哐嘩！…

「……」

「…………」

…你——

已經死了。

斬擊夾帶的風壓將沙塵，與天青色的權能星片吹向他身後。

而里希特，汗珠從脖頸的肌膚勾勒到散發著光暈的劍鋒上——僅在３又１００分之６４秒的時間內，守殿官僅用三招便將男子徹底引進死地。他用劍，吻在了對方的脖上。

待煙塵散去，

兩人的動作就像是被定格了一樣。彼此肢體交錯。

一邊是側著身。躬著腿正邁開弓箭步，看起來就像是要正準備要出招應對的里希特。

一邊則是揮出斬擊。腳步明顯是壓迫姿勢，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壓迫到自己面前的守殿官：

「……」

藍色長髮的白皙男子，他默然地將權能之劍懸浮在里希特的左肩上。臉上的神情依然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撲克臉。

那副彷彿是絕對理性化身的冷靜面龐。

但其攻擊所造成的威力——

它們反差。

而巨大地截然不同。

「…一如既往。」

不過有一點值得誇獎——

守殿官語無平仄地說道：

「你的反應速度有進步。雖然還是慢了一點，但肢體動作已經快能與思想同步。」

他的劍依然懸在里希特左肩的半空。

然而只差半秒，

「如果你剛才的動作速度能夠再快一點——」那他這一劍就會砍在對方已經斜起的槍桿上。

回合的時間就會被延長。

「……」

那瞬間，

當藍光刺進雙眼的瞬間。里希特瞬間就意識到了守殿官在盤算什麼，

…移動路徑。

（左前與右後的都被限制著！）

而且它們也確實地妨礙著自己，讓他不能大動作揮舞長槍。

因此，里希特立刻就想回手，縮短武器的操作幅度、用手中的兵器防禦自己中門。並將身姿向著左後方傾斜。

試圖用這一方案，應對直朝面門或胸膛而來的攻擊，又或是可能會從右邊襲來的一手。將從自身中前到右側，

這一個扇形範圍內的攻擊，全部都歸納為兵器的守備範圍。

並利用守殿官已經釘在自己左側的那把槍，

伺機進行“防守反擊”：

「——但是，」

話說到這，

守殿官的語氣突然加重。

「你想的還是太天真了。」

那是一種嚴厲的，像訓話一樣的教育：

「…不切實際。」

「……」

聞言，

里希特沉默不語。

但守殿官也自認為，他想說的意思其實也十分簡單。從而沒有察覺到對方表情的變化。

只不過，這個簡單。是不是真的能和他語氣所傳達的重量對稱，

就全看聽者的見仁見智了。

面對走位與活動空間都被限制住的戰況，

「——作為長柄兵器的持有者的你應該如何應對？」

前半部的動作。

雖然里希特的動作在他眼中看來還是破綻百出。不論是從哪個角度，他都能攻其不備。

但自己學生的反應，

看在眼裡。守殿官都覺得璞玉可塑——因為他的教導方式，從來都不是要對方死板地遵照自己的方式去行。

假“教授”之名，行“掌控”之實。

所以他剛才說話的語氣會重了一點…

語氣明顯表達出怒意的原因，其實並非是因為學生沒按自己所教的來應對狀況；學子脫離了師傅的“控制”。

像這樣因缺乏掌控度而生的憤怒。

因為學——而有自己的見解。這才符合智慧生命體、個體的學習本能。

哪怕彼此讀的都是同一篇文章。但之後的感悟與心得，各人的或許大致相同，但一定不會完全一樣。摸索與個體自主對知識發起的冒險都是正常，且有利於學習的行為。

畢竟，

作為後來者。前人已經為我們摸索出了無數道路，

只不過，這些“建議”雖然都是確實地建立在無數的結果之上。從而總結出來的幾乎真理。

但作為後來者的我們也不應只是照單全收地，偷懶地想以偏蓋全。

——反而要認真挑選。

用盡全力地思考。從而找出其中，那些真正“合適”自身的方法。

他認為。

這才是教育的真諦——除了靜態的聽講，更需要配合動態的實踐。

而這一過程，自然便需要個體在經過學習後，結合自己手中所掌握的各種已知，對未知進行大量的嘗試與冒險。從而開闢道路。

所以，對於里希特的“創意”，

儘管他努力後的結果。或許仍不盡人意，依然是被守殿官給用劍抵住脖子。

但作為師傅的守殿官，

男子對里希特的嘗試其實是給予肯定的。因為這不過是個體在成長途中，必然會表現出來的“正常”罷了。

但是，

「你剛剛是不是打算用我投影出來的槍來防禦？」

一旦對方的嘗試會在實戰中攸關性命危險，

他這個為人師表的。自然就不能沉默不語：

「不論從左邊、右邊，我從你眼神的漂移，和我站在你對面的直觀感受——我感覺你在那個瞬間應該就已經掌握到“路線”。」抓到一條能把槍身迅速轉回的，

不會被障礙物阻擋的；且能最快回防軀幹的道路了。

那既然如此，

「為什麼你回槍的速度還是慢了一拍？」

「……我、…」

他答不上來。

眼神直視著對方雙眼。下一秒，卻又心虛地別到了地上。

語塞，只因為心裡的想法都被師傅給說出來了：

「——因為你心存僥倖。」

你在想，

「你想反過來利用我釘在你兩側的槍當路障。」想著，既然退後路線都被卡死——但是，那東西雖然同時限制了你的走位與兵器動線…可再換個角度來想，

只要你主動改變自己的站位，

「那它就能被你反過來利用。限制我的揮刀路徑——」

將路障的主動權和限制對象給調換。

逼迫我只能從你中間到右側的扇形範圍出招：

「所以你刻意在抵擋的瞬間讓身體向左後傾斜。」

篤定，

在揮刀路徑被妨礙、可以攻擊的範圍被限制的情況下。我大概率會採取射擊兵器的方式攻擊。

所以你只要反過來，主動往我打出去的投影兵器方向靠攏——把它當掩體。這樣一來：

「左前方有我自己釘上去的槍身在幫你擋路…」

你認為，

——自己就只需要防禦中右就好。

「所以你回槍的動作速度才會不及我用劍抵住你左肩的瞬間。」就是因為那一剎那的僥倖心理，你的動作才會慢了一拍。

更別說你還忘記我之前教過你的第二課：

「術式，特別是像我們這種的，運用權能將兵器給無中生有的投影魔術——兵器的成形與否，決定權一直是都在召喚者的一念之間。」

說罷，

守殿官便在意念裡解除武裝。

「泙——」

（哐、嘩……）

手上的權能之劍就像玻璃拼圖一樣崩解。三角形的藍色光片與星粉舞動，權能之力像銀河一樣。流過里希特的顴旁，

最終像溶在大氣之中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並消失。

「里希特，再次提醒。」

術式，除非你是像造土為牆——這種用魔力將環境本身所富含的元素當作素材，並重新捏塑的術式；又或是像縱火、釋放寒氣，這種將魔力轉換成元素並釋放，從而改變環境的術式。

這兩種型態的術式是，就算你把施術者給“擊倒”。但他所造成的改變也會“保留”。

環境並不會因為施術者的失神或中止而復原。

最多就是像失去穩定的供給來源。就好比低溫失去北風；野火失去火源：

「但像我們守殿官。投影魔術的本質是“借”用創造權能來無中生有的魔術，所以投影兵器的強度和存續時間，對施術者對術式的理解與魔力，有著很高的要求。」沒有投機取巧的竅門。單純考驗你對魔力的分配與運用造詣，

考驗你該如何運用手中所捏住的“牌”。

「而想當然。」

投影兵器的解除與否：

「“主動權”與“決定權”，從頭到尾都掌握在施術者的一念之間」

所以我在砍向你左身的瞬間。

當劍鋒就像你預期的那樣，即將砍在權能之槍身上的那一剎那——我就解除了那三把槍的投影。

所以你自認為的路障，實際上它是不是能被你當作掩體來使用，最終“決定權還不是掌握在你自己手上”。

所以，

「如果是正式戰鬥的話——」

「……」

「我早就死在你手上了。」

——冕下剛才是想這麼說對吧？

說罷。

里希特站直了身子。

他收起長槍。

『晨星之光（Midas Miliada）』，就從里希特握住它的地方開始。槍如其名，槍身化作一道斜豎的細小光芒。星粉般的光點就像風中婆娑的沙舞般消散。

守殿官默然地看著。

剛才的話。里希特的語氣頗不耐煩。

但他依然像是沒聽出來一樣地冷默：

「…看來我真是說到你都耳濡目染了。」時間不早了，

你也是時候去“炊事班”幫忙了對吧？

「嗯…」

「那今天的練習就到此為止吧。」

說完，

不等里希特回話。

守殿官徑直地轉頭就走。而里希特，男子則繼續站在原地，在對方的身後咬緊了唇。

兩人之間的對練就如同他們最後的對話一般，唐突而倉促地就結束了。

雖不致不歡而散，

但回想起來。只覺得一陣尷尬，一種愧疚也油然而生：

（…我真丟臉。）

在炊事班幫忙削馬鈴薯皮的時候，里希特還是想著剛才的事：

（…好想挖個洞就把自己埋進去……）我居然會對師傅發脾氣…居然把悶氣發洩在別人身上？而不是造成我情緒的元兇。

我到底在幹嘛啊…

（…師傅他，…冕下他一定早就發現了吧？）盡管他什麼都沒說。

每次在他轉頭之前，我也都會特別去捕捉他的表情。

但師傅那張臉卻像是刻在臉上一樣，一直是那張看不出“喜、哀、樂”的撲克臉：

（……但我的名聲這麼響亮，）

營地就這麼大。整個獨立旅的部隊都駐紮在一塊。

師傅他怎麼可能沒有聽說過我的事情……以及“其他人是怎麼稱呼我的”。

而我又是為什麼，能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和他對練？在炊事班，馬廄與醫療班裡當“機動組”幫忙？

「……」

（…是啊，）

機動組……

說完，

他剛好削完一顆。就這樣任它從手中滑進鐵桶：

（…說好聽點是“機動組”。）

但說難聽一點：

（多我不多，少我不少——）我只是被當皮球和好用的磚罷了……

哪邊空著；哪邊需要，就把我丟到那裡自生自滅。

…而且不論是去到哪，都要先被人家的善意困惑給撬開結痂——

「唉？中尉勳下？？？」看到自己領口的，尉官的銀色雙頭鷹鈕扣與綠色橫條。

「請問勳下來這邊是？？？」

並那兩片不仔細看就容易錯過的，

形制與中尉肩章一模一樣。只不過，上頭又多了一枚金色的、放射狀小星芒的稀有存在——那兩片“銀繩綠邊一金星”的肩章。

而通常，接下來，終於注意到這個容易被人忽略的細節後。

「！？」

那名負責養馬的小隊長先是一愣。

面對突如其來，軍階比她還大了整整六個階級的里希特。

「唉、…唉！？？——」那個拉長了的氣音。

「參謀上尉？原來勳下是參謀上尉嗎？？？？」…真稀奇。

女子流露出深深的不解：

「可是勳下，…這裡是馬房啊。您不是參謀嗎？勳下怎麼不是到團部那邊去報……」

「喀！——」

湯勺，…馬鈴薯泥重重敲在鐵盤上的悶響，打斷了回憶中的人聲。

而對方的那一下也差點就把里希特手中的餐具打翻，

「小心點，“勳下”。」

打菜那人語帶譏諷地說道。

里希特立刻就給了對方一個充滿殺氣的眼神。

整個隊伍也因此就都停了下來：

「您自己不把餐盤拿穩一點。現在，後方的補給經常延遲、未到…這一點，作為“參謀”，勳下應該不用下官來提醒吧？」

如果勳下真把菜翻倒在地上了，

「哼呵、我們怎麼可能讓“軍官”吃掉在地上的廚餘？」當然會特地幫您再打一份。

…但少這一份，

哪怕只是沒了一勺。

「現在物資這麼緊。作為軍官，您不應該帶頭浪費食物吧？」

「……」

「………」

「…………」

他的話，

投進池塘裡。沒有引冷言冷語的漣漪。又或是當事人的任何反擊。

不論是里希特本人，還是在他面前的打菜隊。甚至是那一個個排在參謀上尉身後，又或者端著餐盤剛要去找位子卻回頭的，只是默默看著的士兵與士官們。

一種唐突而沉重的無聲壓抑著。

「唉，還有麵、……」

「不用了——」

女聲從背後傳來，並尷尬地收斷。

連麵包也沒有拿，

「我不吃。留給下一個人吧。」

里希特便頭也不回地。直接離開隊伍。

只打了一點青豆。一勺馬鈴薯泥，

參謀上尉就默默地走到Ｔ字型食堂帳的角落。就在最邊角的、最靠近道路邊的空地旁，因為砂塵瀰漫而沒有人喜歡的那張桌子坐下。

沒有人會和他搶。

里希特就這樣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了桌邊，靠近帳篷內側的角落。

（……）

面對著營區大門。背對著身後眾人：

「唉，你上次說的那個……」

「哀…最近的菜色怎麼感覺越來越差了——」

「我們這邊還算好的了。上次，我一個當通訊士的表弟說…他們那團的，……所以有好多人都吃到發了芽的馬鈴薯……被食物中毒折磨得死去活來。」

「蛤啊？真的假的啦！？」

「推進的速度太快，舊的補給計畫跟不上戰線的變化……」…誰知道紹爾斯人一推就潰。

「…簡直是，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

因————

然後，

一種高分貝的。

聽起來很像是「咿」或「嗡」，甚至是「因」或「嘰」。一種無法用狀聲詞來準確形容的銳音貫穿腦袋，

它同時也將來自背後的吵雜也一併掃除：

「喀、…」

只剩下湯匙從鐵盤上刮起馬鈴薯泥的聲音：

「……」

里希特沉默地吃著。

一如既往，

（…是的。）

就和往常一樣——

這三個月來，待在帝國軍中的每一天，里希特都默默承受著孤獨與排擠。

那像是一種窒息——一種讓人感到像缺氧般的難…不，用“難受”這兩個字來形容都還太輕。

每一天，當他在營床上睜開眼，被褥都被汗水給浸濕。一種沉重感隨即就像“追”了上來一樣，在意識依然朦朧的時候，就先壓的他喘不過氣。

肩、頭，

腸胃就像是被人一直掐著一樣的不適。

胸口裡面的肺葉，彷彿是被某種看不到的，無形而能穿透軀幹的石板重壓。

（……）

是的。

它所造成的傷害。那種沉重，那不是像一柄重錘擊打，又或者是像用刀劃過一樣的傷害。

這種日子，

它就像曾經夢到過的——彷彿被人套上了透明的防水袋後，又被用粗麻繩給纏繞。並慢慢勒緊一樣。

…扯不掉。

大口喘著粗氣。

…缺氧。被水氣模糊的視界，

目之所及。不是訕笑著，像看戲一樣期待著自己快點缺氧而死的“戰友”；就是冷眼旁觀，覺得這和自己沒有一點關係，而趕著劃清界線、站在無人區外的“鄰兵”。

最後就是那些站在自己身旁——動手幫他把項上繩圈扯緊的“同僚”。

「喂，人家好歹也是“尉官”。開開“玩笑”該適可而止——」

那是某一次，

當他被一些一等兵。並他們那隊的下士給“整”了以後：

「伏地挺身１００下預備！」

連紀律不耐煩地對著面前幾人吆喝道。

躲在他們附近的里希特則是默默地偷聽著：

「１、…２……」

「可是……勳下，…您不也……」

「閉嘴。」

再加１００！

「………」

然後就剩下了氣喘著聲的數數聲，

「但我更不喜歡為了他而罰你們！」

以及連紀律的敦敦話語。

「——誰想要為了自己看不起的人處罰自己下屬？」他走到帶頭的下士身身旁，

紀律官蹲在對方左手邊後開口道：

「人家是“參謀上尉”，起碼是尉官。而且在紙面上還比我這個中尉大了一級，而你只是“士”官，你一個下士今天帶了一群二等兵去弄他，算他蠢，不知道他在把你們打一頓後，還可以直接決定要怎麼繼續“罰”你們。」所以才會那麼“乖”的照規定走，把你們的事情給捅到我這邊來。

啊你以為我就喜歡罰你們啊？

「你可以不要讓我難做人嗎？」

他都告到我這裡來了。我當連紀律，我能夠不處理你們？我幹嘛要讓自己為了一個有名無實的臭軟蛋，不得不幫那個該死的傢伙主持公道？

「………」

說完，

紀律官他站了起來：

「再多３００下。」

「…是、是！……勳下！」

「然後記得，下一次要弄人家你不要這麼“直”。…最好，要嘛你就等一些早就看他不順眼的校級的…也在場的時候……不然，你就是不小心把他的東西給丟到…也好…………」

剩下的，

里希特就沒有繼續聽下去了。

那個夜晚，他也沒回到自己的軍帳內休息。反而是步履蹣跚地走到推滿物資的帳篷，縮在糧食倉帳的邊邊角角；坐在木箱與麵粉袋的身邊。男子就像是回歸少年的時代一樣，

抱住自己的肩旁。顫抖著，把臉埋進自己的膝蓋。

「……」

然後，

「唉，下次回帝都，你要不要帶我去……」

「蛤？你們要去買花？？？……一群大男人去買什麼…喂！那是我的麵包。」

「你不懂，他們是要去“賞花”的……」

夜幕的一切隨著眼皮睜開，畫面像是幻燈片一樣地翻頁。

吵雜緊接著追上。寧靜隨著黑幕被翻過。

無光的雙瞳。水平線般的眸線。

看著自己面前３公尺處，那片被陽光炙烤而白曝得刺眼的砂石地上。里希特依舊沉默：

「…因——」

那種尖銳而刺耳的高頻音還在腦中不斷迴響。

「咿！」

突然，

「嘶嘶嘶嘶嘶——」

一道刺耳的馬鳴傳來：

「這裡有軍官在嗎！！！」有校官或尉官在這裡嗎！！！！

緊跟著的，

還有傳令兵聲嘶力竭的破音吶喊。

「！？」

「怎麼了？？？」

眾人隨即被這陣吵鬧所吸引，從而聚集了過來：

（那是……）

穿著藍色的軍服，灰色的長褲與咖啡色的跳馬靴。

——那是“跳馬者”的裝扮。

隸屬於第１３跳馬者輕步兵團。

騎在馬上，那名看起來才１４、５歲、嘴角還留著血痕的少年灰頭土臉，制服與身上多有傷痕，馬匹的腿與背上還插有斷箭，並不斷滲著鮮紅的刀傷。

他的經歷看在眾人眼中不言而喻。

而這也正是少年的出現，能迅速引起關注的主要原因。

因為少年正是今早才剛出發，負責在主力部隊前方執行“偵查”與“散兵戰術”的，斥候部隊的一員：

「發生什麼事了？」

見此情景。

一名近衛驃騎兵團的少尉隨即上前，

剛好在現場領取餐食的醫療小隊則緊隨其後。一人嫻熟握住馬的韁繩與轡頭，另一人趕緊配合著將少年從馬上扶下。檢查並用隨身攜帶的醫療包對其傷勢做應急處理。

「紹爾斯人來了！」

「！…」

（什麼！？？）

（怎麼一回事，）

（他剛剛說了什麼？…）

人群被他一語驚得窸窣碎語。

少年坐在地上，少尉的臉上瞬間就做出凝重的表情。

彷彿他最不想面對的終於發生：

「…剛才，可能幾個小時前了。」

跳馬者伸著手。少年在醫療兵的攙扶下正被包紮，他眼神炯然地直視著面前的騎兵少尉：

「我們在營地右前、東南方向１7公里左右，薩巴哈汀角（Hörner von Sabahaddin）附近的山道上與對方遭遇！」而且敵人…哈、……敵人的人數眾多…哈、……他、他們身手老練！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情緒突然放鬆下來的關係。

少年的語氣，描述的忽然斷斷續續。他嘴唇顫抖，呼吸也突然變得短促，並快而淺。看起來就像哮喘發作一樣：

「…那批紹爾斯人，他們大概不是跟我們一樣……是斥候！！！」

我們才剛遭遇的幾分鐘內，敵方魔導士、…他們就能精準地將隊上的通訊士都盡數“獵殺”！魔術通訊也早就被他們佈下了干擾……

所以連長、雷納德勳下趕緊派我和其他幾人一起突圍：

「讓我們將情況報告給旅部！！！」

這是用最傳統與原始的方法——

同時也是跳馬者存在的目的之一。就是在魔術通訊失去作用時，讓現場的跳馬者作為傳訊兵突圍。傳遞消息，作為各部隊之間的通訊保險：

「請趕快向魯特美爾勳下報告！」

「好，我知道了。」…你。魯道夫。辛辛納圖斯！——

你們兩個趕快跑去旅部報告這件事：

「是。」

「得令——」

聞言，

由於在場沒有任何通訊士。少尉隨即吆喝身旁幾個腳程快的士兵跑向旅部方向，兩人也在接到命令的瞬間便頭也不回地疾馳狂奔。

而少尉，他自己則打算繼續留在跳馬者身旁，

除了是想從對方口中先問出更多有關紹爾斯人的情報。他同時也是打算，等醫療小隊幫少年包紮完畢後，就立刻帶他去旅部親自報告：

（該死…）…果然陷阱嗎！

最近，看著地圖我越來越有這種感覺。但沒想到居然會是真的！

少尉在心裡罵道。

作為一個騎兵少尉。他自然是不能知道自己參謀團的同僚們是怎麼計劃與預備的，

作為一個執行者。他只會在作戰任務開始前接收到任務簡報，又或是跟著軍階比他還大、知道的比他還多的校官們一起出擊。其他時間他的工作都只是負責練兵、帶兵，維持自己部隊的戰鬥力，讓部隊可以在任務被下達後能迅速進入狀態。

但隨著戰事的深入。

（自從我們上個月翻過勃魯納山口後，紹爾斯的部隊就且戰且退——）

只是一名普通少尉的他，

漸漸的。也發現了一點透著異樣意味的端倪：

（一路上，我們遭遇的村莊也都空無一人，糧倉裡的食物也給我們留下了一些。幾乎沒有遇到還有當地居民逗留的聚落。）就算是紹爾斯軍在山上各處的要塞，

也都被我軍輕鬆拿下。並未對大軍造成多少傷害：

「——因為怕啊。」

根據被俘虜的士兵所說，

「不能夠搬走的大地就算了。誰會把父母…親人、朋友，留在原地讓你們這批狂信者糟蹋！」

我們才知道。

原來，紹爾斯在當地的最高軍事負責人。

新上任的外古利奈軍區（Dış Kirene Theması）總督下達了命令：

「——以人為本。」

一旦邊境斥候發現有帝國軍或諾爾斯特軍——神聖聯盟的軍隊大舉壓境。且有明確的進攻意圖，

「各部隊立刻將敵軍預測路線上的村莊給盡數撤離！」

所有的居民和牲畜都必須撤離。不能帶走的穀物，哪怕是會資敵也得則全部留下：

「一切只為保存更多的人口免遭帝國軍殺害！」

（他這樣的怯戰命令。這種紹爾斯軍方高層的出現，在一、兩年前絕對是不可思議。）

但結合這次遠征前，聽聞紹爾斯南方、埃拉托斯特尼亞（Eratosthenia）的母親河——奈爾河（Neil Nehri）的水量驟減，並連帶著影響了數個依靠支流，從母親河支取水源的湖泊、綠洲。奈爾河沿岸的多個行省，因此遭逢數十年而難得一遇的大旱，糧食產量銳減。

…可想而知。

這對靠埃拉托斯特拉尼亞的供應維生的米特海南岸，當地的民生與軍事力量，必定會遭受相當程度的衝擊：

（而我軍在沿途村莊所發現的。那些只被裝到四分之一的糧倉，大概就是最好的證明了吧？）

當時候分析只覺得，傳言與現實相佐——

兩相結合之下，還覺得自己明白發現高層的盤算。

難怪總參謀部會在這個時間點發動“不合季節”的遠征。…還以為，是想趁著盛夏要把我們送來南方烤薑餅人。

結果竟然是想趁著天時“收復失土”，

復活我們已經死去的“盟國”。

（…但是，）

現在回想……

——這真的是事實嗎？

儘管對方所說的，看似能和眼前所見的現實相佐、相應證。

…只不過，

（那為何一路上被我們攻陷的要塞裡面，）……我軍，至少我們魯特美爾旅這邊，我們都沒有發現到任何一個本應被撤離的“平民”？

而且，

自從我們更進一步地深入紹爾斯的腹地，

翻山越嶺、曠野行軍。大軍朝對方在古利奈的心臟都市，前進了以後……

——我們的補給計畫何時準時過了？

（……）

…該死。參謀團的那些人都在幹嘛！

混吃等死嗎？連我這個跑現場的都看出異樣了，

他們這些知道的比我還多的人到底是在幹嘛？？？

明明所有營養都已經優先供給到作為軍隊“大腦”的他們了。結果居然還被對方給騙到！你們這些旅部參謀，

（你們也太……）

「——其他人呢？」

想到這，作為一名普通少尉的男子便有些氣憤。

然而，就在他正準備要繼續埋怨那群，整天就窩在旅部的野戰參謀團時。一道聽了就讓他感到不舒服，

只會為他現在的情緒火上澆油的聲音出現了：

（……嘁，你這傢伙怎麼還在啊？）

順著那個打斷他思緒的聲音來源看去。少尉果然看到了聲音的主人，一個跟他同樣穿著近衛驃騎兵軍服的褐髮男子：

（你這個該死的——）

「…參謀上尉？」

他的話被跳馬者搶先一步。

少年從肩與領的細節辨認出男子的身分後。他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緊盯著那位從人群中推開旁人；走出到他面前的那個身影：

「……」

「………」

只不過，

在場的其他人。大部分人對“他”的在場與出現卻很不以為然。

人群臉上的情緒率直地表露著：

（嘖、）

（…原來你還在啊——）

有的露出了不置可否，但明顯是排斥的冷眼：

（該死的，你可以不要碰我嗎。）

（——推什麼推啊。）

而被男子推開的幾人，

他們更是直接就做出厭惡。甚至是憤怒的表情。

瞪著眼，他們無聲地表達出那種，覺得對方光是碰到自己都很噁心的情緒。

只有替跳馬者用繃帶纏住臂膀的瑪娜。並那名坐在地上的少年，他們鶴立雞群地用著不同於眾人的眼神，看向面色凝重的里希特：

「原來有參謀團的人在這裡！」

少年驚訝而欣喜地說道。

卻沒注意到對方臉上的“靜”：

「既然您在，那勳下您剛才為何不……」

「告訴我——」

無視對方。

「你們部隊的其他人。」

里希特有些不近人情地打斷對方。口氣斬釘截鐵地直接：

「他們後來怎麼樣了？」我需要你趕快告訴我——從你離開當下，對情況的判斷與對他們撤退路線的預估。

你離開時的情狀就已經很糟了嗎？

「雷納德上尉派你回來。那他自己呢？他帶著斥候部隊的其他人是怎麼打算的？」

「呃、…是，勳下。」

…那個…

而少年顯然是被他的氣場給稍微嚇到了。

「雷納、…連長他，在我們離開前……」

跳馬者支吾地回答道：

「在對方開始狩獵連上的通訊士前。由於敵軍的干擾術式，連長就趕緊讓我們朝薩巴哈汀角的方向且戰且退。」因為在出發前，記得地圖上標示著，那邊有過去戰爭留下來的臨時工事。

所以連長應該是要我們先退到那邊，依託古老的防禦工事拖延敵軍。

順便試探敵人虛實。看看對方到底是不是主力部隊：

「畢竟，攻擊忽然就發生；到處都是聲音，對方一下就都撲了上來。人數眾多，且配合極佳——場面極度混亂，但可以肯定的是…」

在那當下，

…那種被埋伏的感覺清晰得令人髮指。

「簡直，就像是算準了我們的偵查路線…從而事先進行埋伏一樣……」

先是躲在岩石頂端與背後放暗箭與冷槍的射手——

「碰！」

咻、咻咻——

然後是穿著鎧甲的步兵。拿著圓盾和刀、劍殺來。

「嚇啊啊啊啊！！！！」

躂、噠噠噠…噠噠噠——

並敵方騎兵穿插在我方各小隊之間的配合攻擊。接著目之所及，能看到的就都是紹爾斯軍隊的銀色甲冑了……

本來就為了方便偵查而零散的橫向陣型，

一下就被對方給沖散。…回過神來，大家都陷入了各自為戰的窘境。

各小隊只能盡量收攏成勉強的方陣，

這才免於被對方騎兵串在矛上的命運。

…我自己也是在恍神的瞬間——

「唉！？…」

「咻——」

是連長他，把我用力向後一拽：

「嚓！」

我才從紹爾斯人的手中撿回一條命。

…而那個哀鬼，

他在砍空的瞬間。身體就因為失重而來不及反應：

「連長他似乎是在把我拉開的瞬間就把一把短劍還是匕首…但由於動作實在太快了，所以我現在回想起來都還不是很有畫面……」

只記得下一秒，那個紹爾斯人就跪倒在地上、雙手緊摀著右側肩頸，

「…血流如注。」鮮血從他指頭間的縫隙像瀑布一樣……

然後，

連長要我趕緊和僅存的最後一名通訊士趕回營地。並至少在跑出對方的干擾範圍後，就向旅部發出遇襲的消息：

（…原來，……等等，通訊士？）

「那通訊士他人呢？」

里希特趕緊追問。

少年聞言卻是先低下了頭。也因此，他臉上的表情，里希特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他的反應，

結合最後只有他一人返回的現實。里希特忽然就好想抽自己一巴掌：

「那個和我一起突圍的獵騎兵…」

然而就在他正想要開口，表示自己已經收集到足夠用的情報的時候：

「那個獵騎兵連的通訊士被對方魔導士用一招——」……像被算準了時機一樣，一道模糊的沙黃色身影忽然從我的面前閃過。

感覺就像是突然有什麼東西…憑空竄出。自己就像是被拉倒一樣：

「…接著，下一秒，我就已經倒在地上了，」

短短數秒，調整完情緒的少年努力回想著幾小時前的情況。

在感謝對方讓自己能四肢俱全。安然返回的同時，少年那顆尚未被現實給麻木的心，

他闡述的語氣真摯。悲傷與感謝交織的情緒翻湧。

「…我可能……因為我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的，所以我才會被跟著她一起拽下馬……」

因為等到我終於停止翻滾：

「就看到，那個獵騎兵團的通訊士已經在我面前……她被一根沙矛給釘穿了胸口。斜插在地上。」而我之所以能脫困……也是因為她的捨身，

我本來是要趕快衝上去幫她脫困的：

「嚇啊啊啊啊！！！！」

「！？」

但在我跑過去的瞬間，

一個紹爾斯騎兵就猛的朝我衝來：

「！…」就在對方要砍下我頭顱的瞬間——

一個大跳。

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但那個獵騎兵她就像飛撲一樣，一把從反方向把對方從馬上抱下：

（滾！！！！！）

對方對自己喊的最後一句。少年沒有說出口。

他只是淡淡的：

「…所以我這才有機會抓住對方空出來的坐騎……」

「趕往營地這裡嗎。」

「……」

…是。

剩下的，

里希特就沒讓少年繼續回憶了。

「…抱歉……」

然後，

男子沉默地經過少年。

而瑪娜也差不多把纏在對方身上的繃帶給綁好了。兩人，…不，眾人就這樣看著男子徑直走向那匹同樣受了傷，但還沒被處理的“原”紹爾斯戰馬。

（…原來是這樣。）

默然與漠然。兩種不同的情緒，同時在一個空間中渲染：

（剛剛看到他，我還覺得奇怪。我們自己的跳馬者怎麼會騎著紹爾斯的南方馬？而不是帝國軍用的品種馬——）

「…沒事了，你很安全。沒事的…沒事的……」

里希特接過韁繩。扶住轡頭，他輕撫著南方馬的馬鬃。

（幸好這種馬性格也算溫馴，不然我還真怕他會忽然就暴起、踹我。）

他的動作緩慢，且溫柔地抱住微微顫抖的馬頭。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一般，發出不具意義，但卻能真實令接受方感覺到安慰的柔聲：

「瑪娜。」

「？」

緊接著，

受格一轉。里希特的語氣也隨之變得沉重了起來：

「這孩子，妳有辦法治好嗎？」

但那只是認真。並不像別人看他的時候一樣，

嚴厲中通常還帶有別的意味：

「唉？…」

唉唉唉唉唉？？？？？

聽到對方的要求，

「呃、我……」

「——瑪娜她又不是魔導士！」

棕色頭髮的女士先是一愣。正當她要開口向里希特解釋時：

「我才是。」另一個身影卻從女子的身旁站了起來。

琥珀色肌膚。

女子留有一頭粉紅色的短髮。

「而且，」

她說話的語氣，

「不是每個醫療連的小隊長都是醫療魔導。醫療魔導更還有分針對動物的軍獸醫，和針對靈長的軍醫。」

聽起來，女子對里希特的態度一點也稱不上是“友善”。

「你想幹嘛——」

她的肢體語言。舉手投足之間，處處也都表達著對男子的不信任與戒心，

女子將瑪娜給護在身後。

「而且，作為“參謀團”的一份子。」

比起照顧戰馬，

「現在的你應該有更為要緊的“任務”該做吧？」但你現在是在幹嘛？？？

「……」

「………」

第一個無言來自於里希特本人。

第二種沉默。則來自於圍著他，並向圓心投來尖銳目光的眾人。

除了瑪娜，

女子正想說點什麼。剛開的口，卻立刻就又被自己態度強勢的友人給壓了回去：

「里希特。剛剛就看到你躲在後面，明明跳馬者在喊的時候，你就是在場軍階最高的尉官。更別說你還是參謀團的一員！」結果你卻像個死人一樣裝聾作啞。

那不應該是你的責任和義務嗎？

結果卻是讓我們這些參謀團以外的少尉來接手：

「是怎樣？」

把麻煩事都丟給別人去做。你這個少爺只要來南方當個氣氛組，

「來軍中隨便晃晃，混個履歷。回國後就可以拿著近衛團的文憑去轉換跑道了是不是？」你把這裡當成什麼了，我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喂，撒馬爾汗……」

見對方越說越激動，

瑪娜趕緊伸手。握住了前者的肩膀，

用肢體語言示意對方冷靜下來。

但這個被她稱作撒馬爾汗。名字有點陽剛的女性，

撒馬爾汗卻理都不理。她的表情，態度與動作，儼然就像是一個在為涉世未深的女兒主持公道的強勢母親。

她伸手，將想說點什麼並上前的後者攔住。

場面不只一度或十分的尷尬。人群還在圍觀，

而那雙淡粉色的，看起來就像是在瞪著對方的雙眼直視著里希特，被她擋在身後的瑪娜則緊張地欲言又止。根本就搶不過對方的節奏插話：

「老娘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明明什麼都不會，一點真本事也沒有，卻可以突然就“空降”下來當官。什麼正事都不會做的“少爺”！」

「……」

「…………」

女子說出了眾人憋在心裡的想法。

他們的眼神也隨之變得更加犀利。插著手，人群就這樣一直盯著。

明明頭頂上的是夏天的太陽而不是冬季的雪。但空氣就這樣突然地僵在那裏：

「拜託妳。」

「——哈？」

然後，

「……」

打破這一秒相當於十幾分鐘的沉默的，

是里希特的一句請求：

「…能不能請妳幫我把這孩子醫好。」…我馬上就需要。

在這種情況下，

男子的語氣已近乎低聲下氣：

「因為現在去馬廄再換匹馬太耗時間了。…而且帝國馬和南方馬的耐力天生就不同，」

若要長途奔馳——

「我……」

「然後？」

沒等他說完，

「所以你是想怎樣？」

撒馬爾汗就再次打斷里希特：

「……」

而這一次，

男子決定放棄解釋。為無意義的時間浪費止損。

摟住馬匹的頭顱，

這種南方馬的馬臉與帝國的品種馬極度不同。除了體型與性能上的實際差異，

南方馬更為小隻一些。在高溫下的長途跋涉，耐力也較帝國的品種馬更好。

而牠們的頭顱，若從素描的角度，帝國馬的顱形從側面看就像是個３６９角的三角形接在馬脖上，馬臉扁而狹長；但南方馬的頭顱從側面來看，看起來卻更像是一種海螺狀、號角型的樣式。

凹凸有致，且更加立體。

這一點，

當里希特完全地抱住對方以後。

他用臉與手臂去感受著對方的骨骼與肌理輪廓，那種立體感便更為真實地從觸感反饋在意念之中。那種真實體驗所帶來的“不同”感受，他也才更真實地認識到。

男子在眾人面前闔上雙眼：

「大河滿益了活水，眾水的波濤安寧…」

（？…）

里希特在眾人面前詠唱。

「…這是？」

一股別樣的，但他們很是熟悉的氣息發散。

寶藍色的光芒彷彿搖曳著星粉，並冉冉上騰的螢點一般。

「…小山以歡喜束腰…草場以羊群為衣……」

谷中也充滿五穀：

「Magna Paxius——」…我要安靜。

——因你掌權。

「！…」

（……）

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螢光包裹著傷口。

馬匹身上的刀傷居然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痊癒——

在那半透明的藍色光暈之下。血管，神經與經絡重新連絡；皮膚與肌肉也開始癒合。

本來喘著粗氣的馬兒。鼻息也從緊繃，而充滿疼痛與不安的急促——逐漸轉為一種安寧。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馬屁股上的那把斷箭他竟因為匆忙而沒能來得及拔出，而且術式結束後，馬兒身上的身口也只是被治好大半。

遠沒有達到像經歷過正規的醫療術式，所能做到的那種完全醫治。

「……」

只不過，

里希特所使用的術式。這樣的效果卻也已經能夠令一旁的撒馬爾汗萬分詫異：

「你？…」

女子只來得及吐出這一句，

「讓路——」

里希特就已經用左腳踩住馬鐙。旋即翻身上馬，

騎上少年剛剛騎來的黑棗色馬。男子向圍著的人群喊出一聲沒有平仄的令命：

「…里希特。」

瑪娜一臉疑惑地盯著里希特。

「——你現在是要去哪裡？」

然後，還是那名女子問出了眾人的疑惑：

「現在紹爾斯兵隨時都有可能會殺到我們面前。你還要騎馬去哪？」…難道你要離營？在這種狀況下不帶兵器就要離營：

「里希特你是想當逃兵還是叛國！」

「逃？」

他轉身。側著頭看向女子。

騎在馬背上，

在衝出營地以前。里希特終於還是忍不住了。

面對對方的喋喋不休。他拉住韁繩，叫停了馬的動作：

「如果妳真的那麼閒…」

回眸，

「有空可以找我吵架。那妳不如快去把給雷納德他們的病床給鋪好！」

叱喝啊！！！！

——老子的心情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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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這一句，

里希特便頭也不回地衝出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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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係戶…）

…真的假的…他把這邊當成什麼了……

（——懦夫。）

…沒本事、只會靠關係——

（……那個空降菜“腦”。）

…參謀上尉？我才不會給這種軟蛋好臉色——

「…嗚、……」

摀住腦袋。

單手控制著韁繩。一人一馬，里希特騎著那匹黑棗色的原紹爾斯戰馬。

狂奔，並穿梭在森林之間。

這片營地周遭的樹林，它們是曠野中的珍寶：

（…而它們，）

它們也是為何，帝國軍會將營地選定在此的緣故——水源。

畢竟，

這裡是曠野——

飢餓與缺水都是士兵的大敵。所以哪怕糧食的供給跟不上，

但確保大軍能有固定的水資源乃是頭等大事。畢竟，不吃東西，人至少還可以繼續存活約三個禮拜，人類天生就是一種蠻耐餓的生物。可一旦滴水不沾——三天，只要三天，一個人就會性命垂危。

而在米特海南岸。

在這一片由丘陵與山地，斷崖與臺地構成的“曠野”。細金一樣的沙漠緊鄰著橘黃斷崖，灰白而略帶點檸檬黃的地表，被高溫烘得乾燥。

然而，

儘管土地與沙壤的邊界模糊，

初聞“曠野”——這兩個字帶給人的想像畫面，也總會讓人下意識地直觀認為，彷彿就看到一片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光禿地貌與山嶺的空白山地。

但事實上，

這片曠野還是有綠意存在。

少數而稀疏的各類植物、樹木，

它們成了丘陵與平原上為數不多的點綴。

而具有一定面積的森林。暗藏其中的穴泉與地下水，它們則是這片區域裡的珍貴資源。

畢竟，海水可不能作為飲用水食用，而在這種方圓數百公里內，可能連一條小溪都找不到的高溫環境。一個天然就兼具水源與遮蔽物的地理。

它的價值既是依靠旁人的襯托，但也將只會被自己周遭的原始無限放大。

所以，

當帝國軍在推進時——

他們多半，都會以這些適合被選作大軍營地的森林當作指標，作為一個又一個中繼站紮營。彷彿是在地圖扎下一根根的圖釘，又用醒目的棉線連起一樣。

一個個據點地，他們在地圖上劃出一條曲折而明顯的行進路線。

「……」

…但也正因如此，

（作為守方。）

作為對南岸地理，有著先天理解優勢的紹爾斯人：

（——他們在預測入侵者的動向時，一向也是相當精準。）

…只不過，

連里希特都可以輕易察覺到的事情。

這在兩軍的高層之間想當然，也似乎就並不是什麼秘密就是了。

但現在，

因為持續的推進導致後勤逐漸與前線脫鉤；不抵抗，直接後退，且神秘失蹤的紹爾斯人——遠征軍頂著無形的壓力繼續深入。不定期的斷糧，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陰影，時不時地提醒著恐懼的存在與現實一般。一股不安的情緒逐漸在軍中蔓延。

而且由於明顯目標的缺乏。

這也導致士兵們在每次的偵查與行軍，都必須得將注意力像用撒的一樣。既是分散卻又同時是高度集中，像草木皆兵一樣地，時刻保持著不知道到底有沒有意義的警醒。

所以，

總總因素層層疊加、相輔相成以後——整支遠征軍的戰鬥力與士氣便都有所下降。

而當戰鬥的熱情被現實的擔憂所取代：

「…所以我們、……到底是來南方幹嘛的？」

…累死我了。每次偵查…

「一點風吹草動就惹得大家都精神緊繃到快得了神經病……」

原來“狼來了”並不只是童話裡的故事嗎………

「這樣推進真的沒問題嗎……」

明明就沒有補給線路被襲擊的消息。……物資怎麼就跟不上呢？

「將軍還不打算暫時就地紮營嗎？」

…不行。聽說紹爾斯軍其實都在盯著我們……

「——彷彿沉默的獵人。」

靜靜等待龐然的獵物，自己因為承受不住高溫與脫水，而駐足曠野休憩的片刻。那個敵明我暗的——狩獵的最佳時機。

然後，

「紹爾斯人來了！！！」

雷納德的部隊遇到了。

而“他們”的出現——

（…就好像“終於”打破了一面鏡子——）

但與此同時，

當那種恐懼終於從鏡中怡然且必然地走出。好像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果真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醞釀，並終於擊破帷幕——踏入現實。

來到自己面前的瞬間。

那種已經被熟成許久的恐懼：

（…這才是大家一聽到紹爾斯軍的出現、…人心惶惶的真正原因。）

因為哪怕是在心裡，

儘管…不，正因為切身地明白自己知道的有限。所以士兵們才各自都有所猜測。

認為，

高層之所以還敢這樣。繼續維持著不被自己看好的作戰、大軍在看不見敵人的情況，還能繼續深入敵軍腹地。

這背後：

（…想必，參謀團內部必定是對此早有對應的反制手段、作戰計畫吧？）

對吧？——

但是當結果不如預期，

…不，更準確點來說。

——正是當結果“真如預期”。

恐慌也就會實質地，想當然地像被單點突破後，迅速破碎且完全崩壞的潰堤水壩。一發不可收拾的洪水——恐慌澆灌在眾人心田。

「……」嘁、…

（該死。）

所以里希特，

男子也只能努力地思考著。

在狂奔的過程中他也只能不斷地藉由去思想，去分析些什麼，里希特才能維持住自己的心緒，不被那些心裡面的“雜質”與擔憂所攪亂。

因為他其實也只是和一般的士兵一樣，

里希特同樣也不清楚。

不知道在旅部或團部內，自己那些參謀團的“同事們”，他們對目前或未來可能即將發生的事態發展，到底有何規劃與方案？

所以他也只能在疾馳的過程中不斷思考，

想辦法專注在眼下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上。試圖安撫自己，因恐懼與懷疑而不安的心緒。

但與此同時，里希特他其實也是企圖。想藉由分析，這一讓思想忙碌的動作，讓理性與邏輯的聲音壓倒內裡的另外一股“碎語”。

…因為現實總是喜歡和他“幽默”。

衝出營地後，

他以為。那種令人振奮的，那些刻板印象中，故事發展到這邊就“應該”要有，並且是會馬上就會追上他思緒的“清爽與豁達”——

…它們並未出現：

（嗚啊…）有看到嗎……他被守殿官給完勝耶——

（還以為有多強……）

相反的。

（…你只是在逃避吧——）

在他的心裡，

（——他們早就都死光了吧。）

（…你只是在利用。）現實哪有你想像中的那麼浪漫——放下無關緊要的自以為是吧，這樣你才能看清自己的“真面目”………

「…嘁、」

該死…

所以里希特心態的變化。反而是從一開始的虛無——然後是強迫營業的分析與專注。

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種三分鐘熱度…終究是抵擋不住一種像是低語一樣的，被他貶低成雜質卻越來越響亮的。渲染在自己的思緒裡、意念中，在那雙隱形的耳邊迴盪著的“私語”。

（…不敢去面對。）

（你只是在尋找舞臺——）

（……拿別人的悲壯成就自己。）

「嘁、」

…閉嘴。

穿梭在森林之間，

（…真的假的。新來的居然是空降的參謀上尉？？？）

那些過去、曾經被人私下裡議論的閒言閒語。

（聽說，他就是想靠近衛團來當“跳板”——）

…安靜。

一字一句，它們就這樣突然，且是漫無目的地不斷浮出。一如說出這些話的人會有的答覆：

（…什麼意思？）

閉嘴——

（——當然是沒別的意思啊。）

反正耳朵是長在你身上的……

（我叫你們消失！！…）

你愛怎麼解讀、

「！…」

「？」

「！」

「！！！？」

（…那就怎麼解讀唄——）

然後，

里希特瞪大了雙眼：

「Bak（看）！——」

手持長柄斧，紹爾斯人驚訝地指向了自己——一隊穿著明顯與他不同裝束的騎兵，從他的右前方橫空衝出。

「！？…」

「Leib Husaren！？…（近衛驃騎兵！？…）」

而他腦中那道空靈的回音。瞬間就變得透明——彷彿被另一股衝騰給蒸散。

只不過，衝散它的：

「Silahsız！Öldürün onu！！！！（他沒帶兵器！我們上！！！！）」

那是來自面前的，

紹爾斯人沸騰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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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造型各異的兵器高舉。

緊接著的，是三股擰成一繩的吶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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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把造型各異的兵器高舉。

緊接著的，是三股擰成一繩的吶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衝出樹林的瞬間。

里希特迎面撞上了三名紹爾斯的騎兵：

「！…」該死！

男子趕緊召喚出晨星之光禦敵，

但、

（不對！——）

儘管對方三人看起來：

（他們的氣質與動作都不是像是馭者！）

但是，

面對三把從不同方向朝自己襲來的兵器。里希特遲疑了三分之一秒：

「鏮！」鑲——

「嚓——」

緊接著，

（！…）

交手的瞬間，

一道寶藍色的眩光閃過。

毫無心理準備的三人，他們不約而同地因強光而閉上了雙眼。那是當角膜受到刺激時，身體為了保護眼睛，從而引發的不自主生理反應。

但下一秒，

一股彷彿被公牛頂撞的重擊過後。

胴體凌空——

那種雙腳離地的失重感襲來。半身的痛覺都因被刺激到極端而幾乎麻痺，身軀被地心引力向下拉扯，渾身的重量只靠一個抗力點支撐——槍桿撕扯著肩窩的肌肉，麻痺著關節點旁的一切大小骨骼與神經網絡。

在一陣天旋地轉的頭昏腦脹之中，

男人只感覺自己的整個左半身都失去知覺：

「喀、嘎！！……」

但儘管如此，那個紹爾斯騎兵依然是咬牙切齒。

儘管整個身體都被吊在半空。

男人卻怒目圓睜。他惡狠狠直視著里希特。

「喀、呃呃……呃…」

對方整個胸上半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地，像是抽蓄一樣被繃緊。

那個紹爾斯兵連一句話都吐不出來。那張猙獰到幾乎快要能只用咬合力，就把牙根給刨出槽骨與牙齦的嘴，喉嚨只能僵硬地發出一種像「咕、咕…」一樣的氣泡聲呻吟。

他用自己僅存，還能勉強動作的右手。

男人死死地握住里希特的槍身。

時間回到數秒前，

「！…」

那個瞬間——

在接敵前的零點四秒。

面對來自自己左、中、右。從自己面前、三個方向同時襲來的數把兵器。

里希特遲疑了：

「Schwertum！」

但緊接著，

男子立刻就呼喚著投影出長劍。

「鏮！」鑲——

（左一、右二！）

「碰！——」

里希特瞬間就從兩名騎兵的中間安然穿過。

靠腰力與技巧，

他將下盤穩在鞍上如圓心。他的身姿靈巧，傾左而翻斜。

身體猛的向左傾斜。空蕩蕩的左手跟著身勢的動作向上揮舞，做出一個明明是空手，卻像反持著單手劍在格擋的動作——權能之劍在成形的瞬間，立刻就順著手的動作擊中對方兵器。猛然將那把鉞形戟拽向自己身後，撞在中間那人刺空的兵器上。

而最右邊的那個紹爾斯騎兵，

斧槍就這樣“絲滑地”從里希特才剛俯下的身旁砍過。流光就像在為他的浮誇動作，勾勒出一道弧形的工整一般。

斧鋒劃過，

男子的左手則緊隨其後。

兩銀一藍，三道不同的殘影如流星般滑落——

三人的動作絲滑地交錯。彼此配合得就像是事先就溝通好的舞臺表演一樣。

而在里希特的左臂先上而後，權能之劍劃出一道自前而後的藍色月灣的同時。右臂，則是在接敵前的瞬間猛然向後縮緊。

晨星之光蓄勢待發——

「！…」槍身模糊出殘影。

彼此的身形經過的瞬間，

一前一後。

他的動作。持槍的右手配合左手揮舞出的扇形——順著身勢，里希特向前猛一出槍。

「嚓！——」

「呃、嚇啊啊！！！！」

下一秒，

從槍身傳遞到右半身的壓力像要撕開臂膀。

男子將自己右側、中間那騎紹爾斯兵給釘在槍上。

吊著對方，奔馳向前。那個紹爾斯兵就像被牙籤串在末梢的小吃，馬匹強勁的動能將他從自己的馬背上擊飛。

僅在兩個完整秒內。

里希特就做到了“閃避”的同時“擋架”——並“反擊”，這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雖然逐一拆解需要花上幾分鐘。但對當事三人來說，

一切真就只發生在一瞬之間：

「喀、嘎…」

沒有巨大的響聲。

有的只有無聲的震撼與馬蹄的轟鳴。

但骨骼破碎，肌肉繃緊與鮮血迸發的微響卻被負責收音的鼓膜給無限放大。

槍鋒精準地釘在了對方胸甲的邊緣。

滿月一樣的護心鏡就這麼缺了一角。

鎖子甲的碎屑迸發。巨大的衝擊力同時撞擊在兩個人的肩窩與臂膀上，沉重而劇烈的反作用力差點就害他鬆手，將手中的兵器與敵人給拋下。

而且，

如果不是因為他這一槍正好釘在了肩窩。

或許是肩胛骨抵銷了大部分的衝擊力，致使槍頭只是初出茅廬般地釘穿胴體：

（可惡、——沒打穿嗎！？）

不然里希特早就都已經想好。

自己要怎樣再接上下一步的動作，將穿過對方身體的兵器從敵人的背後抽出：

（果然。）瞥了眼身後的追兵。

目光再回到那張握住自己兵器的猙獰臉上：

（…初陣什麼的、）

——意料之外的事情總是比想像力還來得豐富！

里希特在心中對自己如此評價道。

「碰！——」

「——！？」什、…！？…

但緊接著，

一道突兀的爆響貫穿耳道。

（可惡…）

是緊咬在他背後的那兩名紹爾斯騎兵開的槍——

（開槍了嗎！？）

而當他回頭的那一眼，

里希特正好望見一人正把手槍丟回鞍旁的套袋：

（！）

但另一人——

「碰！——」

「嘶！」

里希特趕緊用重心偏移馬匹的動作。槍擊隨即落在馬蹄的左側。

彈道路線，不偏不倚地就打在地面上。很顯然，比起他這個騎手，對方剛才所瞄準的是“比人形更大的目標”。

——他的坐騎。

「該死的，這好歹也是你們自己戰馬唉！」

男子不禁反射性動作地開口罵道。

「……」

但因為彼此的語言不通。所以雙方並沒有在戰鬥中，就這樣對罵起來。

而也正是因為他這樣不斷“瞻前顧後”的分心，

所以里希特才沒有注意到——那個還被他吊在槍上、甩都甩不掉，還死死握住槍柄的紹爾斯兵。男人看他的眼神，從權能之劍出現後就更加地“凌厲”：

「鏗！」

「鏮、鑲——」

「噹！」

然後，

想當然的。

由於自己這匹馬額外多了一個人的負重，所以只是幾個個位數分鐘的時間：

「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後的追兵一下就追了上來——

（可惡…）

而更雪上加霜的是。此時，他卻只剩下一把兵器可以用來禦敵。

里希特反握著權能之劍。用這種更方便他防禦的握法，男子瞅準了左方騎兵的兵器路徑。

一連數次，

他都輕鬆且驚險地擋架住、並閃過對方的攻擊。

輕鬆的是，

（…果然，和師傅的攻擊相比。）

——應對紹爾斯兵的劈砍簡直是在和孩童比劃！

男子不禁在戰鬥中如此評論。

「！」

「鈧！——」

但一察覺到背後的動靜，

那種寒毛直豎。令人背脊發毛的無形觸感。

里希特立刻就把槍柄朝著身後一橫——

他用權能之劍鉤進鉞形戟的凹槽。架住對方兵器、迫使那人進退不得，無法抽回自己的兵器。而那把還掛著一個人的槍身雖然做不出太精巧的動作：

（——但小幅度的揮動仍然可行！！！）

「鈧！——」里希特有驚無險地用槍擋下身後那人的劈砍。

那一斧，斧面就砍在他握住兵器的拳眼旁。

兩兵碰撞的麻痺感震動著他已經肌肉緊繃的手臂。

他左手架住一人的鉞形戟——右手橫擋下一人的斧槍。

「！」而那個持斧劈砍的紹爾斯兵見狀。

男人立刻就偏轉了斧頭的鋒向，企圖沿著筆直的槍線將里希特的指頭削下：

（你想得美！）

「鏮、」

里希特立刻就順著“配重”將槍身拉直——

那人雙手伸直。對方動作的瞬間從直劈被拐成橫向。兵器也因此被牽引，斧面霎時就像是嵌進樹幹、被黏在槍柄上動彈不得。身姿猛的向著一旁歪倒。

（就是現在！）

里希特立刻就將右手向前一伸：

「！——」

失去支撐點。

由於里希特將槍柄回收。斧頭的重量隨即就拉著本來就重心不穩的紹爾斯兵失控。那人動作前傾，握住兵器的而伸直雙手——男人就像在拔河中被拉倒的一方。身姿傾倒，眼看就要摔落下馬：

（…像你這種配重天然就頭重腳輕的兵器！）

——此時里希特突然一個回肘拉動兵器。

「嚓！」

「咳啊、」

槍尾的小刃，

迅猛而精準地刺入後者的喉嚨。

（解決一個。）

身後追兵隨即墜馬：

（…這樣、就只剩下！——）

「Bak！（快看！）」

「！？…」

但就在他的小算盤打得自己為精巧的瞬間，

里希特瞪大了雙眼。

衝出樹林——他們從右側起伏的地形現身。一隊人數更加龐大的紹爾斯騎兵從側面殺出：

「喝啊啊啊啊！！！！」

而且，隊伍最前的那兩騎看起來早有準備。

（…該死、）他們在看到里希特的瞬間。兩人立刻就揮舞著長槍殺了上來。

里希特想都沒想，

「塴！」

碰！——叱嘶嘶嘶嘶！！！！

「——呃啊啊啊、…」

這一次，

他立刻就將手中的長槍擲入地面。

一道巨響後緊連著的是混亂的雜響。

金槍連帶著人體一起。路障立刻就絆倒了一名敵人，來不及反應的第二與三騎接連撞上。騎在他們身旁的另外幾人，不得不立刻勒住韁繩、調轉方向，這才能倖免於難。沒有遭到戰友牽連。

里希特趕緊抓準時機。

趁著另一隊人馬還沒衝上來的那個間隙：

「！」

他用權能之劍將扯住左身那個“老對手”的兵器——連帶著拽動對方。猛的靠近自己。

在紹爾斯兵還沒反應過來以前，

「碰！」

「咳啊啊、」

用空出來的那隻手。男子一拳打在對方臉上，並趁對方因疼痛而條件反射地鬆手的瞬間——搶住對方兵器，一把將他從馬背上拽下。

紹爾斯兵發出了哀號。

緊接著便是骨骼與地面撞擊所產生的碎裂聲。

並行奔跑的兩匹戰馬隨即分開。

但不一會，

「O Thyrorós’u gebertin（殺了那個守殿官）！！！！」

「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多的戰馬與騎手卻前仆後繼地駛入賽道。

人群的怒意與殺氣，因著他手上顯而易見的琉璃兵器而沸騰。他們呼喊要撕碎對方，將面前這個“穿著黑色軍服的守殿官”給削肉剔骨：

（…該死。）

而里希特此刻也才意識到，

那兩聲槍響——

我早該知道的！雷納德他們遇到的果然不是紹爾斯軍的斥候：

（——因為我剛才遇到的才是！！！）

剛才的那兩槍。

在馬背上的射擊本來就聊勝於無：

（那兩個人，他們第一下的沒打中是正常——第二下的精準才是那個人運氣好！）

但戰鬥一開始根本沒有時間與機會能讓我多想，

還以為是他們被逼急了。所以才會拔槍射擊，賭賭運氣。

（結果紹爾斯的斥侯居然是靠槍響來通風報信！？？）

——賭運氣的同時又用聲音來向遭周的友軍傳遞消息！？？

想到這，

里希特不禁又側過頭。瞥了眼身後追兵：

「碰！」

「叱、嘶嘶嘶嘶——」

下一秒，

他便將手中繳獲的長戟猛的擲落地面。

同樣的混亂再起。

故技重施。一個閃避不及的紹爾斯騎兵隨即被里希特這一戟給絆倒，人與馬皆重重地摔倒在地。翻滾著，並牽連、絆倒了另外一名追在他身後的騎兵。

一陣更混亂的翻滾過後，

兩人兩馬橫，七八豎地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但身體素質天生就比人還堅韌的戰馬掙扎著先站起來了。

可是牠卻一拐拐地喘著粗氣，劇痛讓牠不得不將一隻前腳抬起，半跳著前進。那隻前蹄看起來是已經斷了，它像一節只連著一條皮、沒斷完全的甘蔗。

隨著馬匹的動作…步履的一瘸一拐而搖晃著。

「Lanet！（該死的！）」

而遠方，

那一騎黑與他背後的銀甲們。在地平線上，跑遠的眾人揚起並留下了大面的煙塵。

（…！？）

「Nas、（他、）」

畫面回到激烈追擊的當下。

那是里希特在又成功絆倒兩騎的下一秒，

「…Nasıl olur？？？（他怎麼能？？？）」

在眾目睽睽之下。

男子竟然就將他剛才徑直捨棄的金槍給重新召喚。

只見他右手做出持握的動作。一道金色沙光便在他的身旁凝聚，筆直的線條霎時便化作實體——晨星之光重新回到他的手上。

這一下，

追在他身後的紹爾斯兵們也才終於知道。

為何面前這個身穿黑衣的守殿官，他可以這麼“乾脆”就將手中的長槍捨棄。將那把看起來很是精緻的兵器給留在曠野：

（成功了！）

但與眾人豁然開朗的內心戲截然不同的，

（歡迎回來！寶貝。）——我還以為我要失去你了！！

是里希特歡欣雀躍的心緒。

那是他對於自己竟然真的可以，在距離已經如此遠的情況下，重新將兵器召喚回手的慶幸。

否則，

（有那麼一瞬間我都已經想好，…自己要怎麼在甩開追兵後回到戰場拾荒。）

體驗一次失而復得了：

「嚇啊啊啊啊啊！！！！」

然後，

「鏮、」

嚓——

（嗚…！）

他的那份情緒只持續不到三秒，就被接連的攻擊打斷。

（該死的，還不放棄嗎！？）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批紹爾斯人對他就是緊追不捨：

（我們追逐的距離早就遠超過一批斥候應該要窮追猛打的距離了吧！！）

而僅僅是幾秒鐘的愣神。在慶幸的須臾，馬上就又有兩把戟刀在情緒與秒鐘的間隙中見縫插針。從他身旁砍來——

「劃——」

男子旋即將身體後仰。

戟刀掠過他的正面——

抓準那一剎那、稍縱即逝的機會。里希特協調且凌厲地，分別用左右手的長短兵器同步回擊——寶藍色的掠影割開了一人手臂；金黃色的線條緊隨其上地架住另外一人的長柄。

左身那人的兵器立刻就因為疼痛掉落。里希特隨即補上一劍，淨空自己左側。

槍頭也刁鑽地鉤進戟刀與長柄連接處的造型，致使右身追兵的兵器被他強行製造的阻力點框架。

「…！」疾馳的兩匹戰馬，肩並著肩而平行。

下一秒，

「Sen mi……！」

你…！

「嚓——」

掌握主導權的他。反手便又一劍插入兵器被自己刁鑽架著的那人心窩。

終結右側騎手的性命：

「嚇啊啊啊！！！」

但緊接著，

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權能之劍才剛捅入對方心窩的同一瞬間——

（！…）

自己才剛淨空的左側一下就又有敵軍叫喊著補上。

右後方也有一個保持著距離的隱約身影。看起來隨時都準備好上前：

「…、」

里希特循聲。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

隨後他便徑直放手。將權能之劍插在那具胴體上，任其與對方一同摔落。利用右後方那人為了閃避墜落友軍的空檔。騰出手來、用雙手持槍：

「哈啊啊啊啊！！！」

「鏗——」

金槍被猛的揮向左身。

槍身精準地打在左側敵人的兵器上，刃與柄銜接的結構處。強勁的巨力將戟刀抬起、並撞得拋開——男人的動作隨即便跟著兵器的失控而中門大開。

里希特隨即迴槍。

身勢的轉動帶著兵器猛一迴旋。

槍尾的小刃立刻就像一把迅捷的短劍，掃向來不及用兵器回擋的紹爾斯兵。浮光掠影精準地橫過甲冑的縫隙——斷開了三分之一的脖頸，

「咳、啊——」

迅猛地在頸椎的側旁劃下一“痕”。

緊接著，

（——又這麼快！？）

一騎紹爾斯兵立刻就補上。

打亂了由左到右，再到左的輪迴順序。

里希特看著左邊那個新入場的對手：

（到底！！！）

每當有戰友倒下，他們悍不畏死地立刻就補上戰友空出來的位置。

哪怕在那個位子上，紹爾斯兵們從前者的遭遇也知道，自己可能無法在面前之人的攻擊下撐過三下。

「…、」見此情形，

里希特咬緊牙關：

「喝啊啊啊啊啊！！！」金槍立刻就在半空劃出一道半弧，

「叱！！！！嘶嘶嘶嘶——」

馬匹的尖嘯夾雜著里希特的吶喊。算準了距離——他單手，一把將槍身從右側甩到身體左側。

對方騎手剛舉起兵器來要格擋。但金色的閃光卻徑直地掠過面前，銳利的槍鋒略過了他的兵器，並立刻就在馬匹圓潤的肚腹旁開出一道淋漓的斜口。在馬匹高分貝的悲鳴中，

騎手與坐騎翻滾。

而緊接著，

（左、再來是——右…！）

新的順序開始了，就像在重複一個沒有盡頭的輪迴一樣。剩下的騎兵也迅速就一前一後地補上了兩側的空位，

里希特立刻收回兵器。調整姿勢。

然而，右手握上槍身的瞬間：

「…！」

「劃——」

那是一記橫斬。

他用幾乎是和戟刀錯過的巧妙。里希特的身體立刻向著右側整個翻過。整個人像是幾乎要墜馬一樣地，歪到了馬匹的右邊、夾在兩匹戰馬的中間。戟刀隨即從他的右上方呼嘯。

冷風劃過他的臉頰。來自地面的熱風則沖刷著他的另外一面。

下一秒，

「！…」

「嚓——」

男人還在驚訝於面對自己的斬劈。這個守殿官竟然會主動貼近自己、用這種將身體側倒向攻擊發起者的“奇怪”方式閃避。卻不知道——里希特在側倒下身子躲過攻擊以後，金槍就被他用雙手握在自己胸前當劍。

朝著馬腹——

起身的瞬間，里希特順著身勢猛的將它向上一勾：

「叱！！！！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唉、啊啊！？」噗、嚇啊啊啊啊——

開膛破肚。

那個紹爾斯兵還沒意識到些什麼，整個人就已經被馬匹的翻騰牽連——在又一匹戰馬的尖叫聲中，又一名紹爾斯騎兵被摔落下馬。

而里希特也沒有停下。

在擺正姿態，抬起槍身的同時，

他便又一氣呵成地，順勢將槍桿拉直、往自己的後頸一繞：

「啪！」

借力並用自己的脖子當省力工具，

把槍架在自己肩頸上猛一旋轉。迴旋一劈——將槍當棍，槍身的後半橫擊在左身追兵的胸口。

「咳呃、啊…」

敵人瞬間就被他一棍敲下，左側那個才剛提起兵器就要攻擊的騎兵旋即被橫掃落馬。

然後，

里希特繼續順著兵器的勢頭與鋒向。

左手握上槍柄的瞬間，猛的將槍朝自己腋下的右後方向順勢刺去——

（左、再來是……！）

「鏗！、」

「！？…」

只不過，

這次迎接他的。並不是擊中生物體的觸感：

（Şaşırdın——）

——想不到吧！

那人沒說，

但看著他自豪而堅毅的面孔。里希特在腦中替對方補上了那句炫耀。

從兵器反饋到手中的震動。那是金屬與金屬激烈撞擊所產生的顫動，不是像刺穿盔甲時的先硬後軟。那種像打碎冰層，手感可以很明確地從感受到反作用力的衝擊——到兵器像是陷進麵團的那種吞沒感。

這一下麻痺著里希特作為主發力手的左腕。

回眸，

他從指間的縫隙。看到那個紹爾斯兵架起長槍，擋下了自己的攻擊。

紹爾斯兵在里希特的攻擊刺來的那一剎。感覺到不對勁的瞬間，他便將兵器朝自己左前的位置猛的立起——下個半秒、男人幾乎是用撞的，將里希特的攻擊給架住。

見此情況，里希特的動作忽然頓了半秒。

他除了是驚訝於，對方、居然有人可以接住他的攻勢。

更是因為在戰鬥中的間隙，男子趁機快速打量了一下對方的裝束。想從最直觀的“外在”上理清些什麼：

（…果然。）

然後他就真的收穫到了。

單從第一眼看，

由於紹爾斯兵們都戴著造型看起來大同小異的鐘形頭盔——所以一開始，里希特並未多想。

他只是很直觀地就認為，自己遇到了對方的一隊斥候騎兵。

但仔細一想，

部隊怎麼可能沒有指揮官？

就算是小隊，對方也必定有負責指揮與統管的小隊長才對。像是十夫長、百夫長才對。

所以看著他。

里希特忽然明白。

頭盔的造型大同小異——這大概是敵方為了在野戰中，將身為各單位指揮階層的軍士官給隱藏起來。讓接敵時，己方不會在交戰中被敵人輕易“斬首”的戰術偽裝。

而眼下，

（這個紹爾斯騎兵——）

對方正面的胸甲。

護心鏡的造型，很明顯和其他的紹爾斯兵不同。除了是因為他的胸甲是顯眼的“方形”——護心鏡上，還寫滿了一行行像草書一樣的，用紹爾斯通用語篆刻上去的銘文：

（At Sırtındaki Avcı——）

…馬背上的獵人。

Palstan Kahramanlarının Soyundan Gelenler……

——帕爾斯坦的英雄後代。

（…原來，）

原來細節在這裡嗎！

在那被放得無限緩慢、拆分成以千為分母的毫秒之中，

里希特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看來你身分不低啊！！！紹爾斯隊長——）他在意念裡如此喊道。

並且，他也沒有就繼續愣在那邊：

「鏗！」

「！？…」

相反的，

里希特隨即就反應過來。

「Thyrorós、…！？」守殿官、…你！——

激烈的戰鬥仍在繼續。

右後被對方擋架：

（但該來的應該就要來了！）一如這樣連番下來，里希特所掌握到的規律。他立刻就注意到左邊似乎有什麼動作要來了：

「喝啊！！！」

於是，他沒有執著於和那個擋下他攻擊的紹爾斯隊長繼續糾纏。

男子立刻用兵器打向左側：

「乓！——」

那人正要開始的攻擊，隨即被里希特用槍身打斷並擋架。

同時，他再向前一個俯身——

金槍打在左身那人兵器上的瞬間。騎兵隊長的槍風也立刻就無縫接軌般地，從自己才剛俯下的背後，如落山風般“撫”過。

回流的涼意從衣領的縫隙灌入後頸。瞬間引起雞皮疙瘩。

緊接著，

抓準時間差。

里希特再迅速起身。並一棍棒——以槍作棍，槍桿的後半重擊在對方後腦。

左側的紹爾斯兵立刻就被打的身體前傾。

里希特則是順著槍勢。讓動作與力的流淌絲滑，而流暢——

「鏗、」

「…！」

一記回馬槍猛的打在騎兵隊長才剛調整好的姿勢與兵器桿上。

那人趕緊側身躲避。並將還在持續推進的金槍，用手中的兵器給推到自己身旁——槍鋒就這樣從他高舉著右手的腋旁穿過。兩人的兵器，在那個瞬間交錯成一把“槍”十字架。

「嗚！…」

（…力道強勁啊、）守殿官！！！

接招的隊長在胸中吶喊著。嘴上卻因出力的條件反射而說不出話。

里希特的回馬槍被成功架開：

（不錯！）

但他看在眼裡，這個失敗卻是在他意料之內。

只見他在刺槍被對方推開的那一瞬間，

「！——」

抓準時機，

「？、！……」

里希特反向利用了對方回擊、餽贈的“助力”：

「！…」

「！？」

「嚓、——」

借勢發力——

金色的光暈在橫向的半空中劃出一道從０到１２５度的迴旋。

瞪大了雙眼，那半塊頭盔被拋飛。摔落——那個紹爾斯騎兵，首級被以逆２６度角的線條，分割成兩個不等分。

小塊的被拋飛。

連著軀體的部分則緊隨其後地因慣性墜落。

一小一大。

兩道不同的響聲。碰撞，一下就又隱沒在綿延的馬蹄聲中。

（竟然、敢！！！…）

「啊啊啊啊啊啊——」

調整過來的騎兵隊長馬上就想為自己的部下報仇：

「鏗！」

「——該、…死（Lanet）！！！」

但沒想到，

（…差點就忘記你是個“守殿官”了！）

里希特一個回眸：

「Schwertum——」

那一瞪，

瞳仁剎時如燭火爍動。寶藍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半臉。

左槍右劍。一個反手，他便輕而易舉地擋下了騎兵隊長的攻擊——半透明的琉璃劍刃，頂撞著鐵灰銀的參差槍鋒。

「啊啊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

「鏗、鑲——鑲……鑲——鑲……」

權能之劍彷彿攀咬上兵器的蛇般靈動。

兩把兵器的摩擦聲響，跟著動作的綿延而忽明忽暗。

下一秒，騎兵隊長就像失去對手中兵器的控制，雙手被對方牽引而跟著律動、槍身猛然被向後一扯——朝自己軀幹的方向猛的一拐。

（該死（Lanet）！）

…我、

（——這種狀態、…出不了力！！！）

由於握住兵器的雙手，被朝著違反肢體自然設計的方向壓制。

兩匹戰馬又巧妙地維持住一樣的速度。致使騎兵隊長無法靠拉開距離脫困，只能就這樣乾瞪眼地被壓制著。

一時半會，他竟無法控制住自己的兵器與動作，對里希特做出有效反擊。

「咳啊、」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又一個部下，

「嚓——」

死在了這個奇裝異服的“守殿官”手上——

「！！」

然後，

一道刺眼的光芒射進他的視網膜。

下一秒，

一道電流通過——

後頸先是一陣發麻，然後是悚然地發毛。寒意直衝腦門，而令肌膚不自主地打著寒顫——緊接著便是失重感、並突然的一下重擊與接連翻滾。

（嗚呃………啊？……）

等到視野終於回歸平穩。視線幾乎與地平線貼齊的他，吃力地對焦著。

在被麻痺感與睡意渲染得逐漸睏倦的視界裡。朦朧中，那個穿著近衛團軍服的守殿官——他和自己僅剩不多的部下們，漸漸的，他們逐漸從黑棋與灰子…漸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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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漸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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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就是？

——薩巴哈汀角了嗎。

「……」

「…………」

…還真安靜啊。

終於，在解決完所有的追兵以後。

一個人，一匹馬——

里希特漫步在又一片，可以被南方人稱作綠色黃金的森林之間。

「叩、踏踏…踏……」

馬蹄聲在迴盪。

（……）

只不過，

這樣的森林，對他來說可能也沒那麼罕見就是了。

畢竟，

帝國軍營地的周圍就都是這樣的森林，而他也是才剛從那邊跑出來的。

（…那種有點綠意。）但從植葉的造型與顏色上，依然能明顯看得出乾燥感的熱帶森林？

雖說，物以稀為貴。但看的多了，

那種認知其稀缺所帶來的珍視感，就會被眼之所見的偏差所沖淡。事物本身數量稀少的事實，並那份其真是難得的感受，也就自然而然地不再明顯。甚至令人無感。

所以，對里希特來說，他也感覺自己就只是從一座森林來到了另外一座。當然，中間還經過了長達數個小時的疾馳與狂奔——還有殺戮。

沿途又解決了數支紹爾斯的輕騎兵後，

燥熱與滾滾黃沙盡收眼底。

體力已近乎透支的他。

此刻除了是不合時宜地，終於有機會能讓他喘息、休息片刻。但他也沒有就此迷失在，這個只能是被定義為“中場休息”的愜意中。讓自己忙裡偷閒的感性被動天馬行空。

畢竟，

他來薩巴哈汀角。本就不是為了觀光或是郊遊。

里希特還記得，

——自己是來找人的。

所以他對周遭環境的觀察，那份細心的本身目的就不是為了要進行什麼，關於生態與地理的研究。又或是寫寫遊記、散文：

「……」

（…太安靜了。）

相反的，

（地面上也沒有一點蹄印與腳印……）

當體力漸漸恢復。理性的擔憂逐漸壓過感性的放鬆。

里希特他反而是更加地心急如焚。

他努力觀察森林四周的細節，希望能發現點什麼關於雷納德與其部隊，又或是紹爾斯人為追殺他們，所留下的蛛絲馬跡。

「……」

（該死、）

但是，

（雷納德——你們到底在哪裡！？？）

隨著自己越來越深入。山巒與峭壁在自己眼中，輪廓與細節越來越清楚、明朗。整體，也越來越巨大的同時：

（該死、…該死！）

四周的一切，越是向來者傳達著“靜謐”與“自然”。

里希特的內心也就越發反差地躁動，…不安：

（他們真的在這裡嗎？？？）雷納德，你們真的有撤退成功嗎？？？

「？…」

然後，

幾隻在空中盤旋的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一聲聲拉長了，回音一樣的鷹鳴。說者無意，但聽在接受者的耳中，盤旋的鷹彷彿是在先知性地回應著他在心裡的疑惑。

…懷疑，擔憂。

那種被恐懼驅使的焦慮幾乎要佔據他整個內心。情緒都因被其牽引而浮動，感官也隨之麻木，並只是單純地聽與看著。讓風從臉龐流過。思緒中，儘管為數不多的理性聲音雖仍屹立——但卻是孤掌難鳴。

它的存在，就像是在四處逃竄的人群中，那個不斷勸阻大家要冷靜的那一位。

孤立，而格格不入。

形隻影單——

馬蹄的聲音層次而分明。綿延，而不間斷。

那一下下清脆如響板。又或是像阿卡貝拉彈舌音般的流暢四響，

…它們與周遭的環境形成鮮明對比。聲音被襯托得更加清楚。

其細節，哪怕是馬匹從蹄尖著地到蹄腹踏地的完整過程、何時發生，與之相隔著１．６７個標準公訂尺距離的里希特……男子聽得，也是清楚到十分滲人。

而隨著他這一路上，對環境的步步觀察。

蟲鳴的窸窣。鳥語的吱喳：

（周遭雖說不是一點風吹草動、飛禽與走獸的生活音都沒有的“滅音”。）…但這份自然、

不，說的更準確一點……恰巧正是這種“自然”到，連一點不自然的聲音也沒有的環境音。

耳聞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相符合。

那種給人感覺，就是應該要在這裡才能出現的，不應有絲毫人聲攪和其中，更不應有沒有人為製造的噪音吵鬧、打擾，驚嚇大自然並那些生活在其中的動物們的——

純粹，並單純、自然的“環境音”：

「……」

而這種的，

（——才最令人感到恐懼。）

環境，越是傳遞著“靜謐”與“自然”…里希特的內心也就反差地越發不安——

因為總總跡象都越發不安地，指向了一個他已預想過。但他卻無比希望，那不過是自己的胡亂臆測，更不會是即將在自己面前上演、在他現正面對的時間線上會出現的——那個“已經發生的現實”。

…而在來的路上，

那些畫面就不斷地在思緒裡落隱若現——

「……」

然後，

一直到他終於來到薩巴哈汀角的舊工事：

「……」

「…………」

禿鷲在盤旋。鬣狗在搶食。

殘破的尼黃土牆，風化發白的木刺。

鮮紅與各種不同的液體浸潤了大地。也為其染上色彩。

看著滿地新鮮的屍體，食腐動物們都被味道吸引。其中，精於盤算的，牠們就在周圍觀望——遵循著看不見的潛規則，只敢等那些也有能力把自己變成獵物的強勢者先行。自己則垂涎欲地只是看著。

而那些有恃無恐的當事者。

正被其他旁觀者忌憚的牠們，早就在這一片“天堂樂土”中喧嘩而暢快。

哪怕是面對新競爭者的突然加入：

「哈、吼咕咕咕…」

「……」

獸群也依舊是不甘示弱地朝著對方宣誓。

為首的那匹先是敏銳地察覺到周遭動靜。並喊來周遭的同伴相助，感受到來者的不懷好意。牠們隨即撇下被自己叼在口中的殘肢斷臂。

齜牙咧嘴。捍衛自己認為的應得權利：

「哼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面前，

仗著數量優勢，並緩慢包圍上來的鬣狗。牠們的體態似乎比狼還壯碩，戰馬不安地在原地躁動。鬣狗們低吼著，並發出一種很尖銳的，聽起來似在嘲笑、譏諷著他的古怪叫聲：

「Kýrie eléison——」

然後，

就在鬣狗們朝他。撲上來的那一剎那——

「啪！」

啪啪、啪——

「哼嗚嗚、」

「哼嗚…哼嗚嗚嗚、哼嗚嗚嗚嗚嗚——」

寶藍色的權能之矛隨即貫穿鬣狗們的狹長胴體，

並猛的將那些撲上來的牠們給釘在地上。從半空擊落。

而且，

「哼嗚嗚嗚嗚嗚嗚——哼嗚、哼嗚嗚嗚嗚嗚——」

由於里希特的攻擊並沒有將對方當場斃命——

牠們劇烈地掙扎著。

撕扯著，被死死釘著的鬣狗們就把傷口給攪得更大…更加的血肉模糊。高分貝的刺耳哀嗷響徹著整片區域。

見此情形，周圍那些本來還包圍著他的鬣狗們。牠們在看到同伴的慘狀後就都被嚇跑，沒一個敢繼續留在樂園裡和騎著馬匹的人類爭食。而地面上的那批鬣狗也在又多掙扎了一陣以後，隨著那片暗紅色浸潤了底下的土壤，牠們便徹底沒有了動靜。

不一會，

「……」

舊工事的荒地上，就只剩下一些處變不驚，看起來有些呆頭呆腦，不知到底是該用狀況外，還是臨危不亂來形容的禿鷲了。牠們中的部分在空中又多盤旋了一會便都落下。

駐足在斷垣與地面上，禿鷲們默默地注視著男子的一舉一動：

「踏、」

「擦…砂、砂擦——」

眼神直勾勾地盯著，

長頸隨著目光而轉動。

橡木色的皮膚與白色的羽毛。看起來，就像是一條靈動的Ｚ字形樹幹上，稀疏地開著雪白的蕈花。深黑色的瞳仁中映照著一個黑色身影。

里希特下馬——

他沉默地走到一旁。

「……」

「…………」

靠近那個，

倚靠著土牆坐著的雷納德。里希特默然地看著他那張被啃咬得模糊的半臉。

男性的左半身向著一旁傾倒——看起來像是被某種，能造成大面積傷口的兵器撕開。但敵人的劈砍卻又沒有完全地斬斷他的身體，斬擊只是嵌到胸口的一半就停了。

（…但這也足夠致命了。）

而後來的鬣狗，

牠們則是循著味道。又遵循本能地從傷口的地方接著吃起，留下了不規則的撕咬痕跡。雷納德的胴體就像從左肩咧開了一張斜嘴一樣。

他兩眼呆滯而瞪大。嘴唇微張。

（想必是這一下所帶來的衝擊，…實在是令你太過意外吧。）

…雷納德。

「……」

然後，

里希特又緩緩地抬起頭來。環顧四周。

帝國軍，獵兵、跳馬者與紹爾斯士兵的屍體散布得到處都是。簡直就像孩童結束戰爭遊戲後，沒有整理過的士兵玩具。戰場上的所有，看起來就像它剛落幕時的樣子，一切就像是被刻意保留。彷彿就是為了他的到來。

而且：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這批紹爾斯人似乎走得很趕？）

作為最終勝利者的他們並沒有在這裡多停留些許時刻，打掃戰場。

作為敵人的他們就算了。但那些作為他們自己人的紹爾斯士兵們，他們的屍體甚至連被排列整齊都沒有，就只是這樣“放”著。

…由此可知。

那些追擊雷納德等人的紹爾斯人，他們在將斥候部隊的成員都逼上高處的舊工事，並殲滅以後，似乎就快速離去——時間緊迫到甚至連自己的人的屍體也沒有整理。

而從現場遺留的痕跡，並紊亂的腳步：

（只有兵器，）

唯有雙方士兵手中的兵器，

（這是紹爾斯人在離開時…唯一有進行搜刮，並盡數帶走的東西。）

「……」

然後，

理清了一點頭緒以後。里希特默默地看向了土牆外的另外一端：

（……那些少女們，）

屍體的散布，

女性士兵們盡數死在了陣地的外圍。男性則沒有明顯的散布規律，並且現場並沒有人員被俘虜的痕跡，也沒有人的屍體看起來是很明顯被行刑式地處決的。

「……」

里希特又多環顧了幾眼。

站在無數雙仍不瞑目的空洞眼神中間。沉思了幾秒鐘後，

從現場的屍體分布與死前動作。男子在腦中大致還原出了戰場的經過：

（在來到薩巴哈汀角後，你們可能又多堅持了幾個小時…並不斷收攏逃亡者……）

雷納德或許是最先到的也說不定。

…然後他其實，看著地圖，在紹爾斯兵追上來以前，他是可以直接帶著手下逃跑的。

「……」

——但是他卻沒有。

雷納德只是又多派出了幾個輕騎，

讓他們快馬加鞭地要將紹爾斯軍的消息送回部隊。

（…而那些人，）

想到著，里希特便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包。

（在來的路上，我已經在曠野上遇到過“它們”了。）

而作為部隊主官的雷納德。你卻選擇了留在原地，

而這大概也不是因為什麼，帝國軍人不能逃跑的驕傲與矜持之類的吧：

（雷納德，你之所以選擇和其他人留下——）

想必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其他部下，

…想等他們趕來薩巴哈汀角來跟你會和吧？

畢竟你也不能就乾脆斷定，……不，甚至，你是期盼著他們的歸隊。深信，突出重圍的絕對不會只有你們這一點人。

所以你不能就拋下自己的部下，留下他們獨自面對敵人的追擊。

甚至，哪怕最後的結局都是要死，你也不想讓他們是死於被長官拋棄在戰列。

於是你們便在極為有限的時間內，對陳舊的防禦工事進行了不無少補的加強。

而事實果然跟你想的一樣：

（…倖存者陸續抵達。）

但他們到來，

同時卻也把預想中的不速之客給帶來了。

但面對人數上的絕對劣勢。

本來就僅有數百——現在又只剩下約百多人，而且傷員過半的你們。：

（面對紹爾斯軍的攻勢，只有幾道土牆和陳舊壕溝能作防禦工事的你們……）

…大概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所以，

——全軍覆沒。

沒有一人倖存。

女性死在陣外——為的，就是不要讓她們在身受重傷後還被敵軍俘虜、遭受“玷汙”而死。…所以，在面對這種全員犧牲已成既定事實的戰況，帝國軍中的指揮者們通常都會讓身邊、最後的女性士兵們，發起一波突圍攻勢。

男性，則會在確認完第一波攻勢全軍覆沒後，緊隨其後的發起第二波衝鋒：

（…最終全員報國。）

而這，

並不是什麼相信奇蹟必定會降臨，從而盲目押上自己性命的行為。

“捐生報國”——這是高層，乃至是戰場上的個人，用來潤飾自己結局的裝飾。在無所選擇中的最終決定。

因為倘若全員都留在陣地內血戰到底。即使身受重傷，也有可能會被敵軍俘虜。

而成為俘虜，

這也就意味著。

要把自己的生命與身體主權，奉交給上一秒還在與之廝殺的勝者：

「……」

…酷刑，虐待。成為奴隸、被當作仇恨宣洩的對象公開處刑。哪怕人是活下來了，但這樣悲慘、淒涼的下半輩子，這應該不會是一個正常人所希望的人生…更不會是一個長官，會願意看到自己下屬在接下來的生命中所成為的樣子。

更何況，

作為女性。女性士兵們在戰場上被俘後的遭遇……那往往，都比男性士兵還要更加殘酷。…那種“被發洩”——

所以，

哪怕“捐生報國”——

這是個對反戰與重視生命者來說不堪入耳，甚至恨之入骨的“謊言”；是那些好戰與投機份子，沒有見過殘酷的戰場就成天掛在嘴邊，令人心生厭惡的“口號”——但它卻是戰場上，一個從軍官與戰友的口中所喊出的，一句會令人心安的“呼喊”。

是那些明白自己生命價值，並願意讓自己人生有意義之人的信仰。

「……」或許，

在敵軍包圍的最後。

你也是這樣和他們喊話的吧？

「…今天，我們都將死在這裡——但如果有不想死的，那你就留在陣地裡吧。…只不過，當紹爾斯人的俘虜，下場只會生不如死。那既然如此，何不在我們必死的生命最後為帝國做出最後的奉獻！最後的服事！！！」

要記得，

我們的先靈們可都在赫索默斯那看著！

帝國的先烈與英靈們，所羅門大帝、女帝索瑪…哈德良大帝！乃至那些比我們還早逝去的親友、戰友們，他們都在赫索默斯的大殿中，看著我們的每一個決定！！！

所以不要讓他們失望：

「今天，我們都將死在這裡。但明天，但遙遠未來的某一天，我們可以在赫索默斯的大殿那，昂首挺胸地告訴我們後方的戰友；告訴終於和我們重逢的兒女們；告訴那些在帝國境內，安全長大成人的孩子們——我們用生命，拖住了紹爾斯人的腳步。作為你們的父輩！我們沒有讓帝國蒙羞，我們沒有逃避責任。讓臨到我身上的死，發生在帝國境內任何一個角落！！！！」

我們獻上生命，

「就是為了一個你們不用在帝都禦敵的未來！！！！」

為了帝國！！！

啊啊啊啊啊啊啊——

「吱——吱嘰嘰嘰嘰嘰——」

然後，

禿鷲那彷彿木笛一樣的叫聲。一下就把他從慷慨激昂的幻象中，給拉回到現實。

「……」

看向對方。禿鷲們正啄食離自己不遠處的屍體。

然後，里希特看向了滿地的狼藉與死亡：

（…、）又轉眼，望向了雷納德。

…果然，

——沒有什麼是比知道自己將死得毫無意義與價值卻還得去死，還要來得讓人絕望的了。

所以，哪怕當人們用理智去深入探究，或許就能發現到些話語背後的不確定性，並可以用無數種說法來否定它所訴說的合理。甚至將其所代表的意義給踐踏，推翻——

但在生命不得不被強迫中止的最後：

『…我們，是為帝國、為信仰而戰！！！！』

『禦敵在遠，遠勝靖邊在家——』

『我將遠去——但願國長存。』

『如果我在這邊的犧牲…能夠讓一個孩子在教室裡打瞌睡……』

——那、也就值得了。

「……」

「………」但，

——真的嗎？

看著橫七八豎，被像被人隨便拋撒一樣倒臥在曠野，又肆意推疊。被獵狗與禿鷲反覆啃食、叼啄的，年齡才１４、５歲的“少男、少女”，里希特頓感…一種矛盾的情緒迸發——他真的無法說服自己去相信這一句話。

…哪怕他能明白。

再者，

就算他們中的有些，包括雷納德，他也曾經欺負、嘲諷過自己。其他一些人則幾乎沒給他多少好臉色看過…但是，

（除了冷眼，第二副從對方身上看到的…就是瀕死前留下的面孔。）

「……」

「…………」

他也不懂，但看到他們的死亡——里希特卻是一點也不會感覺到開心。

否則他就不會在聽到雷納德他們的遭遇後就衝出營地。

相反的，

（…但我這樣……）

面對自己複雜的心理。男子疑惑地自問道：

（我是不是很奇怪？）…當個自作多情爛好人，

明明是曾經欺負過自己的人，我卻還衝出來想救他、幫他們脫困……看到他們的死，我居然還為霸凌過自己的雷納德默哀？……

…做作，

又矯情——

（而且我在冷靜什麼？）

…我未免也太、……

看到這種場面，我難道不應該崩潰、反胃。自責或失落嗎？畢竟，他們最後還是…我還是來不及。沒能把他們都帶回營地……

「……」

（…………）不，

這不是早就明擺著的事實嗎——

（來不及了，他們早就都死光了。）

…我說的對。

其實，剛衝出營地的時候，我就已經不斷在叫醒自己了：

（——你只是想“逃避”，）

（只是想“利用”他們的死。讓自己顯得有“價值”——）

那些聲音，

低語。隨著意念中的喚醒，又輕撫著耳廓：

「……」

里希特沉默地聽著。

（…所以，）

（…我應該沒有難過的理由才對啊？）

但下一秒，

他又像在與自己辯論一樣。為自己論辯道：

（…所以我的冷靜其實很“正常”……吧？）

畢竟，

他們也是求仁得仁。

再者、我難道忘了嗎？我剛剛不是也才提醒過我自己嗎：

（——帝國軍真待我不“薄”。）

而這些人，

撇除他們中的極小部分。因為上述原因，所以我認得的他們——但其餘的大部分，雖然我跟他們也只是有過一面之緣，他們也不是霸凌我的那些主犯……但是，

（換個角度想，他們應該也不無辜吧？）

…不是有人說過的嗎？

冷眼旁觀就是罪過，在我被欺凌的時候袖手旁觀的——旁觀者，就應該要和主犯付出同樣的代價來贖罪嗎？…而他們現在終於死了。

（……那我現在是在？？？）

「……」

「…………」

——所以我應該沒有理由為他們而感到難過啊……

我的冷漠，

（不就是因為“壞人”都得到了他們應有的，）

「……」應有的……

下場…了嗎。

「……」

「…………」

沒有人回應。

也沒有聲音為他解惑。

周遭的環境，一直都是很適合思考的靜謐——

…除了滿地的屍體，以及鳥喙啄食的短響。

土牆並枯木上的禿鷲，

牠們中的絕大部分見沒有危險。而這個兩腳站立的，也早就幫他們把有威脅性的鬣狗都給趕走，禿鷲們就都飛下來地面繼續覓食。而里希特就這麼站地在原地。

…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神，

呆立良久。沒有一點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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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嗚嗚嗚…」

然後，

從肚子傳來的空腹感，打破了這種沉默。

男子這才想起來。中午，他也沒吃多少東西，一個衝動、什麼都沒好好準備他就衝出營地。

自然，

經過數個小時的激烈運動後。空腹的胃袋必然地發來了催促。

里希特默默走到雷納德的身旁坐下，禿鷲為他讓出一條道路。肩並著肩，男子從對方腰間，拿出那份通常都會被士兵收納在腰包內的應急乾糧。

坐在一群死者當中。

尿液、血液，嘔吐液和糞便——各種不同的組織液混合著泥土。在烈日的曝曬下，有機物被微生物分解時的味道。多重而刺鼻的氣味充斥著整個空間。

若其有顏色，那一片墨綠必定如朝霧一般瀰漫。

但里希特就像是無視一切。聞不到這些一樣，

低著頭。瀏海的陰影蓋住了雙眼：

「咖、」

嚼…嚼……嚼、嚼………

在雷納德的身旁，

一片又一片的壓縮餅乾被他放入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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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前軍他們已經走多遠了？」

歡聲笑語之間，

一個臉上帶有明顯醉意。面紅耳赤，眼神有些迷離的男子開口問道：

「不知道，但、…明天，我們就會遇到了、吧。」咕、咕……

然後，一個坐在他身邊，醉得跟他不相上下的戰友便隨口應道：

「不過那些帝國軍的，他們走得也真的是很趕。好多物資都來不及帶走，…前軍和中軍那些人，他們留下了那麼多俘虜讓我們處理……」

「啊！哈啊——」說完，他便舉起手中的銀杯。

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下：

「而且你相信嗎？」在南方，在曠野，

帝國的那些人、

他們居然會在打仗的時候還帶著這種東西？

「啊？」

「什麼？什麼？」

你們在聊些什……

「！？」

這個？？？？

「「「唉，不是，你還真敢拿唉？？？」」」

然後，身旁的幾人隨即被他炫耀的語氣所吸引。

他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包圍了上來。

「…這不是？？？」

而當幾人吃力地用那雙醉眼定睛一看。

男人手上拿著的，

那是一隻做工精細。杯緣與杯體都雕刻著不同花紋裝飾的銀製高腳杯。

很明顯，

就算今天很難得的有給他們配給啤酒。但它也絕對不是他們這些基層士兵，應該可以拿來喝酒的器皿——所以，儘管十騎團中的大多數都已經被酒精麻痺到沒毫無反應。但男人他身旁那些滴酒未沾、意識清醒的鄰兵，

「你還不、……」

他隨即對手握銀杯的男人發出了嚴正的警告：

「唉、嗚？」

「快收起來！！！」

並一把將被男人高舉過頭的杯子給壓下。

杯中約還有三分之一的酒精。被火光照得閃爍著誘人光澤的金汁玉液，隨著幾人忙亂的動作灑在了男人的大腿上，並從鎖子甲的縫隙滲透進了下面的亞麻纖維：

「啊、啊啊啊啊…」你幹嘛呢？？？

可惜了、我的生命泉源：

「…哈呣、……」呣……

但男人卻是一點都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一樣。

竟然就這樣翻開鎖子甲，直接吸吮著自己的大腿。想靠這種方式把啤酒給從褲管的纖維裡吸出。

「……」

（有病吧你……）

這可把一旁本想對他說點什麼的鄰兵給看傻了眼。他就用一種不知道該說是噁心，還是厭惡的鄙視眼神，看著對方的所作所為。

本來還想對其說教。讓他能夠清醒點、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嚴重性的：

「你乾脆死一死算了。」

但看著對方醉到都可以當部隊的反面教材，

酒量這麼差——手還不乾淨。

那人突然就有點後悔。

自己剛剛真不應該幫他掩護，把杯子按下。

他真後悔自己居然沒有馬上就大聲吆喝。把男人私盜竊戰利品的行為給告到紀律官那邊去的：

「該死（Lanet）…」

——拿來吧你！

「啊、嗚？」你、幹嘛……

然後，

「撒姆爾？」

那人便一把奪過對方手上的銀杯：

「喂、撒姆爾，你要去哪？」

另外幾個意識也同樣沒被酒精薰陶的士兵，

他們也在撒姆爾起身的瞬間，便一臉疑惑地看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幫我把那個傻子敲暈！」

頭也不回，

「在我回來之前，不要讓他再把自己的事蹟發揚光大。」不然，被以利亞敬那邊的走狗知道了，我們的頭明天都得被吊在大鍋旗上。

「整個十騎團的人都得為他一人陪葬！」

他努力地控制住音量。

不讓憤怒的情緒變成了聲道的放大筒。

然後，

「我去去就回——」

只留下這麼一句。

撒姆爾便頭也不回地穿過了充斥著歡聲笑語的營地。

男子也順便觀察了一下周遭的人群。深怕他們那邊的騷動，其實早就被人偷偷地報告到紀律官那裡，自己的亡羊補牢也不過是在白忙一場。

但，

（幸好——）

那些在他們周圍、同樣圍著各自的火堆席地而坐的十騎團們，他們要不是已經累得開始有了睡意，就是開懷暢飲。一圈圈的，他們各自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

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他們隊的異樣，撒姆爾這才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男子便加快速度。希望自己能藉著夜色的掩護，將鄰兵從帝國軍的倉庫帳那“順”手牽羊的戰利品，順利地給“還”回去。

然後，在與身後眾人拉開一段距離以後。

男子突然看到自己腳下——那兩道從腳面延伸，並朝著兩個不同的方向傾斜。被月色與遠處的火炬所照出的，來自兩個不同光源的“朦朧”。

「……」撒姆爾，

男子還是不由得緊張地嚥了口唾液：

（該死（Lanet）…）

差點就忘了，

——今晚是滿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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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然後，

畫面來到營區的外圍。同一時間，

但漆黑一片的幽黯森林中，

三個人，四匹馬——

他們手中的火把就像無光海面上的橘紅燈塔。

為暗處的旅人指明了方向：

「…吸……」

呼——

深，而吞吐著享受的呼吸聲夾在蟲鳴之間。

三人不約而同地點起了菸斗。

在這一片寫滿愜意的樹林間，他們品嘗著填塞在小木缽內的美。香氣沿著細長木管中的煙道被吸允入口，飄渺的白色瀑布如岩壁間涓流而下的山泉般，從煙嘴絲滑流下舌膛，一股令人著迷與心曠神怡的韻味隨即便充斥——並迴盪在整個口腔。香氣如同帶著美好回憶的芬芳，薰陶著整個鼻腔。

下一秒——

「哈……」

那股從口中呼出的享受，

從斗缽冉冉上騰的絹絲便被另一股浪給沖散。

「…話說回來，」

「蛤？」

「怎麼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Neden özellikle kampın dışına gitmek zorundayız？（我們為何要特地跑到營區外？）」

幾人呼吸了一小段時間以後。

隊伍中，看起來很明顯比其他兩人都還年輕的一個男子開口了：

「General neden ille de kampın dışına çıkıp işemek istiyor？（將軍他為什麼一定要特地跑到營區外來小號？）」

男子很是不解地拋出了自己的疑惑。

畢竟，

將軍什麼都沒說。身為頂頭上司的他，就帶著他們騎馬衝出營地。

而作為貼身侍衛，三人當然是二話不說地就立刻跟隨。只是心中，男子不免對此感到有些疑惑。

起初，他還以為他們是跟著將軍一起出來營地外巡邏的。卻沒想到，將軍的馬卻在離開營地有段距離後就停了下來。

「我去前面撒泡尿！」

只向身後的三人吆喝著自己要去小便：

「你們自己看是要幹嘛，就在這邊待著！」

然後那個本應要被他們保護著的將軍，

他便孤身一人。自己帶著火把，歇斯底里地走到了比三人還要更遠一點的森林深處。

只留下背後三人。新兵和另外兩個前輩面面相覷：

「Ama yine de… burada sigara içip generali takip etmememiz gerçekten doğru mu？（不過，話又說回來，我們幾個就在這邊抽菸，不跟上將軍真的可以嗎？）」

畢竟，

他本來是打算自己就默默跟上去的。

但看到另外兩人的處變不驚、看到他們嫻熟地掏出菸斗，男子這才留在原地。跟著兩人一起抽起了煙。

不過他時不時還是有點擔憂：

「Acaba…（會不會…）」

深怕將軍如果在這時被敵人給襲擊了——

「Bunları söylerken sesini alçalt﹒（說這種事，）」

然後，他身旁的鄰兵隨即便用一種老者說教的語氣打斷道：

「Generalin duymasını istemezsin﹒（我勸你還是小聲一點。不要被大人聽到。）」

說完，那名老兵便朝著遠處，形單影隻的火炬方向看了一眼。

確定自己那個耳朵很靈的將軍似乎什麼都沒有聽到以後，男人才又看著一臉茫然的新兵說道：

「Ee﹐General Eliakim generalin keyfini kaçırdı…」

——誰叫那個以利亞敬（Eliakim）將軍打擾了大人的興致。

如果不是因為你還年輕，

不然我真不是很想把話說得太明。

我們當貼身侍衛的，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上面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怎麼說，我們怎麼信。

如果上面的什麼都沒講，那我們就只管閉嘴，識相跟著。什麼也不要多嘴，什麼也不要多問或多做。…特別，

「？」

然後，

老兵又叼著菸嘴、看了眼將軍的方向：

「Hele generalin keyfi zaten çok kaçmışken﹒（特別還是在將軍心情正糟糕的時候。）」

說完，他抽了一口：

「吸——」

…呼——

你可能會認為，

你現在多做不過是因為忠心耿耿。盡心盡力。

但看在將軍眼中，

——你這樣做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白目。一點也不懂得讀空氣。

「O yüzden böyle sinir bozucu şeyler yapma﹒（所以不要不長眼，做那種討人厭的事情。）」

你就記得，

跟著將軍…不，其實不只啦，

反正你就記得。

只要是個人，都會需要有一點“私人空間”和“癖好”去發洩。而我們這些當侍衛的，就是該看看，不該看的。看到也當作沒有看到。

「Anlaşıldı mı？」——明白了嗎？

你看這裡這麼偏僻，

離營區有一點遠，又安全。將軍又更離開我們有點距離——

發發牢騷。對某個羞辱自己的同僚破口大罵，詛咒對方不得好死：

「Bu tam yerinde değil mi？」

——這不是剛剛好嗎？

「……」

話說到這裡，

男子有了一個明顯的斷句。

語氣就像在朝對方明示：「我已經解釋購明顯了吧？」

「！」

然後，

（…原來嗎，）

在此起彼伏的吞雲吐霧聲中，

那個新兵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了稍早發生在營地內的事情——

（我還以為將軍是嚥下了。沒想到他居然是退一步越想越氣，）…所以才要出來發洩是嗎……

那是在約兩個多小時以前，發生在營地內的事情。

當時候、天還未完全黑下，

夕陽在落日前的一抹餘暉。天空與大地都染成了一片橘紅。帝國軍人被用撕成條狀的帝國國旗混成絞索，吊在橫桿上；又或是被紹爾斯軍用木樁穿刺、串在半空的狹長身影，它們的影子被偏斜而延長地斜映著。

營地裡，

前來從「前軍」與「中軍」手中接管前帝國軍營地的他們。

自然，便也從對方手中，接手了對戰俘與物資的看管工作。

伙房兵們利用了帝國軍遺留下的野戰廚房。

忙碌地，將一鍋鍋的燉菜一字排開。等待來自各個十騎團的十騎長和食官，前來領取他們今天的份額。

畢竟，“貫穿”一下午的「活動」才剛要到收尾與結束的階段。剛忙碌完的士兵們，必定會分外期待著辛苦之後的美食。而且，上頭也為了預祝這次的勝利——他們也特別地增加了分配給每個士兵的配酒量，讓每個十騎團都可以在今天領到一個完整木桶的啤酒。

所以，廚師長還特別吆喝著管理分配的士兵們。嚴格地叮囑著不可差錯：

「碰！——」

「！？」

「！…」

卻沒想到，

一道劃破天際的槍響之後——整個營地的紹爾斯人都安靜了。眾人不約而同地，人群的目光都看向了一個圓心。人潮紛紛趕往。

校場上，

那聲槍響讓所有紹爾斯人都安靜了。

營區裡只剩下帝國軍人沙啞的哀號此起彼伏，他們在寂靜的襯托下劃破鮮紅的天空。

而在場的紹爾斯兵們，人群則都驚恐地望著“一人”：

「是誰准許你們這樣做的？」

男人語氣冰冷，而清晰宏亮地問道。

那份威嚴。以及那道嘹亮的槍響，本來還在校場上狂歡的人群，霎時都被震懾得停下動作、不敢輕舉妄言：

「呃，以、以利亞敬將軍……」

只有一個才剛用削尖了的長木樁，貫穿一個黑衣俘虜的十騎長。

男人畏畏縮縮叫出了來者：

「我在問你們話。」

「…呃、」

然而，

以利亞敬卻無視著對方的叫喚：

「我再說一次。」

他語氣冰冷，而充滿殺意地重複著剛才的問題：

「…是誰，准許你們這樣做的？」

顯然，

這個才剛從前線返回。

經歷了一整天殺戮的將軍。

他在返回今天正午，被自己奪下來的原帝國軍陣地後——男人和他背後的衛隊們，正對眼前這批後軍，對他們在自己面前的“狂歡”充滿意見。

那一副副不以為然。嗤之以鼻的沉默眼神，

飽含其中的殺氣。讓某些人即便理智上地知道，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同樣都是紹爾斯聯邦帝國（Shchors Federal Imparatorluk）的軍人。但面對那份寒意，他們都下意識地就握住了腰間的佩刀與兵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帝國軍的哀敖還此起彼伏：

「咳、嗚…噗咕、咕咕……」

「喀哈、哈啊……咳、哈…哈……」

臨死的哀哼。鮮血像痰一樣卡在喉嚨的響聲…

喉嚨的刺痛彷彿被火灼燒。被固定在木結構上折磨了半天，聲嘶力竭而精疲力盡的，喘著粗氣而咳嗽著的沙啞女聲：

「……」

「…………」

那份詭異的沉默繼續地僵持著，

人群不敢發言。而那些被虐待得血肉模糊。在木樁上垂死的他們則是依然：

「…艾哈邁德（Aḥmad）——」

見此，以利亞敬也決定不再廢話。

站在他背後的副官一言不發。

聞聲，男性接到命令後便沉默地點頭回應。並隨即轉身，向著自己身後的隊伍下令：

「弩！預備！——」

緊接著，

「啪啪啪、…」

「啪！——」

弩箭釘在人體上的密集短響，霎時便取代了校場上此起彼伏的哀號。

再然後的，就是完全的沉默——

那些帝國軍人在弩手精準的“慈憐”聲中，被盡數射穿心臟。不一會，就都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魂歸赫索默斯的遙遠彼方：

「不是、大人——」

「將軍、將軍！！？！」

「為什麼啊？？？將軍！！！！——」

動手。

「嚓——」

「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子被他們救下。並被披上乾淨的毛毯。

而那幾個動手的十騎團，所有成員包括十騎長在內。共３０幾人，他們都在艾哈邁德的一聲令下被以利亞敬的部隊斬斷雙手。隨即，他們又被斬首示眾：

「怎麼了！！！！」

還不快給我住手！殺害友軍？你們是瘋了……

「以利亞敬！！！！你、果然是你！你這個、——」

而哪怕是面對怒氣沖沖，

歇斯底里、並惡狠狠地快步到自己面前興師問罪。

“試圖”跟自己理論的同僚：

「我看誰敢動我的人！！！！動手的你們，我要把你們這些混帳通通都軍法處……」

「啪！——」

以利亞敬也是反手就抽了對方一個耳光。

男人的頭瞬間就都被撇到一邊。以利亞敬那一下輕脆而嘹亮，整個營區的人幾乎都聽到了：

「軍法處置？」

男人敢怒不敢言地瞪著以利亞敬。

以利亞敬也絲毫沒有退縮。他反倒怒不可遏地向前壓了上去：

「你這個虐待俘虜的傢伙敢跟我提軍法？」那你怎麼不要用你這顆可憐到分不清是非對錯的腦袋好好想想。軍法裡面，對於戰俘的處置，最高軍事法庭說了什麼？

…幹嘛不回想一下，他們是怎麼把跟神聖聯盟簽的『薩賽洛妮卡公約（Conventio Saselónica）』，都給寫進軍法裡的？

「啪、」

「！…」

還是你腦袋被鋼棍插到：

「可憐到連基礎軍事法都背不起來？」

「以利亞、敬…！！！！」

就像個惡靈一樣。

男人扯住對方沾滿血霧的衣領，將自己那張寫滿憎怒的臉湊在同僚的臉上：

「你還想軍法處置我？」

你反倒應該慶幸，幸好總督大人不在這裡…不然我現在就會把你給剝皮。再派人同步把你的事情報告給總督大人，看看是誰才應該被軍法處置！

「你！」

「現在……」

男人喘著粗氣憤怒道：

「給我滾！！！」

然後，以利亞敬一把將同僚放開。

老子的心情糟透了——

「……」

新兵的回憶就這樣告一段落。

現實中，差不多快十個標準秒的時間過去。

沒人開口，森林中也就只剩下他們三人的呼吸聲，並周圍的窸窣蟲鳴。

然後，新兵就默默地跟著又多抽了一口。

「………」而這份沉默也僅僅只又多維持了幾秒，

話又說回來：

「Eliakim’den bahsetmişken、（說到這個以利亞敬、）」

「？」

「Ne var？（怎麼了？）」

那個語氣有點老成的紹爾斯兵，他看著身旁的兩人評價道：

「doğrusu ben de onu pek sevmiyorum﹒Dövüşmeyi iyi bilir﹐bir de sözde centilmenliği vardır﹒（我其實也不是很喜歡。他人是挺會打仗的啦。也確實很紳士風度、）」

但弟兄們和帝國軍打仗——誰不是在豁出性命？

他們才剛從前線退回來修整，但我們那三十幾個弟兄就不是從前線倖存下來的嗎？？？

他一個外人說殺就殺，

——難道帝國軍就沒有對我們燒殺擄掠過嗎？

還薩賽洛妮卡公約、

「呸——」

滿嘴禮義廉恥，卻連一點面子也不懂得給同僚。絲毫不懂得處理人際關係，這種低情商又只把道理捧成真理來絕對奉行的怪胎。

我看他這種人，這輩子也就這樣而已啦。

活該他當了半輩子將軍。上頭也沒有讓他因軍功就升上去當軍區總督。

那種高尚、遠大。脫離現實，對士兵行為與戰俘處置的理想主義約束。

帝國軍最好就那麼正義啦，守殿官最好就那麼和藹可親。我們被他們殺掉的人也不少啊，更別提他們的手段有多殘忍。

…殘肢斷臂，

這些都只是基本而已。

每次只要有守殿官出現的戰場。死者都像被沙暴捲走的一樣，屍坑多到都需要挖上大半天。

而且、

拜託！？

現在都已經三十四個雙禧年了耶？？？

還為了宗教搞什麼入侵，

趕快滾回自己的北方吃屎好不好。

過去一百多年來到底是誰在入侵誰？而誰又比較像個瘋子一樣，嚷嚷著遠古時代的存在，並拿對方當作殺人的理由和戰爭藉口？

古聖創造了世界——

對啊，事實啊。但那又怎樣？

他現在就管我們了嗎？就算他現在還存在好了。但他在的時候，第一紀元就都沒有戰爭了嗎？

人類和人類之間，人類和矮人、人類和精靈，難道就沒有發生過流血衝突？？？

拜託，

古聖最好真那麼偉大。

在他莫名其妙地離開艾爾納海姆以後，

南方大陸的人類已經有３０００多年沒有互相殘殺了。啊那些帝國方的狂信者以為，這又是誰的功勞？古聖？還不是那些被他們說是叛徒的哈維神，

沒有這些神族的努力。南方的人類怎麼可能停止自相殘殺？我們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和平？？？

紹爾斯多久沒有主動進攻過帝國本土了？

那怕有，我們也不過是在奪回那些本來就屬於我們的領土罷了。

我是不信宗教、也不會去神殿裡對『全智之神．巴布睿安（Baburean）』祈禱或讚美。那種迷之行為真的沒有任何意義和理智可言。但最起碼我知道，哈維神是真的有在為我們著想，在為艾爾納海姆可以越來越好的未來而努力。

就像，

『豐收女神．亞爾勒（Arle）』改良了許多作物——讓我們即使身處惡劣環境，卻依然可以有足夠養活龐大人口的莊稼收成。

『月神．艾格妮婭（Egnia）』，她還率領自己的信徒——將本來貧瘠的東南沙漠，改造成了一片不輸給被北方瘋子強佔的肥沃大地。

就連『荒漠之神．阿爾巴利斯（Arbalis）』也是——有辦法的時候，他總是會在治國之餘還親臨戰場，將入侵埃拉托斯特拉尼亞的入侵者給殺光。

「Peki ya onlar？」——啊他們勒？

我就從來沒聽說過，有任何一個忠於古聖的艾爾納曾出現在他們的戰場上。為了解救這批古聖忠誠者的性命而和哈維神對抗過。

那既然如此，

『如果古聖不能改變我們的生活。帶給我們和平，為我們真真實實地建立起一個繁榮、富足的社會——那我們幹嘛要為他去死？』

弟兄們不過是在以眼還眼罷了。對付入侵者，這樣做是剛好而已！

讓大家玩玩女人又怎麼了，…最起碼又不是像帝國軍去屠殺老弱婦孺。

…像我之前跟過的那個萬騎長、

他的故鄉剛好就離邊境不遠。…結果，他們村子就被帝國軍給屠村了：

「…Tek bir kişi bile sağ bırakılmadı……」

——一個不留。

所以，到底是誰沒有人性？

「……」

「………」

面對他一番的慷慨言論。滔滔陳詞。

幾人只是靜靜地聽，並深刻地不斷點頭，表示對其道理的贊同。

然後，

「………」過沒多久。

空氣就又沉寂了下來。

夜晚的森林裡忽然就又只剩下三人抽著菸斗的呼吸聲，並那些聲音越來越響的蟲鳴。

而遠處，

將軍的抱怨聲也若隱若現地此起彼伏。可以聽得出來，

（嗯，他真的罵得可真難聽。）

三人不約而同地在心裡想著同樣的感想。

「Duydum ki…」

我聽說——

「？」

「呼…」…？

——我聽說那女的長的還挺漂亮的？

（！？——）

然後，

現場只安靜了一分鐘不到：

「Evet﹐bu sefer yakalanan kadın sağlık görevlisi…（是啊，而且這次抓到的女醫官…）」

「Duyduğuma göre esmermiş？（我有聽說，這次抓到的是咖啡色的？）」

抽著菸的三人就又開始了新的話題：

（………）

「呼——」

呼出一口煙雲，

其中一個近距離見到過“她”的男人回憶著：

「Evet… kabul etmek lazım﹐yüzü güzel﹐vücudu da çok iyi﹒（嗯啊，不得不說，她臉蛋確實是蠻漂亮的，身材又好。）」

…sesi de fena değilmiş……

她的叫聲也挺好聽：

（…………）

「Ciddi misin？（真的假的？）」

「Vay be…şanslısın﹒Sadece gördün mü﹐yoksa biraz ‘eğlendin’ mi？（…真好——你是有看到還是有玩到？？？）」

那時候我還在清理屍體，

是聽到槍響。接著才和其他人趕到校場。

但人潮早就把她和以利亞敬將軍所在的校場都圍得水泄不通。…距離太遠了…所以除了用聽的，我幾乎是什麼都沒有看到……

「Gerçekten kıskanıyorum…」

…真好：

（……………………）

「 en azından siz gözünüzü şenlendirebiliyorsunuz…（真羨慕你們可以養養眼，而我卻得去看屍……）」

突然，

「啪喀、」

「？」

喀、——喀喀喀啷啷啷啷……

那是石子被踢飛後發出的綿延殘響。

在這種沉默的環境下，它聽起來尤其清晰。眾人立刻就循聲朝著黑暗中望去：

「……」

「………」

幾人不約而同地別過頭。整齊劃一地，一同望向一眼望不到頭的黑：

然而，縱使今夜是最適合夜襲敵軍的滿月。

但那份沉默、

那就是他們齊聲告訴彼此的答覆：

「O taş gerçekten çok uzağa gitti——」

呵呵，

——將軍把它踢得真遠：

「噗、」

「咳嗯、哼哼…咳哼哼哼……」

新兵的幽默霎時就逗得幾人開始咳嗽憋笑，

生怕自己一不注意，笑得太大聲。不遠處的將軍就會把氣從石頭，轉而發洩在他們身上：

「咳嗯、咳哼哼…」

「！？——」

然而，

就在這時。當三人的笑聲逐漸平息——

（該、）

一張張被火光照得橘黃的人臉。突然就從新兵面前的老兵背後竄出：

「嚓——」

緊接著，

一百分之三十二秒。那是老兵的脖頸被抹開的聲音：

「啪、」

然後是菸斗掉到地上的脆響——

男人原本還盯著遠方，看起來有些享受的眼神。

突然，一種灼燒感襲來——手一鬆，只覺得脖子好像被什麼東西摸了一下。下一秒，那種窒息感就逼得他，死死地掐住自己濕黏的喉嚨並跪下：

（咳呃、嗚……）

而同一瞬間，

那名彷彿是看到了一張臉一閃而過的新兵：

「！？——」

（該、）

嚇到的瞬間，男子下意識地就直接拋掉了手中的菸斗。並迅速摸向腰間：

「啪！——」

（！……）

然而，

還沒來得及抽出配刀。

才剛低頭，一隻濕黏的手卻突然就從他的身後竄出，一把摀住了新兵的口鼻。並且瞬間就抓住他的半臉，猛然一扯——新兵的頭顱猛的向後一仰。鐵鏽味般的腥臭頓時直衝腦門：

「嚓——」

（嗚嗚、嗚——）

下一秒，

同樣的微響。一樣的灼燒感。

在被窒息與缺氧麻痺得難以思考的模糊視線裡，

朦朧中，那個瀕死的紹爾斯新兵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幽靈”——對方正撲倒他的前輩。

兩人隨即扭打在一塊——

「吵死了！！！」

讓你們順便出來抽根菸，現在是在吵幾點的！？

然後，

不遠處的火光那傳來了一陣叫罵：

「E、…Emredersiniz……özür dileriz﹐General﹒（對、…對不起，將軍。）」

里希特趕忙用有點彆扭而不怎麼流利的紹爾斯語，裝作是三人中的一人答道。

「該死的、都給我安靜一點！…」

「…是、是！將軍！」

所幸，

對方似乎只是因為聽到動靜，從而發牢騷般地破口大罵。聽起來並沒有要回頭深究的意思。

「咳噶——」

里希特這才蒙混過去。

「咳咳、噶……噶、吸…吱……」而在他的面前，

鮮血痰卡在喉道的悶響。

空氣夾雜著液體，從裸露氣管衝出並噴濺的聲音，那是一張瀕死，眼神逐漸空洞的窒息面孔。

男子一把將最後一個紹爾斯兵按在地上。他用左手死死地摀住對方的嘴，並用全身的重量化作力氣，將對方給完全壓制。右手，則是在他絞盡腦汁、想方設法回想著紹爾斯語該怎麼說的同時——里希特同步，用手中的匕首在那人的頸旁迅速連扎數下。

「咕咳咳呃…吱——」

男人在被他死死按住的情況下又掙扎了幾響。

隨後，他便在對方的掌心中徹底沒有了一點反應——里希特這才快速起身，

他將握住匕首的手收回了腰間預備。刀身早已被他用草木灰塗成了灰黑色，喘著粗氣，男子快速地調節好自己紊亂的呼吸，並緩緩而深步地走向了森林深處的橘紅指引。

那套沾滿血腥的漆黑制服，

一下就又隱沒在了樹蔭被月光撒下的暗面。

（…剛才，）

他們的談話：

（……）

…該死。

里希特聽到後面突然就有些後悔。

想像力豐富的自己，真不應該聽得懂那些紹爾斯人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以利亞敬。）

（紹爾斯人的內鬨、與帝國軍人的下場。）

（被“清理”俘虜——）

早上他還在跟師傅對練的校場，…下午，竟然就成了帝國軍的墳場。

…紹爾斯軍隊的刑場。

一聽到對方在校場上對自己戰友的所作所為。成為他們在抽菸時，可以被三人輕描淡寫的談笑風生。一種極致的怒意與不真實感——他只覺得自己的整副臟腑都在翻騰，腸子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的掐住。

而在所有消息之中，

（…那個被對方抓住的女兵。）

“女醫官”、“咖啡色”的——

在所有他從敵方口中“打聽”到的情報當中，

——“她”無疑是最令里希特感到恐懼…並擔憂的。

以至於當他還躲在不遠處的草叢裡、，偷聽對面的談話時。

聽到的瞬間，里希特差點就因震驚而曝露。

因為不論是那時還是現在，他腦中唯一能想像得到，能這麼剛好…與這兩樣描述都對得上的人選——女子的面容與模樣。隨著三人的描述，形象被複寫。

那份慘不忍睹，不斷地閃現在他的意念裡。女子被害的畫面，若隱若現地縈繞在自己腦中。

…她的尖叫與悲鳴、

明明他人就不在現場。但強大的想像力卻讓他的耳膜——就彷彿，里希特真的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一樣。那種沙啞而滲人的慘叫宛如繞樑的餘音。

不絕於耳：

（…瑪娜。）

「嚓、——」

（妳可千萬不要有事啊——）

然後，

不費吹灰之力就摸到對方身後的里希特。男子一把割開了將軍的喉嚨。

那個上一秒還在踢著樹幹洩憤，歇斯底里的將軍。

下一秒，

「啪、」他就一臉不可思議地摸住自己的喉嚨。並跪下。

里希特也立刻從背後抱住對方頭顱：

『Icominos Empatium！——』

——“共感”。

剎那間，

看不見的雷霆馳騁在他的血液。

秒鐘，就像被拆分成億萬分之一一樣地慢。

記憶，一切的感受與決定。每個瞬間的想法都隨著電擊傳進了他的意念。而這一切——在他完整地看完所有的記憶之前，時間的流速都將只為他一人而停留：

「咳…噁啊——」

最終，

當一切塵埃落定。

里希特隨即便四肢著地，幾近虛脫地跪倒。趴在地上，將胃袋裡面所有的僅剩都傾倒。

喘著粗氣，兩眼像是剛才“親身經歷”了什麼一樣而瞪大。並顫抖——那是恐懼，與噁心、反胃等，幾種極端的負面情緒交織在一起後的外在表現。

冷汗浸濕了後背。汗珠如大血點般滴落：

「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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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扶住面孔，

另一隻手則緊攥著地面。從指間的縫隙，黃色的瞳仁寫滿了震驚。

…該死——

《Case﹒１３：『“老兵”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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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當里希特離開營地以後。

…他的離開，其實並沒有引起任何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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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根本沒有人把他的“衝動”，給報告上去一樣。

又或者，

和其他如雪片般飛來。在短短五分鐘不到的時間內，就讓司令部的通信系統因過載而癱瘓的軍情，與之相比——一個“假上尉”的專斷獨行。似乎也就沒那麼要緊了：

「嗯？」

「怎麼了？」

本來還一片祥和的通訊，

參謀們只是去吃個午飯回來：

「第九軍團發來消息…」

來自友軍的聯絡就隨同他們的腳步傳來。隨即，通訊魔導士們嫻熟地用併攏的兩指點著太陽穴。

並抽出紙筆。就要仔細將所接收到的通訊內容給完整記下：

「？、…」

「嗯？」

「？？？？——」

但緊接著，

「噔嗯——」

（？）

各人身旁的『魔力偵測儀』卻突然有了反應。空氣中，無形的魔力波動毫無預警地突然強烈翻湧——儀器上，金屬模型中間的藍色玻璃球不停地發出耀眼藍光。周圍那些像行星軌道般的同心圓環，複雜的三圍結構因其與魔力產生強烈共鳴而快速翻動。

木桌上，四臺看起來就像製圖臺一樣的魔術儀器。它們在接收到信號後隨即開始運作。

修長的工作臂隨著預設的指令不斷在紙上抄寫：

「喀唦唦唦唦…」

「…這、這是？？？」

「……」

「…………」

然後：

「不只第九軍團！？」

「第十四與十六軍團也發來了緊急聯絡！、？？——」

隨著破譯的完成，

參謀部內的幾人隨即爆發出驚呼。

一股由不安、焦慮與困惑所擰成的情緒，霎時便在旅與團參謀部裡蔓延開來：

「這是、這到底是？？？？」

「！…」

「！！！！！！！！」

緊接著，一股比先前更強的魔力海嘯，忽然朝著通訊士們的腦門直擊而來：

「等、等一下——！？？……」呃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

通訊魔導們各個表情痛苦地按住自己的腦袋：

「喂、你們！？」？？？？

「…這到底是？？？？」

「還好嗎？？？你們怎麼了？？？？？」

只有一旁，沒有被刻下同樣的“魔術紋章、被帶進“頻道”的參謀們，他們才能尚有餘力地對著通訊士們關心道：

「…是！…………是！！！！！！」

『——是通訊干擾的術式。』

通過戰場上、瀕死的帝國軍通訊士作為校準“媒介”——參謀部內的他們，在接收友軍不斷送來聯絡與求救信號的同時。在這個關鍵節點上，紹爾斯一方卻也正在運作術式，朝自己送出大量垃圾訊號。於是，這兩種分別代表著截然意義的通訊，隨即便痛苦地轟炸著帝國方、眾通訊士的大腦。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又太突然。一點預兆也沒有：

「……這裡是第九軍團！！！」我軍正遭遇到紹爾斯大軍的襲擊——

「第十六軍團緊急呼叫魯特美爾旅！！…」我軍正遭遇紹爾斯軍攻擊、需要支援！！！

「…這裡是第十四軍團所屬，第七十九獵騎兵團……」我們在偵查任務中遭遇了紹爾斯、…對方人數眾多，疑似紹爾斯軍的主力部隊！！！

「——我重複！！！」這不是誤報！不是誤報：

「紹爾斯兵出現了！！！——」「呲、嗞嗞嗞嗞嗞嗞——」「…我們正遭遇到紹爾斯人的攻擊！」「——我重複，紹爾斯人出現了！！！」「呲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這裡是——」我們發現了紹爾斯的部隊正朝……

「呲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嗞——」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帳篷內，參謀們束手無策地看著抱頭痛苦的通訊士們：

「該死，這個是？？？」

畫面被從意念裡的尖叫，拉回到現場——

通訊士們被無數股緊促的魔力流，轟炸得頭痛欲裂。

只是在參謀們吃完午餐回來交班，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本來還一切正常，甚至安靜，枯燥到略顯“無聊”的通訊頻道。頃刻間——上頭便充斥著來自各個軍團的緊急通信

頻道忽然就被塞滿。幾乎癱瘓。

從遠方不斷傳來的魔力流像無形的悶拳，直擊大腦的深處。從而令人從生理與精神上，雙重而加倍地不適：

「嗡——」嚓唦唦唦——

魔術儀器也正不停地抄寫。

它們接收從遠方傳來的通訊，並抄寫下來。然後再接收、再抄寫——不斷重複這兩個單純的動作。製造令人窒息的碎響：

「嚓、唦唦唦唦唦——」

（…該死！……）只見其中一人強忍著疼痛。

撕下信紙準備破譯。

然而，正是因帝國軍人的這份“盡忠職守”，所以紹爾斯人才能逮到機會。引發了現時的災禍。

由於友軍在遇襲時，他們因著本能與職責，必定會不斷呼叫。將自己遇襲的消息給散播出去。

而若在某一個“同一時刻”、“同時”有複數的友軍遭遇敵襲——那麼，在那個當下，乃至事情發生過後的幾分鐘內。帝國方的通訊頻道便將迎來一波短促而密集的“擠壓”。

而紹爾斯人正是在精密計算了這一現象的必然發生以後，他們再朝一個經過精密計算過、帝國軍通訊系統最脆弱的時間點上，送出大量垃圾信號——這才成功透過令其“過載”的方式，實現了對帝國軍通訊系統的“癱瘓”。

《通告全軍——》

然而就在這時：

「？…」

「！？」

「？？？？——」

一股極強大的魔力突來平等地襲來——它瞬間就沖淡了，並勒停了所有帝國方的通訊動作。

不同於通訊士們所使用的“頻道”，聲音直接在“所有魔導士”的腦中傳出。以發信者為圓心，整個半徑內的所有『有魔力者』們都聽到了：

《這裡是諾爾斯特軍，第十三步兵團的司謝上尉（Suchet G. Louis）——》

人群霎時就像獨樹一幟的雕塑，觸電一般地呆立原地：

《我再次宣言——這裡是諾爾斯特軍，第十三步兵團的司謝上尉！》

他們各個都扶著額。用手指點住太陽穴的位置，專心靜聽。

——是『公開通信』。

顧名思義，那是面向所有人的“廣播”。

一般，魔術通信通常都是採用點對點的方式——通過由Ａ將信息以術式進行加密過後，再傳遞給Ｂ的方式進行。這樣，通訊士們在節省魔力消耗的同時，也更可以兼顧通訊內容與傳遞方式的隱密性。而若說的擬人一些，他們的做法，其實也就是像“郵差送信”一樣，在進行魔術通信。

而以此為基礎，再更進一步的魔術通信，則是通過建立“頻道”——通訊士們通過在彼此身上，用魔力刻下『串聯的記號』。

被授予魔術紋章之人，就會像是被帶進頻道內。

如此一來，通訊士Ａ只要對著頻道內發出消息。與他擁有同一個魔術印記的所有通訊士Ｂ、Ｃ、Ｄ們，就都能接收到從通訊士Ａ所發出來的魔術通信。

雖然還是有人可以夠通過各種方式截取魔力流，並破獲其中的通訊內容。

但這種方式終究還是成為了第二紀元時代的主流應用。

所以帝國軍在部隊的編制上，通訊士才會普及到基層。每一個十人隊內都必須擁有一名被培養出來，專司通訊魔術的通訊士。並且，所有能勝任將校“副官”一職的，其也都必須是一名精通通訊魔術的通訊士。

可公開通信就不同了——

公開通信。顧名思義，它便是像“灑傳單”那樣，將訊息直接“廣播”給一定範圍內的所有指定者的魔術通訊。而這通常，會更加地消耗魔力——同時也因為施術者只能決定被指定者是一定範圍內的所有“有魔力者”，又或是此範圍內的“所有人”。

因此，

公開通信——除非是情況到了十萬火急……否則，這通常不會是在視情報和隱私等同於性命的戰場上，所常見的通訊手段。

而此時此刻，

《…我、再次宣告——》

在這個頻道因為重複呼叫而過載的現在：

《——我是諾爾斯特軍，第十三步兵團的司謝．Ｇ．路易！》

「……」

「……」

（…………）

這個司謝上尉。他沉穩的聲音就像打破紊流的一股堅定。

上一秒還雜亂無章，頻繁而互相掩蓋調彼此聲音的魔力頻道。

戰場瞬間就靜得只剩下了他的聲音：

《我與帝國的第九軍團，我們目前正遭遇著紹爾斯大軍的猛烈攻擊。…現在，我軍正且戰且退，而最後會逃往的地點，我是既不清楚，也不會在此刻就向各位公布。因為那不是我發言的“重點”與“原因”！》

畢竟，這是公開通訊：

《——所以紹爾斯人想必也已經聽到我向你們所發出的警告了。》

「哦？…」

聞言：

「？…」大人？

（…………）

馬背上的男人隨即對跟在他身後的部隊握拳舉手。表示暫緩行動。

樹林間，以利亞敬也跟著饒有興致地聽著。在他身後的紹爾斯部隊則滿臉肅殺地追隨，並蹲下：

《但無所謂，因為我們絕對不是唯一一批遭遇紹爾斯攻擊的部隊——因為通訊系統的被癱瘓就是最好的證據與說明。》

「該死的，那個諾爾斯特的竟然把重要的情報給……」

《但所有人！》

（！？…）通訊士忽然愣了一下。

《你各位都給我聽好了！！！！——》

然後，

司謝的聲音越發高漲。情緒也更加激動：

《《你各位亂什麼？被古聖揀選的諸君現在是在怕什麼！！！！》》

（……）

「………」

啊？——

《別慌，問題不大！！！！我們只是通訊系統被癱瘓；補給線被拉得太長而已！！！但這不就是我們一路上就已經在討論的“事實”嗎？紹爾斯人的放行與消失，那果真不是因為飢荒而導致的厭戰情緒與逃避行為。事實恰好相反！那就是紹爾斯人早就對我們佈下的“算計”！》

沒錯，

——那是陷阱！

是仇敵要把我們一網打盡的算計！！！

所以我司謝大膽地向你們宣告：

《不論你們是遭遇到了沒有。紹爾斯人的反攻就是開始了！——》

「……」

「………」

（…………）恐懼與猜疑漸漸被沖淡。

冷汗，從每個聽到他話語的帝國軍額上冒出。沉默，這是他們中的每一個在聽到這句以後，心中帶著各異思緒的共同反饋：

《但是——》

司謝的話並沒有就停在那個冰點。相反地——他反而用更加激昂的語氣吶喊：

《被曝光的陷阱還能叫陷阱嗎！？？？你各位啊！我們是那種“難處”被暴露出來就會不知所措的三歲小孩嗎？？？》

那道沉穩的嗓音反差地高喊道。

「……」

而隨著他的聲音：

《所以我的弟兄們，》

那一片片遮在眾人眼上的“鱗片”開始剝落：

《——不要讓紹爾斯人得逞！！！！》

不論你們遇到了沒有，

說出來就是要讓你們面對！別再心存僥倖地白忙在彙整訊息的雜活上了：

《——面對吧！》

既然紹爾斯人的反撲已不再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討論。那就面對他們吧！！！！

拿出我們的專業素養，讓他們看清楚了：

《古聖——總是垂憐努力之人的！！！！！》

「！…」

「………」

說完，

意念裡的靜默又持續了數秒。

「哼哼…」司謝啊：

（真可惜我負責的對手不是你啊。）

但不論是在樹林間的以利亞敬：

「藍格！——」是，勳下。

「哦～司謝啊，有點意思啊他。」傑拉德、藍奴——看來在我們大軍團中，又有一顆新星正在冉冉升起了呢。

還是在帝國與諾爾斯特軍中：

「該、該死！…」

「…來啊！」

「——那就來吧！！！」

司謝的話。就像投入湖水、並激起漣漪的“投石”。終於打破眾人心中的那面“鏡”。

「…三百六十二，」…三百六十三、三百六十四……

以致於聽完：

「完成！——總共三百六四張病、…」

「……」

「…？」

——撒馬爾汗？

「啊、…啊？」

在背後傳來的默數聲中，

那名醫療魔導。立時，她便呆立在鋪著亞麻白的病床與床單之間：

「妳怎麼了嗎？」

一直到蹲在她身旁的瑪娜。女子在預備好，並清點完要給預備歸隊的雷納德，他們部隊的病床後：

「沒…沒什、」

「唉？？？」

一抬頭，

瑪娜便看到本來還在跟自己一起鋪床的撒馬爾汗：

「…不，」

對方僵硬的臉上，表情面無血色。

「……」

「…………」

…瑪娜：

——紹爾斯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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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

營內的喧囂已告一段落。

…隨著夜幕，滿月之下逐漸只剩下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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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噠噠噠…」踏、噠噠噠……

（…？）

聽到遠方的馬蹄，

衛兵們豎起耳尖。他們警戒地，望著面前那個從樹林深處，那個輪廓逐漸從隱約變得明顯的，漫步著、騎在馬背上的“影”——

「停下！」

然後，

隨著十騎長的一聲吆喝。營門的衛兵立刻便架好兵器，哨塔上的火槍手也迅速舉起火槍：

「……」

「…………」

準星對準來人。腮頰緊貼托上，隨時都準備在對方做出異樣舉動、並隊長下令的同時——一槍就打在對方的胸口上。順便“驚醒”營中的大軍：

「沃、哦！」

可被夜色掩護的那個影：

「等一下、別緊張——」——別開槍！

男人先是像被嚇到了一樣，

只見那個輪廓猛的張開雙臂。發出驚呼。

來人不緊不慢地停下。

他口齒清晰。話語間一點怯意也沒有。

一人一馬，他們就這樣緩緩而坦蕩地，走進微醺火光可以照亮的範圍。

男人向著面前的哨兵亮出手掌，表示自己並無任何敵意。馬匹則是在他鬆手以後，又自主地向前徐動幾步，這才停止：

「…………」但這可把馬背上的他給嚇得一動不動。

整個人動作僵硬，瘋狂地用眼神來回。向前者示意：

（…這不是我的意思！我已經讓牠停下了啊！？？）

「………」而這一切，

他的一舉一動都不被十騎長的謹慎放過：

「我是奉以利亞敬將軍之命——」

雙方的氣氛尷尬，

騎手只能趕緊抓住機會：

「有來自阿爾及烏斯的情報，需要馬上報告給大人！」

直接了當地，向著面前的幾人說明自己的來意。

以迴避自己下一秒，就會因十騎長的一個眼神而血濺當場的可能未來：

「……」

「…………」

可當他說完。男人面前的十騎長卻依舊不為所動。

他身後，十騎團的幾人在聽完後也飛速地用眼神彼此交流。並在爍動的眼光對上的瞬間，地面上的十騎團成員，衛兵們瞬間就都默契地確認完了彼此心中的想法：

「………」該死的：

（——帝國軍現在是都把我們當傻子嗎？）

看著面前的來人。

男人蒙著面，並騎著一匹幾乎快與夜景融為一體的黑棗色戰馬。雖然看那樣貌、從馬匹最明顯的臉型來判斷，男人騎著的牠確實是他們紹爾斯騎兵在使用的“南方馬”。

但、

（是又怎樣？）——這裡是戰場。

而在戰場上繳獲敵軍馬匹。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更別說：

（那匹馬，牠的馬屁股上可還插著一枝斷箭耶？？？）……而且你這傢伙的紹爾斯通用語，說得是也是一蹋糊塗。一點也不流利就算了，單字的發音舌頭還卡住——

更別說，你嘴巴那種北方人的“條頓口音”聽起來超級明顯。

（是怎樣？）

（——你們帝國軍的刺客、現在是都把我們南方人都當成什麼智商不高的傻子在糊弄嗎？？？）

十騎長在心中忿忿然地吐槽著。

而他身後幾人的目光也早就明顯地進入戰備狀態，彼此劍拔弩張。

秒鐘立刻便代行了分鐘的質量：

（…盔甲還挺有模有樣的。但這大概是，你不知道從哪個可憐蛋身上脫下來的吧？）

十騎長的目光也繼續地，在無聲的對峙中打量著對方。

馬背上，蒙著半臉的男人披著一條深紅色的斗篷。而在那條斗篷底下隱約可見的，則是一套與十騎長他們一行身上穿著的，看起來型制大同小異的甲冑。

鐘形的螺旋紋“制式頭盔”，並胸前用來“篆刻功勳”的方形護心鏡：

（…『帕爾斯坦的』？………『英雄』……『後裔』？）

十騎長讀出護心鏡上的銘文：

（…嗤、就你？）——像嗎？

然後，一種嗤笑般的情緒隨即便湧了出來。

十騎長差點就在嚴肅的現實中笑出。

他的目光迅速來回。看到對方面孔，十騎長又看了眼銘文——騎手的臉上，那層厚厚的黑色圍巾被對方嚴嚴實實地纏繞著他鼻樑以下的半臉。看似在遮擋風沙，但在十騎長看來，那只不過是故弄玄虛地在遮遮掩掩罷了。

畢竟，

（看你的臉型和輪廓——）

哪怕只是從僅有的一條縫隙。頭盔的護鼻以下、圍巾以上的狹小範圍來判斷，十騎長也可以很自信地就作出判決。來人他那雙黃色的雙眸，並其眼窩的輪廓——那看起來就一點也不像是和他一樣的，是從帕爾斯坦出生的“東方人”。雖然有幾分“相似”：

（…反倒還頗有帝國那邊的，那種條頓人種的感覺。）

再者、

（你腳上穿著的……）

十騎長的目光跟著心思迅速滑落。並停留在了對方踩住馬鐙的腿上：

（那是帝國的、）

（近衛驃騎兵的制式馬靴吧——）……畢竟，今天下午才剛“處理”了那麼多。

而你現在又這樣陰錯陽差地，讓我再複習一遍：

（所以你一個好端端的“我軍”，是要怎麼能穿著敵軍的靴子回來覆命？）是這麼剛好制式的磨破了？而你又這麼碰巧，也去“打掃戰場”了？

而且，

雖然你已經試著把“它”給藏在了鎖子甲的下面。用大腿兩側的裙甲當偽裝——但那種黑色的褲子，那可不是我們紹爾斯公發的軍褲啊。

（就這種等級的喬裝打扮也想蒙混過關？？？）

…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我們這些，

「……」

（…………）——不對、

這樣太明顯了。

明顯到有一點、…有一點……………

（……笨拙？）

一個帝國來的“刺客”，

他可能會這樣子“大喇喇”。毫不潛行，直接就朝著最醒目，守衛人數又比他更多的營門而來。

…這樣並不符合常理。

再者、

他回來了：

（但他回來被佔領的營區幹嘛？）………必要性與合理性無限趨近於零……

畢竟，這裡對他們來說已經算很深入的敵軍腹地了：

（——難道這裡面還有什麼值得他冒死，也得潛回營地的事物存在？）

（……）

「…………」

哪門子的刺客會這麼傻啊！？？

又不是腦袋被鐵棍插到：

（…所以？）

然後，十騎長又看向了來人。

（回到最基本的那個問題——）

那兩雙眼睛四目相望。一個是深度的懷疑；一個卻是澄澈中帶著不知所措的“單純”：

「……」

「………」

沉默的時間。十騎長不斷地在心中焦急地重複著——推理，卻又馬上推翻自己的過程。陷入無法自拔的矛盾當中。

因為當他越是仔細觀察對方，想從來人外觀上的枝微細末去推敲其身份信息。論證自己的第六感的正確性時，

面對他們的叫停——他自己，朝對方那毫不掩飾的敵意。

對方身上透著的，那股乾脆、澄清到有點近似呆頭呆腦的大喇喇。好似天經地義的坦然——卻又讓十騎長，對這份來自第六感的警告感到很是困惑。完全陷入：（這很明顯是“陷阱”——但對方的動作卻“愚拙”，單純到一點也不像是在佈下陷阱。）

以致於那些能一眼，就被用來證明其身為陷阱的“證據”。此刻反而成為了十騎長心中的一種“反證”。迅速，而只跳躍在其腦神經訊號中的辯論——第六感那份基於已知；先入為主的警告。理性判斷卻不斷透過種種反證，使其所表示的論述變得輕薄。反倒失去說服力。

從而站不住腳，甚至彼此矛盾。十騎長便是陷入了這樣的悖論當中。

這個紹爾斯長官不禁眉頭緊鎖。認為：

（——是不是我單純就是想太多了？）

（畢竟，紹爾斯是個“聯邦”帝國——我們也會接收從帝國那邊叛逃的人員。更別提邊境地帶，本來就多少會有“混血兒”的存在。）

（所以對方真的就是同胞？…是友軍。只是因為一些特殊理由而撿了帝國軍的裝備穿著。）

於是，雙方就這樣又僵持了數秒。

幾人的動作就像被定格在了只屬於他們的時空。

做出投降動作的騎手，並架起兵器的步兵們：

「嚓、啪——」

火盆裡的微弱脆響，此刻是如此明顯。

極度明顯的日夜溫差，頭皮上的冷汗因此而更顯冰涼。

透過橘紅的火光。騎在馬上的男子，騎手看見對方頭盔底下的眼神寫滿的不信任，與自我懷疑——無話。但一切幾乎都已經被“眼神”暴露、明說：

「…你們不信？」

於是，

舉著雙手的男人。來者看準時機，一語點破雙方動作凝結的根本：

「是因為我的口音？」

——講起話來就像一個才剛自學紹爾斯語，不到一、兩個月的帝國騙子？

「還是因為我的靴子、馬褲？」

——蒙著臉，想遮住自己顯而易見的北方人輪廓。看起來就像是個隨便套了件盔甲，就想要蒙混過關、潛回淪陷營地的刺客？

「……」

十騎長保持沉默。

「…不然——」而騎手見狀，

他的語氣也更加地俐落。鏗鏘有力：

「不讓和帝國人長得一模一樣的我們去當“間諜”——不這樣做，你們以為這次的“勝利”是怎麼來的？」我們就是專門被訓練來讓你們懷疑的“同胞”。是專門為了能騙過神聖聯盟，潛伏進帝國與諾爾斯特，從而被訓練起來的“遺孤”。

「……那些蠹蟲，那些坐在所羅門堡的華麗廳堂裡面的他們，打著『恢復古聖』、『擊倒叛神』的聖潔口號……但其實，為了爭權奪利、」

「那些軍方的瘋子什麼都能幹得出來——」

所以我比你們更恨…也更願意忍受友軍，因為我天生樣貌所產生的敵意與輕視：

「……」

「…………」

男子沉默地說道。

衛兵們則默然地聽著。手中的兵器似乎跟著對方的話而有些鬆馳。

隱約地向下挪移了幾個公分：

「…我的祖父，」

騎手的語氣，平仄沒有一點變化。不同於先前：

「……因為我的祖父就是這麼被他們送上斷頭臺的！」

「……」

而此刻，他向衛兵們所展現的情緒便是一種冷怒的忿忿。是因抱不平，到極致的怨懟：

「他老人家８０多歲的高齡，…大半輩子，就為了那個不會被獎勵的飄渺“忠誠”；那個不值得被拯救的帝國，他在人生最精華的大半歲月都戰鬥在對抗紹爾斯的最前線——負傷後也是毅然就投身在軍校的教學事業當中。一點也沒有想把自己的人生當成是“自己的”在過。」

可結果呢！？

『嚓————』

說到這，

騎手的語氣停頓了一下。

…他眼神瞬間遙遠，…口齒間，就像在回憶一道眾人聽不見的鍘刀脆響：

「…可結果，他竟然是被自己的“信仰”，那些古聖的所謂忠誠者，親手給送上了斷頭臺——我那個到死都相信自己是忠誠，而必定被證明清白的可憐老頭………」很多時候，我真得不敢想像。當我也到了赫索默斯的冥界後，他要怎麼面對我這個由他的敵人撫養長大，並親手參與在屠殺他血緣同胞的行動中的孫兒：

「…而我，又是要怎麼面對他的…………」

「……」

「………」

騎手說完。

十騎長依舊默然不語。但他臉上的神情，眼神卻也像是理解了什麼一樣“鬆”開了：

「啪、啪——」

火星從崩裂的木紋中飛出，

「…請問這樣算是有解釋到我的口音與容貌了嗎？」

衛兵們雖然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

但他們眼神，也終於徹底地不斷飄爍。

來回在自己長官的背影，並騎手臉上：

「雞腿——」

（？…）

緊接著，

十騎長首先鬆開了動作。他收回佩刀、雙手插腰。

輕嘆了一口氣後，十騎長日常地站出了一個三七步。對著面前這個還是有點可疑的同胞，徑直地只喊出了這兩個字：

「——雞脖。」

「回答正確。…下馬——」

不出意外，對面的騎手自然也對答如流。

男子絲毫沒有延遲地就答出了正確的口令，這才終於打消十騎長並其身後成員的暫時疑慮。門口的守衛，這也才跟著十騎長的口令。解除戒備：

「你剛剛說自己是奉以利亞敬將軍之命？——」

「是。」

「那請問怎麼稱呼？」

而他們的長官就像是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一樣。

十騎長殷勤而幹練地湊近騎手。向對方反覆確認他的來意。

「是的，我目前是直屬於以利亞敬將軍的下屬——」

而來人自然也跟著一五一十地，向對方將自己的身分娓娓道來：

「…不過因為任務關係，我並不被允許能向你們報上自己的真實姓名。但我的行動代號是“黑捷特（Hetjet）”——是『情報宮』所屬，目前被分配、直屬於以利亞敬將軍的，潛伏在阿爾及烏斯淪陷區的情報人員之一。」

雖然，我們這些情報人員，像我就是沒有正式軍職的：

「但如果要用軍階來類比我身分的話。我想想……我應該是約略等於百騎長的階級吧？所以還有勞各位得尊稱我一聲“大人”了。」

而我之所以會有點…呃、……笨拙？

是因為過往，我都是透過信件來與後方進行交流、傳遞情報。從來沒有像這樣自己跑一趟過。所以你們看到我剛才的行為舉止，才會覺得我笨拙得像是帝國那邊派來的刺客。

「造成這樣的誤會，我感到非常抱歉。」

不好意思讓各位虛驚一場了。

…畢竟，

如果可以。我本來也是想就找個信差幫我跑腿的………

但是在跟執行『哈魯特行動（Harute Harekâtı）』的前軍會合途中，

「我至少就已經遇到了三支帝國軍的離散部隊！」獵騎兵、跳馬者，普通步兵或近衛驃騎兵都有！

甚至我還差點就被一個該死的守殿官給——

「哀——」

說到這，黑捷特大力地吐了口粗氣：

「幸好那傢伙還是被我給逮到機會。把他給宰了。」

最後還是得靠穿著我從敵軍屍體身上扒下來的軍服。再加上我這張臉的“天生優勢”：

「這才有驚無險地騙過後來遭遇的帝國部隊。成功與前軍會合。」

而這套甲冑，這也是我在與前軍會合後差點被對方射殺。

所以才趕緊時間跟他們中的一位，借來套在自己身上的：

「畢竟，我可不想明明躲過了敵人——卻又委屈地死在了自己人手上！」

而我之所以要這樣勤勞，為的也就是怕我如果真就打算隨便找個信差送信的話：

「自己和同伴們的努力必定會可想而知的功虧一簣！」

「所以我才會親自將我們在撤離阿爾及烏斯前，把我們在敵軍後方最後收集並彙整的情報，送來給以利亞敬將軍。」

「哦？…原來是這樣嗎。」

然後，黑捷特的滔滔不絕，這才有了收尾：

「辛苦了——」

作為聽眾的十騎長則都選擇保持沉默。仔細收集對方話語中的細節。

所以只有在結尾的時候，男人才給了對方一點少許的回應：

「……只不過，」

（只不過？）

然後，

「更準確一點來說的話——」

（更準確一點來說？）

在聽到黑捷特語氣的快速下沉以後：

（………）

他感覺自己就像遇到話本、說書人口中的那種“轉折”。

第六感突然又發作的十騎長，立刻就警覺地，悄悄用插在腰間的左手。手指不明顯地摸住了橫束在腰帶背後的匕首。

並不動聲色地，表面上裝作在好奇對方的話：

「我同時也是替正在最前線指揮哈魯特行動的“總督”大人送信的。」

「哦？、……呃、等等，」

總督？？？

「信件內容我自然是不可能事先讀過——」

但是當黑捷特脫口說出“總督”二字時——十騎長的動作便明顯地頓了一下。他身子僵硬。

看起來似乎是回想起了些“什麼”：

「但我聽說，」

而緊接著。

下一秒，

他便在聽到黑捷特的下一句時：

「——聽說總督的這封手諭和你們“今天下午”的事情有關？」

「…………」

「……………………」

「………………………………………」

十騎長與衛兵們的心忽然間就涼了一截：

「只不過我也還來不及問太多，就被……」

「拉達克！」

「是？」！——！？

「是！」

而十騎長也在黑捷特又想健談些什麼之前，趕緊打斷：

「事不宜遲，你快帶大人去以利亞敬將軍的帳篷。」其他人，趕快幫把拒馬拉開。動作快快快快——

「呃、是，…是！」

「大人，請您上馬！」

十騎長頓時就像變了個人。

「大人，請小心腳下。」

一改先前態度，彷彿是在招待一個“貴人”。十騎長悉心，而又趕促地用舉手投足間的殷勤來催促對方上馬。並勤勤懇懇地，親手幫這個自稱為黑捷特的情報人員，騎回到那匹黑棗色的馬背上：

「這馬的肩高有點距離。您扶著下官的肩；踩住下官的手，這樣會更好上馬的。」

「呃、喔…好。」

然後，

當這一套動作完成。

十騎長立刻就又熱情而嫻熟地連續動作。他握住自己在扶黑捷特上馬時，順手就牽住的那隻手。並誠摯地直視著對方尷尬，那雙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的黃色雙瞳：

「如您所見，下官已經派自己腳程最快；最有責任感的部下協助大人您——」

「拉達克很快就會帶您到以利亞敬將軍那了。到時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將軍有什麼與我們有點關聯的“命令”下來——」

「呃、…」

「還希望大人您…可以幫下官，和我們十騎團的成員美言幾句。」…我們很熱意跟您認識認識，成為大人您未來可以用得上的人脈。

「呃、」好、…？

說完，

騎手忽然感覺自己被對方握住的手掌一沉：

「？…」

「而這些，就當作是我想跟您交個朋友——」

隨著十騎長不斷壓低聲量，用氣音說出的這一句。黑捷特低頭一看，對方像揉捏黏土一樣握住他的右手，似乎並不想讓他可以一眼就看清，現在在他掌心上、被對方強行塞入的東西是什麼。

但他用指腹輕輕揉捏：

「鏗、…鏗………」

透過麻布的質地。那種扁平金屬彼此摩擦細響與觸感。

黑捷特瞬間就明白了些什麼：

「放心——」啪啪、

隨後，

他便俯下身子。輕輕地拍了拍十騎長的臂旁。

緊接著，男子便在一名衛兵的牽引下。他噠噠的馬蹄，便逐漸隱沒在了營區的深處。

直到確認從營門再也聽不見了以後：

「…該死！」「碰——」

十騎長一拳打在身旁的木柱上：

「本來還想拿那點錢、…戰爭結束後就買一片不錯的土地來種——」

「……」

可．結．果．呢！？

「那個該死的以利亞敬！！」「嘭！——」

木桶撞擊在砂石地上發出迴響。

待一人一馬的背影走遠。

十騎長隨即收起剛才噓寒問暖的款待笑容。男人氣憤而歇斯底里地踹飛一旁的木桶洩憤：

「那個以利亞敬怎麼不要腦袋去被車輪壓到，當個腦攤？？？」就喜歡這樣搞是吧？？就你和你的部隊最高尚，就你和你的副官是聖人！！……你真行啊！

周圍的士兵們只敢就這樣保持距離地聽著：

「…該死的，自視清高的、……你就這麼想弄死我們所有人是吧？居然真的把那件事情給捅到總督那邊去了嗯？」你是真當有規矩撐腰就可以無敵了是吧？

以利亞敬！

「你這個自是清高的渾——」

「…十騎長，」

「啊？」

但卻有一人。他敢頂著十騎長的怒火，發言道。

而氣在上頭。男人發洩到一半，自然也應聲瞪向了身後的部下：

「……要不，我們乾脆——」

那人先是愣了半秒。

然後，便鼓起膽量。迅速湊到對方耳邊，用只有彼此能聽見的氣音。輕聲向長官說明著自己的“靈機一動”：

「…哦？」

而當他說完，

那一抹不懷好意的弦月。霎時便在十騎長的嘴角浮現：

「哼呵……就這麼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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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區內，

黑捷特小心環顧四周，左右兩側都是熟悉的帳篷、道路與哨塔。

一切幾乎就和自己下午“剛離開時”沒兩樣：

「踏、踏…踏……踏」

唯一不同的是——

「辛苦了。」

男人向和與自己擦肩而過的兩位紹爾斯哨兵，輕聲打招呼道。

而後者只是微微點頭，並皺著不適很明顯的眉頭快速經過。

唯一不同的，便是包括自己身前的這一位——“他們”大概就是黑捷特在故地重遊的時候，最令他感到違和的存在了：

「沒想到你們還挺能適應的嘛？」

「？」

於是，

黑捷特忍不住地開口感嘆道：

「呃、…請問您是指？」

但為他遷住韁繩的紹爾斯兵。拉達克對他的“突然”卻顯得有些不知所云，只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問道。

而黑捷特也只好繼續說明：

「沒有，呃、就只是，我還以為你們會因為“它們”是帝國軍留下來的，所以就會有點………」

「呃、大人您說的是？」……呃、它們？有點？？？

但因為他說的實在是太過隱晦，

那種尷尬的氛圍反倒更加強烈：

「…算了，就當我沒說吧……」

於是，黑捷特只好草草結束自己因為說溜嘴而硬開的這個話題。

「踏、噠噠噠——」

「踏、嚓沙嚓沙………」

兩人間，隨即就又只剩下馬蹄與步伐交替的沉默。

（我還以為你們會對帝國軍留下來的營區和物品都不屑一顧呢？）

以及黑捷特在自己心中單獨繼續的解釋：

（…畢竟，恨屋及烏——）

（帝國和紹爾斯也廝殺了據說有三千四百多年了吧？所以我還以為，你們會有一種……呃、一種…………潔癖？哪怕只是臨時需要，你們紹爾斯也會在打下帝國軍的營寨以後，選擇把它們連根拔起。自己再從旁另蓋一座屬於“自己的”營區來著。）

卻沒想到你們其實還挺適應的挺好的？

絲毫都沒有那種，

（……）

（……………牴觸？）

不過，說來也是。

會有這種以為，也是我自己單純地想太多罷了……

（除了這一點也不務實以外——）

我想：

（既然你們都打敗了對手、贏得了勝利——那搶奪其留下來的物資。處決、並屠殺俘虜。這種“征服感”所會帶給你們的，自然也就不會是那種：「我居然得住在敵人留下來的軍帳內？？？」的委屈和牴觸吧？）

相反的，那反倒更應該是：「我們戰勝敵軍。奪得並佔據敵人基地！」的，那種努力過後贏得獎勵的“成就感”。

「……」

（………）而緊接著，

在意念中評價至此。

男子忽然就像是回想起了些什麼一樣。

胸中寫滿了複雜——兩眼則是有些像放空一樣地，只是沉默地、單純地凝視著地面。企圖消化掉那幾幅血腥，而絕對不會令人感到舒服的，突然閃現在意念裡的記憶畫面。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

「大人——」

（……）

「…大人？——」

（…………）

「黑捷特大人？——」

「！…」啊、蛤？

一直到走在他前方的士兵，拉達克不知道什麼時候改站在他的身旁。維持著動作，要幫他從馬匹上下來。並呼換著他的“名字”：

「什麼？？？」

黑捷特才跟每個放空後突然回神的人一樣：

「啊、抱歉…我剛剛有點累……畢竟長途跋涉的，所以剛剛突然放空了一下………」

「沒事的，大人。呃、您其實不需要跟下官解釋這麼多，沒關係的。」

「………」……嗯…

兩人停在了帳篷外圍的柵欄門口。

瞥了眼既熟悉又陌生的“它”。黑捷特隨即在對方的攙扶下緩緩下馬，並故作隨口地詢問道：

「這裡是？」

「是的大人，我們到了。這裡本來是敵軍的團參謀部。」

（…嗯，我知道——）

看著紹爾斯人壓低音量的解釋。

但凝視著眼前的帳篷、

心情複雜的黑捷特，其實並沒有很專心在當一個聽眾：

「……而以利亞敬將軍把自己的居住地選在了這裡。」

只是把拉達克的聲音給當成了夜色中的背景忽視：

「下官斗膽猜測，大概是這樣比較方便查閱那些，敵軍來不及帶走的文件和資料吧？」聽說啊，前軍那些人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就攻破了這座住紮有近衛團的營寨——

「……」

「所以我們今天下午在接手的時候也都嚇了一跳呢……畢竟，這座營地內——對方倉庫裡，除了食品物資的缺乏外，軍械、火藥和藥品…等物資都是一應俱全！」

幾乎是完好無損的就被我軍繳獲：

「真的是一點戰場的真實感也沒有！」

「……嗯。」是啊，

——可見你們『哈魯特行動』有多成功。

「而且我聽說，」

「？」

拉達克嚥了口口水後接著道：

「聽說有某支百騎團，他們在其中一些營帳內還發現了不少銀幣！」

營區的廚房倉庫內甚至還留有一整套，看起來是敵軍預備來在野戰宴席時，負責用來招待高級將官的銀製餐具！下官有幸能看到一眼，真不得不說，它們的作工精緻到根本不像是在戰場上應該被繳獲的物品！

「更別提團參謀部裡那些來不及被銷毀的文件。軍情，以及加密魔術通訊的密碼本了。」

（！？…）——密碼本！

聽到這邊，

黑捷特的身體忽然猛的一顫。並在意識到的瞬間，男子立刻就看向了在自己身旁滔滔不絕的士兵。

——但幸好。

「真是大豐收呢！」

對方似乎還沉浸在對自己講解的情境上。

一點也沒有發現他剛才的情緒：

「據說當前軍那些人殺到這裡的時候，他們才剛點起火來要銷毀文件——」

但隨即，對方就被艾哈邁德千騎長給制服了：

「這才保下剩下的密碼本！」

「……………………」

拉達克小聲的語氣略顯得意。話到適合處，他還用頭點了點一旁的地上，示意黑捷特看向燃燒過的痕跡，並一灘灘月色下的暗褐色土壤——向自己身旁的情報人員展示，並闡述著前軍的豐功偉業。

只是在他的身旁，

黑捷特卻始終微低著頭。把眼神隱沒在了那隻頭盔的陰影下方。

「那下官就先幫您把這匹馬給…」

「你等一下——」

然後在分別時：

「這個。」

「？」

「……」

「！？——」

對著嘴勤的士兵。黑捷特也殷勤地，主動拉起對方的雙手並握住：

「大人，這是？？？」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重量。肌膚立刻就透過麻布質地，辨識出了袋中的金屬。意識到的瞬間，作為一名普通士兵的拉達克立刻就慌了：

「呃不，我、……」

他本能地想推卻，

「請你替我好好照顧“她”——」

但黑捷特卻更緊密地捧住了他的雙手：

「呃、您是指…牠？」

拉達克有些不知所措。

但黑捷特配合著自己的請求，用頭輕點向了那匹黑棗色的戰馬：

「沒錯。」

——她。

紹爾斯士兵立刻就理解到，對方是在說他一路騎來的坐騎——那是一匹母馬：

「這匹戰馬本來是我此行，應該要順便還給以利亞敬將軍的。她本是一匹“良駒”。但經過一天的奔波。她陪我殺穿敵陣、橫渡曠野——」………受了傷還得不斷奔跑。

黑捷特的眼神飽含著真摯：

「……她吃的苦比我還多。」

語氣裡充滿了不捨。目光，不斷在馬匹與士兵間來回：

「所以，這點“小意思”——」我想就當作是請你幫我一個“大”忙。

…夜有點深了。但我還是想請你幫我去厚個臉皮，找你們後軍最好的軍獸醫來照顧她。讓她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療，並康復。這樣我對以利亞敬將軍也好有一個交代…

可以嗎？

「這件事情就拜託你囉？」

「是，是！」——下官明白了！

看見對方的情深義重。又思想到黑捷特的特殊身份。

意會到對方話裡隱藏的意思以後，紹爾斯士兵也就沒有了推辭的打算。欣然接受的他隨即便牽上馬匹，轉身離去。

而從他的背影看來，腳步難掩那種福從天降的喜悅：

「……」

緊接著，

黑捷特轉身。再沒有人讓他分心。

男子沉默地看向面前。

還有一段距離，但看著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軍帳——柵欄門，土徑、月色與帳篷。正巧連成一線，處在同一條中軸線上的它們，此時卻構成了一幅壓迫感十足的畫面。

懷踹著一種複雜和疑惑的情緒，男子沒有繼續遲疑便緩步上前。

他走上土坡。經過土徑兩旁，被改披掛著紹爾斯國旗的旗桿架子：

「……」

男子徑直走到了軍帳的正門。伸手，小心地撥開簾幕——

「…………」

「……唔、嗯…」

（…瑪娜——）帳內，女子喘著不適的粗氣。粗繩的纖維，針灼著女子的手腕。

妳可要…、

「！」

！？——

然後，

正門突然的動靜、門簾突然被朝右側拉開——打斷了女子的默禱：

（你！…）

——那是個紹爾斯親衛兵。

女子幾乎是在看到對方的瞬間便開始恐慌。下午的經歷讓她無法說服自己不去害怕，但雙手被反綁在背後的她只能摩擦著麻繩掙扎。無法逃離，她甚至連站起身子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拉開門簾——踏著怡然步伐，緩緩朝自己走來的“紹爾斯男子”。

淚水立刻便湧出眼角。眼中寫滿驚悚，

她害怕得幾乎就要用隱隱作痛的喉嚨叫出聲來：

「…………你、！！！！！」——！？

「噓——」

（等等、……你？——是你？？？）…但、怎麼會？？？

男子在看到對方的反應後立刻蹲下。並果斷拉下臉巾，朝對方露出自己的真容。

而女子在看清楚後，果然就立刻停下了掙扎的動作。鬆懈的肩膀，癱軟的下盤。新的淚珠從臉頰滑落——但那份安心感瞬間就改變了眼淚的性質。

然後：

（——里希特。）

（……撒馬爾汗。）

兩人沉默地注視著彼此的雙眸。並各自用氣音喊出了面前之人的姓氏。

女子倚靠著帳柱，席地而坐。

自從那個叫以利亞敬的紹爾斯將軍把她從刑場上救下以後。只接受了一點基礎醫療，撒馬爾汗就又被紹爾斯兵從熟悉的醫療帳中快速拉出。並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兩個以利亞敬的親兵押送、帶進這座已經被選定成為將軍居所的帳篷。

那兩人手法嫻熟。

他們迅速地將她綁在帳篷正中的柱子上。是拉開門簾就可以直接看到的位置。

撒馬爾汗就這樣從夕陽西斜的傍晚，一直被綁到滿月高懸的夜晚。期間，

而雙手被反綁在木柱上的她也想過：

（…既然無法掙脫。那麼！——）

…畢竟，那看起來是一根直徑並不算粗的木棍：

（只要用上渾身的力氣一扯，那自己應該就可以辦得到？）

「………………」但是在刑場上經歷了一天的“疲勞”……女子早已無力像傳說中，她現在無比想效法的——那位拉倒柱子、和敵人同歸於盡的英雄。

就算她心中那份破釜沉舟的意志，依然是如壓傷的蘆葦般。雖折，但莖桿韌而不斷。

可下體傳來的疼痛。痙攣。

心裡無法控制的顫抖——生理與心理上的雙重打擊早已令她透支，支持不了幻想中想實現的堅定。所以女子這才會這樣“聽話”地，被束縛在以利亞敬的軍帳中。乖巧地坐著，絲毫沒有一點逃跑的跡象與動靜發生。

一直到偽裝成紹爾斯人的里希特拉開簾幕。走到她的面前為止：

「……」

「…………」

女子沉默而謹慎地看著面前的來人。

儘管因著對方的出現，女子心中的怯意確實就跟著放心不少。只不過，這也難掩她在里希特眼中：

（……那副神情緊繃，姿體僵硬的…的……模……）幾個形容詞快速在腦中閃過。

「——？」

然後男子就注意到了對方的“眼神”。

看著她，里希特不禁產生疑惑。

撒馬爾汗的口沒有被塞住。但抿緊雙脣的女子，眼神卻不斷在他和自己左手邊的方向來回爍動：

「……」

里希特瞬間明白了對方那不能說出口的警告，

（該死、）

自己終究還是鬆懈了。

男子隨即故作鎮靜地站定姿態，並拉上臉巾。彷彿他就是個“很普通的，只是個要來跟將軍報告事情，卻被眼前的女子嚇得愣住的下屬”：

「……」嗯，

很好。

只用一秒做好心裡準備——里希特隨即把頭自然，而完全地轉向左邊：

「……」

「………」

只見參謀部的一端：

（……………）

隔著一段距離，燈光昏暗的帳篷深處，被敵軍擺放了一張木床。那是張有架子的紹爾斯床，暗紅色的床簾被完全放下，床簾的下襬婆娑著床角豎起的木柱。

所以第一眼，里希特還以為那是某種神龕？

並且床的附近沒有一點光源。雖然周遭有擺放了燭台、燈架，但卻有點不合常理地沒被點著。

於是里希特和撒馬爾汗，兩人隔著營被營火照得有點透光的簾幕看去——一個橫躺著，並用雙手枕在後腦，兩腳伸直而靠上床板，右小腿交疊在左腳上的人影隱約可見。那是一道肆意，而看起來睡熟了的輪廓。

……幸好：

（呼——）

緊盯著那個輪廓——里希特和撒馬爾汗都鬆了一口好大的氣。

幸好，

——以利亞敬看起來睡得很熟。

男人的陰影看起來絲毫沒有被他們剛才發出的動靜給吵醒。以利亞敬的睡姿，甚至連抖都沒抖一下。其呼吸的韻律與節奏，

一如撒馬爾汗持續的觀察一般。誠然是一個已經進入深度睡眠的人，才有的起伏。

於是，

（…還好嗎？）里希特索性不再裝模作樣。

男子快步而輕聲地走到女子的身邊蹲下。

小心翼翼地幫撒馬爾汗給鬆綁。避免將她好不容易才結痂的手腕又擦傷：

（……謝、謝謝…）我沒……但你是怎麼？

鬆綁後，女子小力地按摩著自己的手腕。

並用比蚊子還小的氣音問道：

（…我、…………我的事，之後再慢慢告訴妳吧……）——畢竟這裡並不是一個適合長篇大論的地方不是嗎？

（…也是。）

（還站得起來嗎？）

（…勉強……）…對不起………扶我一下，

好：

（一、）二——

（三！）

「！？…」

「…啪、——」

在里希特的攙扶下，撒馬爾汗艱難地站了起來。

但下一秒，女子的雙腿卻猛的一軟——一時間，失去重心的她只覺得腰部以下彷彿是消失了一樣。明明是肉眼可以看見，肌肉、骨骼與經絡也都確實與上半身連結著。但她就是無法去控制下肢，甚至感覺它們的存在。女子踉蹌，而幾乎就要跌倒。

撒馬爾汗趕扯住里希特的肩膀、扶著帳柱——

（妳！…）

這才讓她找回平衡。站穩腳跟，

（……我沒事，你別慌。）

女子趕緊爍動眼神示意對方：

（不要製造出什麼太大的動靜。）以免將他們最不希望招惹的對方給打擾。

但是——

「我建議你揹著她走會比好哦——」

（！）

（——！？！？…）

突如其來的爽朗，

兩人的動作瞬間就被那股清澈嚇得停止：

「！…」

「嗯、嗯。」

（……里希特！！）

女子驚慌的輕聲吶喊。並床簾後的兩聲，表示奉勸的輕哼。

只見在對方出聲的瞬間——男子立刻就條件反射做出回應。

他猛然將右手向下、伸直在自己身後，那隻張開的手掌明喻地暗示著他的下一步。而另一隻手，里希特的左手則是在同一時刻，瞬間就抱住撒馬爾汗的左腋。

然而，

就在他伸手。準備召喚的那一刻：

（…里希特……）

「……」冷靜——

是撒馬爾汗的勸說：

（…冷靜，）先別急著召喚……

「……」

對手的提醒。理性的判斷——

里希特這才在下意識就要召喚出晨星之光的前一個半秒，使其鬆開了心裡的詠唱。……否則，他一召喚——在這種“靜默”的夜裡，此舉無疑將會“叫醒”那些對魔力反應較為敏感的馭者們。並展示出一個如燈塔般明亮的標的。使其朝這裡包圍而來：

「……」

「…………」「…………」

燭火的光暈繼續搖曳。兩人的動作卻就凝結在那個瞬間。

此刻，他們連眨眼都必須靠生理的強硬逼迫，眼皮才能動作。提心吊膽——此刻，它不再是一種“形容”。一句成語。

…提心吊膽、

此刻，那是種心跳直擊肺腑的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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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智之舉——」

「！」

（、？……）

然後，

可能是用眼角的餘光也說不定。只見男人的身影一動不動，但他卻在里希特做完一番“掙扎”以後，以利亞敬便隨口，精準地對其的最終抉擇誇讚如此道。

彷彿將一切盡收眼底：

「如果你剛才就這樣直接召喚，後果可不堪設想。畢竟，當比數來到“二比萬”——除非你是艾爾衲那種存在，否則我還真想不到自己會輸的理由？」再者，

「看你的動作——」

緊接著，以利亞敬躺著的目光便迅速用側眼，掃向了里希特“右手”：

「你如果不是一名“守殿官”，那也應該是名有『眷屬兵器』的馭者吧？」

「…而倘若你真這麼剛好，就是一位我們紹爾斯人最為“敬愛”的守殿官的話。我可無法保證，我手下那批痛恨守殿官至極的同胞會對你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

——或許他們會把你給剝皮、再釘上十字架吧？

說完。

（…他剛剛？？？）

「…………」

里希特聞言保持沉默。撒馬爾汗則是因其終於能聽得明白而備感震驚，女子隨即便用氣音，疑惑地看向里希特小聲問道。

因為男人的語氣…不，更準確來說是“語言”。

當里希特和撒馬爾汗，兩人在聽到從床簾後方清楚傳來的，那一口高亢——誇獎與威脅意味交織交融的滔滔不絕。他們兩個北方出生的所羅門人，在聽完以利亞敬那一口標準而略帶一點南方口音的“條頓語”後，兩人對此都不免感到有些震驚。

因為，

打仗歸打仗；戰爭歸戰爭——而對老死不相往來，雙方幾乎只有在沙場上才能見得到面，並隨即便會以兵器與鮮血彼此“問候”、“交流”的所羅門人與紹爾斯人來說。雙方鮮少有士兵或將領會這麼“清閒”或有“意願”地，主動去學習敵人的語言。

除非是因為職業的需要——比如翻譯或情報人員。

畢竟，如果說“佔領”對方營寨與要塞。並隨即視如己出地重複利用。

此一行為，士兵們可以毫不牴觸地接受，甚至習以為常、不以為怪——那必然是因為此一行為的背後，其核心價值與象徵意義便是那令人無法自拔的“征服感”。同時也是出於善用並回收資源的“務實”與“合理性原則”．

所以恨烏及屋在此種情境下才失去了立足點。

但主動“學習”敵人語言、

…這一行為對士兵們來說卻通常是感到屈辱——因為那是一種個人存在“被同化”的感覺。

更準確來說，是自己竟然要被從小到大就不斷被教授要“去恨”、“去討厭”，昨天才親眼看到對方將和自己有說有笑的鄰兵殺死的紹爾斯人同化——費盡心思地去學習對方的語言、發音，風俗還有文化。

恨烏及屋在此便有了充分發揮與發酵的“地位”——

所以厭惡與憎恨、

甚至好幾種近似的極端情緒——這些基於人性的情感正是阻擋，並撲滅學習意願的堅固營壘。從而形成了一股，自然而然便會在兩軍之間的瀰漫開來的“潔癖”。

甚至別說自己不會去學了。

連單位中可以和對方溝通的鄰兵，都有可能因此而不受同袍待見。被人總是以有色眼鏡與標籤看待。

所以里希特與撒馬爾汗，兩人在聽到對方那口流利的條頓語後才到備感吃驚。

（……他居然會說條頓語？…）

撒馬爾汗氣音道。

「…很意外嗎？」你們的“魔鬼”居然會說條頓語。

「………」

（……）

然而，看著兩人的沉默。以利亞敬似乎並沒打算，就讓時間被浪費在僵持上。男人隨即又從簾後，一語精準地回應兩人情緒。

並自顧自地就繼續說了起來：

「但我其實也跟你一樣，感到“驚喜”呢。」畢竟，

「……」

「當你站在柵欄門旁躊躇的時候——」

「！？…」

「你在來到門口的時候就多少都有“注意”到了吧？」而你，作為一個有能力編織出謊言——騙過哨兵、重新潛回“己方”營地，拯救美人於敵軍之手的童話英雄：

「……」

（？…）聞言，

里希特依然沒有應聲。

反觀被他護在身後的撒馬爾汗，女子則是在緊繃的表情上又多出了許多狐疑：

「童話走出的英雄啊——孤身一人的你難道就沒有對我營帳門口過於“薄弱”的守備，感到過有一絲懷疑？」——一個紹爾斯將軍的帳幕居然沒有一點衛兵看守？

——哪怕這或許是因為國情不同？

——或許，這是因為帝國軍都已經被打得迅速撤退，收縮戰線？

但這樣就能輕鬆地潛入、

——這未免也太不合理了吧？？？

「我敢說，從你一路走來的遲疑與躊躇。你一定或多或少，都有過這樣的懷疑不是嗎？但你還是走了進來——哪怕你可能都已經覺得這是個陷阱，你卻還是毅然決然。」像你這種敢一人就勇闖敵將營帳的敵人，

我真沒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可以親眼見證：

「更別說——自己竟然還是站在“反派”的位置來體驗。」

「………」

所以不得不說，哪怕是從敵人的視角：

「——你向我所展現出來的這種膽識。這份“愚勇”，我還是挺欣賞的。」

「……」

（…………）

然後，

他那份像劇場旁白一樣的介紹落幕。

但里希特沒有給予對方任何回應。哪怕以利亞敬的語氣聽起來……對方確實似乎是在誇讚自己？

畢竟在現下的時空、里希特可不想就像什麼英雄史詩一樣，眼見自己走到末路、臨死前還要坦蕩地朝對方說那種：「呵，沒想到居然還是栽在你手上了！」、「既然如此——大丈夫要殺要剮，我甘願認裁！」的臺詞。

展現出慷慨、從容就義的氣度：

（…雖然很多時候我也不了解自己——但我至少知道自己沒有那麼大度！可以被人說要去死就甘願、順從地去死！）

——我還是有牽掛的！！

我最起碼在帝都還有個精靈、我欠她的房租還沒給呢！！

「所以——」於是，

「？」

（…？）

里希特在經過一番腦力激盪以後終於開口：

「你現在是想告訴我。你早就料到，有敵人會重新潛回軍營——試圖進行暗殺、——又或是劫走寶貴的醫療魔導？原來你們紹爾斯人對待將死之人還挺“良善”的啊？」

——撒餌釣魚。而當你們把釣起魚來後，竟然還會在料理前仔細跟魚和釣餌說明、解釋：「為何你這條魚會被我釣起？」

強撐著膽怯。

以利亞敬看著那雙黃色的瞳。里希特雖然一直直視著簾後的輪廓，但卻能看得出來——他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到了眼角。

對焦在帳篷門口與自己的右身。

思緒劇烈地迅速跳躍，腦力飛速運轉。

里希特試著先用對話來爭取時間。一如以利亞敬口中所說的，所有故事裡的勇者在面對死地時，在對峙中都會做的那樣。然後再趁其不備——一把抱住撒馬爾汗就往帳篷的門口衝去。

（……雖然，我並不是什麼英雄就是了。）

畢竟：

（——哪門子的英雄會一邊顫抖，一邊用快抽筋的眼角搜尋逃生路線？）

「太好了！」

而對於他終於的回話。

以利亞敬和撒馬爾汗，空間內的其他“三人”，他們對此都萌發出近似於新奇的微情緒。當然，除了以利亞敬——

「我很喜歡你的比喻。近衛驃騎兵（Leib–Husaren）！——」

男子在回應中所展現出來的喜樂，

那除了是在表達「我說了這麼多，你終於回話了」的情緒外。

交融著的，也是以利亞敬對於里希特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能通順地組織起語言、詞彙，跟他進行有點意義與文學素養的對話一事的新鮮。

男子是真心感到驚喜：

「…哼哼，釣魚～釣魚啊釣魚——這個借代用得可真好啊。」

所以他的聲音很明顯是笑了。

並略顯輕快地輕呵著，

「…只不過——」

就是下一秒，

「有一點。我覺得是“意外”與“巧合”彼此相親——這才讓你似乎對我產生了些“誤會”，近衛驃騎兵——」

「……」

（……）

以利亞敬的語氣卻驟然一沉。情緒變化之快，令人捉摸不透：

「首先，我並沒有你所以為，甚至想像的那樣機關算盡。未卜先知，擁有料事如古聖的超能——那種存在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是“人”的紀元：

「……」

再者，

雖然你的直覺沒錯。

這確實是我精心準備的“陷阱”：

「但我可沒說，這就是我特別為你準備的陷阱。近衛驃騎兵——」

雖然有句話叫家醜不可外揚，

但鐵板一塊的團結。基於理性，而為團體名譽恪守自身的高度配合——從古至今，綜觀整個帝國或紹爾斯歷史，這種情況除了在極少數的情境下曾因種種因素的層層疊加、交互影響之下，短暫地出現過…

但它可並不是個會一直持續的現象：

「所以這種基於人性——可以被常理直接推理而得的事情，我也不怕讓你一個外人知道…」

（……畢竟，待會你可能就能從那位可憐的姑娘口中知道了吧？）

…所以我也不介意提前戳破：

「我們紹爾斯軍今天下午——我們把你們近衛團的“所有”俘虜都給處決了。」

「………」

（！——）

沒錯，

「——是虐殺。」

是由現在正住紮在你們營地裡的這支軍隊所執行的虐殺。“他們”手段豐富，且一個不留。除了妳身旁的那位女士外，他們沒有留下任何一個其他活口：

（而那位女士作為唯一的女性俘虜，自然是遭到了我軍的“暴行”——）

…這一句。唯獨這一句，以利亞敬並沒有說出口。

於是男子的話便停留在短短二句。

畢竟，在那名女子的友軍面前。以利亞敬還是決定，為她在同為帝國軍的鄰兵面前留下一點“體面”。所以男子並未說出。

而當他說完，

簾外也不出意外地沒有傳來任何的回應。

枕著雙手，交疊著雙腿躺在床上的他。目光也隨著話語從里希特的身上，轉移到了面前的目空。

以利亞敬沉著地思考著。他那雙墨綠色的雙眼，若有所思地凝視著篷頂的布料。專注而深邃目光當中，以利亞敬的眼神裡蘊含且充滿著睿意與深謀。

一個智慧生命體的深度一覽無遺。

而簾外：

「？…」

（哈……啊、…）………哈……啊、…………

「……」

聞言，

撒馬爾汗控制不住地顫抖。

從左臂一路傳遞到男子胴體的無序韻律，深而淺的急促呼吸。里希特從中感受到了對方的壓抑，並那種想努力做出的克制——但那份深層終究是突破了意志力的封鎖。成為彰顯在肉體上的無法抑止：

（…撒馬爾汗——）

男子先是為左手感覺到的顫動感到疑惑。然後，意識到了什麼的他。緊接著便只剩下了沉默——

反而，以利亞敬的話並沒有讓他很是意外。

畢竟他已經知道營地裡發生的事情了。

男子反而是在度過了既寫實，主觀感受又很非現實的一天以後。是女子此刻因恐懼與不堪，被對方話語所漣漪起的反應——這才讓里希特忽然有了一種不合時宜地“真實感”。

他略微地低下了頭。眼神卻在下意識就要看向顫抖著的撒馬爾汗的瞬間又被拉回。

並直視床簾：

「“他們”？」

於是，里希特故作敏銳覺察地。

刻意從對方話語中挑出一詞說道：

「…沒錯，“他們”。——而我與他們不同。」

（…不錯啊，近衛驃騎兵——）而以利亞敬也對里希特竟能敏銳捕捉到自己話中的意思，感到很是滿意。

「攻下你們營地的是我。但善後、看管俘虜的卻是另一支部隊。而只要一個組織龐大到有許多微小分部存在…近衛驃騎兵，你也是知道的吧？——一旦組織龐大到這種地步，分部間的分歧與處理態度，自然便是會無法被統合地各有“自己的想法”。」

於是，男人順著對方提出的反饋繼續解釋道：

「而這就是軍隊——我和我的直屬，當我們又回到這裡的時候，那場狂歡已經進行到尾聲…所以我們只來得及將那幾個動手的給處刑。並救下你身旁的女士。」

「……」

「所以我本來是想。不能就這樣吃下這個悶虧——讓我只是處決幾個出頭的、剛好動手的。只能對他們做這樣的處理，對我未免也太過委屈。」

「……」…啊？

「既然他們要這樣不守軍紀。那我就拿女士當個“楔子”——趁著夜色、放空守備。讓那些違反公約、被仇恨與血腥歡愉沖昏頭腦的傢伙覺得自己有機可乘，好讓我可以把他們“名正言順”地處理掉……」

「——所以我才設下了這個局。」

（…等等、他的意思是……！？…）

但就是沒想到：

「——這竟讓我等來了“你”。」

（該死！）

以利亞敬的話就像話劇中，用來強調重點的盪響一樣——

（…所以才說和我們一樣“驚喜”嗎！——）而瞬間聽明白的里希特，

男子就是那個推理被震盪、驗證的聽眾。

這下，自從來到營帳前的柵欄門口，那個一直讓他分心、里希特一直都感覺得到的異樣感——那股“違和”這才有了答案。

就像以利亞敬說的：

（…一個將軍的帳篷怎麼會沒有任何衛兵看守？）

（——紹爾斯人也太沒有危機意識了吧？？？）

當他站在柵欄門口，看著與滿月連成一線的帳篷時。里希特遲疑了——他不禁對空無一人的外圍感到詫異。

並因為第六感的瘋狂提示而猶豫：

（——但已經進行到深處的行動怎麼可能就這樣說停就停？）

於是，懷著忐忑的心理。里希特這才故作自然地撥開了帳篷的門簾——並在思維裡預備著許多的方案與假設，不斷地分心。所以他才會在看到撒馬爾汗的第一時間就分了神，沒有在進入帳篷的第一時刻就檢查周遭環境：

（而如果，以利亞敬當時真有那個意思的話……）

——那他早就應該在與撒馬爾汗相認的瞬間就被對方斃命。

雙方不會還有現在的對話。

於是，除了是藉由他人的記憶去認識以利亞敬。里希特自己也在與對方談吐的這沒幾分鐘內，通過真正的親身經歷，對面前的敵人有了更多的認識。

但與此同時，

——這也讓他感覺到了更加危險。

（畢竟這人為了處分掉不遵守公約、虐殺俘虜的“友軍”，竟然可以拿自己當誘餌？）

由此可知，此人絕非不知道軍中對他的怨氣。

甚至連那個“隱藏在”那名紹爾斯將軍的“想法”——士兵們私底下對他的議論，一定早就通過某些方法傳入了他的耳中。

所以以利亞敬才選擇撤掉自己帳篷的守衛。在軍中對自己的怨氣衝天的今晚做出一場賭局——為的就是讓那些對他心懷不滿的士兵們看到一個“機會”。一個他們或許可以殺掉以利亞敬，並栽贓給敵軍的機會。

畢竟這裡還算是戰場。哪怕是在遠離前線的後方，但有零散、失落的帝國軍又潛入營地，並成功暗殺紹爾斯指揮階層……

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並不可能是零：

（……畢竟，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更別提軍中就照好還有“一個活著的”！

所以那些不滿以利亞敬的紹爾斯人——如果不是他已經在樹林裡殺了對方，那些紹爾斯兵們可還有那個被他在樹林裡刺殺的將軍撐腰。甚至都不用這麼複雜。

一群對同一人物心懷不滿的人，要編出一套完整的“可信”說詞簡直是易如反掌。

他們的沆瀣一氣可以說是自然而然。也是理所應當。

這便是那些人可以對以利亞敬動手的“合理”。

——也是以利亞敬之所以能設下陷阱的“根基”。

…所以現在、

（………呵，所以你剛才那麼開心就是因為這樣子嗎。）

在短暫數秒內釐清了部分頭緒。

將分散成線索的情況，

『毫無戒備的營門。直接就被綁在門口、顯而易見的撒馬爾汗——』

搭配以利亞敬一開始的表明：

『…但我其實也跟你一樣感到“驚喜”呢——』

再加上對方後來的談吐：

『這雖然是我精心準備的“陷阱”沒錯…但我可沒說，這就是為你準備的——』

將這一切都串聯起來以後…

里希特瞬間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現時是處在怎麼樣一個尷尬的位置上。

以及以利亞敬之所以對他剛才脫口而出的“釣魚”一詞，會感到尤為欣喜的原：

（因為他就是在釣魚！…）

——而我正好就是那條意外咬餌的“錯誤”。

而他的出現，

…即便這對對方來說也是完全的意料之外——

（…呵，所以才說是“驚喜”嗎。）

——但誰會拒絕誤入獵場的其他獵物呢？

所以里希特的心裡更是緊繃。那顆忐忑的心，理智飛速運轉、幻想著，不斷假設著對方可能的下一步，並思考著破局辦法。

男子甚至捏緊了抱住撒馬爾汗的手——

隨時都準備要在下一秒抱著對方奪門而出。並不顧後果與影響地，直接在紹爾斯人的營地中央詠唱創造權能——投影、召喚：

（反正先製造混亂。之後的都是可以臨機應變來面對的！）

「但是嘛——」

然後，脫離里希特的“思考領域”。

現實的帳幕內，以利亞敬接著說道。他的語氣還是一樣，是難以捉摩地充滿情調：

「作為一個釣客，我這個人還是有點“潔癖”的——對於像你這種不請自來，隨隨便便就把我精心準備的魚餌給亂咬的魚。」

「……」

（………）

…預備——

『——我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

蛤？——

「所以“你們”可以滾了。近衛驃騎兵——」

「……」

聽到以利亞敬的話。

里希特戒慎緊張地嚥了下咽喉。

沒想到，從簾後傳來的下一句卻讓他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推演對方話裡話外的意思？

只因為那明明是聽起來會令人感到危險，並充滿壓迫感的語調。可以利亞敬所說出來的，卻是變相表示“放行”、讓他們平安離開的話語？

「……」

（…………）

而且接下來，以利亞敬便再沒開口。

一副就像他已經說完，沒有必要再把對話進行下去的樣子：

（…就這樣、——放我們走了？？？）

於是，當里希特謹慎地真正確定了對方的意思以後，男子頓時感到難以置信。而那種不真實感也因此又再次襲來。

本來，他都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

思考著要如何在帳篷內的有限空間與對方周旋，逃出帳篷；帶著撒馬爾汗，善用自己對營區理解的地利優勢，與數倍於己的敵人進行游擊，並設法逃離。

但現在：

「…………」

空氣中又靜得只剩下了燭火爍動的響聲。並兩人的呼吸。

里希特和撒馬爾汗，兩人對視了一眼後便隨即就要轉身離去。而隨著靜態的動作的改變為動態，里希特也換到女子的左身，改走在撒馬爾汗左邊——兩人間靠近以利亞敬的那個位置上：

「慢著——」

然而，

就在兩人才剛挪沒幾步：

「！…」

（果然嗎！——）

聞言，里希特猛一轉頭。左手的動作預備就要召喚：

「那位女士的首飾可還在那邊的桌面上。那東西，那個叫“兵牌”的項鍊對你們帝國軍來說，不是挺重要的東西嗎？」

（…啊？）

但驟然就要升起的詠唱，立刻就被一頭霧水所取代：

（…妳的兵籍牌？）里希特疑惑地看向撒馬爾汗。

（……我的還在啊？）女子立即搖了搖頭——

她從已經被扯掉鈕扣的寬鬆領口。從襯衫裡，拉出那條與兵牌繫著的銀灰色金屬細鍊。並皺著眉頭，同樣困惑地用肢體語言對里希特說明道：

「………」里希特低頭一看。

並在眼角瞥見女子的鎖骨、在看到黑麥色肌膚的瞬間他便立即別過了眼。

順著以利亞敬的話。男子轉而望向了那張位於其右後方的長方形大桌。

思考再三。里希特還是讓撒馬爾汗先扶住木柱，自己獨自走了過去：

「………」

「………………」

男子一眼就認出了那一枚枚像銀幣一樣被收起來的金屬片。

隨即，他沉默地拉緊袋緣的咖啡色粗繩。將那袋開著口的亞麻色束口袋拉緊，翻開掩護用的扎甲、繫在自己真正穿在下面的，白黑相間的粗腰帶上：

「…走吧。」

隨後，里希特拉上臉巾作面罩。扶住撒馬爾汗。

兩人繼續朝門口走了過去：

「……里（Ri），」——希特（chter）？

「……」

（？…）

但聽到背後再次傳來，直呼自己姓氏的叫喚。

又才剛朝門簾走沒幾步的兩人，旋即不禁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里希特沉默不語，男子只是微微側過頭去，默默地望向自己左身。

「我記得，聽女士剛才這樣稱呼你。你叫“里希特”是吧？」

——法官（Richter）。

「……」

「…這還真是個好名字。但它卻不是個適合在戰場上出現的名字——而且你看起來也不像是適合生活在戰場的人。」要不要乾脆考慮申請退伍。

回帝國後，改去你們那邊的“司法機關”找份合適的工作？

「……」

「這樣，社會地會或生活水平我不知道。」畢竟我又不是你們那邊的人。

但是、——里希特：

「你明明知道這裡已經是被敵軍佔領的淪陷地——但為了拯救哪怕只有一個友軍，卻敢就這樣孤身一人闖陣。」

…說起來，

你讓我想起了我今天下午收到的一封“奇怪”報告：

「那是在我收到盡數殲滅被包圍的帝國軍斥候部隊後的不久。我竟然又收到另一封跟薩巴哈汀角有關的報告稱：“有一名帝國方的近衛驃騎兵朝著與敵軍撤退的反方向前進”。據說他孤身一人，徑直地朝薩巴哈汀角的方向急馳。」

不僅殺穿了我軍的斥候線。還沿途擊殺了我方的數支斥侯與游擊騎兵：

「——那些都是為了殲滅被困於薩巴哈汀角的帝國斥侯，從而與大軍脫離的小股部隊。」

「……」

（…唉？）聞言，撒馬爾汗發出了表示疑惑的短音。

而里希特卻保持緘默。瀏海遮住了男子的視線，看不出他臉上、現時的表情：

「…里希特。」

『——那個殺穿了我方“斥候線”的人就是你對吧？』

「…………」

（…什麼、…里希特，…你？？？……）

而當以利亞敬的話與揭曉。

撒馬爾汗的表情就好像有什麼事情被證實了一樣動搖：

「真沒想到，雙喜臨門啊…我竟然能親眼見到，報告上的“異類”竟然也是出現在這裡英雄救美的你。」那麼，就算是出於對你敬意…

當然，你也可當作我是在勸誘。

但是：

「近衛驃騎兵里希特啊——帶著這樣的名字與性格，如果你能真的就這樣橫渡曠野、活著回到你們帝國軍的勢力範圍的話。」

「…我勸你最好還是不要再待在軍隊裡了。」

「………」

「這樣對你的身心、……不，最起碼。」

對你的心理來說，

去把這身武藝用在更對的人身上吧——

「最起碼，這樣對你的心理來說。這可以比一直待在戰場上廝殺來得好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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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里希特與撒馬爾汗轉身離去。

但以利亞敬的話語，卻像是某種魔咒般縈繞在里希特的心頭。

——久久無法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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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嚓——砂…砂砂……

「踏…」砂、砂…砂……砂…………

深夜——

在靜得只剩下微醺火光的營區內，兩人的腳步聲呈現出一種明顯的落差。

里希特的俐落；撒馬爾汗的拖沓。

但男子並沒有如形容詞，在字面所帶出的感受那樣去嫌棄對方的遲緩。

相反的，里希特全然明白撒馬爾汗的“難處”——他完全知道，對方究竟都遭遇了些什麼、經歷了怎麼樣的下午。所以她才會如此行動不便。

所以在她的身旁，男子始終都保持著那份“體貼”。

只不過，當他們離開以利亞敬的帳篷以後。當他不斷看著女子，努力用毅力去對抗生理上不適——硬逼著自己挪動雙腿的艱難動作以後。……里希特卻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那份出於本心所帶來的“義務感”。他認為，自己一定要至少為對方做點什麼、幫對方些什麼才是正確的。

可當他看到女子哪怕疼痛，卻依然咬著牙——那雙目光如炬的堅毅神情以後：

「…………」

男子突然就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伸手攙扶？

——還是應該要就這樣繼續旁觀就好？

又或者，面對自己伸出的援手——撒馬爾汗是否又會願意接受？

於是二人就這樣沉默地走著。

繼續前行：

「嚓、砂——」

「！…」——撒馬爾汗！？…

但過了一段時間以後，

從下盤不斷傳來的疼痛。終於讓撒馬爾汗不得不先停下腳步。她喘著粗氣、大汗淋漓，女子下意識地扯住身旁人的肩膀。兩人就這麼在土路邊停下了腳步：

「…還好嗎？」

「………」

而里希特也終於忍不住開口：

「…要不要先找個地方讓你休息一下？」

但果不其然：

「嗯嗯…」

「……」那是兩聲聲調向下，

帶著否定意味的輕音：

「…不用，我們沒有時間浪費了——」撒馬爾汗拒絕了里希特的提議。

女子微微抬頭，並用那雙炯然的目光盯向前方：

「…只要，——讓我、…休息一下就好……」…等一下，我就沒事、可以繼續走了……

「………」

而男子只能無所適從地看向對方。

一種無力感瞬間襲來：

「…里希特。」

「？」

然後，

「……那個紹爾斯將軍，」

女子突然直呼對方姓氏。氣喘著問道：

「…他說的是真的嗎？…你真的，……一個人、…殺到了薩巴哈汀角那？」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

「嗯，但不只薩巴哈汀角——」

「！？…」

「我後來又沿著……沿著他們被追擊的痕跡，一路找到了他們最初遭遇紹爾斯人的戰場。」

里希特聞言則緩緩答道。儘管從他的語氣聽來，男子似乎並不是很想提起自己在那裡所發生的事情。

但撒馬爾汗問了：

「…那雷納德他們，」

里希特便決定開口答道：

「………嗯。他們都死了。」

「……」

「…就像那個以利亞敬說的。在我到之前，戰鬥就已經結束了——紹爾斯人把他們都殺光了。」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後才又接著道：

「而當紹爾斯人走後……鬣狗和禿鷲馬上就代替了他們，接管了那滿地的屍體。…而我也只來得及“回收他們的兵牌”……甚至，殺了幾頭啃食屍體的鬣狗，來給他們做點不過是在滿足我自己洩憤情緒的“伸張”——」

「……」

…畢竟，

——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了。

「……」

對於他的回答，女子顯得有些震驚。並若有所思——畢竟，她那張虛弱的臉上，現在是藏不了任何表情；做不出一點虛假。

所以撒馬爾汗所有的內心活動，此刻幾乎都寫在了臉上。

…雖然以往，女子也幾乎沒什麼在隱藏自己好惡。她總是直來直往，又大喇喇地在表現自己。

以至於在不同的人眼中，撒馬爾汗自然便同時擁有了各種各樣的評價。愛恨分明，情緒化——衝動、強勢，陽光而熱情；大喇喇而直來直往。

像是在瑪娜的眼中，撒馬爾汗就一直是她像大姊頭一樣的好閨密。

女子總是能在瑪娜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其他男兵搭訕的時候出現——並立即以強勢、雷霆，而略顯霸道的氣場，將瑪娜從尷尬與糾纏中給解救出來。而她更是在瑪娜自己無法做下關鍵決定的時候，一個能夠給予她客觀、公正，且合適的判斷的頂尖顧問。

而也正因為撒馬爾汗的仗義、並其擁有自己所沒有的犀利與果決的判斷力——

所以瑪娜才更加地依賴，並信任這位朋友。

雖然有的時候，她也會因為覺得撒馬爾汗太過強勢而感到苦惱。不知道該怎麼去勸她、改變她對里希特的“良好”態度。

把它從反諷的方向轉成真正的意味。

但總的來說，瑪娜眼中的撒馬爾汗——對方就像是姊妹中很照顧同伴、直來直往又不會耍小心機的，值得信賴的好閨密。

…反觀里希特就不是這樣了。

至少，在營地被攻破、帝國軍撤退於千里之外；撒馬爾汗被囚、里希特潛入營地，將其救出以前的時空。

…男子對這女人的評價都一直很有收斂地反感。

對，里希特心裡對她的態度與評價，已經是反感到連女子、女性，這種詞彙都選擇性棄用——直接，而又粗魯地稱呼對方為“那女人”的地步。

在過去的時間裡，撒馬爾汗雖然不會主動地欺凌自己、

女子也不是那些霸凌自己的元兇之一。

但她對自己的態度卻也沒有說是好到哪裡去。甚至里希特也能隱約明白——她是因為和瑪娜的關係，所以撒馬爾汗才沒有和其他人一樣，公開的針對他。

但每次，只要他踏進醫療團的帳篷、作為機動組被分派來幫忙的時候——撒馬爾汗也從來沒有給過他一點好臉色看。又或是哪怕只是帶著百分之零點零一善意的語氣。

每一次，女子只要面對他就都會像在吆喝新兵一樣。擺出一副自己彷彿很偉然的“老兵姿態”。

話鋒犀利、選詞直接。語氣彷彿自己天生就對不起這個世界、不配活著一樣地在“指導”著：

「蛤？這個你也不會？？？」——那你活這麼久是幹什麼吃的？

「哭啊、…該死的，藥品和手術工具的擺放順序你到底有沒有在記啊？」——看隊友死人你是很開心是不是？

「啊繃帶的綁法，瑪娜不是說她上次有教過你了嗎？——還綁這麼爛？還有，你消毒跟清理傷口的動作可以再快一點嗎？」——短手短腳、拖拖拉拉的是在幹嘛？你當每個人都跟你一樣，一天都有７２個小時是不是？？？

「對待傷兵你就要更主動一點、更雞婆一點啊！？只會在那邊看看看，用看的傷口就會復原、並會就能自己伸手拿杯子喝水了是不是？？？」——連這種基礎常識都沒有，我真好奇你是怎麼活過你大半輩子的唉。

「不是唉，勳下？？？——你是來幫忙還是來幫倒忙的？」——如果沒有相關知識的話，你可以不要來這裡搗亂嗎？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去馬廄那邊幫忙不就好了？？？

更別提在里希特要衝出營地時，

撒馬爾汗對他的那一番“演講”：

（來軍中隨便晃晃，混個履歷——回國後就可以拿著近衛團的文憑去轉換跑道了是不是？）

（你把這裡當成什麼了——我們是什麼很賤的人嗎？？？）

（老娘最看不起的就是你這種明明什麼都不會，一點真本事也沒有，卻可以突然就“空降”下來當官——什麼正事都不會做的“少爺”！）

如果說，

之前在勤務上。撒馬爾汗對自己的話鋒，可以被他用老兵的臭脾氣與講話難聽來放過。不去追究或記恨。但女子在廣場上的那番言語——那對里希特來說，那就是赤裸裸地……不，一一把心裡的情緒都剖開講實在是太過複雜。本來，討厭一個人的情緒就不是這麼單純可以講開、說清楚的事情。

而今天正午，當他聽到女子終於將心裡的真心話都傾倒出來以後——

直白地說，今天正午的那件事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棵椰子樹——是讓他將對這個人的定義，直接從反感提升到了厭惡、老死不相往來層面的關鍵。

「………」

只不過、

人之所以複雜，就是因為人的情緒是複雜的——

不論是從複合程度，因素與心態變化速度來看都是。

就像里希特現在看著撒馬爾汗扶住自己。那副喘著粗氣的“落魄”模樣——男子心中那不忍的情緒也立即隨之發動。但緊隨其後的，卻是他對自己此刻怎會動起惻隱之心的尖銳發問：

「Hey﹐ sen！」（喂，那邊的——）

「！」

「！？…」

然後：

「seni az önce gördüm？……（我不是剛剛才看到你？……）」

——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說的還是紹爾斯語。

撒馬爾汗被嚇到猛一回頭。

「……」里希特也稍微側過了頭顱，用眼角的餘光一瞥——來人是剛才他在被牽往以利亞敬的帳篷時。路上，他朝對方主動打招呼的巡邏兵。

但此時對方卻只有他一人。

看起來就像是剛和戰友交接完，準備要回軍帳再睡一會的樣子。

…只不過：

「Dur、」（等一下……）

「……」瀏海遮住了里希特的眼神。

「…………」撒馬爾汗則因對方的出現又控制不住身體地開始顫抖。

紹爾斯人看著兩人的背影辨識著。

…其中一個、……他好像是軍官的來著？

剛剛還看到他被衛兵帶往以利亞敬將軍的帳篷，看起來好像是在執行什麼任務的、……樣…子？…但他身旁那個——他們為什麼會？？？他現在為何會和俘虜一起出現在這裡？？？

不對勁：

「……Bu esirle ne yapıyorsun？」

士兵隨即對兩人發出了沉默的提問——你帶著戰俘在這邊做什麼？

「……」

聽得明白的里希特——男子飛快地思索著回答的話語：

（…………）

完全聽不懂的撒馬爾汗——女子此時此刻，心臟在胸腔內就像一頭狂奔亂撞的雄鹿。膽，就像被吊上咽喉一樣：

「…奉以利亞敬將軍之命，」

然而，

「我命令你給我閉上嘴。走你的路——」

（！？——）

「…………」

里希特的回答出乎兩人意料——

只見男子的口氣先是平緩。

隨後，他便突然惡狠狠地朝對方如此命令道——回眸的瞬間。里希特竟直瞪著那名紹爾斯兵的雙眼，並迅速地朝地上瞥了一眼。眉宇間透著一股凶光與銳利。

里希特沒有用吼的，男子的語氣是冷而肅殺地，一字一句地談吐清楚：

「被當騾子一樣到處使喚就已經很讓我不爽了。總督說要親自審問的俘虜，居然還被你們折磨到連這一點點路都走不好——是怎樣？現在是連你也要來“殺人滅口”了嗎？就這麼怕你們今天下午的事情被總督大人知道？」

「………」

見此情形，撒馬爾汗為他的語氣而備感驚慌。但紹爾斯兵卻被眼前之人的長官氣勢，給嚇得當場愣住：

「呃、不，大人您誤會了，下官是從屬於以利亞敬將軍的前……」

「既然是你也是前軍的，就給我閉上你的嘴！——繼續走你的路，情報部的在辦事與你無關！」

「是、…是！」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然後，

那名紹爾斯士兵便匆匆從兩人的身旁走過。

只剩下撒馬爾汗。因為語言不通的緣故，女子還在對里希特的凶狠與紹爾斯兵的異常、順從，感到詫異萬分：

「…他就這樣，………走了？——」

然後：

「！？…」

「上來——」

在對方還沒緩過神來的瞬間，

里希特竟走到女子的面前驟然蹲下：

「你、？……」

「別廢話，快點上來。我揹妳走。」

面對里希特的突然。撒馬爾汗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妳要先上來，我再解釋。還是要讓我像個笨蛋一樣蹲在這裡，然後再站起來？」

就在女子躊躇不決之時，里希特又說話了——口氣一改剛才的惡狠。

他語調稀鬆平常地催促道：

「——是妳剛剛自己說我們沒有多少時間浪費的不是嗎？」

「……」於是，女子也不再堅持。

她放棄逞強。小心翼翼地，動作緩慢地俯下身子。

「！？…」

啪、——

只不過，撒馬爾汗卻還是一個突然的無力。一個腳滑，女子瞬間就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給壓在了里希特的背上：

「抱、……」……？…

但男子沒有多話。

迅速調整好姿勢、把揹起撒馬爾汗後，里希特便邁開步伐。踏著比剛才還快了至少２３個百分點的速度趕路。而撒馬爾汗也在被里希特揹起的瞬間——當大腿內側與對方的背甲貼緊的瞬間，一種冰涼的濕黏觸感，忽然就讓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女子猛一回頭，朝地上一看：

「這種事情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嗎。…我所認識的撒馬爾汗可不是一個，很容易就把對不起三個字掛在嘴邊當菸斗的人啊。」而里希特也在感受到對方動作的瞬間，

知道她剛剛轉頭了的里希特，男子便識相地開始閒聊道：

「不過妳好向也不抽菸的齁？」

「嗯…嗯。」……。

撒馬爾汗心領神會地低下了頭。

她本想說些什麼。卻咬著唇、把面容埋進了里希特的背後——冰涼的甲片隔著一層布質地斗篷，貼在她那張因為羞愧而紅溫的臉上。但撒馬爾汗卻感覺，顴頰彷彿像被燒灼一樣。

兩人就這樣，繼續朝著前往馬廄的路上走去。

然後，

不知道過了多久：

「…里希特。」

「？」

趴在男子背上，摟住對方肩頸的撒馬爾汗忽然輕聲說道：

「……謝謝——」

「……。」

剛才，當濕潤的沁感冰鎮上大腿的瞬間。猛一回頭的她——撒馬爾汗頓時就忽然明白，為何里希特突然要揹起自己的原因了。

那片血跡，

——因為她看到了一條血路。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黑色的軍褲早就是一片濕潤。只是她已經痛得沒有感覺，更是在夜色的昏暗中對此渾然不知。

而當耳畔傳來女子的輕語。

里希特沉默了——

思考片刻。男子故作隨興地，用有點半開玩笑的語氣朝女子回應道：

「…沒什麼，舉手之勞罷了。就像妳以前說的——“對待傷兵要更主動一點、雞婆一點”不是嗎？」

「……呵呵，對啊。那時候我對你的口氣真的很差呢…」

（該死，我那壺不開提那壺！？我這嘴真是——）聞言，男子頓時對自己聊天技巧感到深深自責。

但撒馬爾汗：

「…所以，在帳篷裡………」

女子此刻的話語卻更是柔情。一點都不像是他所認識的撒馬爾汗一樣：

「當我認出走進來的人是你的時候——我才會感覺到是那樣的不可思議……」…真的，一點真實感也沒有——

「……」

「我那時候整個腦袋都在想，我是在做夢嗎？…是吧？這一定是在做夢吧，那傢伙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這裡？」

況且，退一萬步來說。

就算可能：

「——里希特也只會是來向我索命的吧？」

「……」

「畢竟，我又不是瑪娜——我對他就沒有給過什麼好臉色。…只是礙於瑪娜關係，所以我才沒有趁他來醫療團的時候，伺機對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和雷納德一樣，找機會去電一電這個仗著政治關係、空降來近衛團當軍官的死老百姓……」

「……」

「所以，當你說要去救雷納德的時候，我是真的認為“你要不是真的瘋了”。就是只是在找藉口，想臨陣脫逃、出去兜風罷了。……我甚至還很陰謀論地想過，你其實是想“公報私仇”——打著救援的藉口、趁著他放鬆的空檔，把雷納德給殺了以後再嫁禍給紹爾斯人。」

「………」

…但果然，

「瑪……」

「…其實——」

「？…」

女子靜靜地說著，里希特也就這樣沉默地聽著。

一直到他看對方說的好像差不多了？男子這才緩緩地開口插嘴道：

「…其實，我本來也沒想過要申請來近衛團——」

「……」蛤？…

然後，男子開始解釋。

此刻，受格的定位開始在兩人的身上調換：

「當初，我從米蘭達斯要搬到帝都的時候，我的一位“友人”告訴我：「如果你想在帝國的官方就職，對方卻打槍你。認為你資質不夠的話——那你就把這封信回寄給他們。」…於是，當我決定報名參軍、去徵兵處遞交信封袋時，我就想都沒想。直接就把資料和推薦函一起交給了對方。」

…因為我害怕落選——

「我只要一想到，那種漫長的等待過程，我整個心就像被慢火熬煮一樣煩躁。…同時，我也更怕結果會不如預期。」

所以我才想說，乾脆就把可以幫我加分的文件一起寄過去。看看這樣，審核的流程會不會比較快一點。自己也可以更快一點收到錄取通知。

結果也更可能會更符合自己的期望：

「……」

「……但如果我知道，這樣做只會幫自己帶來這幾個月的糟糕經歷的話——說老實話，讓我重來一次的話，我第二次絕對不會把推薦函一併送出。而是會乖乖地就坐等通知。」

因為我本來就只是想申請去個普通的步兵團歷練。

又或者，看看能不能被發配到帝都的駐屯部隊裡？…畢竟我其實本來是不會騎馬的——所以三個月前，有人嘲笑我：「我們是騎兵不是步兵？勳下，您是不是填錯志願了啊？」那時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

「畢竟，我的志願與短板——真的就都被包括在這一句“玩笑話”裡了……」

那天，

在那張表上。

當我真的乖乖地照著表格，把自己的期望、志願順序都一一地寫上以後：

《…致：親愛的帝國公民．……．里希特——您已被成功錄取，成為第二近衛驃騎兵團的參謀上尉……期待您為所羅門帝國獻忠盡誠。》

…僅隔一個禮拜、但收到回信以後我整個人都傻了。

因為我記得我當初寫的備註明明就是：

《——希望自己能在帝都的衛戍部隊服役。》

…畢竟我不想友人都為了我，跟我一起來到帝都了。…卻還得跟她分隔兩地、通勤來回。這感覺就像我把她給晾在了一邊一樣。

《——由於本人並不精通馬術。因此希望可以被分配到步兵團，以普通步兵的身分服役。》

接著我就想到。我若實話實說，帝國軍應該會更能依照我的優缺，根據自己的能力去幫我分配崗位吧？

《——但依然希望自己能被分配到適合的崗位歷練。》

可寫完後卻還是感到不太確定。總覺得自己好像有哪邊寫錯了一樣不安，所以最後，我才又一次寫上，希望對方可以看明白自己的委婉。依照我的能力，把我給普通地分配到駐紮在帝都的部隊裡。

可結果、

「…雖然他們真的把我發配進了帝都的駐屯部隊裡——可他們卻把我從志願前往的“步兵”，改分配成了“驃騎兵”……更不由分說地，完全沒有任何理由地就給了我參謀上尉的“軍階”。讓我當了空降軍官……」

「——這些都不是我所求所想的。」

雖然我也得承認。

我也確實幻想過，自己說不定是意外得福。或許，自己能夠因為這個意想之外的軍階，在部隊裡能被額外“照顧”與“尊重”也說不定？

「……」

「…但結果妳、我都有目共睹——帝國軍是真的待我“不薄”。」

這使得我後來都極度懷疑，

自己當初決志參軍到底是不是個正確決定？

還是我當初就應該跟朋友一起賣賣植物就好？？？

「然後，時間也沒讓我想出答案。妳也知道，紹爾斯人他們就——」

「………」

——噗、

「？？？？」

當里希特以一種沉默的口吻。有點自怨自艾地自述著，自己為何會到近衛驃騎兵團服役的緣由。作為走路時的話家常時：

「咳、嗯……對不起，我知道這樣說你可能會直接把我丟下來。但是、」

在他背後的撒馬爾汗聽到後卻笑了。她甚至沒忍到里希特接著說下去：

「——你真的是很衰唉。」

「…啊、蛤？……」

里希特無奈而不解地答道：

「而且你那個朋友也太不夠意思了吧？」

「…亂講，他對我是真的不……」

「不錯個頭啦。兄弟。」

（兄、…兄弟？？？）

然後，話說到一半——

里希特本想接著解釋，但撒馬爾汗卻直接插嘴打斷。

行走在營地內的兩人，兩人雖然因著壓低聲量，所以聽起來都有些氣音。但此時，里希特還是能聽得出來，女子的語氣似乎又突然地擁有了幾分曾經的活力。

感覺彷彿回到了過去，看到她和瑪娜、鄰兵在玩笑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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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是從米蘭達斯來的對不對？那你那個朋友、——他如果不是個身居高位又離世獨孤，“太久沒跟帝國好好接觸的精靈”。那就一定是個想故意整你、讓你能在帝國軍被“好好歷練”的“摯友”。」

「啊、啊？？？」

「拜託，都已經第３４個雙禧年了——沒有人要申請從軍還會附推薦信的啦！」

對此，里希特頗為詫異——但他卻不是為對方口中的資訊。

男子是因為對方，撒馬爾汗此時竟然會用那種朋友之間，邊討論正事邊開玩笑的語氣和他對話而感到十分驚訝：

「他給你信——但難道沒有跟你備註？他的推薦函，和軍隊有關的職業千萬不能用嗎？」

「呃、…沒有。」聽妳這麼一說，我突然想不起來。但朦朧中，他們似乎都沒有跟我提到過這事的樣子？

「對啊，所以我才說你那個朋友不夠意思。你這推薦函一附，如果你是所羅門本國人，應該就是會被看不起，然後送到一些比吃屎還難受的單位去。但偏偏——你說你是從米蘭達斯來的。所以人事局的那些人，他們一定就把你當作從友邦來的“貴人”在處理了！」

「畢竟我有聽認識的朋友說過——米蘭達斯那邊常常會把一些頗有淺力的“新秀”，安排到帝國軍來服役。」

所以我猜：

「你一定是被他們當作是米蘭達斯那邊轉薦來帝國的優秀人才了啦！」——他們沒送你去強襲魔導旅真的是對你很好耶。

「……問號。」

「所以啊，你被分發到近衛團的這個結果。還有你從天而降的中級軍階——」

然後，

撒馬爾汗便更加起勁地幫里希特分析道：

「你想想，就像我剛剛說的。現在看到推薦函，你再從結果反推嘛，跟著他們的思路去看你的備註與希望。」

“帝都的衛戍部隊”——那不就只有禁軍或輪值駐軍的缺嗎？而你有米蘭達斯的推薦函，那你覺得他們會把你分配到哪？

“不通馬術、希望被分配到步兵”——明明你這樣寫。人事局大概就會抱著，對貴客要使命必達的態度幫你安排。你最後可能就會如願以償，被分發到“近衛擲彈兵”或“第一軍團”那邊服役了吧。

可結果：

「偏偏你最後一句又寫了什麼？」

——希望自己能被分配到“適合”的崗位歷練。

「…………」！？、…

「沒錯，所以在那些人的眼中。他們就會“恍然大悟”——啊，原來他的第二句話是在說反話嗎！？」

所以你再想想你的第二句話。

「不通馬術——在他們眼中就變成了自謙。認為你其實是在表示自己不僅僅是通；更是專精騎術的。」

「……」

「希望被分配到步兵——代表你第二次在強調。你其實是希望能夠到騎兵團服役的。」

「…………」

然後，

隨著撒馬爾汗在他耳邊的一一說明。里希特的內心縱使應該是要豁然開朗，但隨著女子一一為他揭曉人事局對他安排的猜測：

「………………。」

男子內心的卻是越發地…。那份恨不得給過去的自己來上兩拳的心情都有了。

然後，

「你再把這兩句連起來一起看嘛——」

女子再送上了“最後一記助攻”：

「希望自己能被分配到適合的崗位——這不就表示，你又再一次強烈暗示，希望有一定身手的自己，可以“適才適所”地被安排在“對的”崗位上嗎？」——那在帝國的兵種分類裡面，

哪種部隊是屬於騎兵，是這一大分類下的——職責範圍包括、但不限於“偵查、衝擊、巡邏、劫掠、主力擔當、決戰、背襲”。具有一定的，左右戰局的能力；需要有一定自信、膽識與能力才能勝任的“特種．機動．關鍵兵種”？

「……………………」

——驃騎兵。

「答對了。」

更別提常在帝都的衛戍部隊中就只有近衛驃騎兵——這一編制存在。

「所以結果就是你不是去第一，就是來我們第二團報到。」

「……」

「…而且我猜啦，人事局還這麼“貼心”，給你這個參謀上尉的位置。大概就是要讓你有旁聽權，又可以有專斷獨行的微小權利吧？」——畢竟參謀上尉就是譽軍階。

其並沒有真正被算在參謀團的範圍之內。但等同於中尉的實際大小，卻也讓來自於他的命令可以被少尉以下的士兵無視、拒絕服從。所以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理論上，你是可以帶上“連級”單位去執行作戰的。

「……」

但、沒錯，我知道你想講的：

「理論歸理論；現實歸現實。那些幫你審核的人員，他們大概已經和部隊脫離太久了——」

在一番娓娓道來的最後，撒馬爾汗就像是察覺到里希特的無奈一樣。

「因為現實和理論畢竟還是有實際差距的。而那些軍校畢業後就只坐在辦公室裡，沒有機會到各個部隊裡服役，體驗每支部隊特有的“風土兵情”的人事局軍官們——」

女子最後語氣緩緩地，快速地就為這段對話作下了結論：

「而且他們大概不知道。把你送來我們這裡當參謀上尉，陽奉陰違的不合作運動先不說——比你小的一定會私下裡整你；比你大的、看不慣的長官肯定會找機會電你。……而我們也確實這樣做了。」

「………」最後，當她說完，撒馬爾汗自己則沉默了。

歡快的語氣。唐突的就走進沉默：

「…對不起。里希特——」

「？…」

「…謝謝你——」

「…………」

一直到快一分鐘後，

女子沉默的唇才又開口說道。而在她那道回歸虛弱的語氣裡，里希特聽出了她飽含著真摯情緒的歉意——那是人真的在知道自己過犯；在經羞愧與自責過後的真實道歉。

而她的道謝更是充滿了“自知不配，卻得著恩典”的深刻——

「………。」

但此詞此刻，面對這個自己曾經無比討厭的人。

…那既是道歉，卻也同時是感恩。那是一道無比“深刻”的情緒，當里希特面對撒馬爾汗對自己的真摯——面對這應該是可以被定義為他終於得著的“公道”之時。…里希特卻突然語塞。

他不只是一時，

而是完全地說不出一點話來：

「…沒什麼，」

一直到好一會時間過去，男子才遲到而輕聲地回應道：

『——我只是想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而已。』——並更是用沉穩而堅定的語氣如此說道。

「……」…決定，……是嗎？…

隨後，空氣中便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下來。

兩人此刻都默契地，開始在心中與自我對話：

（……我以為，……不、）

或許應該這麼說吧？

我可能是為了符合某一種莫名的期待也說不定。但我曾以為：

（這種時刻應該會像我以前曾經讀過的復仇文學——帶給我一種酣暢、痛快的平反情緒才對。）可當我實際面對、

…它們帶給我的。卻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清楚的複雜滋味。

——雷納德他們的死、

——撒馬爾汗下午的遭遇。

……那些帝國軍俘虜的死。

（看到他們的…“下場”——見到這些曾經欺負過我、又或是我並沒有多喜歡的人物遭到……呃、…報應？）

（…………）

…說老實話。

早在我看到雷納德那張被啃食得血肉模糊的半臉的時候：

（——我其實並沒有多麼地歡喜，多麼地開心看到他們的人生遭遇到這種境地……）

相反的，

我知道自己其實正為他們的死而感到難過。

不論是為雷納德，還是為那些死去的少男、少女…為他們都是。

而我這樣的心態。

…我也曾幻想過，甚至自我評價過，如果我的人生與態度能就像我在智慧宮讀完一本一樣，能被某些讀者來評論的話——那他們會不會說我是個濫好人？說我是某種聖人心爆發、惻隱之心氾濫的不討喜角色？

我是不是應該就順著某種普世價值。因著自身遭遇的不公平與欺凌，從而在雷納德或那些士兵的屍體上多踹幾腳。然後就像大仇得報一樣：

「廢物！該死的混帳東西！誰讓你欺負我、霸凌我！現在遭報應了吧！！！」

對著他們已經開始被微生物分解的大體，以某種勝利者、倖存者…不公被伸張者的身分咆嘯呢？

其實在來之前，在樹林裡、聽到他們的對話時還以為被俘虜的人是瑪娜。所以這才決定暗殺掉那些紹爾斯兵——為潛行做預備。

…可命運就是個喜歡玩弄黑色幽默的花心大蘿蔔——

被俘的竟是對我來說，有著“惡人定義”的撒馬爾汗。而非是有著“友人情誼”的瑪娜。

當我從那個紹爾斯將軍的記憶裡見到撒馬爾汗的身影、知道整個營地裡就剩下她一個友軍存活的時候。…老實話，我並不是沒有因此而猶豫：

（撒馬爾汗有對我多好嗎？）——我幹嘛要為了這個女人……為了她，深入敵營去冒險。

對於這種冷暴力我的人。站在某種能令人暢快的情境裡，

——我不是應該要就嘲笑她的命運幾聲。然後揚長而去嗎？

（那里希特啊里希特……）你現在的不捨、

…糾結：

（——這種複雜的心理衝突又是為了什麼？）

躊躇——

「………」

那時的我彷彿是在跟另一種我對話。

在看到雷納德的時候，我答不上來。但是在知道撒馬爾汗的遭遇——並且在跟她聊了這麼多後。

（……）…我好像……漸漸懂了？

我其實就不需要有什麼厚重的，有說服力的學術詞彙或心理學道理來說服自己——不需要照著自己所以為、符合某樣普世價值觀的態度來做出為了迎合“正常”的“違心決定”。奉承一些我可能就根本不會看到的，那些我幻想出來的“大家”。

——我就是我。

我是群體中的一個。但我也是具有“獨特人格”的個體。

而我自己，其實早在看就到雷納德的瞬間，我就告訴給自己答覆了…

不是嗎？

『——我只是想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而已。』

慶祝，並嘲笑他人的死。這也從來都不會是我期待自己活出來的樣式，是在未來，我回想起來還可以問心無愧的活法。

哪怕他們都曾經得罪於我。哪怕，我的行為不符合某些人的價值觀。更會因此被他們，或被另一個自己控告成爛好人也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不可能面面俱到！那既然如此，我就選擇做一個我期待自己能成為的人。

我的行為，就是我的價值觀在經過理性咀嚼以後的具象化。

我不需要用高尚或深奧的理由，還是用學術術語來說服我自己。更不需要去迎合什麼莫名其妙的普世價值。

就算在我面前的是曾經對不起我的傢伙，

（——那又怎樣？）

管他的：

（在這種死地，比起伺機報復——既然我能救一個，那我就多救一個！）

於是里希特這才毅然下定決心。

回到營地、救出被俘虜的撒馬爾汗。這才有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而他同時也在與撒馬爾汗對話的這一小段時間內，里希特這才發現到，對方其實也沒有他所以為的那麼難以相處？女子甚至在聽完自己的自述，可以在這種情況下還邏輯清晰地為他分析出來龍去脈。

…並且。她甚至會對自己道歉……。

而一想到這，那股複雜的情緒頓時又湧上心頭。

里希特輕輕地晃了晃腦袋，接著便全然專注在走路這一件事情上了。

而撒馬爾汗在心裡，女子自從被里希特從帳篷中救出、並被對方揹在背上前進的種種行為以後。撒馬爾汗也深刻地理解到了。就像瑪娜曾經告訴過她的、那句她剛剛還沒有機會說完的那句話一樣——原來這個男的真的不是“她所以為”的那樣。

——把標籤撕下。

當她真的好好的去觀察里希特。

——對方在目光對到自己寬鬆的領口時，男子便立刻“把眼神別開”；

——看到自己的虛弱與走路姿勢後，對自己“怎麼了”閉口不問；

——在發現她的下體因步伐而流出鮮血以後，里希特更是二話不說地就要把她揹起來走。

……他對我下午的遭遇隻字不提、不過問。一點也沒有表露出任何的疑惑，與那種“我想知道”的意思。正是從他的總總表現，撒馬爾汗隱約卻真實地知道了——里希特不可能沒猜到她下午究竟都遭遇了些什麼。

（——但他卻選擇了沉默。）

這個曾經被他挖苦、瞧不起，甚至惡言相向的對象。他卻沒有選擇落井下石。哪怕他有那個資格與權利。

而當她聽到對方親口講述。

自己是怎樣身不由己地被他們給貼上了標籤以後，一種比先前更為深刻的懊悔，頓時就在女子的心底萌芽——並在頃刻間就長成了參天巨木。讓她無法直視，她本應該能看到的天空。

…此時，她連盯著里希特背影的勇氣也沒有了。

——她後悔自己的固執己見………

並為自己這份遲到、沒能早點幡然的“才”——感到深深的自責。

於是，在那句道歉與道謝以後。

女子再沒說話，而她也在心底暗自做下了一個“決定”。兩人就這樣，里希特因著女子的話語，重新回顧，並明確了自己的內心；撒馬爾汗則因著後悔、愧疚而深深地自責，感到無地自容。

二人間再無對話。

只剩下里希特的腳步聲依然在繼續前進。

但此時，兩人心中卻都不謀而合地有了一道相同的感觸：

（…如果，）（如果、）

…可以早點“認識”你就好了——

（……里希特。）

（——撒馬爾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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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氣氛就這樣漸漸地靜了下來。一直到：

「唉，里希特。」

「嗯？」

女子突然開口叫喚著身前之人。打斷了這份安靜。

儘管，這種靜謐的氛圍確實令她感覺起來是十分地不錯。十分恰巧地，讓緊繃了一天的女子終於有時間可以好好休息；能夠好好思想“接下來的事情”。

但一思考，邏輯性強的女子也立刻就發現到了一個頗為前瞻，且十分重要的問題：

「——你打算怎麼逃離這裡？」

「……」

這個問題很簡單。也很直接。

「…里希特？」

「………」

然後，

女子就收穫了在她意料之中。但她卻不是那麼想聽到的沉默：

「…里希特，你該不會沒有好好想過要怎麼撤離。…只是想，就先進來——剩下的再做打算就好，反正大概也是就去馬廄那邊再偷一匹馬而已。」

「…吧？……」

「………………」——現在是連妳也會讀心術了嗎！？？

聞言，男子詫異地驚呼道。

而當然，那不過是在意念裡的話語：

「…是這樣沒錯啦。」

現實中，

里希特先是沉默。然後才緩緩開口道：

「我確實是這樣計劃的…先想辦法唬住衛兵、潛入營地——然後再去以利亞敬的帳篷那，把妳給救出來。」

「…嗯…哼？」然後，女子的那兩聲短音充分地表現出了她的情緒。將一兩句話的空間，全都給壓縮成了一下一上的兩個音節：（…喔屋，原來還真的是這樣啊……那、你下一步要？？？）

「…之後的事，」

而里希特的語氣也很是配合地略有停頓：

「之後的事，我是打算就用之前矇混他們的藉口——說是要押送俘虜。再去馬廄那牽上兩匹紹爾斯的戰馬，多拿一點生存物資再離開這裡。」畢竟，他們的馬匹品種比我們的更適合在這種氣候下狂奔。

「……」

聽完，女子先是思考片刻。

她在心中“糾結”。隨後，撒馬爾汗便拋出了那個直命中路的關鍵問題：

「——會這麼順利嗎？」

「……」

——不知道。

這是兩人今夜的第二個共識。

里希特無法保證。因為他雖然有計劃——但那確實不是什麼縝密、周詳的作戰計劃。

甚至，整個計劃有將近二分之一的內容。里希特都打算靠“臨場反應”，用一種“走一步算一步，關關難過關關面對總能過”的心態，在執行自己的潛入計劃。

而撒馬爾汗擔憂。因為她知道——他們倆能走出帳篷全是因為那個以利亞敬的“放行”。

先前，里希特自己一人時是如何解圍的她並不清楚。但倘若，對方都是用像剛才那樣的“輕薄”方法來支開衛兵。那他們接下來只要遇到哪怕只有一個非得鑽牛角尖、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固執守衛”，一場惡戰便無法避免。

於是，

撒馬爾汗的大腦快速運轉。無形的意念帶動著生物電流的運行，

它們迅速地跳躍在各個腦神經元當中。迸發出各種絢爛，而目不可視的神經訊號——

最終，

（！…）

「？」突然，里希特感覺到了。

從後背傳來的僵硬與微顫——他知道，那是生物用來表示驚嘆號的肢體語言。

在兩人又陷入沉默的半分鐘後。

就像面對著一盤危局的棋，

『——軍械庫。』

「啊？」

女子突然看到了一著破局的點位。

「里希特！——我們去軍械庫。」不用我說，你大概也知道我們可以幹嘛了吧？

「……可是那裡和馬廄是反方向耶？？？」這樣我們還要繞路。況且，

面對女子壓低聲量的驚呼。

縱然自己的計劃也是漏洞百出：

（但最起碼直接！）——所以男子對撒馬爾汗提出的想法，第一時間是抱持著不以為然的否定態度。

畢竟，當他抬頭一看。

——滿月早就已經開始“偏斜”、

看起來，早就已經不是一個適合再多去冒險的時間了。儘管他不知道具體的時間究竟是幾時幾分，但從明月在天空中的方位來看：

（…可能是二或三？）

而從紹爾斯將軍的記憶中，

里希特得知。這批紹爾斯後軍將會在五時開拔、趕赴前線，與退到二線的前軍交換。

因為這就是他們整個哈魯特行動的靈魂與綱要——“輪班”。

他們為整個軍區的所有部隊都安排了“班表”，就像是在工廠上班的職人一樣。

並將主要兵力給分為了“前、中、後軍”，這三條巨大的縱線。以及周圍和後方一些零散的，可以被視為機動組的預備部隊。

所以行動初期。

他們先拒不應戰——循循善誘。故意讓敵軍深入腹地。

等到帝國軍因“補給線過長”。並“極端氣候”的雙管齊下，補給、物資逐漸供不應求的時候，他們才傾巢而出——前軍先勢如破竹地破敵拔寨、一路推進。而到了傍晚，追趕在前軍後方的中軍再與前軍交換；退後到第二線的前軍，再於早晨和負責善後、從第三線出發的後軍交換。

…所以，二減五得三：

（我們最多也只剩下三個小時——）

更別說，這還是極度樂觀的情況。

而一旦日出——在毫無遮蔽物、一覽無遺的曠野上疾馳，持續朝帝國軍方向前進的他們必然會被敵軍發現。而在敵軍兩條班表之間、被夾在兩道縱線中央，可不是什麼能被稱得上是“喜事”的事情。

…到時候，

他們極有可能得同時與兩批紹爾斯兵周旋。

所以里希特才會想採取直接而快速的方案：

（盡快離開這裡。多趕些路！）

哪怕就只是多個十分鐘、——但那十分鐘的路程卻也十分救命！

因為就算只是在這裡多花費了半個小時去冒險。但失去這半個小時卻再也補不回來，而這也就意味著——我們可以趁著夜色掩護的路程便少了半個小時：

「我們便極有可能提早半個小時，被敵軍遭遇——」

「是這樣沒有錯。但可以不用這樣！——」

而當里希特娓娓將自己心裡的想法給解釋出來以後。當然，男子並沒有就把自己擁有共感。這一能力的事情據實以告。

只不過，

「你的想法沒有錯——」

對於他的分析。女子卻並不買帳：

「但你的思考模式、情境假設都是以“對方主動、我被動”的前提，下去作設想與計劃的。」

「……」

「可是里希特。有沒有一種可能——如果我們可以多花這三十分鐘去“投資”。換個視角，把這份失去當成是一種本金呢？」

「？…」…投資？？本金？？？

男子一頭霧水。並為撒馬爾汗到底是怎麼能夠突然想到那些專有名詞，更將它們給套用在這件事情上面。里希特感到十分困惑。

但隨即，

「沒錯，——投資。」

撒馬爾汗便在里希特的背上接著解釋道：

「一個對我們來說，收益上限無法確定，但本金卻絕對不會被套牢的投資！」——只要花寶貴的三十分鐘去挹注。那我們就機會能夠把兩個主動的危險因素，把其中的一個給轉換成被動！

…這樣，雖然面前的敵軍必無可避。

但至少，

「背後的敵軍就會被我們的“下注”給拖住腳步——從而延緩遭遇時間。避免被前後夾擊。」甚至在整體戰場上，我們將給對方造成一點盡己所能的影響力：

「………」

「這就是我們的“收益”——」一個本金絕對不會變成沉沒成本。

但報酬率的上限無法確定的，

「——一個只賺不賠的“投資”。」

…里希特，你覺得呢？——

說罷。

兩人也這麼碰巧地，就走到了決定的十字路口。

「……」

雙重意義上的——

左邊。…那是通往軍械庫的方向；

右邊，則是去往馬廄。

里希特一時躊躇不決。

向左——則是一個繼續冒險，卻能夠為明日帶來更多可控把握的道路。

向右——那是一個能直接脫離，但面對未來只能臨機應變的方案。

「………」時間並沒有善解人意地停留。

她反而把自己，具象化地彰顯在了月輪與影的偏斜上。用看得見的方式，將重擔給掛在了男子的肩膀上。

目光在左右的方向如燭火游移。男子知道自己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繼續猶豫了：

（但是——）

「…里希特，」

就在這時——

「雖然我是這樣跟你提議的。」

停下的男子；背後的撒馬爾汗：

「…但礙於我現在的身體狀況。所以最終，不論選哪個方案，你都是得出最多力的那個……」

看到里希特的猶豫，女子輕聲地開口了。

因為撒馬爾汗明白。縱使自己有想法、提出具體方案。但身為傷者的她由於生理上的不允許，以致於她在自己提出的方案上，自己所能盡的那一份力卻也只可能是十分之三。

——甚至更少。

……更別提在這個方案的深處還偷渡著她的“私心”。

因此，

明明自己無力執行；無法出最大的力氣。但自己卻還要一昧地固執己見，逼對方協助自己——這樣未免就太強勢；太咄咄逼人了：

「…所以，」

但儘管如此，撒馬爾汗還是有些糾結。於是她深吸一口：

「里希特。我把決定權交在你的手中——我的方案不一定要做，不做也沒關係。因為你是唯一有能力實行的人，所以讓你來決定我、…我們該怎麼逃跑才是最公平的。」

「…而里希特，」

緊接著，女子便像是下定了決定心一樣。

「——放心。」撒馬爾汗用溫柔款款的語氣緩緩說道：

「不論你最後會怎麼選，我都會“順從你的決定”。沒有第二句話。」（……絕對沒有。我會願意接受，儘管我更希望走向另外一條沒有延續的道路。）

但，是你把我從那樣的命運裡救了出來：

「所以里希特，」（……只要是你現在為我選的。）

「……」

「——你只管就憑心地去做決定就好。」（…我便會照著你的期望繼續。）

「………」

那麼，

——你的決定是？

「…而當然，我不是要用這個方式來逼你哦。」然後，就像是怕對方會覺得自己是在變相地逼宮一樣。女子在敦促完對方以後又如此開口道：

「我只是……」…！？——」

只是她話未說完、

「、…！？——」

下一秒，

男子便再次啟程。

——里希特踏出了自己的決定。

而撒馬爾汗，

女子埋在臂窩中的側臉——撒馬爾汗欣慰地笑了。

——那是抹淺淺的。卻是由真摯謝意所勾勒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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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與此同時。

空間拉回到以利亞敬的帳篷；原來的團參謀部帳內——

「我主（Sidorum），——就這樣放他們離開真的沒關係嗎？」

聲音從床簾的後方傳來，從一個連燭光都不一定照得到的角度。男人以沉穩而清晰的口吻問道。

——那是以利亞敬的副手艾哈邁德（Aḥmad）。

在以利亞敬、里希特和撒馬爾汗，三人對峙的期間，艾哈邁德其實一直都站在以利亞敬的身後。

…儘管，就實際的站位來說——艾哈邁德應該是站在以利亞敬的左身旁才對。在以利亞敬的床鋪後面。但在這種情況之下，從被審慎打量著的里希特，站在他們的角度來說。

選擇用“身後”這一站位來表示——這樣看起來似乎，也才更為合適。

——而這也是艾哈邁德對以利亞敬真實態度的彰顯。

站在簾後。男人屏氣凝神地注視著兩名帝國人的一舉一動。他雙腳站得微開，而與肩同寬，右腳前傾微躬、左腿打直蓄力；右手緊握刀柄、左掌扶助鞘口。

（…………）

艾哈邁德直視著帳篷中央的兩人。

但哪怕他的動作已然是隨時都準備出手的標準姿態。可除非，他從眼角的餘光，確實地接收到來自以利亞敬的“命令”——否則，哪怕那個偽裝成百騎長的男子都已經提著兵器、朝著床簾殺來，艾哈邁德也會完全地就維持住現在動作。

他的一動不動。

這種僵直而死板的忠誠。

在帝國軍副官的眼中…或許，就是一種愚忠也說不定。

畢竟帝國軍一直有著“以下諫上的優良傳統”——其具體表現之一便是，哪怕上位者沒有下令，副官也得擅自行事地出手保護對方。

因為哪怕是深謀遠慮的上位者，也是有可能會有疏漏或犯錯的時候。所以身誰副手，他們必須得在這種時候為在上位者做出彌補。擅自出手——只為避免失算發生。又或是其所引發的傷害進一步擴大。

『——忠誠，也要懂得靈活變通。因地制宜。』

所以，一旦主官有危險。

在作戰失敗與主官性命之間做抉擇。絕大多數帝國副官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但這種態度在艾哈邁德看來卻是愚不可及。

因為在上位者若是遲遲沒有下令，必定是主上自知其可以掌控情勢。所以哪怕會身處命懸一線的困境，但主上對此必定也是有深刻認知才會如此。作副手的就更不可以糟蹋主上的費盡心思。

而若副手在其主官的計謀中，因為剩不過自己膽怯的情緒就擅自出手——那便是副官內心深處，對主官“不信任的具體表現”。是下位者對主上、副手對在上位者的“不忠”，是背叛可以萌芽的縫隙。

『——忠誠的不絕對；絕對的不忠誠。』

這是艾哈邁德在服侍以利亞敬時的態度。

也是他人生，哪怕被認為是迂腐也會貫徹到底的至高信仰。

因此，他絕對地認為。身為一介副官，他該做的就是在主上下令以前，只允許自己站在棋盤之外的位置。

盡最全的心洞察棋局。做最好的計劃；備最全的打算。

剩下的，就是對主官的全權信任與交託。只有當主官下達明確指示——那身為副官的艾哈邁德才會將自己隱匿以來的身影，彰顯在棋盤之上：

『——只為在入局時刻發揮出最大的影響力。』

這便是從他信仰所衍生出來的另一態度。

而這也就是為什麼，

里希特與撒馬爾汗會都沒有發現到他的存在。兩人以為帳篷裡，只有包含以利亞敬在內的他們“三人”的原因：

「我主，就讓這兩位帝國軍的離開…他們難道不成為會未來的不可估量；成為影響我軍的攻勢的變數嗎？」

一直到兩人離開都已經過去幾分鐘了，

艾哈邁德這才緩緩開口。向以利亞敬表達自己的“疑惑”——而此刻，幾百公尺外的里希特與撒馬爾汗，兩人此時也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上。猶豫不決：

「沒關係，這不過是在日行一善罷了。」

而對於他的疑惑，

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躺臥的以利亞敬。男子則略顯輕快地說道：

「一個為了同袍，為了戰友而孤身潛入敵陣的勇者。你想想，艾哈邁德——有什麼，是比放他們一馬，還更值得當作每日的日行一善的嗎？。」

「……」聽後，艾哈邁德安靜不語。

他的沉默，不是因為他對以利亞敬的想法不置可否。又或是大不敬的不以為然。真實態度反倒是洽好相反——是以利亞敬既然如此說了。那他就怎麼接受。

那是一種說一不二的順服：

「…不過嘛，」

然後，以利亞敬話鋒一轉。

「就像你說的變數……」

男子忽然就像有感而發一樣。

遙望篷頂。以利亞敬的目光逐漸銳利：

「如果一起大規模攻勢是因為這一兩個人就被阻止的話……」

——那國家養參謀、將軍幹嘛？

「如果個人秀就可以左右戰爭走向。一、兩個人的極限表演就可以挽將傾於不倒，甚至將必敗的局勢，一路反推回優勢在握——那國家幹嘛花錢培育參謀人才？」守殿官再怎麼厲害，一騎當關，萬夫莫敵。總能以一人之力在戰場上造成大規模的殺傷。

但沒有了戰友掩護，

他們也終究會被我軍的部隊消耗而死。

…就像：

「我記得前軍退回來的時候就有收到報告。」

——西帕希（Sipahi）那邊今天不就因此，成功活捉到“一名為部隊殿後的守殿官”嗎？

據說他以一人之力對抗三個千騎團。結果一支全滅——剩下的兩支也傷亡慘重，減員了至少有百分之七十六點五。這導致本來追在他們身後的中軍必須得急行，這才在今天傍晚勉強趕上進度。推進到預定地點紮營。

而那支帝國軍的殘部也因此能脫離戰場。在沒有爆發任何追擊戰的安全中，繼續向後撤退。

但、

「那又怎樣？」

——明天中軍預計就能追上他們了；

——被打殘廢的部隊也有從後軍調上來的部隊替換。

所以事實就是，哪怕那個守殿官，對方確實為他的戰友多爭取了一個下午。總共半天的時間可以撤離——拖住我軍部分的攻擊進度。

但他的爭取，

「這種突發狀況的發生在行動會議上早就被提出過了。應對方案也早就成熟、詳細。」

那名守殿官的犧牲早就被計算在我軍的備案。屬於是預料之中：

「他所帶來的影響，除了是“能幫幾個人留下一輩子都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對戰局的扭轉與影響可以說效益極低。聊勝於無——畢竟在緊密配合的群體面前。這種缺乏遠見與配合的個人秀，終究只會是戰場上的曇花一現。」

…可惜啊。

「而且，」

——那個守殿官明早就要被“釘在十字架上”遊行了吧？

先被鉤鞭剝皮、抽打；後被挑斷手筋、腳筋——讓他沒有足夠的精神與體力，支撐投影魔術的施放。…最後，再把他給釘在守殿官的標誌記號上曝曬。放血。

這道從古色雷斯流傳下來的酷刑，是我們紹爾斯軍在活捉守殿官後都會執行的必有程序。

而當然，這也不是因我們紹爾斯人天生就嗜血、野蠻——畢竟沒有什麼智慧生命體天生就是以殺戮為樂的。

這是我軍在戰爭中——軍隊為了維持士氣與軍心，從而心照不宣的“默許”。

是紹爾斯高層為了安撫倖存者，並告慰陣亡士兵的一種手段。

畢竟，由於守殿官們所馭使的投影魔術——其創造權能所造成的那種“灼傷”，是一種難以被醫療魔術給治癒的傷。甚至，幾乎可以說是無法治癒。

所以紹爾斯方每擊殺或俘虜一名守殿官，其背後的代價都是恐怖與驚人的，一比一千的交換比。

「…可惜啊，他們明明各個都是能一敵上百的人才。」但同時，

——他們也是能以一敵百的狂信者。

可儘管守殿官是如此恐怖的存在：

「與“軍隊”相比——他們極為稀少的數量卻也就註定，他們終究是掀不起什麼浪。」

「…因為戰爭從來都不是個人秀之間的比拚——」

只有依靠，並整合群體：

「“合一”——這才是軍隊能長久屹立於不敗的真理。」

你說是吧？艾哈邁德：

「…是，以利亞敬希多爾（Eliakim Sidor）。我主，您的智慧與見識令我深感欽佩——」

然後，發表完自己對里希特、帝國軍，甚至守殿官與戰爭的看法以後。

帳篷內一下又回歸安寧。

以利亞敬又繼續思考著。艾哈邁德則對軍帳周圍的環境持續著戒備：

「話又說回來……」

只不過，

「是？我主。」

沉默不過片刻。

以利亞敬隨即又感嘆地對“兩人”的命運補充道：

「他們的話我不知道——但他或許可以就這樣，從西南方向，沿著兩線大軍中間的模糊地帶、越過防線的漏洞，平安返回到正在潰敗的帝國軍那裡去吧？」

「…但他們——」

他們的話：

『——“他們”，是走不了多遠的。』

「……」

「…………」

隨後，兩人的呼吸突然下沉。幾乎是屏息凝神。

只因為在沒有一點衛兵在站崗的空地上：

「…艾哈邁德。」

「是的我主——」

軍帳內的兩人，他們透過那點風吹草動“看”清楚了——那幾道重複的，被月影和燈火映射出來的隱約。好幾雙軍靴踏在砂石地上的依稀……

——那些細節都是他的“眼”。

而這也是為何，以利亞敬剛才能對里希特的到來無比清楚的原因。

而現在：

「我們有客人了。艾哈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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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

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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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軍械庫——

那是一頂尺寸比參謀部帳篷還巨大的矩形軍帳。

在月光下，米白色的布棚反映著夜色的黑。不遠處，當來自於火盆的鮮豔傳達到帳篷的簾腳時。那抹微光，焰橘與幽藍自下而上地漸層：

「啪、——嚓……啪、」啪————

燃燒的木塊自然褪色地斷開。並輕磕在盛著灰燼的火盆裡，發出了被灰燼層過濾後的金屬輕響。火蚊隨即從燒紅了的裂紋間迸飛。

衛兵們以兩兩一組的方式站哨。

他們分別站在軍械庫的柵欄門兩側。盯著面前的月色；聽著柴火那令人感到微醺，而催人眠的溫熱。幾人本就期盼著換班的精神，也因此就在複數條件的催眠下越發渙散：

「…哈、——啊………」

其中，

一人更因此忍不住地打了哈欠。

他把嘴張得極開，表情就像寫滿意猶未盡的睡貓一樣：

「！」

可突然——

一雙溫熱的手突然從背後伸出。

從觸覺反饋的畫面中。男人只覺得自己的嘴，張開的門牙被對方猛一握住——頭顱也在那個瞬間被抬起，因非自主意願的動作而猛的後仰：

「！？、——」嚓————

下一秒——

只感覺喉結的地方就像被什麼東西給劃了一下。皮與肉，肌纖維與肌纖維被割開——那種骨骼被片狀銳器刮過的摩擦與冰涼感，頓時令渾身都感到起雞皮疙瘩。但緊接著，那份僅僅維持了百分之十五秒的發毛觸感、那名紹爾斯士兵身體全部的感官，隨即就被無法控制的痙攣與窒息感所取代。

里希特在近距離暗殺完第一個衛兵後：

「什、……」

「啪！——」

男子在另一人覺察到的瞬間。立即轉身。

並在變換目標的瞬間，於半空中將匕首改握成倒持。

右臂順著揮刀的動作再舉起；迅速抽回的左手再折進胸口預備——他一手擋開了長矛的柄。一手，迅速朝對方也才剛轉過身的脖頸連扎數刀：

「嚓！——嚓嚓嚓嚓！——」

兩人的動作嚴絲合縫，絲毫不拖泥帶水。

看起來就像是配合過後的演員一樣。

並且，幾乎是在里希特抹開右側第一名衛兵的喉嚨。提刀，刺向另外一名衛兵的同時：

「！…」

（有敵——！？、…）

「咻——」

一枝暗箭立即從另一側衛兵的左後方射出。

其中一名紹爾斯兵，立刻就感覺後背像是被某種巨力給擰住一般。大半個身子都以此為圓心地扭曲。想叫，但渾身的力氣卻都因為不自主痙攣的關係，而發不出一點響聲。

紹爾斯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穿著友軍裝束的身影衝向自己的鄰兵。

對方在鄰兵刺出槍頭的瞬間，絲滑地側身閃躲。並用左手握住槍身，將鄰兵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抽——架起刀勢、長柄立刻就從他的腹旁“經過”。里希特抓住對手兵器的長柄猛力一拉，對方立刻就失足而踉蹌地朝里希特的方向跌去。

臉上寫滿驚慌失措。動作彷彿在拔河中被拉得前倒的一人：

「嚓——」

他在對方胴體從自己右身掠過的瞬間——

高度正好的刀鋒割開了三分之二的頸部。那名紹爾斯兵立刻就痛苦地倒在地上，蠕動著按住自己的右頸。只又掙扎不到幾秒，便因腦部供氧不足而不再動作。

而里希特自然是沒有看完這整個過程。

他在劃出這一刀後，隨即便快步跑向後背中箭的最後一人。

趁著他有扯開嗓門的機會以前，按住對方的頭盔、並迅速拉刀——割開那名紹爾斯人因後仰而突出的喉部：

「……」可男子卻在按下對方腦袋的時候，與那名士兵對上了眼。

里希特沒有遲疑。他下刀一樣是快而精準，一點也沒因此而怠慢。

只不過，

那種垂死士兵的死前目光：

「…………」

如此近距離地對上了眼。看到了，還是會令他的心理感到有種難以名狀的……

「…看不出來，」

然而，沒讓里希特品味完：

「你小子的身手原來這麼好嗎？」

撒馬爾汗便從一旁的陰暗角落裡走出。

男子則聞聲抬頭。女子緩緩地從弩箭飛行路徑的起點走出。

他們倆分工合作。兩人憑藉著自己對營地理解的地利，事先繞到把守軍械庫的士兵背後。里希特主攻；撒馬爾汗助攻——男子負責從軍帳的正面、從右側那組衛兵的後背發起刺殺。女子則是在他動手的同時，立即跟著朝左邊的那組衛兵射出弩箭支援。

然而，

理想很完美。現實卻總是出人意料。

撒馬爾汗提起戟弩。瞄準了對方，那個隱約可能是頭部的黑點——可是當弩箭飛出、她所命中的卻是敵人的肩胛：

（該死…）

女子本打算立刻就提起手邊的第二把，早就上膛好的戟弩接著射擊。

但就在撒馬爾汗低頭——舉首，再提起武器的這個剎那：

（……）女子卻驚訝地發現，只在３０秒不到的時間裡，里希特就已經把那三個紹爾斯兵都給了結。並正按住最後一個的腦袋，準備進行補刀。

見此情形，那些在校場邊對里希特的一句句嘲笑，突然就又化作一道道悶在心裡的歉意。

於是，女子朝著臉色突然有些陰沉的里希特走來：

「……看來我真的要為我笑你打不過小石川冕下這件事道歉了。」

撒馬爾汗半開玩笑地說道。並隨手就開始拖動地上的屍體。

「…是不用啦。」而里希特則是語帶含蓄地推辭了。畢竟，女子一路上對其不斷表示的歉意與謝意，他現在也還是不知道該怎樣去做回覆才好。

同時，里希特見狀也快步抱住另外一具屍體的後背。

將其給拉進帳內：

「…畢竟我確實也是一次都沒打贏過……」

「而且，」

並順著這個話題繼續與對方閒聊道：

「當我後來衝出營地。今天下午，真正面對那些紹爾斯兵以後…我也才終於知道。——為什麼師傅總是都用最高規格的待遇來“招待”我了…」…所以，不用你們來說，我自己其實也曾經懷疑過。自己是不是弱爆了？怎麼會連一次都沒贏過呢……

「嘿……原來嗎？」

「嗯啊，如果不是上一次。趁著跟其他部隊會合的機會，讓我能夠接觸到其他的守殿官。不然我都一直以為，所謂的守殿官們，他們各個都是像師傅或亞比米勒冕下那樣的恐怖存在。」…雖然，那些守殿官也都是能以一敵百的存在。

…但是嘛：

「如果說普通守殿官是能打出“１：５００”交換比的存在。——那亞比米勒冕下跟我師傅，他們大概就是可以跟對方打出“１：３０００”交換比的，超規格的存在了吧？」順道一提，就我觀察。我覺得一名普通強襲魔導能跟對方打出的交換比，大概是落在１：２００至３５０的區間：

「…蛤啊？…」聞言，

女子趁機喘了口氣。接著又拖起紹爾斯兵繼續：

「……難怪你能有這樣的身手。」…你真的是有個好師傅唉。

「…嗯，我同意。……所以這也是我剛才會說，這是自己真的出去闖一趟後可以釋懷的原因。…因為如果沒有師傅過去三個月，那樣子的鍛練我…我恐怕根本活不過今天下午。」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我在說什麼：

「但是當我看到對方揮過來的戟刀就像慢動作一樣時。我……」

「是大概可以明白啦。…唉不過，」

「？」

當他倆把第一、二具都放下後。

撒馬爾汗突然打斷里希特的話，好奇問道：

「原來你真的會“師傅師傅”的，這樣子在稱呼他哦？」

「……嗯，」

——應冕下強烈“要求”。

對此，

里希特有點無奈地答道。畢竟，由於「師傅」這一詞彙在帝國，幾乎都是用來在第三人稱對話中使用。不是沒這概念，只是多用在客觀描述，並當作專有名詞後綴。已經很少會被拿來在對話中用來稱呼對方。

因為這種時候，所羅門人在這種時候都是會依照職業獲身分，選用像勳下、冕下、閣下、大人、先生…等敬語在互動。甚至直呼對方名諱。

所以里希特稱呼守殿官為師傅的這一行為，可以說是非常“古典”。

也因此，他此一行為在旁人眼中看起來的尷尬程度，僅亞於看到成年人用“把鼻”在和自己的父親，在公開場合互動一樣。

所以，哪怕是里希特。

他本人也是帶有一點尷尬與害羞意味在開這個口的：

「那、里希特。」

而當他們回頭去拖拉另外兩具屍體的同時。

「作為道歉的具體賠罪。回帝都後我再請你吃一間有名的土司怎麼樣？」

「…吐司？」

女子則岔開本來的話題，又接著聊道：

「嘿啊，那間店。地點就在總參謀部的旁邊而已。」聽說還蠻有名的，你知道那間嗎？我可是那邊的常客呢～

「…嗯……」

「怎麼樣？覺得意下如何？」

「…吐司，吐司啊，既然有吃的的話…」

那這個道歉，

「——我可就不客氣地收下囉。」於是，

男子趁搬運的空檔做出一個微笑：

「行啊，那到時候就給你吃個夠吧～」說完，

兩人也正好將第三與四具屍體，都給拖進了軍械庫的帳篷內。完成了基本的善後處理，避免將這四人就這樣大喇喇地擺在軍械庫門口。挑釁著巡邏到此處的紹爾斯哨兵。

而挺起腰來的瞬間。里希特有些關心地盯向了撒馬爾汗的側臉，

女子的臉頰看起來有些紅暈。看起來有點喘。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總感覺……她的氣色、表情似乎比剛才更好一點了？

…有種：

（該說是豁然開朗的感覺嗎？）語氣聽起來，也比剛離開以利亞敬那裡時還有活力。…總之，就是一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的感覺？

於是，里希特感覺到十分欣慰：

（…看來，剛剛讓她休息一下是真的有幫助。）

那等一下，我一樣再揹著她快跑好了。

畢竟，她現在這樣。雖然精神是有恢復一點了，…但走路應該還是會痛吧？——

然後，

如此思想著。

男子一邊設想著等一下跟撒馬爾汗的事情。一邊嫻熟地打開一旁，印有「SCHIESSPULVER」大寫字母的集裝木箱，從中小心翼翼地，一桶一桶地拿出了小罐裝的火藥桶。並小心翼翼地翻箱倒櫃，從別的木箱裡拿出了各種各樣的材料出來。

兩人便開始陷阱的佈置與製作。而現場也隨即因他們的專心，

帳篷內一片沉默。只留下少數的溝通，再來就是彼此認真作業時的窸窣細響了。

然後，不一會：

「完成了！——」

「呼……」

分工合作的兩人。一下子就把要獻給紹爾斯人的“驚喜”給製作完成。

站在兩側的木箱之間。里希特滿懷成就感地看著帳篷內，被擺放在中間的小火藥桶，以及散撒在地面上的黑色藥粉；連結著，並有序擺放的數條深色導火繩：

（…各個大型火藥箱的內、外側也都被“安裝”完畢。）

一切都準備就緒！

偌大的軍械庫。此時儼然已成為一個，隨時都可以準備起爆的巨型“炸彈”。就等他們把導火線點燃——彼此串聯而被設定好的陷阱就會把整座軍械庫給誘爆。引起一發不可收拾的連鎖反應。

一個基本的，

（點燃後，可以立即引發周圍彈藥跟著殉爆；引起連環爆炸的陷阱就製作好了！）

到時候，他們只要趁亂逃往馬廄。

並趁著紹爾斯人滅火、驚慌失措的空隙逃跑就行了！——

嗯，很好：

「接下來只要把主火繩再拉到外面去設計就……」

「…里希特——」

？

可突然，

撒馬爾汗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他的自言自語：

「…怎麼了？」

男子疑惑問道。

而且女子的口吻，

她語氣一掃剛才的隨興。……聽起來，就像要赴死一樣——穩重而又嚴肅。看到對方也凝視著自己的誠實表情，里希特突然就：

「你、……」

「——十五分鐘後我會點燃軍械庫。」

下一句，

「…十五分鐘。以你自己一個人的腳程，應該夠你跑到馬廄那邊去了——」

女子用斬釘截鐵的語氣。

認真，而嚴肅地向著面前的男子“告知”道：

（…這就是我的私心。）

是的，撒馬爾汗的語氣，她的口吻，話裡話外完全就不是要與里希特商量或是溝通。女子的意思很明確——但那卻是里希特最不想聽到的那句話。

只見他剛要開口：

「…這也太……。」

「不，你想想，里希特——」

但女子卻又再次打斷對方。里希特隨即便沉下了臉。

「在毫無一點遮蔽物的曠野。你我不論是兩人共乘一騎、又或是各自騎乘一匹——你自己一個人成功脫離的機率，都比兩人一起還要來得高不是嗎？」

就像你如果不用等我、不用揹我走的話。

「同樣的時間，你自己一個人從以利亞敬的帳篷那裡、就算是在軍械庫和馬廄之間來回。對你來說也絕對是綽綽有餘。根本就不用跟時間賽跑不是嗎？」

「可……」緊接著，男子又一次想說些什麼：

「所以我才決定要幫你殿後——」

但女子卻像是不放過他一樣：

「…因為，」

「只要你還帶著我。帶著作為重傷員的我——“我們”是根本就跑不快，也跑不遠的……」

「…………」

…甚至還可能會走不掉——

「…因為我負傷在身，我自然是沒辦法自己騎乘一匹的。所以我必定只能跟你共乘，而一匹戰馬載著兩人與一人疾馳——到底哪種才能真的跑得快；跑得掉呢？」

…所以帶上我，

這對你來說，無非就是成為一種拖累不是嗎？

——更別提如果遇襲了怎麼辦？

而共乘，我們遭遇敵軍的可能性是必然會增加的：

「所以我希望你明白，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已經知道你的真正實力了。但、就算如此，……嗯嗯，」

那是兩聲表示否定的短聲。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可能一昧地強求你。在帶著“乘客”的情況下，讓你還以一人之力與整支紹爾斯大軍周旋。」

緊接著，撒馬爾汗便繼續向里希特解釋著。一人總比二人一起輕便、機動——一人總能走得比二人還輕鬆的“合理”：

「所以里希特，你……」

「我不要——」

但里希特斬釘截鐵地奪過對方的話語權如此說道。

而此時，撒馬爾汗也才從對方猛一舉首；直視著自己的目光中，看見了男子的情緒——那雙圓睜著的黃色瞳仁。血絲與激動的情緒早已讓眼白翻紅：

「我拒絕！兩個人又怎樣？我今天自己一人，還不是把那些紹爾斯人都給殺光了！怕出不了力、怕拖累，你可以帶上戟弩啊。」——那又不會妨礙我揮槍。

啊你現在這樣講、

「妳剛剛說的吐司？…」——我們努力到現在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又是為什麼要聽你的，特地轉來軍械庫這邊“投資”？？

「——你覺得我這樣做是為了什麼？」

里希特直視著撒馬爾汗的雙眼，所有的情緒都被包含在了那雙眼神之中。

可他現時的面部表情，卻是像凝固了一樣僵硬：

「妳以為我回來這裡是為了什麼？？？——為了像那個敵人說的一樣，是來當英雄救美的英雄？？？」

但他的語氣。

所有的不甘，那種強烈而翻湧的情緒與塌陷。這與他表現在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大相逕庭：

「妳覺得我會聽妳的，決定放棄自己的想法，轉來軍械庫這裡又是為了什麼？？？——就為了“親手”幫妳挖墳？？？讓妳求仁得仁？？？？」

「……」

「妳覺得我會回來，難道是因為我就想眼睜睜的，親眼看到妳死嗎？妳覺得我有這樣的興趣、嗜好？期待著每一個得罪過我的人都遭到“報應”——受罪、遭害，不得好死？」

「…………」

「誰管妳以前對我態度怎樣。老子就是不想在看過了那種場面以後，又對一個自己明明有機會能帶回去的人見死不救——成為那個說好去救一群人，最後卻食言，連哪怕是一個人都沒能帶著一起回去的廢物！！！」

「………………」

「所以女人，妳給我聽好了。妳要說我自私也好，說我聖人心氾濫，是個爛好人也罷——」

然後里希特越說越激動。壓低的音量快要成為脫韁的野馬奔騰。

他幾乎就要把那張快哭了的面容，給貼在了比他還矮了半個額頭的撒馬爾汗臉上：

「如果我真的那麼想要妳死給我看的話，我在路上早就對妳動手了！我早就把妳的遭遇，硬是跟妳對我的態度掛勾、落井下石，嘲笑妳就是因為對我不好才遭到報應！！！」

——但是我沒有。

「所以妳覺得我幹嘛要這樣大費周章的——」

（！——）！？！？…

「啾——」

但突然，

「妳、妳幹嘛！？——」

撒馬爾汗突然抓住男子湊近自己的領口，並一把將對方的距離與自己拉近——將自己的一吻，親在了里希特的額頭上。

而男子剛才早就為了方便刺殺，把戴著的頭盔給拿下來了。

所以撒馬爾汗的這一吻——

當女子那柔軟的雙唇，帶著一點濕潤與乾燥的厚實觸感直接肌膚灼上。

殘留的餘燼。額面彷彿像被火烙印一樣，清楚地記憶下了對方那一吻的記號。並持續發燙：

「撒馬爾汗。妳——」

換作是他人…或許，這就會是一場極為美的豐富體驗了吧？

——但里希特此刻只感覺到莫名其妙。激動的情緒頓時便向被猛的泡進冷水裡的熱鐵。並緊接著轉化為了另外一種噁心的情緒。

男子的羞——那種條件反射的慌，並不是因害臊的情緒所致。

相反的，

他反而感覺到了反感與驚嚇。再緊接著的，緊隨其後被觸動而噴發的，是一種被侵犯與羞恥感——特別當理智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並索妮婭那張面孔浮現在腦中的瞬間……

然後、

那個瞬間。當紫紅色髮的女子插著雙手。那雙紅暈著羞澀的臉龐，強撐著向里希特說出道謝的話語。當回憶中的這個畫面，清晰地閃現在里希特腦中的瞬間——額面上殘留的餘溫煞時就像是灼燒著的罪惡烙印。

一種自己背叛了對方的強烈反感，霎時直衝腦門：

「撒馬爾——」

「閉嘴。我只不過是親了你的額頭而已。你叫什麼叫？」

正當里希特激動得控制不住自己。握住女子的肩膀、憤怒地就要朝對方罵些什麼的時候：

「妳！——」

「這樣你明白我的感受了嗎？」

「……」

「…………」

撒馬爾汗開口了——女子用一種兇悍的語氣朝著對方罵道。兩句話，頓時就讓男子啞口無言。說不出一點吱啞：

「……」

然而下一秒，

「……里希特，」

當里希特沉默下來，

「雖然你這一路上都閉口不提。一個字也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問……」

撒馬爾汗也逐漸退去所有硬逼出來的強勢。女子那張逞強的表情，抑揚頓挫間所充滿的，是她無法隱藏的悲傷與憤怒：

「——但你一定知道我今天“下午”都遭遇了些什麼吧？」

「…………」里希特無話。

但男子的沉默對女子來說就是答案：

「…里希特，你知道那種被固定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排排，自己壓根就不認識，而且還是敵人的男性。就這樣排著隊，歡呼著等著侵犯自己的恐懼與屈辱嗎？那種看著同伴逐漸慘死，自己卻在一旁被進行著並非出自於自己意願的性行為、被那上百人當作是一個器具一樣——被當作用來發洩慾望的存在………」

「………這種屈辱。」

里希特：

「——我衷心地祈禱瑪娜，和你所愛之人……她們永遠都不會有和我一樣的遭遇。」哪怕是在帝國領土內的任何一位女子，我也都會衷心地向古聖如此祈禱。

「但我，………我已經“不完整”了。里希特，」啪、

「………」

垂著頭。女子用力，指間卻充滿含蓄地握住了里希特的肩膀。

「我也不是沒有想過要和你一起返回帝都。退伍，再去吐司店裡當個普通的烘焙學徒。每個禮拜就等你和瑪娜，有機會就來光顧一下。有時，沒事就帶點甜品來給我探班……生活一樣可以繼續………這樣的光景我也不是沒有想過啊！…」

——但是、

「我只要一想到自己未來的每一天晚上，自己都有可能因為今天的事情，被這樣的噩夢隨時嚇醒——抱著自己、只能蜷縮在床的一角顫抖，痛哭。」…撒馬爾汗低著頭哽咽說道：

「只要我一想到，那些侵犯我的紹爾斯人的臉，他們可能每個夜晚、每個恍惚的瞬間就又會出現在我的面前。而為了對抗它，我甚至得每一天、每一個禮拜！都得去找那該死的心理輔導！！！就為了把它們出現的頻率從日復一日壓到偶爾發作？」然後還得在你們面前裝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笑笑得矇混過去。

……里希特，

「我只要一想到那會是未來的自己、那種未來會是自己未來的樣子！——我就一點也沒辦法接受！！！！！」

然後，

兩條淚珠從女子的雙眸滑下。撒馬爾汗緩緩地抬起頭來：

「……………………」

「…所以里希特………」

看著她那雙已經紅了的眼……里希特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緒，整個胸口就像被人“擰”起，而繃在一塊一樣。酸澀不已。所有的理智，思考與思緒、道理、價值觀、知識、說話與安慰人的技巧——頃刻間，他頓時就親身體會到。為什麼總有人愛用“腦袋嗡嗡作響”、“兩眼發空”、“腦袋一片空白”來形容這種無力感。

——因為他還真就找不到一個專有名詞。可以用來具體地說出，心中這股複雜而糾結的感受。

因為、

只聽到撒馬爾汗在抬起頭來的瞬間——

女子說出了一句令他很是後悔說出的話語：

『——我只是想做出不會讓自己後悔的決定而已。』

…………………………

於是，

里希特沉默了——

男子低下了頭。紊亂而浸濕了汗水的髮尾，陰影遮住了他的雙眼。

以致於此刻——他臉上的表情讓人無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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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時間了。」

「…………」

「里希特——」

然後，

兩人沉默不過幾秒時間。

但主觀感受下卻好似已經過了良久：

「下一輪衛兵應該就快要巡邏到這裡了，…你趕快。」

眼見里希特的沉默。撒馬爾汗明白對方心裡的煎灼：

「這是我剛才從炮兵連的木箱裡找到的——」所以女子才更是趕緊地催促道。並順手捧起了男子的雙手，將一枚黃銅色的懷錶塞入對方手中。

「我剛剛已經把發條都轉好了。也啟動了。」

因為她知道，“現時”並不是一個可以讓他猶豫與蹉跎的時候：

「雖然錶面上的時間是錯的，長短針依然是保持出廠時的樣子指著１２。但畢竟只是要用來計時的。」…這樣也就夠了。

「……」

「你拿著，」

男子默然地看向錶面。一格格，秒針正毫無保留地衝刺；長針則不偏不倚地正巧指向了第六分鐘。短針也因著前兩者的敦促，開始游離１２、挪座到了一旁的第一個小格。

…催促——

無形此刻正被那三根修長“具象化”：

「——術式呢……」

「？…」

但男子此時卻溫吐地對女子這樣說道：

「回帝都後，我再動用自己能認識的關係，幫妳從米蘭達斯找最好的醫療魔導…」

「……」

「反正我就是個關係戶。所以……」

然而，當里希特要繼續解釋下去時：

「…哀，你果然——」

「……」…蛤？…

女子卻斷然開口道。並讓正準備想說些什麼的里希特再次啞口：

「——你果然是個“菜鳥”呢。」

「………」

聽明白他可能想說的意思以後。撒馬爾汗就像是被逗笑了一樣；里希特則是對女子突如其來的又一句「菜鳥」，感到不明所以。

…但是，

撒馬爾汗的語氣聽起來卻也不像是在嘲笑自己？

她反而真摯得像個，真的被“趣事”所逗笑的人：

「你明明揮起刀來像個男人，但怎麼這種時候卻像個大男孩一樣呢？」

「……」

於是，女子隨即便用著依然哽咽，但卻又帶著笑意的溫柔語氣為男子解釋道：

「魔術不是萬能的。里希特。——而意識、靈魂與獨特人格更是古聖造給我們的“寶貝”。」而正因為它的獨特性，所以才沒有任何一個已知的術式，可以用來操弄生命的記憶——對他人進行“洗腦”。

…所以：

「——沒有任何醫療魔術是可以用來“治療心理創傷”的。」

畢竟，如果魔術真就這麼萬能：

「那身為一名醫療魔導的我怎麼不先治治自己的下體？」

撒馬爾汗直視著里希特的雙眸說道：

「…就是因為我是專門治療馬匹的——軍獸醫型醫療魔導。所以就算我的體力與精神允許，但我對自己下體所施展的醫療魔術，就是會成效不彰。」…我自己的傷——我自己反而是治不了的。

這不是因我不願意或學術不精、

而是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做——我們的魔術不是念念咒語、詠詠唱，就可以像你們守殿官那樣“無中生有”。

——所以你們守殿官才會是特別的。

「而你的守殿官師傅應該也有教過你…」

不論是哪種術式、

「施展它的魔導都必須……」

「——施術者必須對自己的治療有深刻理解。」

而她話沒說完，

「……」

里希特就幫她把結論給接了過去：

「所以，一名醫療魔導的培養就如同在培育一位醫生。兩者所需要受的教育、底蘊幾乎相差無幾——唯一的不同，就是他們在學習人體生理與內、外科醫術的同時，還必須額外花大量時間去鑽研與實習醫療術式。」

所以，

撇開魔術不談：

「——一個醫療魔導不使用魔術就等同於一個醫師一樣。」

「…沒錯。」

對此，女子對里希特能有所反應。她是真的，由衷地感到寬慰與放心。

於是她將這樣的情緒藏進了嘴角。撒馬爾汗朝里希特露出了一個笑容：

「…你說的沒錯。所以是時候該下課了，」

『菜鳥——』

「………」

那是個將心裡的情緒毫無保留的溫柔微笑：

「所以你快走吧。」

『因為殿後。——那是“老兵的特權”。』

「………」

沒錯，里希特：

「是霸凌哦。是我這個學姊，現在要用「學姊學弟制」來潛規則你。」

「而既然我在軍中的資歷比你還久。所以論資排輩，你除了是空降還是個菜鳥，服役資歷還比我淺不知道多少。所以你就是得聽我的！」

…所以，現在：

「快滾吧！…參謀上尉——」

「……」

「３０分鐘後我會引爆軍械庫————我會為你殿後、爭取時間。」

（………………）

說完：

「撕——」…咿咿咿咿——

（…？）

「啪、」啪！——

撒馬爾汗便將自己左邊的領章與肩章撕下。

並連同她剛才扯下的，橢圓形狀的軍籍牌吊墜一起——將這一共三樣物品都遞給了里希特：

「幫我把這些交給瑪娜。…她會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你再幫我告訴她。

就說：

「加油——妳還是穿那條“米褐、淺卡其色的格紋連身裙”比較好哦。」

「……」說罷，撒馬爾汗直視著里希特的雙眼。

——就這樣。

「…………」

然後，

里希特便沒再多說什麼——

男子默默轉身。戴上頭盔，里希特步遲緩緩地掀開了軍帳的布簾：

「……」

「……………」

隨即，男子的身影便隨著布簾的放下。再也看不到了。

而一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地消失以後——

「啪、——」撒馬爾汗這才扶住木箱。女子緊接著便力竭地癱坐在地上。

並努力地伸長了手。要把自己剛剛還放在箱子頂部的手槍，給抅到、並拿下來地面：

（…笨…蛋……）

…你真的是爛好人一個。

——里希特。

「…呵…呵……」

…其實，就某方面來說……就像那個以利亞敬，他在我們面前用像劇場旁白一樣的豪邁口吻，對你所做的那些評價一樣…

…雖然，這種話好像不該由我這一個“反派”來說——

但其實，

里希特。

「——你其實已經拯救我了。」

——是我的英雄。

我欠你的，根本就不是吐司麵包就能還得起的恩情。

…甚至，在我全大陸根本就找不到、也想不到有任何一樣事物，可以讓我用來向你償還你今天對我的所作所為。…沒錯，——你做在我身上的恩典就是這樣的深沉。這樣的…讓我無以為報。

但、里希特：

「…我可是曾經對你…做過那樣的事情的……是霸凌過你…又看不起你的，…自以為是，又驕傲的惡棍………」…是欺負過英雄的反派角色哦——

所以啊：

「…像我這樣的、……」

壞人——就應該要有“活該遭到報應的結局”才對。…你說不是嗎？

「喀、咖鉲」咚——

說完，

那把手槍正巧被女子的食指鈎下。

它落在地上——槍械與大地發出了誠實的悶響。彷彿是在肯定著女子的話語。

撒馬爾汗接著便伸手將其給拿了過來。握在手掌。

然後，

「喀、鉲——」女子嫻熟地將槍身側邊的燧石機關拉開。

機械零件發出了被拉到定點的清脆聲響。

「………」

然而與此同時：

「…呵呵……」

——來了嗎？

聽到軍帳外面傳來的動靜——撒馬爾汗知道自己的時候到了。

她低頭看了看懷錶：

（呵…真的是。……明明剛才跟你說話時，時間就沒過得這麼快的說……）

緊接著：

「喂！…」

（！）

（！？…）

「紹爾斯的豬玀們！——」

映射在布簾上的幾個影子劇烈地晃了一下。人群看起來很明顯是被嚇到了。

眼看天時與人和都已來到自己身邊，撒馬爾汗便擠出最後的力氣朝帳外喊道。並猛的扯開自己軍裝的領口，更進一步地露出那滿是血痕的上胸：

「Kim var orada！」

而果不其然，

聽到她這一喊。軍隊中完全沒有女兵存在的紹爾斯人，便也警覺地朝帳內憤怒回應道。

並猛的掀開布簾——昏暗的空間，男人們在看到女子模樣的瞬間先是愣了一秒。在看到地面上，側倚著木箱斜坐著的，衣著凌亂、低著頭，雙手像是被反綁一樣貼在身後，軍裝的胸口被扯開大半的撒馬爾汗。

其中一人立刻就像意識到了什麼一樣。並馬上就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呵、真是幸好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呢……）啊、

「！」

然而就在他放下兵器。放低姿態靠近撒馬爾汗的瞬間。

——空氣中瀰漫著的硫磺與鐵鏽味，瞬間便讓男人意識到不對勁。但卻為時已晚——只見撒馬爾汗輕輕地勾起嘴角的一抹釋然：

（…說起來，我好像問記問你這傢伙是怎麼會講紹爾斯語的了。）

里希特——

「鉲、」

『轟！！！！！！！！！——』

劇烈的爆響瞬間就貫穿了整片營地。

大地為之震撼。氣浪掀翻了以軍械庫為圓心，那一片圓形範圍內的所有帳篷。火光沖天。火舌與被爆炸的氣流所襲捲、沖上天際的碎屑，砂土如雨點般掉落。殘火在半空中如彗星般拉長著尾巴墜下，勾勒出一道道橘紅色的唯美線條。

豔紅的爆焰、

濃厚而臃腫。裹攜著像鮮豔，卻暗沉而混沌不明。形狀宛如一朵粗蕈的黑煙拔地而起——

橘紅照亮了雲柱的底端：

「…我主。」

說完，

站在一地的屍體中間。艾哈邁德眺望著不遠處的火光。

那是在以利亞敬帳篷的外圍空地。…更準確來說，是那個“曾經有座帳篷的地方”，並其外圍的空地。兩人才剛結束完一場戰鬥——對手是今晚本應負責“把守東門的十騎團”；是里希特來時的營門守衛。以及其他數支與他們同樣，同屬於參與了下午對俘虜行為的。

人數迫近五個滿編百騎團的“後軍士兵”。

趁著夜色，他們悄然地迫近以利亞敬的軍帳。自以為天衣無縫地將其團團包圍——卻不料，對方似乎早有準備。

以利亞敬和艾哈邁德。

兩人在後軍士兵的攻勢發起前便率先出招。

艾哈邁德橫著板斧衝出——３個正準備要掀開門簾的士兵隨即被他“掛”在斧鋒上，跟著雙腳凌空。三人就像鬥牛場上被公牛穿刺而頂飛的角鬥士。

直到他衝到對方的兵線面前，艾哈邁德才猛踩左腳停下。

並猛的將手中的板斧朝身旁一甩——六片肉塊隨即沿著半月曲弧的拋物線飛出。

落地的瞬間、

當鮮紅的玫瑰如水滴般綻放——一場２：４９７的單方面屠殺便接踵而至。

而時間點就是這麼地巧妙。就在兩人正好將所有參與兵變的後軍士兵，一個不留地都盡數殲滅以後、——戰鬥才剛結束的瞬間：

「轟！——」兩人身後。

軍械庫的方向便發生了一場由一小一大——兩道間隔時間極短的爆炸，所匯聚而成的沖天大火。並一把直達天聽的黑色雲柱。

「…我主。」

看著那副景象。艾哈邁德不由得面色凝重地詢問著以利亞敬道。

「啊…我知道——」

但反觀那位被他稱為我主的男子——

（…是她。）以利亞敬此刻卻神態自若地，他從一具坐倒的“友軍”身上收回兵器：

「啪、」滋——

他以倒持著長槍的握姿。以利亞敬一把將旗桿從那人的胸間抽出——斜豎在他的背後。連結其上的紹爾斯紅旗被熱浪所引發的風動帶著飄揚，並跟著發出了「轟…轟…」的憨厚迴響。

以利亞敬舉首望向火光的方向。並小聲說道：

「…走的可真是轟轟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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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帝國軍佔領並堅固的原紹爾斯駐防要塞——

「…嗯？」

「怎麼了，紹爾斯人來了嗎？」

城牆上，

一位帝國軍的士兵正用長筒狀的咖啡色望遠鏡在瞭望。

遠處，男子卻突然看到地平線上有個身影漸漸浮出。他身披紅袍，頭戴鐘形尖頂盔；穿著紹爾斯軍的制式盔甲——對方騎著一匹淺灰色的南方馬。看起來似乎還用黑色的布紗蒙著半面。

他的身影在圓形鏡片中逐漸明顯：

「對，是紹爾斯的斥侯。…輕或……」…重？

男子一時無法做出判斷。將來人正確地劃分在輕或重裝騎兵的類別之中。

但他唯一能肯定的：

「距離９５０公尺。距離逐漸拉近中——」

「好，目標進入４００公尺的時候告訴我」

就是對方明明身為一騎敵軍斥候，卻徑直地朝著帝國的雙頭鷹旗幟，不斷疾馳的事實。

而在他身旁的鄰兵聞言，女子隨即便在城垛上架起戟弩瞄準。她用如針一般細膩的準星，死死地對著那個在她肉眼看來，小得幾乎只像粒蠓蟲的黑點。

開始校正：

「……８５０公尺。」

而男子則依序報數：

「——距離８００。」

「——７５０。」

「——６００。」

「——５５０。」

「——４５０公尺。」

「……」

——預備：

「？」

「…………」…？——

架起戟弩。

女子死命地盯著那個肉眼也開始依稀可見的輪廓。並依靠經驗把量著仰角，摒住呼吸。聚精會神地聽著鄰兵越來越接近必殺距離的回報：

「…怎麼了？」

面對突然中斷的測距。

女子沒有依此而收手。她依然維持著瞄準的姿勢，隨時都準備將弩上的箭矢射在敵人胸膛。

但與此同時，

「…等等，」女子似乎也突然就發現到一點……呃、“怪異”？

於是她不解地向男子確認道：

「…我看他……他是不是都沒有在動？？」——對方是不是停下來了？？？

「……是，他停下來了——」

而沉默了三秒，鄰兵才又開口緩緩描述道：

「——然後他下馬了。」

「……」…下馬？？？

聽到這兩個字。

女子這才將貼在弩托上的臉頰緩緩抬起。她也突然就明白鄰兵的遲疑，並跟著用不明所以的表情；眼神中滿是困惑地盯向舉著望遠鏡的男子：

「那他現在？？？」

「……他把披風解開了——」

圓潤的鏡片上，

帝國士兵清楚地看到——那個紹爾斯騎兵竟將披掛著的斗篷解開。任其隨風颳去。

（……）沉著臉。頭盔的金屬質地炙燒著他的指腹，男子緩緩地將頭上的那頂頭盔摘下，並任其從手中滑落。丟在地上。

那種自暴自棄的情緒，一覽無遺地彰顯在其肢體語言上面：

「……他幹嘛啊？？？」

緊接著，

脖子上的那條黑色圍巾也被繞開。並被喧囂、吵鬧的沙塵給帶走。

男子解開了胸甲的束帶，並暴力地將其一把掰開、卸下——高舉雙臂，右手緊握著熾熱的方形護心鏡。朝向遠方，他露出了隱藏在偽裝下面的：

「……」

「…………」！、——

「是友軍。」

「…啊？」

「沒錯！——那人應該是友軍不會錯！」——我看到他穿著“近衛驃騎兵”的制服！

快、

快幫我報告給獵騎兵，讓他們帶人出城迎接！

「……」於是，

城門緩緩打開——一隊穿著墨綠色軍裝的獵騎兵隨即便衝出。朝著他的方向疾馳而來。

而里希特則依然維持著動作。他默然地接受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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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沉的臉，瀏海遮住了他的目光。

以致於無法看清他的表情——

《Case﹒１４：『——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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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昏暗的地牢中。

男子猛然地睜開了眼。…但緊接著，

「……」

「…………」沒有被一絲一毫的睡意所糾纏的他。

還是選擇將眼睛閉上。就這麼放任自己，浸泡在什麼都可以不用去想、不用去思考、不用去感受的虛無當中。

靜默的空間。

監牢內除了他翻覆時所發出的窸窣。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以及油燈內，被嵌在燈蕊座上的光符石所發出來的微醺光亮：

「……」

——這感覺像極了“那一晚”。

於是，男子要不是轉過身去。就是用輕薄的被褥悶住頭顱。

可不管怎樣，眼前那片反映著回憶的牆——橘黃色的刺眼光芒，總是讓他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那天夜晚：

（…去軍械庫——）

「……」

（…殿後是老兵的特權——）

「…………」

（…謝謝——）

「………………」

於是，

男子只好闔上了眼。

然後他這才發現，原來只要閉上眼，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原來，這個世界可以這樣的沉默——

於是，在那之後的時間裡。

男子便反覆地經歷著驚醒，然後又渾渾噩噩地沉睡過去的這一過程。

而每一次的醒來，他總是因為被自己的冷汗，因為那種冰涼的觸感而被身體機能強制喚醒。然後他每一次的睡去，男子都是在閉上眼的黑暗中。不知不覺地——他也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又是何時睡著的了。

一直到這一次：

「嚓、嚓嚓嚓嚓嚓——」

腦皮因為抓癢的震動。顱內傳來了悶響。

牢房內的那個身影竟罕見地漸漸坐起。男子有些動作遲緩地撓了撓自己搔癢的後腦。閉著眼，他看起來還沒從自己的沉頓中恢復過來。

但聽到從外邊傳來的兩道呼吸聲：

「……」

「…………」

男子知道。

自己似乎來了“訪客”——

於是，男子些微側過頭顱。瞥了一眼。他看向鐵柵欄的外面，然後又默然地盯向了面前的空地：

「——你醒了嗎？」

「……」

他沒有回應：

「第二驃騎兵團所屬，參謀上尉里希特——」

「…………」

男子聽後還是沉默不語。那是一道聽起來渾厚的男性嗓音。

而且聲音的主人，他也並不陌生：

「……魯特美爾勳殿——」

戰地二級准將。來人正是他所服役的單位，第二近衛驃騎兵團所屬的，魯特美爾獨立旅的最高司令長官——艾爾溫．魯特美爾。

並對方的所屬副官——赫爾穆特．藍格：

「……」

只不過，

儘管在未來的已知時空。魯特美爾與里希特早已熟識，雙方甚至是對彼此都十分信賴的忘年之交。但在現時的空間內，

——在戰地，因需求而被任命的“臨時准將”。

——在部隊，經常被排擠在參謀團外的“參謀上尉”。

兩人在今日之前還未有過任何交流。

雙方對彼此的認識，也僅僅只是在“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的這一程度。並只是在某些場合，他們可能會遠遠地見過這麼一面。

所以對里希特來說。

——這還是他第一次，能夠在如此“靜”的距離與魯特美爾獨處。

而男子在意識到對方身分以後，

「啪、…」

他便緩緩地轉過身來站起。

右手拳眼與左胸肌肉碰撞，發出悶響。里希特動作遲緩地向著監牢外的魯特美爾，行了一個出於禮貌的軍禮：

「……」

「……」

「…………」

他們彼此打量。

三對懷著不同想法的目光，從兩個不同的對立面，投射到彼此的面容之上——里希特的默然；魯特美爾的審慎思考。

——以及赫爾穆特．藍格的“毫不在意”。

里希特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那個身形魁武的男人。…只不過，他此刻的心緒用“看”來形容，卻又顯得有些不太準確。因為男子的心態——他只是“一無所謂地”在接受視神經的反饋罷了。

里希特望向魯特美爾。

來人穿著一套深藍色的單排釦軍裝。

立領上的領章，紅色平行四邊形上的金色雙方框，宣示著他的校級位份。兩肩的肩章，那片金繩紅邊、二銀星的樣式，兩枚放射狀的小星芒則準確了他軍階——上校。

只因男人雖然已經被提升為准將。

但那也還只是“臨時”，所以其制服與登記在策的實際軍階依然還是上校：

「………」

而魯特美爾雙手合十。他也正直勾勾地盯著里希特仔細打量。

併攏的拇指點住下巴；合起的掌與鼻樑連成一線。他將手肘頂在自己的雙膝上作地基。

早在里希特驚醒前，魯特美爾便已在觀察對方。所以，當里希特醒來以後——男子的一舉一動，魯特美爾也自然是更沒有放過。

他以一種沉思與沉著並重的目光看向這個，看起來與傳聞中，那個一騎走千里的形象相差甚遠，甚至可以說是大相逕庭的邋遢男子。

魯特美爾看向被里希特藏在瀏海底下的雙眼。

…他的神情，態度與心緒——模樣與性格。

里希特的自暴自棄——眼底，此刻正被他藏在無光瞳下的悲痛。

這一切在魯特美爾的眼中全都一覽無遺：

「……」

「………」

至於站在魯特美爾身旁的上尉副官。

對方明明有著男性名字，但本人卻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女性。

其制服型制與魯特美爾相差無幾，兩者只在細節上因校與尉官的階級不同，而有些許差異。女子將那頭金色的中長髮編成髮辮，並盤在腦後。

而此刻，她也正用一雙不帶主觀情緒的目光，冰冷地看向里希特。

與魯特美爾截然地不同——

赫爾穆特．藍格投射在里希特身上的視線，則是像在看一個，“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深入交流、不會有任何瓜葛的陌生人”一樣。

所以女子眼神中的“無”——那種冷是和里希特的不在乎，從根本上有巨大差異的“豪不在意”。

她僅僅只是因為魯特美爾看了。所以便隨著看向同一個方向，僅此而已。

「…有勞勳殿駕臨。……下官誠惶誠恐。」

然後，

「……但不知，」

面對到訪的兩人：

「——勳殿來此特為何事？…」

里希特用沒有一點情緒波動的官腔緩緩開口道。並隨即又回歸沉默：

「…………」

「……」

因為他並不期待對話的發生。更不想從對方口中聽到任何一點什麼。

…而若真要說，他現在唯一的所求所想——就是自己可以安安穩穩地，就在地牢裡度過這段他軍旅生涯的最後日子。

並在之後的生命裡，就這麼在帝都找一份遠離軍隊的工作穩妥度日。…安安穩穩地，……就只要，跟索妮婭…兩個人一起度過些輕鬆、愉快的日常就好——不用再經歷什麼生離死別；不用再被迫為他人的決定買單，用自己的意難平…交換對方人生的輕省。

…但是，

「我是來找千里走單騎的英雄的——」

「……」

魯特美爾的第一句話，…不，其實聽了——

里希特的內心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

——這裡沒有你要找的人。

哪怕從這短短數字，里希特似乎就隱約地感覺到了些什麼，但此時他卻甚至連拒絕的動力也不想有。就只是一昧地保持沉默：

「…不想說話？——」

而見此情形，

魯特美爾也不強迫：

「不想說的話也可以——那你就當作是在聽我自言自語吧。」

於是，

監牢外的男人便開始自顧自地，對著面前的參謀上尉“自言自語”地發言道：

「…時間正好是兩天前的現在吧？我收到了一封來自賽拉納斯要塞（Festung Selanas）的，由第二近衛驃騎兵團團長向我發來的懲處報告——內容是他對一名“毆打自己的參謀上尉”的處分結果。需要我蓋章確認。」

「……」

這本該…，不，應該說：

「這就是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文件。」

但看到懲處對象的姓名與軍階以後，我卻感到有些在意：

「因為在三天前——我記得我也聽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戰場傳說。那是我從換防的獵騎兵那聽說的。」

據說，有個近衛團的“參謀上尉”：

「他在紹爾斯人反攻的那天與大軍分散。走失了。…但三天後，他卻身披紅袍、騎灰馬，打扮成紹爾斯騎兵的模樣。一路從紹爾斯軍的腹地單騎千里；殺穿敵方戰線——最終成功與退守要塞的部隊會合。重歸古聖懷抱。」

「…………」

聽起來是個有點浮誇的戰場傳說對吧？

而用直白地一點的話來說，

「聽到的當下，我也覺得這些老油條實在是太會胡扯。他們各個真的都非常適合去所羅門堡大劇院應聘編劇。」所以我根本就沒把這件事情給放在心上。

只是就當作胡聊蝦談。讓它左進右出、聽聽就好。

畢竟這種過度誇張的戰場傳說，其真實性是經不起任何一點考驗的：

「所以我本以為，這大概又是哪個將領還是軍官。為了鼓舞手下人從而以“古聖終究是垂憐努力之人”、“絕不輕言放棄”…等價值觀為中心思想，所編撰出來的戰場小說罷了——」

「………………」

但在我收到第二則特別點名“參謀上尉”的消息以後，

——一個是戰場傳說。

——另一個則是處分文書。

…我卻突然發現這起事件，

「我似乎得認真看待了。」

因為這則戰場傳說的真偽：

「只因其真實性突然就像是有了官方文件的背書一樣——但最令我感到困惑的地方卻恰巧就是在此。」

因為那封將戰場傳說給證實了的文件。

「其內容非但不是香霍斯特打算將這樣的“英雄事蹟”給上報。為其爭取授勳，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則情報所能帶出來的鼓舞，讓其作為某種王牌發光發熱。」…相反的，

它反而是描述了這個忠誠軍官襲擊官長的罪行。並香霍斯特對這名參謀上尉的治罪內容。

他打算在第一時間，就要把此人押回帝都。並以“不適任而退伍”為名：

「——將此人給趕出軍隊。」

而這怎麼想，都讓我覺得十分怪異：

『人才？還是間諜？』——不論我從哪個角度去推理前因後果。我始終都覺得香霍斯特的安排未免也太過不合常理。

因為倘若你、…這個參謀上尉：

「——他是紹爾斯那邊故意放回來、混入指揮部的間諜。」

為的就是要利用這種戰場傳聞接近香霍斯特。將其暗殺：

「那香霍斯特在被襲擊後卻只是將對方下獄？並在待撤退路線穩固後，第一時間就又要把此人押送往阿爾及烏斯、後送帝都。並僅僅只是把他給趕出帝國軍？」

這樣的處罰對襲擊官長、刺殺未遂的人來說：

「未免也太過優待與輕省？」

可如果他真的是活著的傳說——

單槍匹馬就能從敵方腹地殺回帝國軍的控制範圍——那香霍斯特將此人趕出軍隊，不好好地利用這則英雄事蹟來鼓舞士氣：

「這樣未免也太暴殄天物？」

所以，

當我將兩起事件串在一起。不將它們當作是只能擇一相信的單選題來看待後：

「我發現一切突然就都說的通了。」

因為兩者皆為事實——只是時間的前後順序不同而已。

而既然兩者皆為事實，那此人的行為便並不矛盾。所以唯一的問題，就只剩下他“為何會如此”的“Warum（為什麼）”——

「…想必這起衝動的背後。此人一定是有什麼，是我沒有也無法在報告上看到的“隱情”吧？」

「……………………」

「而參謀上尉里希特——」…作為風暴中心的你。

你願意告訴我：

「——那天在要塞司令部，究竟是發生了些什麼嗎？」

為何你明明橫穿了大半個曠野、不惜偽裝成紹爾斯人，拚盡全力地也要返回帝國軍。親身締造了足以被大書特書的戰場傳說的你。

卻是在與自己所屬的部隊會合以後，

——又是矛盾地將自己的直屬上司給毆打一頓？

「我相信這其中必定是有什麼“誤會”，有什麼沒被寫在紙面上的“細節”才對。」

「………」

「…參謀上尉。我甚至在猜，他們是不是因為你的這一身分。所以才……」

「——那一天。」

「……」

然後，

「當我被獵騎兵們護送。進入要塞以後——」

聽到男子的話語，魯特美爾隨即安靜。

因為在聽自己自言自語了這麼久以後——里希特終於開口了。

而眼見對方鬆口。那副萬事皆虛的表情，在聽到自己問起那一天的事情以後，第一次有了些許的情緒反應。魯特美爾隨即便收住話語。

他專心靜聽里希特回想起了那一天。

時間也被拉回到三天前的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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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勳下。」

「啊？」

要塞頂樓的司令部內。

——賽拉納斯要塞。

那是一座建立在平原孤山上的要塞工事。

而紹爾斯人在此處建立要塞的目的。除了是因這座曠野中，彷彿一座孤島的小石山上有著得來不易的水資源——由地下水溢流所形成的小水泉。

其目的，更是因為它所坐落的位置正好就在三角臺地的南端。從大地圖上看起來，它就像是山巒地形的遺落與延伸，是曠野走廊中央的一座路障——所以紹爾斯人才會在此選址，修建要塞。

…只不過，它卻沒有發揮其本來功用。

反而是在面對帝國軍的入侵之際，為了一個更遠大的目標而被拱手相“讓”——

並且它也不負眾望。

向西南方向，想繞過三角臺地撤退的帝國軍果然順利“進駐”。

而哪怕這是因敵人緊追不捨，所以魯特美爾才採取的不得已——但那份步步進逼卻也是紹爾斯計畫中的一部分。

「………」

『…剩下的只要收攏包圍網就好——』

這是魯特美爾對藍格的喃喃自語。

因為紹爾斯人的計畫。同為軍事家的魯特美爾，自然也是知道的——賽拉納斯要塞這裡可以說是一個絕佳的困死點。

魯特美爾知道。

水源給予了希望。城牆給予了依靠——這裡是個容易讓人產生錯誤安全感的絕佳陷阱。

所以男人並沒有在此過多停留的打算。

他一方面派出獵騎兵與跳馬者，組成數支由輕型單位所構成的斥候小隊去測繪地形——畢竟，在缺乏準確地圖的情況下。周圍的實際地形，現在也只能靠肉眼去收錄。

另一方面。

魯特美爾也將手頭上，依然還保有一定戰力的部隊分成了四份。

三隊前往要塞周邊，紹爾斯人必定的前進路線上進行游擊、設伏——拖延敵人兵臨城下的速度。

最後一隊則負責守城。

而同時作為寶貴魔導兵種一員的魯特美爾，

男人自己也親自前往了與紹爾斯追兵面對面的最前線。

並不斷往返於三個軍事集團之間。親自殿後，為部隊爭取更多時間。

所以要塞內此時的防守事宜、斥候的回報與偵查情況——

魯特美爾旅留在賽拉納斯要塞的部隊，並地形測繪的工作進行，指揮權都被魯特美爾給交付給了第二近衛驃騎兵團的團長——格里高利．香霍斯特上校（Gregorius von Scharnhorst）。

也因此，

「報告勳下。」

「啊？」

當那名士兵趕來向團長報告時：

「哨兵回報，有一位被敵軍沖散的驃騎兵歸隊！獵騎兵已出城迎接，他們待會會把該名參謀上尉帶來指揮部這裡——」

格里高利．香霍斯特。男人此刻正忙於彙整軍情，並費盡心思地在調動部隊。串聯各斥候的回報消息。

並且戰場情勢也合情合理地正“屋漏偏逢連夜雨”——

派出的斥候們遭遇了紹爾斯遊騎兵的襲擊——對方神出鬼沒，行蹤成謎。更是不知何事繞過殿軍的防區，來到了大軍的前方。

他們總是突然地出現，又突然在曠野與起伏的地形之間消失無蹤。

…而通常，當帝國斥候發現到對方的時候，往往都已經是第一個人中箭倒地。又或者是看到路中央——前幾日失蹤的戰友，此刻正被穿刺在木樁上。佇立在道路中央。

總而言之，往往都不是帝國方發現了他們，而是紹爾斯人早就設下陷阱、一路尾隨。

也因此地形測繪的工作，此刻正進入一種棘手與難辦都不足以準確形容的煎灼。

所以這名被焦慮與壓力所包裹著的上校團長，男人此刻並沒有一絲餘力，可以給前來報告的士兵一點好口氣：

「蛤？不用連這點小事都來跟我報告吧？」

香霍斯特頗不耐煩地回覆道。

男人聞言先是露出一副，“什麼跟什麼啊”的煩躁表情。但緊接著，像一顆被點燃的火藥桶。憤怒地就要朝對方罵些什麼的香霍斯特：

「你、……」…等一下……

然而，一聽到參謀上尉四個字——男人的語句隨即畫下了一個唐突的斷句。

香霍斯特的腦海中立刻便浮現出了一號人物的面容：

「……參謀上尉？？？…」

——是他？…

那個米蘭達斯來的：

（——里希特？…）

他還活著！？？

「……」

然後又是幾分鐘過去。

那名參謀上尉才在獵騎兵的帶領下，終於來到了要塞建築群的頂部。香霍斯特所在的指揮部這。

衣衫襤褸的他，終於見到了此時正用手撐著桌緣。低頭皺眉——臉上的表情，此刻正因為極度認真的情緒，因而看起來像是極為不悅的香霍斯特。

男人正盯著那張平舖在大圓桌上的地圖。苦慮深思：

「報告勳殿。參謀上尉里希特，——現在歸隊。」蓬、——

「…嗯。」

隨即，

里希特正步上前。

他朝同時兼任自己直屬與獨立旅副司令的香霍斯特扣胸行禮。

但上校團長卻只是先給了對方一個平淡的回應：

「回來了就好…」

然後，男人更像是心不在焉，或者並不在意一般。

「…既然回來了，」

「是，我……」

「那你就先“去醫療團那邊待命”吧。」

他連正眼都沒有看向里希特，便如此說道：

「……不，勳殿。我——」

「——其他的待會再說。」

「……」

「你先趕快讓獵騎兵帶你去醫療團那邊幫忙！——」

由於香霍斯特始終都凝視著自己面前的測繪報告。沒注意到里希特的動作與表情變化。

男人就這樣徑直地打斷對方。下達了自己的命令：

「…………」

於是里希特沉默了——

他本來是著急地想解釋些什麼。想說明些什麼。

男子甚至都因此而趕緊將腰帶上的束口袋給解下，並心急地捧在手上。

下一秒就要雙膝跪地，

將它們給恭敬地交在香霍斯特的手中：

「………………」

可動作卻在一瞬的顫動後下——他雙唇微張，話語似在下一秒就要脫口而出。卻又在吐息的瞬間抿緊成線。

里希特聽到對方不停打斷自己，也不願看一眼的直接下令。

（……）

見到對方態度，

不知為何——九死一生後的他一聽到男人又要他馬上去醫療團那支援。並對自己所帶回來的……那種毫不在乎的態度……。

一種無力感與悶住的情緒，便不受控地油然：

「而且你來得正好。因為第１８醫療營的主官陣亡、副官昨天重傷——我正愁找不到“合適的軍官”帶他們。而你正好可以補上這個缺口。」

「……」

只見男人繼續自顧自地下達道：

「所以參謀上尉，」

「………」

「你這幾天就先幫我帶第１８醫療營吧。」

「………………」

「——他們是你的了。」

然後，

自始自終，香霍斯特都沒有轉過來用正眼看向里希特。哪怕只有一眼。

男人將報告放向一邊，並看向桌面上的地圖。隨後，他便隨手就抽起一張信紙開始計算，但卻又馬上就把它蹂躪成球、

「咋、…」

香霍斯特隨即便煩躁地將其甩到一旁。並重複著剛才的動作：

「？…」

「………」

然後，

就在這時。男人終於注意到里希特了：

「啊你還站在這邊幹嘛？」

看到對方只是一言不發地低著頭。

香霍斯特隨即就像是被觸發了某種條件反射一樣——

「還楞著幹嘛！？等吃飯啊？——你看我，看著我，你的傷是會好是不是？？？」

上校團長隨即便不耐煩地催促道：

「我剛剛告訴你的是沒聽到嗎？你難道看不出來現在這裡很忙嗎？？？」

「………」

「如果你幫不上忙、不想幫忙。可以不要就站在這裡占空間嗎？」

——會擋到通訊士的你知不知道？？？

「還不快——」

「…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

「蛤？」

而隨著他的爆發。

沉默如雕像的里希特，也終於有了反應。男子緩緩說道：

「你知道我在這幾天都經歷了些什麼、…我來找你，又是因為什麼嗎？——」

男子此刻甚至連敬語都沒用上就直接開口。

「……」

可當他說完。

香霍斯特雙手插腰。駝著背，男人側對著里希特，並站出了一個三七步——香霍斯特終於用正臉看向里希特了。…只不過，

那卻是一張寫滿不耐煩情緒的表情：

「你怎麼回來的關我屁事？——」

男人對里希特冷冷地咆嘯道。

指揮部內的空氣瞬間就與地理位置不符地降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默默地停下了手邊的動作，他們不約而同看向站在圓心中央的那兩個身影——雙手插腰的香霍斯特。以及低著頭，垂著雙手的里希特。

「所以你現在是要跟我炫耀嗎？」

——你當自己還國小是不是？？？

你回來，當然好啊。我為你開心啊。你真棒啊：

「——但這不是你本來就應該要做的嗎？你是軍人耶？？？」

拜託。

現在在這裡、

連１４、５歲的都比你這個成年人還搞得清楚狀況：

「你是要我把你給抱在懷裡。給你秀秀——讓你好好哭一下是不是？？？」都幾歲了。搞不搞得清楚狀況啊你？

「你覺得我現在是很閒是不是哈？」——我問你是不是啊？

是不是？？？？——

「……」

香霍斯特霎時便劈頭蓋臉地將里希特給訓得狗血淋頭。

而里希特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

「看什麼？還不快動作？？——啊你手上拿“那兩袋”又是要幹什麼。土產啊？」你當——

「……。」

然後，

「——！」

「勳下！…」

隨著香霍斯特的話語——

里希特壓抑許久的情緒終於迎來了“總爆發”：

『碰！——』

乓、…

「哐啷、…啷…啷啷————」

咖、喀喀喀……「勳殿！！！」

在一陣慌亂之中——

「——快拉住他！」

當下根本沒有人在意自己究竟踩到了什麼——那種金屬片被夾在靴底，與地板之間摩擦的觸感。那道像錢幣被灑落地面時的淅瀝。

那一枚枚，從里希特揮舞的束口袋口所噴飛而出的究竟是什麼。它們又是從何而來：

「里希特！！！！！——」『嘭！——』

「快、…住手！——」「住手。里希特！！！！！」「快來人幫忙把他拉開！！」『嘭——』

「里希特、停——」「停下來別打了！！！」「獵騎兵！快叫其他人來支援！！！」『碰…』

只見他在那個瞬間猛一抬頭。

參謀上尉就像聽到了什麼關鍵字一樣。

在那必須被放緩到只能以毫秒計算的時間裡，里希特猛的將右手的束口袋舉起——一個箭步向前，並一把將其作為重錘，重重擊在香霍斯特臉上。

男人的兩顆臼齒隨即噴飛——

緊接著，里希特在束口袋重錘在對方臉上的瞬間便鬆開了手。他隨即讓身體順著揮舞的動作，借力、順勢將渾身的重量都壓在了香霍斯特的身上。將對方壓制在身下。落地的瞬間——左手的拳眼立刻就跟著打在了對方臉上。兩者隨即便發出了碰撞在一起的巨大悶響。

他右手的前臂則死死地按住香霍斯特的胸膛。

…那一下下，

里希特攥緊的拳頭。指甲幾乎都要在掌心扣出血痕——他的動作就像在捶打桌面、宣洩自己的不滿一樣。

一直到他被其他參謀、通訊士、獵騎兵拉開。並強行架離現場為止——

「……」

「………」

…然後，

時空默默地回歸到了陰冷、見不到太陽的地牢內——

聽完里希特對那一天的描述，魯特美爾表現得若有所思。

而緊接著，

「…里希特。」

男人便向里希特問起了“那三天”：

「——你本來想跟香霍斯特解釋的事情。…你脫隊時的那三天是發生了“什麼”嗎？」

「……」

里希特聽後默然。

他在猶豫。心也突然就像是被扭住一樣——因為魯特美爾這句話確實地問到了關鍵上：

「還有，」

但男人卻彷彿不給他時間一般。他語氣平穩，聽起來卻像是在催促地繼續問道：

「為什麼那天——你會帶著雷納德斥候隊的軍籍牌？」

你被架走後，指揮部的參謀們立刻就把散落在地上的它們也收集了起來。

但據我所知：

「雷納德隊不是應該在薩巴哈汀全軍覆沒了？」

——是你把它們都給帶回來的嗎？

而且那天，

營地被攻破那天：

「那些已經被登記失蹤，但其實應該是被紹爾斯人給俘虜的戰友們——為什麼他們的軍籍牌也會在你的身上？」

報告上明明寫著，你當天是中午時獨自一人衝出營地的：

「難不成在之後，你又返回營地了？——難道你沒有遇到紹爾斯的部隊嗎？」紹爾斯人，他們沒有將營地再利用嗎？

「……」

「里希特，」

然後，

一番連續發問完畢。魯特美爾將豎起的手指放下。

那雙本來合十的雙手，現在交握在下頷上：

「…你可以告訴我，…不，或者我應該這麼問——」

「……」

魯特美爾筆直地凝視著里希特：

「——我可以問你那幾天到底都經歷了什麼嗎？」

「…………」

但男子此刻卻已經紅了雙眼：

「…我、………」

然後，猶豫片刻——男子隨即便用著哽咽，但又飽含收斂的語氣。

向著面前的兩人。

他將他獨自前往薩巴哈汀，並他重新潛入營地、他與撒馬爾汗的經歷……將這一切，全都毫無保留地向魯特美爾娓娓道來。

里希特全部都一一細說。而整個過程，魯特美爾也都專心靜聽。

他除了自己後來是怎麼返回帝國軍控制區域的，男子只有將這一部分草率帶過：

「——畢竟後來的三天……我已經沒什麼印象了。…」

里希特是這樣跟魯特美爾說的：

「…只記得明明是白天。但我卻覺得看什麼都像蒙了一層黑一樣——腦袋裡一片空虛。我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我在那幾天到底還有沒有遇到過紹爾斯人？還是我都這麼幸運，直接就從對方的集團縫中穿過？而且我又是怎麼知道要來這裡跟大軍會合？」

…只記得——

回過神來的時候。遠方已經能看到賽拉納斯要塞的城牆。以及城牆上的，那一張張飄揚著的「黑金紅雙頭鷹旗」——然後就是我剛才已經說過的。勳殿也都已經知道的那些：

「…這就是我全部的記憶了……」

…本來，

我是滿懷……一種欣慰吧？

覺得自己總算把他們都帶回“家”了。

所以我當時只想第一時間把他們活過的證明給…給……我不知該用“交”還是“還”來說明自己的行為。但總之，我本來是想把“他們”帶回到團長手上的……因為我知道那樣做的意義非凡。

但結果，勳殿也已經知道了：

「結果我非但沒有讓“他們”獲得安息——反而還用他們最後的證明……就像我用他們的手，間接將香霍斯特勳下給打了一頓………而那感覺糟透了。」

等到我被架開、回過神來。…意識過來自己到底都做了些什麼以後。……

…那感覺：

「彷彿是……不，應該說，我知道自己“就是褻瀆了他們的意志”……」

——而那感覺比吃屎還糟糕。

「……」

「…………」

然後，

空間歸回靜默。

里希特的回憶，最後就以這樣子的沉默畫上句號。

而當他鉅細靡遺地闡述完自己過去這三天的經歷。將一切都毫無保留地傾倒後，

魯特美爾與赫爾穆特．藍格都沉默了——

男人依然是維持著那副思考的姿勢沉思著；而女子，…赫爾穆特．藍格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沒開口過：

「藍格。」

「是，勳下。」

但隨即，女子便因魯特美爾而打破沉默。

「所有人口供一致——」

臉上一樣是那張沒有表情的撲克臉。赫爾穆特．藍格為自己的主官說明道：

「參謀上尉里希特的回答並行為，與當天在場所有人員，不論是獵騎兵或近衛驃騎兵團的高級軍官，雙方的描述內容基本相符。並無矛盾、背謬。」

「…嗯，我知道了。」

魯特美爾淺淺回應：

「……」

反觀里希特：

（呃、他們？？？…）

聽著赫爾穆特．藍格的答覆。

儘管他的眼神還是維持著剛才的漠然，虛無。畢竟才剛回憶完的他，情緒一時半會還是被記憶的盪漾所漣漪著。

（…我還以為，）

但心裡：

（……他們應該會串供來對付我——）

男子對他那些所謂的“同事”們，

對於他們的“誠實”——里希特還是感到有些“意外”。

而那份意外的情緒，接著就被連結到了魯特美爾的身上：

（…畢竟，）

——他其實根本不用來這邊跟我大費周章地對口供吧？

他思想到自己與對方剛才的對話。

里希特對魯特美爾的目的這才“恍然大悟”。而緊隨其後的，隨即便是他對對方“大費周章”的麻煩，所感到的意外與困惑：

（畢竟我已經是個“罪人”——）

所以身為最高長官的他，魯特美爾勳殿本來就可以只聽取那些人的片面之詞就好：

（…不論他們誠實與否？是否加油添醋？）

勳殿都有直接這樣省功夫的權利不是嗎？

…但他卻願意多付出一點。多麻煩一點——竟然特意跑來牢房裡，特別來聽我從自己的視角出發，去向他說明“那一天”。並“那三天”所發生的種種……

（…他卻…願意，花時間與力氣來向我“驗證”。）

……願意聽我傾訴——

想到這。

男子的內心又沉默了。

但這次卻不是因為那些會被定義為負面情緒的難受——反而是一股“暖暖的”。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應與定義的“暖流”：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因魯特美爾的語氣…還是態度？

…又或是男人向他所表現出來的………………溫柔？

那感覺，

里希特頓感自己彷彿是被“一股雄厚的臂膀給摟住”一樣——

這種“自己終於能有對象傾訴”、“終於能有一個人願意好好地聽自己說”的感動。不管魯特美爾這樣不避諱地，直接在自己面前表示“自己是不會讓你蒙冤的驗證行為”。

對方也有可能是出於收買人心的目的，所以才這樣刻意：

（…………）

但是、

魯特美爾現時做在里希特身上的態度。

他的種種行為與表現——都讓這名本來還當他是個陌生人的男子，開始產生出了一種，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信任”。

而這種隱約的情感便是那股在他心中難以名狀的暖——是他現時無法說出個所以然來的情緒。

也是人們經常會親暱而概括地稱之為“好感”的複雜心緒。

然後，

「關於你的懲罰——」

現實繼續延續。

在彼此沉默了近半分鐘的時間以後：

「香霍斯特的意思我已經很明白了。而且我也已經跟他談過你的事情，與我的想法。」

魯特美爾再次開口。

男人徑直地就提起了香霍斯特對於里希特的判決：

「——而你們團長的決定是要以“不適任而退伍”為名，將你趕出部隊。第一時間就後送帝都。」

「……」

而里希特的思緒，自然也隨著話題的改變。從而對焦在團長對自己的懲罰上面：

（…『不適任而退伍』——）

這對重視軍職名譽如性命帝國人民來說，是“比單純地死了還難受”的處分——

特別像他還是從掛有「近衛」二字。從這樣同時被賦予「菁英」、「頂尖」、「皇權」與「優秀」等鑲金標籤的部隊中，被以這樣的定義給踢出——而對帝國中的其他人來說，這或許是足以羞恥一輩子。並令家族或自身名譽受損的蒙羞烙印也說不定。

（…不，應該說就是如此。）

畢竟那是從根本上對一個忠誠者的完全否定。

並且跳脫名譽與情感層面，不說什麼空談的「名聲」或「社會地位」。

單從現實面來看待的話。

不適任而退伍——此處分也意味著該名士兵將會失去其在軍旅生涯中，帝國對其所做出的總總福利與保障，即穩定的「退休俸」。以及榮軍身分所帶來的「醫療福利」、「退伍慰問金」…等等。

是會確實跟著他們一輩子的損失。

所以，

一般被判處此刑的士兵們。他們在聽到判決之後的表情，各個大多是面色鐵青。彷彿自己即將被按上斷頭臺一樣。

但反觀里希特——

（…這也感到挺意外的……）

——香霍斯特居然把我判得這麼輕嗎？…

男子此時卻是情緒鎮靜地聽著。並隨即在心中輕描淡寫地如此結論道。

那道對帝國人民來說堪稱是「絕罰」的處分，羞辱與缺失，里希特此刻彷彿就像是置身事外一樣。就好像那個遭到如此處分的人並不是自己。

因為對里希特來說，

這樣的懲處不僅是不痛不癢——而對方把自己趕出帝國軍一事。這反而還讓他覺得，能夠就這樣順順退出真的是太好了。

未來的自己也能因此而“引以為戒”。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再和軍方有任何瓜葛。

他甚至還想就這麼離開帝國。回帝都後跟索妮婭搬回米蘭達斯就好。

…沒有退休俸，

——那又怎樣？

（反正我還有手有腳可以自己賺。）而這樣的帝國軍，我既不欣賞，也更不稀罕讓它來養我！

最好就這麼老死不相往來、跟我未來的人生再沒有一點瓜葛！

「——只不過，」

「？…」

然而，就在里希特正這麼思想的時候：

「參謀上尉里希特——」

下一秒，

他卻在從魯特美爾口中。聽到對方下一句的瞬間，里希特的眉頭隨即便毫不掩飾地就皺了起來：

「對你的懲處——我打算“另有安排”。」

「……」

只見男人將撐起的兩肘自然地放下。改變了沉思的姿態。

本來踮起的腳尖，靴面現在也與大地貼齊。他左手握在膝上；右手則向前伸出，手勢似是在發出邀請一般——魯特美爾直視著里希特的雙眼後如此說道：

「你可以把它當作是某種“戴罪立功”。也可以把它視為是一種…交換？」——是我對你襲擊官長的行為，所做下的另外一種處分。

而只要你答應，我就會把香霍斯特對你的懲處給抹去：

「檔案上也不會有任何紀錄存留。」

「……」

…只不過，

「？…」

「這並不是命令。…」

所以里希特。接下來我所要說的事情：

「——你有拒絕我的權利。」

聽到這幾個字。

「……」（…拒絕的……權利？）

它們才是里希特皺起眉頭的關鍵。甚至他差點就氣音地複述了這幾個字，只是在最後關頭收住發音、留下了顫動的唇語：

（——因為“軍人是要怎麼有拒絕上級的權利”呢？？？）

所以魯特美爾所說，這才引起了里希特的興趣…不，更準確來說，那是種因為疑惑而生的好奇。

因為比起“我有興趣知道你想說什麼”。里希特的條件反射——那更像是“你說的我不明白”，所以我想知道你想說的是什麼的情緒。

而他的情緒變化，魯特美爾顯然也是看在眼裡的：

「是的，你有權拒絕——」

「………」

於是他又朝里希特重複了自己的話語：

「…畢竟，在聽完你的經歷後——我深深地感覺到，自己有什麼資格去命令一個才剛從死地逃出生天的人。就為了我的一句話，而被逼著回去面對那些他最不想再次面對的呢？」

「……」

「…殘酷，現實？用這兩者來形容好像都不準確。但我卻從雲遙人那聽過一個形容詞，他們說這是融合了所有殘酷與血腥的名詞兼形容詞——“地獄”。」

我想，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但這個形容詞的概念，卻在此刻非常地適合：

『——我有什麼資格去命令一個才剛從地獄生還的人，就為了我的一句話又直面地獄呢？』

「…………」

因此，在一個恰到好處的停頓以後：

「所以你絕對有拒絕我的權利——」

魯特美爾隨即說道：

「…但里希特。」

「……」

「——我需要有人可以為大軍“殿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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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嘿，你——」

「…？」

——來一根嗎？

少年向著身旁的男子遞上一根白色的紙捲。用姿體語言表示著分享。

黃沙瀰漫的戰壕邊上。

士兵們三五成群地圍坐成數個大小不一的圓。

他們有的坐姿豪邁，有的含蓄。也有的則哪怕是在這種時刻，依然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凝重。他們各人，也都如同那一團團社交圈與坐姿一樣，士兵們各自都穿著不同顏色的制服。可如今他們卻都為了同一個理由而留在這曠野。

獵騎兵與獵兵的墨綠；跳馬者的深藍。

當然，還有軍團兵的銀灰——

他們可是在場人數最多的一群。而哪怕是在這樣的天氣，軍團兵們也依然是穿著那套從旁人視角看來就能感覺到熱的甲冑。

——特別是那片胸甲。

它看起來幾乎都可以被用來替代平底鍋，煎蛋和野炊。

甚至也有人已經開始用這來調侃，開開彼此玩笑。差點就要拿軍糧的乾麵包來實驗實驗：

「……不了。」

只不過，在他們當中最顯眼的——卻還是莫過於那一抹“黑”了。

里希特輕聲拒絕少年道。

而他也就是那片豐富中，唯一不重複的顏色。

男子坐在戰壕後方的一塊磐石上，他兩肘撐在膝上，雙雙合十貼在鼻樑上，拇指點在下巴。看起來似在沉思一般平直凝視。

里希特就這樣一動不動。

除了服裝顏色的特別外，他也靜得像是個局外人一樣。只是安安靜靜地凝視著遠方。看到被烈日都炙烤出下蜃景的地平線——它看起來就像是泛著湖泊的光澤般波光粼粼。

明明空無一物的曠野，此刻看起來卻像面銀金色的鏡子般閃耀。反映著蔚藍。

這讓里希特看著。思緒就像在冥想般出了神——一直到他被身旁的少年叫喚。男子的意念這才像被拉回一樣。

他隨即看向身旁的少年，目光盯著對方朝自己遞來的一支……紙捲？…

臉上立刻便露出了困惑，卻不失禮的表情。里希特謝絕了對方的好意。

「——那是捲菸～」

而坐在他附近的另外一位：

「你不說明一下～誰是會知道那是什麼呢？——」那名獵騎兵笑著，他語氣輕快地為遞上捲菸的跳馬者補充說明道。

並向開玩笑似地推了下跳馬者的肩膀。

里希特看那人皮膚意外地白皙。並且獵騎兵看起來總是瞇著眼睛，似乎是天生的。

那人的髮色則和自己一樣是棕色的，年紀看起來與自己差不多。…但對方的態度，那種可以被隱約地概括為“氣場”的特質，卻顯然比里希特自己還要穩重而怡然不少。

而當他說完，

「？」

你看——

獵騎兵也隨即就在里希特的面前親自示範——他先是掏出一張小巧的、邊緣模稜的褐色紙張，攤在地上。

並接著從腰包裡，拿出一枚錦囊般的束口袋。不疾不徐地倒出菸草。

在紙張的中央呈一直線：

「哦，啊？啊我以為這是常識啊？？」

而跳馬者，少年則是一臉認為這是理所當然地輕快反駁道。

並隨即咬住捲菸的一端，嫻熟地握住火柴盒與火柴。順手就要把菸給點燃——

「不然在這種野地是要怎麼……」

「——常識你個地瓜～」但另一名軍團兵隨即便接話道。

里希特見他的膚色黝黑得，幾乎能與銀色盔甲形成巨大而強烈的反差。

「你以為～大家都是怎麼抽的～～～」而男人說著，便也隨手就從自己的胸甲縫中，一臉自豪與得意地拿出了自己的珍寶：

「唉，挖賽。」

而那東西的出現。霎時便引得少年的眼睛彷彿星星般璀璨；眉頭像犁脊般皺起：

「那是菸斗嗎？？？真的假的？？？」我在我們單位幾乎還沒有看過有人會抽這個耶！？？它、……

唉，不對：

「你包包裡怎麼還有空間可以放這種東西？？？？」

「拜託～這可是跟我性命一樣重要的東西唉。」

而看到少年的反應——滿滿的情緒價值：

「哼哼～」

軍團兵立刻就像找到舞台一樣，更加肆意地擺弄著手中的菸斗。並以一種自誇、炫耀的語氣，

「那是在我當兵．第一年！」

搭配上誇張的手勢。如此解釋道：

「我在站大夜的時候因為太無聊了，所以就把它給點起來抽了。」

「嗯嗯！」

卻～沒．想．到——

就在我把菸斗、這樣咬住！

「——低頭。…正準備要從腰包裡拿火柴的時候，突然！——咻！的一下，一把箭就這樣射在了我身後的樹幹上。老子差點就要被紹爾斯的人給摸掉了！」

「……」

「矮額……太毛了吧！！！！…」

「嗯啊，所以從那以後。我就把它當成是某種幸運物一樣隨身攜帶！」

「真的假的，那我是不是也該……」

可跳馬者少年的話未說完：

「可是我覺得啊～」

坐在他身旁的獵騎兵便突然插話。

「你如果不要分心，專心站哨。那說不定你也不會被對方逮到機會，想把你給摸掉。不是嗎？——而且你居然在站夜哨時抽菸斗？」你知道那東西在晚上抽，火光有多明顯嗎？

我們獵兵系的可最愛你們這種抽著菸斗的目標了呢～

他以一種悠揚而輕快的語氣。對軍團兵的自滿經歷如此吐槽道：

「所以你除了是命大，更是命硬呢～」

隨即，他便把剛捲好的菸給點起。就這麼叼在嘴上抽著：

「拜託！我可是很專心在站哨的好嗎！！！」

而聽到自己的誇耀被對方吐槽的軍團兵，

「唉唉唉，那那那！！！」

男人才剛想反駁。

「那個等一下可以讓我抽一次看看嗎？」

但他的話，隨即就因著少年的熱切而被打斷：

「一次就好，真的啦。拜託啦。我真的很想體驗一次用菸斗抽菸是什麼感覺。我可以用薄荷乾跟你換！拜託啦～」

「什麼。這怎麼可能！——」

軍團兵只好暫時放下對獵騎兵的回應。

專心在應對跳馬者的請求上：

「這可是我的幸運符唉！你是會把自己的老婆跟別人共用的哦？」

「唉～怎麼這樣。…啊它不就只是根菸斗，怎麼會突然就扯到老婆那邊去了。…」

「就是呢～難道你把菸斗當老婆嗎？」

然後，獵騎兵也隨著跳馬者的話語調侃道：

「兄弟，沒想到你還有這種特殊癖好呢～～」

「嗯！拜託。你才特殊癖好！眼睛都睜不開是最好能打那麼遠啦！」

軍團兵因此則情緒激動地回覆道：

「我剛才那樣說，我的意思當然是在我找到老婆以前，它對我來說就是像老婆一樣重要的靈魂伴侶。這樣你懂了嗎！瞇瞇眼的——」

「…哧、」

然後，

「？」

「…？」

「啊？？？」

聽著他們的對話。

里希特明顯被三人的氣氛給渲染。被他們給逗笑了——

他發出一聲淺淺的，氣音的短笑。

本來看起來還有些僵硬，表現得置身事外、像個外人一樣的男子——臉上，此刻也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哪怕那只是淺淺的，好似一筆勾勒。

但這卻是對方自從到來以後，除了一張低沉撲克臉外的第二表情。

里希特也因此而終於將雙手放下。自然而放鬆地平放在身體的左右兩側。

而此舉當然在第一時間就引來了軍團兵、獵騎兵和跳馬者，三個人不約而同，卻目標一致的問號：

「話說回來——」

因此，他們彼此閒聊、社交的話題，也自然而然地就被吸引到了里希特的身上：

「勳下您是怎麼……」

「唉、…——勳下！？」

可當獵騎兵正開口：

「嗯？我以為你是因為知道才把菸給遞上去的…啊，這麼說來，你剛剛好像也沒用敬語齁？其實啊——」

看到少年的反應。

獵騎兵輕鬆說道：

「什、什麼！！！？！？」

少年立刻就像觸電一般，

他先是愣了…不，“頓”了一下。

緊接著，少年差點就把夾在手上的捲菸給掉在地上。並隨即爆發出讓兩側的其他鄰兵，都為之投來異樣眼光的驚呼：

「勳、勳下好！」砰！——

跳馬者少年立刻立正站好。

朝里希特補上了一個軍禮。

但由於他右手上還叼著一根菸，所以那個扣胸禮的拳頭看起來是那樣的不準確：

「…很、很抱歉我剛才並沒有看出您的身分！還以為您是和我們一樣的……」

「沒、沒事啦…」

里希特趕緊打斷對方：

「…不用這麼刻意沒關係啦……」

他表情很明顯是被嚇到了——里希特一是為少年的衝動；二是為對方的樸質。再加上少年突然如此，這份突如其來反而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啊、啊…，是。是！」

然後，少年這才尷尬地在眾人“關切”的目光中緩緩坐下。

可儘管他坐是坐下了。但從他的神態看來。

在少年知道坐在自己身旁的這一位，對方除了並不是與自己一樣的二兵、一兵，反而是比自己至少高了８個軍階的參謀上尉——甚至對方還是“負責指揮他們這一殿後營的新任長官”！？？

「……………………………」

「…你可以放輕鬆一點，沒關係啦。」

「啊，是。…是！」

在知道了這些以後，少年一改剛才的愜意。

連抽菸與坐姿，現在都變得渾身僵硬、正襟危坐。一點也不敢隨便。

見此，獵騎兵則是輕輕地聳了聳肩膀：

「勳下您是怎麼會來參與殿後任務的？」

然後他便接續剛才還沒問完的問題。接著說道：

「我記得近衛驃騎兵不是跟強襲魔導們一起，都被安排到了撤隊隊伍的前鋒與游擊支援上了嗎？…所以昨天，當我見到勳下您的時候，…抱歉，我無意冒犯——但我其實心裡的情緒也跟“這一位”一樣呢。」

獵騎兵隨即便跟著自己的話。用下巴點了點跳馬者的方向。

而他一開口，

里希特瞬間只覺得有股不合時宜的情緒迸發——那是一種“享受”。

只因獵騎兵的語氣聽起來柔和、悠揚。

聲線略為高亢，卻又同時帶著一股雄厚。他就像一道與戰地背景一點也不合適，反倒還有點突兀的中提琴。…但是，聽起人卻很宜人、舒服。

而且他的用字遣詞。

男子也是里希特到目前為止，在從一堆士兵的雜談中，聽過最沒有“兵味”的人了——一點也沒有那種隨興、大喇喇的感覺。…反倒還平穩得，……對，就像他語氣給人的感覺。

——一位中提琴的演奏家。

（…如果我們是在帝都遇到的話，我大概會這樣子來形容他吧？）

里希特隨即在心中如此結語到。

而那些充滿兵味的對話——他們則像是被大方彈奏的四弦琴…或者吉他？

或許還輔上簡易鼓和牧羊人笛去演奏，並有多人隨著起舞一般——

這種“輕快”，它們也許不會在所羅門堡大劇院的演奏清單上聽到。但那份快活與隨興卻不是能在音樂廳中被複刻的。

——它只屬於曠野。

是只在士兵與工人之間的快樂：

（是只屬於………）

「……？——」

然後，里希特這才注意到：

「……」

自己竟光顧著在腦中將這些對話與音樂配搭，從而忘記開口。

「……」「……」「……」

而隨著他的沉默良久，

三人也都把目光好奇地投到了自己的臉上：

「呃、我嗎？…我………」

但絲毫沒有一點準備的他。……我總不能說，因為你聲音太好聽了。所以我剛剛有點恍神吧？？？

「那……你？…」

於是他只好把皮球先拋到一旁：

「是，下官名叫布萊德．底特律（Brad Détroit）——」是第６１跳馬者輕步兵團所屬，二等兵！

注意到長官的目光，跳馬者少年立刻便緊張地報上姓名。只是在最後一刻，他克制住了自己差點就要立正站好的衝動。

不然他可能又要站起來對里希特扣胸行禮了：

「呃、好，布萊德。」（…底特律？這個姓氏有點特別…這發音，原來你是諾爾斯特裔嗎？）

「是。」

「既然談到來殿軍的原因。呃、…我反而覺得，你在這裡出現比我更加特別——你看起來明明還這麼年輕？卻為什麼會被分配來殿軍來呢？」

「是，回勳下。下官今年１６了——」

少年聞言立即答道。

而語氣依然是那種強撐著的不自然。

「呃、我……」

而自然——那份不自然，下一秒就讓他自然地說不出話來了。

他看起來就像是因為在思考敬語、以及自己該如何答覆——腦袋因為緊張，又同時在思考兩件事情而打結一般。

「沒關係，布萊德。」

於是里希特便安慰道：

「你就自然地說就好。不用對我這麼刻意，沒關係的。…倒不如說，……」

「呃，是？」…倒不如說？……

嗯，

倒不如說：

「——我反而還比較喜歡你剛剛跟我稱兄道弟時的那種語氣吧？」…沒錯。

那同時也是希望對方不要因為軍階的關係，而刻意與自己保持距離的情緒。

像剛才那樣——里希特感覺就挺好的。

反而對方現在這種戰戰兢兢，才令他感到很不自在：

（…而且不知為何？——）

可能是因為都來到殿軍了？也可能是因為他們中沒有任何有掛近衛標籤的部隊？

這裡的人對自己身為參謀上尉一職…真的，就不像他還待在近衛團時那樣牴觸。……他們反而表現得稀鬆平常到，連里希特都覺得心裡…又暖暖的……有點意外——但那種意外感卻是好的。

所以他剛才的話。

那並不是一句普通的客套，而是他真實的希望：

「呃…好…？……」

…下官盡量……

不過這對少年來說，一時半會還是有點困難就是了。

「我、…下官——」

但他還是努力地試著用與獵騎兵聊天時的口吻，開口說道：

「下官其實並不是被分配來殿後部隊的——下官是自願來的。」

「…自願？——」

聞言，里希特感到有些意外：

「是，自願。起因是因為下官的同期。那些跟我同一梯次受訓，一起進入到跳馬者服役的他們——他們都陣亡了…」就在前幾天的攻勢中。還有我們撤退到這裡和魯特美爾旅會合的過程當中，他們都因為紹爾斯人的襲擊而“去往赫索默斯那報到”了：

「……」「…………」

獵騎兵聞言吸了一口。軍團兵也叼著菸斗默不作聲。

然後是里希特：

「…喔嗚……我很抱歉。」

他突然就後悔自己開了這個口了。

「沒關係的，勳下。這沒什麼啦。」

面對里希特的抱歉。少年趕緊揮手謝絕道：

「我知道我們生來就是要為帝國奉獻的——所以他們的死，雖然我也是…呃、…有點……有點難過吧？但他們的離開也讓我…好好的，思……考了——自己到底可以…怎麼讓…呃、……自己的生命……有點…有點……價值或意義吧？」所以我…我才………

……對不起。

「？」

那是一句唐突的道歉。

一開始，布萊德．底特律的話語雖然斷斷續續。但他的語氣卻並不哀戚。

…只不過，儘管他很努力地想表達。

然而——

自從小學校畢業起就一直待在軍中的他——此時卻忽然就不知道……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受？

就好像條頓語——它們每個字母、每個單字我都記得。

可當我突然想要把它們聯繫起來、拼湊在一起，表達出我心裡的“感觸與情緒”時——腦袋裡就突然地只剩下一片空白。說不出半點所以然來。

特別是當他想要談到一些比較深入的部分時，

布萊德．底特律的語句就會不由自主地停頓。但少年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如此。

畢竟在軍中，很少有人會跟他談到這種話題。而每每說到類似話題的時候，鄰兵們，同期不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老兵們就是會避而不談。

甚至是就用一句「以後你就會知道了」，然後就把話題與疑問給搪塞過去。

所以，

當少年突然想具體地說出自己心裡那種毛而癢的感觸時。他才會就跟自己的同期一樣——一時間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也因此，他反而就唐突地為自己竟不能把話說好，愧疚地向里希特道了個歉：

「沒什麼，這沒什麼好需要道歉的——」啪、啪——

里希特聞言則是輕輕地拍了拍少年的臂旁：

「…——……」然後他本想說點什麼，

但話到嘴邊——里希特卻又突然覺得不適合。於是他便嚥下了：

「那接下來就換我說吧～」

緊接著，那名坐在少年身旁，年齡與里希特相仿的獵騎兵：

「下官是一等兵，馬可．阿奇薩（Marco Acisal）。現年２７，隸屬於“第７９獵騎兵團”。」

男子則是嚴絲合縫地，立刻就用輕快的語氣，巧妙地就將發言權從少年的身上給“順”了過來。

並且他彷彿是在“交換”一般。

獵騎兵順手就把自己才剛開始抽的第二支菸遞給了少年——而對方手上的菸早就就凋零得只剩下四分之一不到。但少年卻因為剛才的專注，從而並沒有抽上幾口。

於是他便順勢接過，

「下官會來參加殿軍也是因為自願。為的，除了是與底特律小弟弟一樣，希望自己的人生可以更有意義。而當然啦～——我也是不想就讓這小子自己走的太孤單了～」

馬可．阿奇薩則接著說道：

「雖然下官在帝都也還有一個弟弟，但我走後他應該能拿到一筆不少的慰問金才對。而且，算上每年持續給付的，還有我父母的——他這輩子基本可以保高枕無憂了吧？～」

當然，

「前提是他不去跟風買什麼債券來投資的話。不過那方面的事情，我想就只能讓別的親人去教囉～我只能在赫索默斯那，跟著這傢伙一起——」

說著，馬可．阿奇薩也跟著胡亂地搓了搓跳馬者少年的後髮：

「一起用關愛的眼神、…注視著他們了～」「什麼啦！別、…吼呦！我又不是你弟弟！！！」

後者則是以一種喜樂與厭煩各自參半的笑容回應道。

接著，獵騎兵繼續說道：

「而且啊～由於下官與底特律的所屬部隊一直都是“夥友”關係……」

但是他說著說著，

「…所以那天——」

馬可．阿奇薩也默默地就睜開了眼：

「——我們就是最初與紹爾斯人接觸的斥候之一。」

「……」

里希特立刻就感受到了對方口吻中的凝重：

「那一天，本屬於第十四軍團的我們作為斥候出發——但我們卻運氣挺好的，就跟紹爾斯的先鋒直接撞個正著。」

而我之所以會用幸運來說，

是因為那天，我們的隊長說他總是覺得心裡毛毛的：

「所以我們並沒有就沿著預定的路線偵查。而是很奇妙又戲劇性的，就在一處山路的轉角與紹爾斯的部隊相撞——」

「……」

他語氣緩緩地陳述。里希特則專心靜聽：

「…哈哈～」

（？…）

但下一秒，

「我還記得對方看到我們的時候，那個紹爾斯騎兵臉上的表情呢～」

馬可．阿奇薩卻又難以捉摸地，用一種輕呵著的語氣接著講述：

「但由於我們雙方都沒有預期到對方的出現～所以比起那些一頭栽進敵軍伏擊圈裡的斥候們——是我們真的“幸運不少”。」

…只不過，

——失去的朋友也不會比他們少就是了。

就像底特律剛剛說的：

「我自己也在撤退的過程中失去了不少朋友。而且他們各個可都是捲菸高手，是紙捲菸界不可多得的“宗師”呢～只是可惜啦，他們現在都去給赫索默斯服務了。」

不然就可以讓勳下您抽抽看他們特調過後的菸草了～

…畢竟，

不知為何——

「他們捲的可比我自己捲得要好抽多了呢～」

說完。

他便隨手從腰間把水壺解開。提起水壺就緩緩暢飲。而當獵騎兵轉開瓶蓋的瞬間——一股複合的堅果香，香薰立刻就從壺口蔓延開來。

——那是魯特美爾安排給殿後部隊的“特別補給”。

與剛才的菸草一樣，

這本是帝國軍用來鼓舞士氣的物資。是大戰前夕或戰爭勝利後才會發放給士兵的奢侈品。

但現在，除了一部分酒精被預留做醫療用途外——

其他的則是被魯特美爾，盡數都發給了參與殿後任務的三支營級部隊。

而帝國軍的一個營，其規模大約是１２５０人；一個團的規模則大約是８０００多人。

也因此，這本來是要分配給一萬五千多人用的煙草與酒精飲品。現在卻被分給了僅僅三千七百多人。

這才有了他們現在菸與酒可以盡情暢享的畫面。

「呃、」

然後，

「——現在是不是該我了啊？」

眼見跳馬者與獵騎兵，這對搭檔都已經自述完自己參與在殿後任務的緣由。

叼著菸斗，立著膝蓋像抱膝而坐的軍團兵。男人突然就發現——似乎此時就只剩下他，還沒有向里希特自報姓名與動機。

於是，

「下官是“第九軍團”所屬——」

就好像有一根無形的接棒被遞來一樣：

「第９－１步兵團，二營一連的一等兵。約翰．金（John King）。」

只見軍團兵，

約翰．金在放下菸斗後緩緩說道：

「而下官也是“自願”參與在殿後任務的。」

（……）

——現在是所有人都是自願的嗎？？？

而里希特聞言則在心裡默默地吐槽道：

「…至於理由嗎………」

並在短暫不過半秒的分神以後，他又繼續把目光專注在軍團兵的身上：

「嗯……」

…結果，

對方才說不到兩句——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男人就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一樣，不斷地把最後一個字的聲調給拉長：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插著雙手。約翰．金又把菸斗雕在嘴裡。

思來想去，但他哪怕是要把那個與地平線平行的「嗯」，拉得與之幾乎等長——但他卻還是沒辦法從腦袋裡面找出一個，像跳馬者與獵騎兵那樣的“理由”。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於是，在又一行拉長了的思考音後：

「嗯。果然不行——」

男人只好兩手一攤：

「？…」

「？」

「蛤？」

三人對此也不約而同地冒出了同樣的標點符號。

只因軍團兵在醞釀了這麼久後卻像是門啞炮一樣。只是吐出意味不明的「不行」二字，白費了他們聚精會神。

本來還以為對方是要說些什麼很重要的，所以他才會「嗯」了這麼久的時間。

…可結果卻是這樣子的。

只不過，

「嗯，——我果然想不到什麼很“正當”的理由呢。」

那個軍團兵，他或許在演講方面可以說是有點才能也說不定？

因為對方，只見他在敏銳地捕捉三人失望情緒的瞬間，卻又恰到好處地把握住了對話的空白處補上：

「…畢竟，當初我就是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得做點什麼？所以我才會主動報名說要進入殿軍——一點都不是因為什麼高尚、偉大的理由才……」

然後，

男人就像是覺察到什麼一樣。趕緊收住。

看起來有些手忙腳：

「沒有啦。我是說，呃、……像你們兩個這樣子當然是很好的！真的啦！我沒有惡意。我真的是在誇你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哦！」

…只不過，

「就我的狀況來說的話……我就只是覺得，好像是“時候好像到了的那種感覺”…嗎？」

然後他就又不知所云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

「………」

對此。

里希特聞言只是「哦～哦…」地，有點像不懂裝懂。但是最起碼還是給對方一個臺階下的反應；獵騎兵則是直接選擇沉默，並若有所思地瞇著眼微笑著。看起來就像貓咪瞇著眼睛般。

「呃、」

只有跳馬者。

「——你到底是在說什麼東東．．．」

少年很直接的就對對方漫步在雲端的飄渺答覆給予重擊。

「唉唷！…怎麼說呢……就、…」

於是，軍團兵只好繼續絞盡腦汁：

「我只是覺得自己都已經２７了。感覺自己也已經活的夠久了——」

（唉？）（！？……）

…等等，

——原來你跟我們同歲嗎？？？

然後里希特與獵騎兵，兩人便分心地在腦中為對方明明看起來就像個歲數４開頭的人，實際年齡卻竟然與彼此相同，而如此驚嘆。

「…所以當勳下發表演說，徵求自願者參與在殿後任務中時——」

但現實中，男人的自述則在繼續：

「我就覺得，「…啊，好像可以是我的時候了呢」，這才抱著這種心情報名的……畢竟哪～自從加入了第九軍團以後——」

然後，軍團兵的語氣突然緩了下來。

「……吶，不是有句老話是這麼說的嗎？」——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多采多姿”。

…但遇到了你，

——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黑白”。

「……哀——」

緊接著，

他便用一種有點無奈與自嘲的複雜語氣侃侃說道：

「…但對我來說，自從加入了第九軍團——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紅色”。」

軍團兵邊說邊搖頭。臉上的神情則明確地傳達了一種：

（——你們不會想知道我都看過些什麼的。）

他的臉很明確地就訴說著這樣的情緒：

「…而我們軍團裡的人齁，」

（……？）

但顯然，

儘管臉是這樣表示的。但他的口卻一點也沒有想與臉合一的意思：

「呼——他們各個可都是近身戰鬥的好手。凡是手邊能被他們拿起來的“東西”，刀、槍、劍、石頭、沙子或木棍，甚至是曾經長在自己或敵人身上的“器官”。不管它們是什麼、但只要它們被第九軍團握在手上的瞬間——那麼恭喜，它們就成為第九軍團的“兵器”了。」

「……」

「………」

只因男人的情緒雖然是這樣表達的，

但他的嘴卻一口氣的就都說出來了。就像是一點都沒想過問在場三人的耳朵，到底是不是很想知道關於他們第九軍團的這些“事情”。

而里希特和獵騎兵——

兩位稍微有點廣聞多見的男子。兩人基本在對方話沒說完以前，腦袋裡就已經有畫面。知道軍團兵現在是在“說什麼”了：

「？？？…」

還是只有跳馬者——少年一臉澄澈地皺著眉頭：

「蛤？？……蛤？？？………」

他對軍團兵所說的感到一頭霧水。

「我就問你們。你們都待過新訓營吧？基本的訓練完，結訓後，不是就下部隊，並且被分派到去學習專長兵器嗎？」

然後軍團兵只用了一點五秒來換氣。男人就又接著繼續說下去：

「啊你們有誰看過，哪支軍團會把才剛結訓——什麼都還懵懵懂懂的菜鳥新兵，不管是廚師、工程兵、醫療魔導…還是普通步兵，就這樣，只要是新來的就都通通放在第一線？？？並朝對方戰線直接發起近戰衝鋒的？？？？？？？」

「……」

拜託，

——這種打法我本來只在智慧宮的歷史書上看過！

而且我可以很坦白地告訴你：

「我的初陣幾乎是尿著褲子打完的！——甚至到後來，我根本就分不清那到底是我的尿，還是對方灑在我身上的體液？？？腸液、血液，排泄物還是像嘔吐物的東西，它們在我的鎧甲，跟軍服少數露在甲冑外的布料上沾得到處都是！！！」

「…………」「………」

「而且我真的、我告訴你，衝進去的當下你就只會覺得你腦袋裡一片空白。什麼都很清楚，但什麼也都很不清楚！然後耳朵一定會一直嗡嗡作響——」

接著呢，

等到你回過神來。就已經是你已經跟對方有“肢體接觸”的時候了：

「兵器被打掉了就直接壓在對方身上。拿著盾牌，腦袋一片空白地就往對方下頷一直砸——結果盾牌還太大太礙事、害我反而被踢倒。被對方死死壓制。」

在快要窒息的狀態下，根本就出不了力、可以把對方推倒，只能一直往手邊摸來摸去。

「然後還真的就讓我摸到個有點硬又有點軟的，質地感覺很熟悉的東西——我想都沒想就直接往對方臉上砸去。」

…可、結．果．呢：

「那該死的、…該死的是“一隻斷手”！！！！」

「………………」「………………」

你完全可以想像——

「我躺在地上，就這樣看到對方左眼上插了一隻斷掉的左掌。然後對方還因為痛而掙扎——那隻手就這樣晃啊晃的。」

你完全可以想像我當初看到的時候：

「那畫面有多麼“震撼人心”……」

「………………」「…………………………」「………………………………」

「……………………」「……………………………………」「……………………」

「………………………………」「………………」「………………………………」

然後，

在一個很表演似的手勢與演講過後——

空氣中瞬間就靜得只剩下菸灰滴在地上的聲音。軍團兵的聲音大到連周遭的其他鄰兵都朝這裡側目。人人都雞皮疙瘩得說不出話。

跳馬者少年更是目瞪口呆地就這麼張著口。任憑手中的捲菸就這樣白白燃燒。

幾乎都要燒到食指：

「然後啊，你們知道嗎——」

……該死的，

（——“我們”不想知道……）

人群的默契，此刻完全統一：

「而當我終於解決那傢伙以後——」

但在里希特發話、有人出聲組織以前。軍團兵卻又巧妙地搶住節奏，迅速地繼續說道：

「一轉頭就發現那隻斷手的主人。我同期，一個看起來文文靜靜的瘦弱女生。她竟然一邊哭著、一邊語無倫次地哇哇大叫，一邊又用自己沒了手掌的右手，把“被削尖的手腕”當武器——一下一下地，朝著那個被她壓在身下的敵人臉上猛戳！」

「……………………………………………………………………」

「那真是該死的太——」

「——好了。」…夠了。再說下去菸酒都要餿掉了………

然後。

眼看眾人的沉默都能匯聚成一條統一的“線”，但軍團兵那張嘴卻還打算不依不撓：

「……謝謝你的分享。…但我覺得我先聽到這邊就夠了，」

里希特趕忙出言阻止。

不然，再讓他這樣講下去……不知為何——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軍服內嵌的冷符石功率太強？還是對方剛才所說的內容就像他說的，實在是太“震撼人心”？？？

里希特只知道。明明現在是熱得能曬死人的夏月天——但自己的背脊卻跟頭皮一樣又麻又涼。

好就有什麼人在撫摸你似的，令人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

（…該死的……）——答案很明顯是後者吧？

而這種渾身上下都不對勁的毛，讓他只能是抱著手臂抖擻身體。

妄圖把腦袋裡冒出的畫面，跟著身體的動作一起抖掉：

「……」但很抱歉，

——這樣做並不能夠。

所以此刻，里希特心中真的由衷地無比希望——如果能改變記憶、可以用來洗掉心理陰影的魔術，它們有被發明出來就好了……

（………）

然後他就像睹物思情一樣，又想起了一張粉紅色髮、褐色膚的微笑面孔。

臉上的表情也就不由自主地又沉了下去：

「………………………………………」

「！…」

但緊接著、

就在全戰壕都瀰漫著一股沉默的時候：

（…濃煙——、滾滾黃沙——）

感受著地面的顫動。稀鬆的土壤都被從戰壕邊上的土坡上給震下。遙望遠方，人群可以清楚看到從陣地東方，地平線上有一道如海嘯般奔騰而來的滾滾塵埃——里希特知道：

「…——紹爾斯人來了。」

此話一出。

在他身旁的每一位帝國軍士兵也立刻就臥倒在戰壕坡上。迅速就進入備戰狀態。

他們直面著那由一排排紹爾斯騎兵，所組成的“牆”——馬蹄震盪著大地。並透過這一片最廣大的傳導媒介，鼓點般密集的連奏連擊著每一個士兵的胸膛。

——除了“一位”。

士兵們熟練地架起戟弩與火槍，臉頰緊密地貼住木托。各人透過拒馬、木樁的縫隙，用針一樣的瞄具對準著。並不停在心中計算著前置量與下墜距離的直覺公式。

只等長官的一聲令下——他們就要把火力都傾倒在敵人身上。

「…勳下？」

（………）？…

卻不料——

因為緊張而有點沉不住氣。跳馬者少年因而控制不住自己地側起了頭來，他趁機偷瞄了眼里希特一眼：

「………」

但卻也正是因為這一眼，

就在這緊張地時刻。眾人才發現了里希特的“異常”——

「勳下！」

「快趴下、！——趴好！！！！」…勳下！！！

人群焦慮地喊著。

獵騎兵甚至都扯開嗓門。一改剛才的紳士，朝里希特大聲疾呼道：

「勳下！！！！！」

「您是初陣嗎！勳下！！！、——你是嚇傻了嗎！？？？」

突然——

一陣腳步：

（！——）啪！——

軍團兵猛一起身。試圖把里希特拽進壕溝裡面——卻不料，他反而被里希特一把扯去。

下一秒，只看到一抹金光閃過。耳膜則在那個瞬間接收到木條斷裂的清脆。而在那需要被放到毫秒般的時間尺度，才能看清楚的畫面裡——只見里希特一把扯住軍團兵的領口、胸甲的邊緣。將他護在身側。

同一個瞬間，

他右手同步直伸向左。並在將約翰．金拉進自己懷中剎那——

金色的光暈隨即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自左而右的圓舞。並留下稍縱即逝的傾斜軌跡——里希特一槍將那把朝自己方向射來的箭矢給折斷。

啪、…噠——

被一分為二的箭桿從兩人的左右掠過。落下：

「蓬——」

「！？…」（這、…）

並一把將軍團兵推進戰壕。

「你這是！……」男人恰好跌在獵騎兵的面前。並被其攙扶：

「——剛才的話題。」

「？」

「……？」

「蛤？…」

金、阿奇薩、底特律。

三人看向里希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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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方也早就在將約翰．金推入壕溝的瞬間，里希特便快步上前。孤身一人，他站在拒馬的中間、所有人的身前——下一秒，一瞬的藍光閃過。

眾人只聽里希特如此說道：

「——你們不是問我為什麼會來這裡嗎？」

他右手持槍；左手持劍，上身微躬。雙眼一往無前地看向面前——那一槍一劍的身影。黃沙恰好地從他身的兩側，被大風拂過。

那畫面被少年深深地刻印在了腦海裡：

「…現在，我知道我可以怎麼回答你們了。」

緊接著——

「——我是來帶你們回家的！」

什、——！？…

《看哪，錫安山！——大君王的居所，聖城，他天使的京城。祝福時刻已然來到——哪怕四圍仇敵環伺。打開天窗；恩典傾倒——至聖者的應許已經臨到。》

「…至高者啊！叩門者，你必不輕視！！！——」

「！？…」「！——」

「…………」

『Bewachsen Feste · Fenster des Himmels！』——無盡投影．天國之門！

下一秒——

紹爾斯軍與帝國士兵，在所有人眾目睽睽、而目瞪口呆的見證下——無數的兵器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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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或匕首和劍。長刃、短刃——

一把把寶藍色的投影兵器——它們猛的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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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戰場的喧囂逐漸遠去。

回憶的畫面緩緩落下了帷幕——

在那之後。當他再次返回帝都，那也已經是４個月後的事情了。

…呵呵，還記得索妮婭來港口接自己時的那張臉。

想到這，里希特不禁又輕輕地笑了——

當時，索妮婭看到他面的瞬間急得幾乎都快要哭了出來。

而在里希特不知道的地方，自從索妮婭聽說南征失敗的消息以後，她的生活就筆直地進入一種夜不能寐，茶不思、飯不想的狀態。

——女子甚至差點就直接跑到阿爾及烏斯的軍港堵人了。

但最終，她是選擇了信任與耐心等待。

將對男子的情感，都藏進了當她在奧圖港的軍艦上，當索妮婭終於見到滿腦子都在想的那張面孔時——女子那張含情脈脈。思緒明明幾乎快被膽怯的情緒佔滿，卻還是鼓起勇氣強撐的眼神：

「…唷，索妮婭——」

「……唷你個大頭啦。……臭南瓜…」

雖然現在看起來很平靜。

但里希特隱約地有偷瞄到——

見到面的第一時間。索妮婭幾乎都要無法克制住自己，

她激動得差點就要衝上去。緊緊地抱住里希特——女子張著嘴，她差點就要流露出一抹帶著淚的笑。並喊出那個名字。

……然而索妮婭卻又在衝動前的三秒矜持住情緒。

以致於看起來，她才會像只是稍微小小跑步來迎接自己的模樣：

「…————～」

於是，里希特輕輕地笑了——

「…笑屁哦，你知道我在帝都等你等了多久嗎！…」

「…抱歉抱歉。」

那是一聲氣音的笑。

他看著了女子那雙嬌羞的緋紅色眼，眼角還漬著一點淚痕——索妮婭插著雙手。她紅著耳廓、臉頰微醺地紅粉，聲音低沉地回應道。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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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便是索妮婭那招牌的「哼」——只是這一次聽起來，似乎多少缺乏了點傲氣。反而似在隱藏心裡的羞。

於是，里希特便微笑著。男子輕聲地朝對方說道：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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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一切的喧囂緩緩退去。周圍又恢復成了午夜的靜。

時空回到了第二紀元．３４４５年的拉諾斯。走進伊格尼亞波利斯的、伊布拉姆旅館的房間當中——里希特依然反坐著那張木椅。

就像在騎著馬匹一樣。

男子趴在椅背的橫木上。而他眼中的複雜也不再一樣：

「…————。」

所有的凝重彷彿都被釋然，

——臉上，此刻正描繪著一張寫滿寬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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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Fantasy
Adventure
Action
Last updated: Jun 6, 2026
Total word count: 981,727
Total reading time: 3,272 Minutes
Writer:
AR_Richter
原創 奇幻 冒險 架空 魔法 異世界 動作 長篇小說 架空世界 奇幻冒險 黑暗奇幻 本地 傲嬌 月更 軍服 傲嬌女主 elnaheim 每月１５號更新—— 政治懸疑 中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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