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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 『Elnaheim：第七監察部』Vol.１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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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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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ISSUE #13
Author: AR_Richter
Elnaheim：第七監察部
Author: AR_Richter
ISSUE #13
『Elnaheim：第七監察部』Vol.１
No Plagiarism!kVpDFCLs9Tn0EeIF0sy4posted on PＥNAＮ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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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第二紀元(S．A)－3444年．春。

自去年，經歷過在南方戰線的慘敗後，

瞞著那份打擊。里希特毅然選擇退出軍隊，這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組織。轉調，在帝都尋找一份性質相同卻更為安穩的工作——

『一個時代正在改變。』除了是有形的季節，

無形的，它，也在改變。

只是這一次，人們無法按月份日期來做好準備——只能被動接受。

這些，他不知是聽哪位智者曾提說過。里希特一時也憶不起，但他說過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lyYlEVuH
那畫面，卻像烙印在腦海中一樣，揮之不去：

「時代的一粒灰，它總是在你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落到你的肩上……」當時代的潮流轉變，它沒有人能有那份後見之明，能提前作好預備——

在三月宜人的花景背後，帝都…似乎，有甚麼陰謀正在眾人目不能及的地方醞釀著…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61zJLK3a
✠　✠　✠　✠　✠　✠　✠

這個國度，

這裡，是『艾爾納海姆(Elnaheim)』——

帝國，她的全稱是——『所羅門帝國(Solomonum Kaiserreich)』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ha2geCHMW
坐落在大陸的中東部，她是古老的霸權國家之一。

作為對抗“叛神”的最前線…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s3RGneSwL
她也是最糟『背叛者－哈維神』記恨的一個。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GEYDWWvUH
但是，

『難道我們為了對抗叛神，就要以自己的人性為代價獻上嗎？』

——在一聲聲的帝國萬歲的背後，又有多少人是假“為了帝國”之名，行出令少女心碎的齷齪…

第二紀元(S．A)－3443年．秋。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NVWpF8UqG
告別軍旅生涯後的里希特，第一想到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l23yDy51
就是在帝都謀求一份性質相同，卻更為安穩的工作。

想都沒想，他就把目光隨著履歷一道，投遞到了司法宮的身上。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F3v30mC9B
但里希特或許有所不知……

——“司法宮・監察部”這本就是個與皇權關係密切的機關。

而他所尋求的安穩，早在時代的飛灰落到他肩上的瞬間，便已是如南柯一夢般，飄渺、虛無的不存在。

第二紀元(S．A)－3444年．春。

在沒有人料想到或有預測的情況下，不論是對帝國還是對全大陸來說：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CUEPftZJ
過去一百年的安穩期將不復存在。

風起雲湧，那個用鐵與淚澆鑄的時代將再次顯現…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fQEbSsbC0

請代我向覠殿報告：

「半年…我已觀察了半年…我又找到，能被覠下使用的“乾淨器皿”了。」

【目錄】

序﹒…………《Case﹒０：『序』》

第一章﹒……《Case﹒１：『一件奇怪的案子』》

第二章﹒……《Case﹒２：『…這裡是智慧宮，請保持安靜』》

第三章﹒……《Case﹒３：『…是你？！』》

外傳﹒………《Another_Story：『為諾爾斯特的早晨獻上干邑』》

外傳﹒………《Another_Story：『…妳永遠是媽媽的寶貝』》

​​​​​​​

《Elnaheim：第七監察部：『序』》

“There are many Realms and Worlds, but only one God.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0KyFwHz8
This story is about a Realm named Elnaheim and those who live there————”

街邊的地磚被染的橘黃，沒有蠟燭的燈罩內部，只有型如舌頭的火焰爍著，污濁的燈罩使本就微弱的光芒變得更加昏暗。

寒風鑽進男子的大衣，片片雪絨溫柔灑下。

街邊的流民冷得捨不得把手縮離篝火哪怕是一公分，哀戚的乞丐裹著破舊的被褥，依偎在較遠的牆邊分享著篝火的溫度。

男子快步的經過他們，步伐迅捷但不紊亂，咳嗽聲、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醉漢的瘋言笑語，這是男子一路走來所能聽到的所有聲音。

走近發著微光的路燈旁，男子忽然停下，看似在倚著路燈取暖，實則他謹慎地用眼角捕捉身後的幾個影。

寒風颳過廢棄屋宅，並帶著它的哀鳴遠行。

片刻後，男子快步離去。

男子試探著。

他時而快步疾走、時而停在路邊張望，結果並不讓他感到意外。

拐過轉角的瞬間，他快步跑向前方的陰影。

「……嘖」

「去哪裡了」

影子們慌張地四處張望。

聽著那聲不耐煩的咋舌，身體緊貼牆面，頭微微上仰。

闔著眼，指間早已被冷汗浸濕，男子小心的調整著呼吸，心跳猛的好似要衝破肋骨。

只覺得有股涼意從他的胸間擴散開來，還是從肚子…還是胸腔？

他說不出個具體，臟腑就像浸著冷水般涼，骨頭也是凍著的，如果這份情緒有溫度，那他鐵定會回答是冰的。

（……果然…還是會緊張呢……）

感嘆著自己的不爭氣，男子緩慢的呼出一口冷煙，就像低溫獻上的饋贈，但他沒心思品嘗。

深吸……慢吐，男子習慣的調整著情緒。

冥想著，那些緊張、害怕的情緒都隨著他的吐息呼出，像那冷霧淡去。

再睜眼，他踏著悠然的步伐出現在那些影的面前。

張著雙臂，戴著強打出來的笑臉面具，把膽怯吞入臟腑，藏於肢體動作之間。

望向眼前幾人，有些朦朧，但透過微光他終於確認、看清"他們"的真身。

以黑為主調輔以銀色裝飾，對他們的裝扮，男子一直以來都只用一個詞彙形容——優雅。

合身裁剪的軍服襯出他們的身形，冷峻的黑使他們化作漆黑夜晚的鷹，胸前用深銀色編織的胸繩交錯，宛如精心雕琢的銀線，在燈火的微醺下閃爍著微光。

左肩披著的外套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邊緣鑲有柔滑的皮毛。

腰間隱約可見那懸掛著的優雅的彎刀，刀柄以黃銅雕琢，反射出冷冽的光。

男子用帶著警戒的眼神掃視著，對面則是凶殺，彷彿要把他噬肉剝皮的那種，雙方就這麼對視著。

「司法宮監察部！留里克．恩格斯，你被捕了。」

然後，他開口了，為首的那人用充滿威嚴的語氣說道。

他緩步向前，上身微躬。

身後的倆人也抽出隱藏的手弩架在腕上瞄準，很明顯是要動手了。

「哪門子的笑話，是要幫我取暖嗎？」

瞄了眼後方，男子鎮定的維持著彼此劍拔弩張的距離，緩步向後挪移，眼神閃了一下又死死釘著對方，他強打精神、戲謔的笑著說道：

「監察官會像你們這樣，大半夜的當我一屆良民的跟屁蟲？假冒監察官的罪名可不小哦，你們可真有膽啊。」

「放肆！」

那一位怒的正想按下手弩的板機就被低聲喝了一聲。

「亂來！」

領頭的那人側臉向後使了個眼色，手下被他的威嚴嚇得哆了一下。

手弩也慌張的晃了一下，旋即復位。

對手下居然會輕易被對方刺激情緒，他有些躁怒。

雖然細微，但留里克的雙腳正在顫抖，這是他情緒的表現，他戲謔的言語、態度恰證明了他正在尋找機會逃離。

「別忘了，要抓活……」

不讓他說完，對話被男子的陣陣吆喝打斷。

「喂喂喂～這樣真的好嗎？」

他用戲謔的語氣，用力的說道。

「居然把我曬在一旁自己人親熱起來了～」

張開雙臂，男子腳步輕快的向後踏，臉上還是笑著，笑得有點用力：

「明明是你們先追求我的，你們這樣…小弟我好孤單啊～」

黑衣人加緊前進的步伐。

「我勸你別動甚麼心思，你快，但弩更快。」

眼中透著殺氣，隨時都準備要撲上前去：

「留里克．恩格斯，你被——」

「哈哈～是這樣……嗎！」

幾乎是同時，監察官蹬腳撲往留里克時被他一腳躍開，箭矢在他腳下、身旁彈開。

男子靈活的避開監察官的擒抱，他跳著、跑著逃入一旁的門道，那是他選好的逃生通道。

「追——」

撲了一空的他在地上翻了一圈後趕忙爬起，嘴裡急得大聲嚷嚷。

那人的每一個動作，留里克用眼角都沒有放過，軍服不能是鐵證，但急起直追的流暢真證明了他的身分。

不過兩秒……他跌了，旋即猛然爬起，沒受過訓練難有如此迅捷身手。

而且，才幾秒的時間這些人離他就不超過四肘了。

（！？）

又一發弩箭在他腳邊彈開，憑直覺，他立刻俯下身子。

「咻——」

不知是因死裡逃生的關係，還是這附近真的太靜了，這是他第一次清晰的、近距離地聽到箭矢劃破空氣的嘯聲。

幸好他的直覺沒有出錯，不然肩胛骨上怕是要中箭了。

沒時間慶幸，餘光再瞄到監察官的動作，他蹬直腳尖、又一飛撲。

（跳、蹬牆、加速…跑！）

只要一瞬，他的肢體動作沒跟上思維反應，他知道，自己就會栽在對方手裏。

「咻——」

（!？）

蹬出門道的瞬間，只覺得耳朵被甚麼東西擦了一下，一股暖流隨沿著頰旁滑下。

＂活下去＂，這是他腦海中唯一的念頭。

他瞥了眼右前，確定了方向，他拉倒木箱就朝那小巷逃去。

領頭監察官靈活的躍過，彈指間對手下使了個眼色，彼此心領神會。

狹隘的巷弄——

木桶、木箱或廢桌椅被隨意堆疊致使道路更顯窄小、崎嶇。

留里克一次次矯健的翻過、躲著，緊隨其後的監察官們也是毫不遜色的躍開被拉倒的木桶、扯下的碎布或拋來的木籠。

「咻——啪！」

又是一發落空。

繃緊神經，餘光盡力的捕捉著，肢體極限的避著不知何時會從身後飛來的箭矢。

追逐中，瞄準、發射，他盡力瞄準，但曲折蜿蜒的道路讓他的箭矢總是落空，提矢、上弦、再瞄準，但監察官還是艱難的重複著。

拋下的障礙雖未絆倒那些監察官，但它們仍出色的回應了留里克的期待，彼此的距離終於逐漸拉開。

（五公臂…九公尺、十六……！！）

留里克緊張的在心裡估量著，又眼疾手快躍過坑窪。

站穩後他才用眼角勉強地捕捉著身後……

「？」

（…少了一……！？）

沒想完，一道寒光逕直劈來。

嚇得他反射性地向後一蹬再往前一躍，那一刀差點就斬斷他的左手。

監察官反手再來一刀，這次他差點失去右臂。

（……嘖）

他真的慌了。

心裏咋的那下比起煩躁，更多是慌亂。

那監察官居然能憑著對道路的猜測，繞到他前頭攔截。

「不是這樣的吧！？」

留里克又跳著、跑著躲開對方揮來的刀：

「不是說好留活口的嗎？」

「誰跟你說好了！！」

監察官拿著軍刀，惡狠狠的說著，猛然一躍，對著留里克又是一刀、兩刀。

刀身射出的寒光令他發毛，左耳彷彿燒著的痛暗示著他，也令他煩躁。

倆個身影在致命中共舞。

留里克跳著、跑著、躍著，有記憶來，肉體與思維反應的配合能如此貼合，這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後一次……

「咻——」

支援來了。

「該死！」

留里克躁的罵了出來。

（還差一點！）

眼看那另外兩位監察官就要追上，留里克知道自己不能繼續磨蹭，他猛的扯下晾掛在旁的布，蓋住對方一頭，木架子也被他的猛力給扯下，一起壓在那監察官的身上。

麻布髒臭的霉味薰的監察官無法控制的乾嘔，他忙亂的手抓撕著要擺脫它，男子迅速跑開，心裡忽然又為他感到可憐。

好不容易追上的倆人也顧不上落單的隊友又追了上去。

終於，在一個轉角的瞬間——

（對，就是那裡……從那個過道穿——！）

上一秒還在慶幸，下一秒就感覺背後像是被槌子重擊。

「中了！中了！」

聽到監察官興奮的喊著，留里克遲鈍的神經才反應過來……

「啊啊！」

他痛得發出淒厲的叫聲，五官疼的幾近扭曲，但他緊咬著嘴，撐著。

整個後背疼得他腳步一扭，腳板向著不自然的方向扭著，差點就要跌倒。

（還差一點……再一點！）

忍著不同的痛，瘸著腳，唇肉被咬到滲血，他毅然跑著。

留里克背後滲出的血灑成了最大的叛徒。

彼此都知道，追捕終於接近終局。

監察官們循著滴灑成線的血漬找到藏匿於屋宅間隔的水道井口，隨著水花濺開的清脆聲，一種惡臭撲鼻而來，它由千百種汙穢凝鍊而成。

溝槽裡堆積著墨綠又黃的汙穢，不可名狀的植樹生長著。

這裡，是帝都的下水道。

「微微星光請指引前路（Luciatium）——」

監察官簡短的詠唱著，提著串有黃碧璽的吊墜他運起魔力，手中的吊墜忽像提燈般閃耀。

一些蛇、鼠、蜥、蟲之類的生物被光嚇得四處逃竄。

「嘔…真的是慌不擇路才會想躲這種地方……」

那位監察官摀著鼻，乾嘔著：

「……嘔嘔…真的會被熏死……」

剛才他們跳下來時，腥臭的熱流便迎面而來，暖的他渾身起雞皮疙瘩般的不自在，光用噁心兩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感受。

但另一位卻好像嗅覺失靈似的，只是專注的用目光搜尋著。

「更可憐的還沒跟上，我們算幸運的了…」

他神情肅穆地說著幽默的話：

「畢竟我們只聞這次而已。」

監察官領會了隊長的意思，嘴角就像抹了油一樣快速上揚，只能輕咳幾下，硬是把要衝出嘴的笑意吞下。

（腳印的間隔較近，而且走路的形狀怪異，看來是扭到了。）

領頭的監察官俯下身子，仔細查看著對方留下的血漬和腳印。

（是這個方向嗎……）

幽黃的燈火照亮前方的路，看著印記的延伸，他示意手下趕快跟上，步履間帶著確信。

因為他判斷，在箭矢與扭傷的雙重打擊之下，對方就快喪失行動能力。

監察官不敢怠慢的隨著，倆人步伐緊湊的行進著。

追獵的終幕已在眼前。

水花濺起的聲音在深邃空洞的通道裡紊亂的響著，回聲持續干擾著他對距離的判斷。

（……接近了…嗎…）

留里克沒有多餘的精力可以消耗，他只是大約感覺著彼此間的距離。

喘著粗氣，大大的汗珠從額上不斷滑落，分不清楚是因為剛才的追逐，還是這難以忍受的劇痛，腳裸已經腫的要沒知覺，背是痛的，那是一種不知道該用凍還是燒來描述的痛。

（可惡……就差一點了…）

眼珠在眶中飛快滑著，時而望向深邃幽黯的隧道深處，時而盯著手中上膛的那把手槍，

跑到這已經是他體力與精力的極限，不然他真想再跑下去。

因為真的只差一點，但肢體卻比精神還早放棄。

他想嘗試用爬的，但那份痛不允准他這麼做。

對這個結果，他雖有不甘，卻只被能催人昏厥的劇痛逼著接受。

咬著牙，他強忍著靜候佳機，現在的他，腦中只有一個想法，也是祈願——

「找到了！就在前……」

「碰！轟嗡嗡嗡嗡——」

話語被手槍扣動的爆炸聲打斷，餘音透過隧道的折射久未消散。

「！！……吃屎了！！」

領頭的監察官驚覺不妙，他嚇得喊了一句。

顧不上說，他便頭也不回地向著槍響的源頭、血路的終點跑去，監察官趕忙追在他身後。

「……該死……」

跑到，留里克已經倒下，隊長正按著他的脖頸，掏著腰包裡的繃帶試圖替他止血。

「咳……啊噁噁…啊…霍……薩…歲……」

留里克口齒不清的呢喃著甚麼。

「殺什麼，我不會讓你死的！」

隊長還在努力，但他的傷勢早不是他們能逆轉的。

監察官撇了一眼，看到手槍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好像明白了。

鮮紅的源泉從他的下顎噴湧流出，可能是下水道的濕氣影響了槍裡的火藥，子彈並未打穿留里克的腦袋。

這次的案子砸了。

忘了自己那一手的糞泥，他焦慮、不知所措的拔著頭髮懊惱，黃碧璽的光隨著他慌亂、晃動的身軀中胡亂地照著。

（——？）

他赫然發現自己……好像…看到了些甚麼……

儘管距離有點遠所以不太清楚，他糾結著、矛盾著走向隧道的另一側。

他很確信自己看到了……

……同時…也很不想相信。

他走近……然後，癱軟。

繃緊的神情在看清了以後瞬間坍塌。

啪的一聲，他兩腳一軟就跌坐在汙水灘上，兩眼驚恐的張著、盯著。

嘴，語無倫次的喃著……

連滾帶爬的從地上爬起，趕快找到隊長報告。

「這……至惡…那那……」

然而，在極度的恐慌下他根本就不能組織起完整的語言。

隊長雙手壓著留里克的脖頸，一邊看著語無倫次的他沾著一身的泥也猜不出他到底看到了甚麼，監察官他慌的說不清楚；隊長則忙的沒有心思猜謎。

「隊長！你們在這裡嗎——」

還是另一人的叫喊終止了這場沒意義的啞謎，他趕忙招呼那人前來。

慌了神的監察官才總算冷靜下來。

「隊長，前…前面……」

他溫吞的，音量微小且帶著深度恐懼的說道：

「……我覺得你該來看一下……」

手指顫顫巍巍的指著。

「到底……」

他此時的心情是既疑惑又甚煩躁。

直到另一人接手他才擦著滿手的血，提著燈朝監察官指的方向走去。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3OsTJMKx

——他看到了。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rTp6yvwM

不用接近他就已經知道"那些"是甚麼。

走近，因他多少也想自欺。

人都是這樣，在極度的震驚下就算知道不過是謊言，倘若能帶來那怕一絲的安慰，那他也想相信，自己看到的……

……不是真的。

（……該死。）

他的呼吸逐漸沉穩，心卻像吊在空中一樣懸著。

肺腑發涼，顫抖的手一沒拿穩，黃碧璽的吊飾就啪的一聲插在泥上。

在燈光更全面的照耀下，他真的看清楚了……

「快！快去叫人來支援！！」

他回頭，驚恐的喝著：

「直接去見行政官，表明這是……這是……這已經不是我們能自決處理的事情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FADhjcK7J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AoWULTohf

在他們的驚慌中，留里克坦然的嚥下最後一口生氣，他的坦然，更準確地說——

是一種達成使命的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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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帝都－榆樹區的地下水道裏，三名監察官為追捕犯人有了意外且驚恐的發現。

在後世將轟動帝國，且造成深遠影響的事件已拉開帷幕——

《Case﹒１：『一件奇怪的案子』》

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WGo4pWlJ

宏亮的鐘聲莊嚴地響著——

「咚嗡嗡嗡嗡————」

這種古老且極具象徵意義的聲音迴盪於街道與巷弄之間。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口鐘曾受過女帝（Die Dame Soma）祝福的關係，還是它的穿透力真就如此，哪怕是在帝都最深層的角落，人們都還能聽到它微弱的回聲。

整理起倒塌的貨架。

孩子們嬉戲似地數著，自己有聽到幾次鐘聲。從敲擊的次數判斷……好像快接近正午了吧？

純白的主教座堂前，祝聖的光圈對應著廣場中央，那棵巨大的女皇櫻。

鐘聲彷彿掀起了風，落下的花瓣雨被它帶著，灑向城市的各個角落。粉嫩的桃紅小點點在店鋪的彩色布棚上；

「早上好！先生要不要來份帝國報——」

飄在轉角咖啡廳的小圓傘上。

「哎，妳看妳頭髮上的——」

沾在嘻笑少女的杏色側髮上。

落在街邊的地磚上……。

一股別樣的活力也像那鐘聲一樣。

它蔓延著，鮮花嫩葉只是它最顯眼的表現，卻也是最奪目的。

多數到帝都旅居的作家都會用＂繽紛＂來形容春天的帝都，眼花撩亂就是它帶給眾人最直觀的感受。甚至會產生錯覺，認為春彷彿是個有靈氣的活人，那種會精心打扮家室的巧婦。

因為季節也是這樣，悉心為所羅門堡（Solomonburg），這座『王冠上的珍珠』打扮。

鮮花就像它輕柔的筆觸，在無機物砌成的幾何上繪出不一樣的鮮活。

空氣好像都因花香而甜的黏膩，染上一層粉嫩的視覺濾鏡。

……如果，就這樣繼續讓里希特沒完沒了的描述下去的話，他或許可以找出更多詞彙來形容吧。

只不過，他現在，恐怕是沒有那份寬裕——

「吼啊啊啊啊————」

男人的咆哮響徹整條小巷。

像驚蟄的雷鳴。

「哐、嘩——」

窗戶猛的被震出蛛網般的破碎紋路，落下淅瀝清脆的玻璃陣雨。遠一點的，也被他的餘威劃出閃電般的幾何傷疤。

空氣充滿了因塵土或灰燼揚起而混濁的霉味。

碎木塊與歪斜破碎的門板。地面的幾朵花瓣被雜亂的腳步踩的稀爛。

只是換了條巷子，氛圍就大不相同，別處的芳氛在這裡竟成了錯覺……

「……小心！」

架起配刀、手弩，他們戒備著。眼前的男子，其身形有他們的兩、三倍大。

感受著地面傳來的的顫動，監察官們神情肅穆，絲毫不敢懈怠。

穿著同一套軍裝。

修身的黑色上衣，正面有許多排鈕扣與多穗帶設計的裝飾帶，並綴有結成貝殼狀的繩飾。

領口與袖口用銀線繡著精美的刺繡圖案，是麒麟草與月桂葉的紋飾，明喻著他們的意志。

左肩則披掛著一條，應該是外套卻被穿的像斗篷一樣的夾克。

裝飾和造型，與內裡的上衣相仿，只是它更為厚實，又鑲有毛邊。

一條掛繩從右臂的腋下穿過又繞回領口，方便運動。使夾克不會因穿戴者的劇烈動作而從肩上滑落。

黑與銀色裝飾的簡約配搭帶出了典雅。

和流利長褲連接著的，是雙暗褐色的，筒高接近脛骨的長筒皮靴。

站著弓箭步或戰術前傾。

他們用刀尖喝斥。身姿早已技巧性地架起防禦姿態：

（嗯……。）

確認過眼神，紅髮的監察官一個健步揮刀上前：

「就是現——！………！？」

配合著發出的信號，幾名監察官同步出手，

「框啷——碰、啪」但那體態巨大的男子卻信手扯斷一旁的木柱，

揮舞著將他們逼退。射出的幾發箭矢也被他用木頭接住，發出憨厚的悶聲：

「里希特——！！」

（！！）

迴避的同時，紅髮也趕忙衝著同伴厲聲制止。

因男人迅速調轉了攻擊方向，將“兵器”揮向低俯著身，架起槍鋒正欲刺擊的監察官——

（你、…休想！！）

所幸後者收招的及時。那個身影矯健地向後躍開，迅速退去。

————碰、！

然後，抓準時機，

他反手就給對方一槍。

強大衝力打在厚實的木頭上震開了手掌的抓握。那根被他像木棍一樣揮舞的斷木瞬間就慣性地砸到後方的店舖裡，

給建築造成了二度傷害。

再落地，這個方才被同伴喚作里希特的男子，倒豎著槍尖，正欲穩住腳跟。

側著身，那雙黃棕色的瞳仁死死地釘住男人。

沉著中透著剛毅。

從外表來猜，他看起來約20出頭。

標準身材。不高，就是那種在男性平均身高旁躊躇的高度。

有著一頭蓬鬆的棕色短髮，髮型看起來挺隨意卻不邋遢。是因它的主人，不想在出門前還花時間悉心抓理頭髮。

「吼啊啊啊啊——」

男人嘶吼著，里希特很快架好長槍備戰：

槍身與地面畫出一道近四十五度的斜線，像條發著淡黃光暈的金線，

那是一柄由一整塊受過祝福的精金，一體鍛成的兵器。

淡黃的光暈輕柔地罩著槍柄，花果狀的球形裝飾，從柄上一段接著一段接連錘出，銳意的幾何從貝殼造型的裝飾流出，槍尾以簡約的小刃收尾。

這是里希特尤其鍾愛的兵器，也是他最趁手的一種。

對長柄武器，特別是槍來說：

最重要的，就是槍身的線條是否流暢？而它的每個裝飾卻都造的恰到好處，絲毫不打擾線條的連貫。

每個細節都像在誇耀著，它造物者的技巧之精湛。

不過，如果這裡有觀眾的話，這樣的兵器配上那條斗篷，

它對動作的妨礙。在旁人眼中看來，多少會覺得有些彆扭。

在一大四小的對峙中，他持槍的身影尤其明顯。

或許是想有更自由的揮舞空間吧？所以，男子又刻意地站得比同行的監察官們更為靠前。

以至於從幾人的陣形來看，他就像是在領頭一樣：

（右前…接左…，跳！）然而，這樣的對峙並沒持續太久。

失去武器的男人一下就揮著他最熟悉的招式襲來，

里希特看準了他的動作，精確地避開這兩下連擊。

地面被男人的拳捶出了兩個窟窿，碎石與破碎的地磚噴飛。從監察官的眉旁僥倖擦過，

「碰、噹——」他揮槍掃開飛來的碎石。

又趕緊架好態勢。

（再來、…………嗯？）還以為對方還會繼續出拳…

但對方揮完那兩拳後。卻做出一個令完全他意想不到的動作：

男人怒吼著縮起手，一前一後，緊挨著下顎兩旁。眼神有些飄忽，步伐也躊躇。

這摸樣…看起來就像要避戰一樣？

——有點蹊俏。

里希特直覺地猜想著，並猛向前：

「嚓、——鑲————」一個突刺，

刺向對方肩窩。忽明一瞬的火花霎時噴濺，火星絢麗，卻不合時宜地灑在纏在手腕的鏈條上：

槍鋒被男人用雙腕上的手銬精準彈開，發出一種尖銳的磨擦聲。

雙手在胸前交叉抵擋著。鏽紅的鐵面上，瞬間又被劃出一道傷痕鮮明的白線。

「咻——乓、」紅髮同伴順勢射出的箭矢也被他用鍊條彈開，

落空後里希特趕緊與對方隔出一段安全距離。

這一槍，他想做的只是試探。用他還在軍隊時的用語來說，叫＂威力偵查＂，而結果也令里希特感到意外。

或者說，更讓他確定了其中的蹊俏——

惡狠狠地盯著里希特，男人緩緩向後。

但另一名監察官在覺察到的瞬間就立刻堵住了他的退路：

「嘎呃呃呃……」

男人瞥見，他衝著里希特蓄勢待發地悶吼道。

（……你看我幹嘛？）

里希特很納悶。

……但這其實不怪對方。

男人也只是順從本能，天然地戒備著最大的威脅：

「……里希特，你怎麼看？」」近處的同伴謹慎地湊上來小聲問道。

是紅髮，因為他不確定對方是否有辨別語言的能力：

「你覺得他會是伯爵派來………！？」

————嚇啊啊啊啊啊啊啊！

聽到這個詞，男人突然衝著他們咆嘯。倆人的動作都被嚇得一顫而返還。

——還真聽的懂啊……。

目光，在胸肌與紅髮之間快速游移，像飄爍一瞬的燭火：

「……小心點…卡爾，他應該保有知性。」

皺著眉，他簡扼地說。腦袋飛快的轉著，思考的同時他竟一時間抓不出詞彙。

「有可能…是他們的一份子……但我不確定。」

隨後，他才又補了一句。並刻意避開那個會刺激對方的詞彙。

只是說完，那種猜錯的預言感就另他感到還是有哪裡不對。看到對方游移不定的目光，他也謹慎地思考起來。

盤算著，如何破局，也是在思考，眼前之人的身份。

（正面應拼……嗎？）

不是不行，但面對這個量級的對手……擊倒他也不代表結案，如有人員負傷，豈不正中伯爵下懷？

考量到為了保存有生力量，這個方案馬上就被否決了，他更想以智取應對。

（那…踢擊配合槍襲？）……不，

自己是想被抓起來甩嗎。

況且…還有些事情需要釐清，眼下之所以棘手，正因不能只是擊倒這樣簡單。

但就是一時間找不到突破口而感到焦躁。

槍尖就這樣，隨著他的遲疑而前後游移。

對峙，竟唐突地因雙方的戒心而發生。

（不過，那副樣子……）

打量著對方的樣貌，思緒也隨著目光飛快地翻閱著。

對方的身形是自己的三倍大，但那摸樣實在有違常理。

這不是說里希特沒有看過巨人或壯漢，只是對方……

…比起壯碩，他覺得，那更應該用腫來形容。

——因為那是肉眼可見，很明顯到不行的不自然。

破碎的骯髒衣衫，飄渺的掛在那些腫脹的肌肉上，肚子也誇張的突出。

臉上的，是一張猙獰到有些扭曲的憎怒面容，髮長過肩垂胸。黑色的汙油直髮，瀏海參差又夾黏著碎屑。

這種突兀的搭配，令他看起來也更為驚悚。

看著對方。男人攻擊的動作單調，像一匹發狂的野獸。可他卻又能在防禦時擺出了一種，像刻在骨子裡的經典動作。

——縮起拳…他像要保護下巴？

就是這架勢，讓自己能隱約察覺到……對方作為人的知性。

不單是因他知道要用手銬來彈開槍鋒。

事前的調查應該還算充分。

伯爵的反撲也是預料之內。只是，眼前的這一座大山，感受上看似在妨礙他們、替團伙掩護，但肢體語言所傳達出來的，卻像是另一件事，

…就好像，他其實是想逃走？

（……）

就是這樣多重的突兀與矛盾相結合，讓他一時半會也讀不出所以然來：

難怪，以前在參謀部的時候，他的那位上級會說：

——“只要一開打，再精密的計劃都會變成廢紙。”

（所以才要隨機應變嗎……。）那就邊打邊想！

里希特一邊覆誦著那人的話語，心裡也有了答案。

（……不過、等等，他這樣子…這會是那個藥嗎？）

正要動手，跳躍的思緒又迸發出電流叫停了四肢。他想到了一件事。

考慮到對方團伙的性質，要弄到那東西必定不難。而這，就能解釋他這身腫脹的由來了：

以前，他曾聽副官提說過，軍部曾經贊助研究院一筆經費，要他們研究出一種，能讓士兵增壯的藥物。

——RH－855．M3。

一種連正式名稱都沒有的藥。

……因為是失敗品。

研發者的本意是想刺激生物成長，從而達到軍部期望的效果。

但是，藥物在把使用者的體積放大三倍的同時，卻也會導致使用者的理智遭受不可逆轉的損害。從而導致使用者變成一匹——充滿野性且敵我不分的狂戰士。

或者，更準確點來說，變成行動單調的野獸。

（…嗯……很有可能。）

資料上的描述基本已與男人表現出的狀況部分吻合。

想到這，結合這幾天蒐集到的情報，里希特忽然猜到他的真實身份了，但只能說大概，因為他還差一份…決定性的證——！！

「吼啊啊啊啊————碰、碰！」

男人咆哮著把里希特拉回現實。粗壯的前臂憤怒地捶打著地面。

「小心！！」

然後，他猛的向自己襲來——

「碰、噹——」

左眼，不受控地就要闔上，因為力都被他使勁用在雙臂上了。冷汗從鬢角的末端滑落，留它下彆扭的路徑。

感受那份從槍身傳來的發麻，他像嚐到自己在戰鬥中分神的惡果。

（站這麼前面，居然還敢看著我發呆嗎——！！）……腦中，彷彿傳來清晰的詞句，嘲弄著自己的分神。

——————！！

突然，

碎石與塵土飛濺，

其中還參了點血。

在那無限延長的一秒鐘裏，周圍的一切好像都放慢了四、五十倍。

他清楚地看到了，對方藏在第一拳後，緊連著的第二連擊——

但腦神經在毫秒內不斷向身體發送的信號，卻好像遞不到指尖末梢，

（動啊……快動啊！）

自己也只剩目光還能操控……好在，無需待大腦下達命令，身體已本能地做出回應。

「碰！————」

地面被強大的衝力劃出道溝槽，

對方的拳被他用槍身偏轉，打向地面。腳步卻也因重心的瞬間偏轉，而站得有些歪斜。

直到這一刻。

就好像身體知道，自己已脫離險境一樣，時間的流速才恢復正常；意識與動作才重新連結。

指根節上的肉被地磚擦的血肉模糊。里希特的那份反應能力令男人驚訝。

但僅只一秒，

「吼啊啊啊——」

情緒又變回之前的單調，男人調轉不穩的身姿，像用撲的一樣，誘導著慣性朝里希特揮拳襲去。

（嘁……！）

後者還來不及退，就又被迫扣下這拳。

兵器與拳，兩者相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

身體也因為強烈的撞擊力被向後推了幾肘，鞋底與地面摩擦的不適感，粗魯且強硬地反應在膝關節上。

「嚇啊啊啊——啊啊啊——」

緊隨其後的，是對方直擊耳膜的巨大吼聲：

「咋……」耳道內迴盪著一種嗡嗡的，令人煩躁的聲音。

里希特痛得抽了下眼角。但也終於摸清男人的套路。

——喜歡二連擊是吧！

戰鬥就像戰爭。很多時候交戰雙方都只是在比誰的失誤較多，而誰…能抓住對方失誤的瞬間。

剛才，擋的慢點的話，自己的肩膀可能就會被撕扯開來。

但現在，他已經想到對策了！————？！

（不對！！）然而，他的那份匆忙卻讓野獸先看到了機會…

向著他為了防守而側漏的空隙。

男人對著里希特的左胸出拳——

像一記誓要把他的肺腑擊出脊梁的上鉤拳。

——！里希特覺察到了，閃身的一瞬左手迅速地抽向後腰：

彼此間都明白……這一擊，

——就將分出勝負。

「嘭——！」

「喀嗤——」

彼此的拳風在撞擊的那一剎那，彷彿有了肉眼可見的實體。

亮銀的金屬刀片深深嵌進男人的拳間。

黑色的斗篷夾克，隨著監察官的動作而劇烈地擺動。

胸間的銀繩映著兵器的寒光。

男人看見他指間扣著的匕首了，但收拳已經太晚————

「啊啊啊啊啊——！」肢體，在意識要收回之前就已將動作放出。

——中！

握著槍，左拳緊緊扣住匕首，將它插在對方的拳上。

緊要關頭，里希特咬緊著牙，邁著開闊的弓箭步像跳起一樣，主動向男人襲去。

（……Icominos…Empatium！）

抓緊碰拳的那一秒，男子趕忙在意念裏詠出咒文——————！！

瞬間，兩種截然不同的電擊從兩人的拳間迸發。並直擊彼此身心。

無數的畫面霎時如潮水般奔湧，迸發在意念裏。

緊盯著每一幅在腦中閃現著的畫面，

許多的情緒瞬間交織在一起，給與身心衝擊的同時也像電流般浸透自己。

（是嗎…原來是這樣，你……！）

時間的流速二度與現實斷開連結。這是今天內的第二次，也是只發身在里希特身上的特異現象。

彷彿在自己看完腦中的所有畫面以前，這一秒都會無限地延長下去。

瞳孔從緊縮開始渙散，齒間也緩慢鬆開。

再落地。男人被自己那拳打得踉蹌退後，他卻筆挺的站穩腳根——

倒豎槍尖，槍身的線條近乎與右臂重疊，里希特收起下顎。

低垂的瀏海遮住了他的表情…

果然…經過剛才的確認。對方的出現正與自己所逆料的差不多，但…卻不是那樣的自願。

他們的遭遇，真就只能用“碰巧”來形容：

看向對方，他的思緒也越發複雜。

心裡頭五味雜陳，

「嘎呃……啊……」

男人有些呆滯的盯著自己的指間。

還以為…自己能靠身形上的巨大差異將里希特的手臂擊碎。所以，當那份發麻從指根傳來，

感覺突然是那樣的不真實。

當他抬手親眼見證那把深深嵌入掌骨的匕首，像一根介於中指和無名指間的新指頭——

「呃呃……」

……一種，他一度以為勝過的情感又在意念裏漫開。

——挫敗感。

「啊啊啊啊啊啊————」

野獸般的男人忽然又知道痛了。

隨之迸發的咆哮在里希特耳中聽來，並沒有了盛怒，卻是一廂情願地覺得…他像是在控訴。

「……」

低著頭。瀏海遮住了目光，看不清他臉上現在的表情。

「砰、哐——啷——」

但隨即，倒豎的槍刃像猛蛇出洞，猛然刺向男人的心窩，

哀嚎聲嘎然而止。

男人被那股強勁的力道轟飛，龐大的身軀有一半都嵌在半毀的店面裏。

石塊破碎與掉落的巨大聲響，取代了勝利的鐘聲。

（……結束了。）

澄清的瞳仁映射著男人的身形。

剛才…在旁人眼中，不過數毫秒的須臾。他想了很多，很糾結。

思緒飛快地躍動著。需要的情報已經到手，自己大可不管不顧地下重手撂倒對方。

理性也確實催促著讓他這樣做。

但他心想…或許，這只是在鑽牛角尖也說不定，但肯還有別的方法。

終於，在一番極快的思想掙扎後，里希特彆扭地選了一種，能對良心交代的方案。

回到一秒前——

槍鋒刺中了男人的心臟，並順勢將其轟飛……是他想讓畫面看起來如此。

用著不易被目光捕捉到的微動作。

里希特刻意在對方的心窩處，以權能投影出一面微小的寶藍色壁障。

自己再用槍鋒精確地將它擊碎。

——所以。對方實際上是被他用衝擊力給轟飛的。

這便是里希特想到的，能同時對職責和良心交代，讓對方失去行動力並結束悲劇的方法。

同時，他也祈禱，希望自己的這種行為不會被他們發現……

所幸，同伴們看起來絲毫未覺。

畢竟，這種花心思、拐彎抹角地對敵人手下留情的事情實屬罕見，

「……他就這樣…把那傢伙、解決了？」

特別是卡爾。看表情，那兄弟只是單純地錯愕罷了。

「……」

男人已失去戰鬥能力。

一如他們四個一起出勤時的記憶。幾人驚的都來不及出手，一切似乎就已塵埃落定。

在同行監察官們驚異的視角裡，僅在不到一分……或許更短。

在以秒為單位的時間裡，這個剛才還能被定調成威脅的對象，就被他里希特一人給制伏了。

雖然，當事人在主觀記憶下更認為，自己是和對方纏鬥有十多分鐘就是了……。

「呃…里希特、你……？」

目光，盯向半身都嵌在牆面裏，垂著頭，應該是昏迷了的野獸。

幾名監察官的下顎震驚的懸著。

呢喃而說不出口的詞彙，要不是卡在喉嚨裏就是還在腦中盤旋、組織著。

「Des Luxium deiilumina……！！（晨光啊，唯願收束那造物者之榮耀……）」

但里希特已經準備好收尾，他用低沉的嗓音詠唱著咒文。

覺得，一切好像都結束了，有人正準備收刀入鞘：

「吼嗚啊嗚啊啊————」

動作卻被野獸忽然的再次咆嘯嚇得趕緊倒回重做：

「該死！」

但可能是做的太急了，彎刀一時間竟卡在鞘中不能抽出。

紅髮的卡爾抄起手弩正要瞄準，

「里希特————！！」

卻看到對方掙扎著，猛的就朝里希特的方向撲去。

「咻————啪、」顧不上瞄準，他趕緊扣下板機，

可男人臂上插了一箭卻像沒事一樣。

「嘭——」

他暴起一抓。

「！」

這突然的一下讓里希特也慌得也停止了詠唱，他反射性地向後連著跳開。

（不對，還有一下……！）這一下沒踩好，

忘記對方總是喜歡二連擊。

「啊啊啊啊——」

後腳用力一蹬。男人躍著身軀，伸長了手要撕碎監察官。

「……Conge…man……lu…lume……」

（可惡……！）

舌頭結巴，嘴裡快唸不出完整的詞彙了，

「Di Divinucarcius——！（聖獄）」

情急之下，他也顧不上詠唱的完整，直接喊出『結語』釋放————

隨著里希特的聲音落下。

空氣中，寶藍色的光星快速閃爍，一道道光柱正如同自己所期望的，在自己的周身轉瞬成形。

「嘩——鏗鏘、————」發出一種，不知該說是破裂還是聚合的清脆響聲。

很像玻璃或金屬這種高密度的堅硬物質相互碰撞的聲音。

塵土也被魔力的爆發震散。

（快聚攏快去聚攏！……）

男人朝他撲來，

神經已經發出觸覺的反饋信號，

加大對魔力的注入。

千鈞一髮之際，在對方的指頭端觸碰到夾克的瞬間——

光柱迅速閃現到男人身前，散出像冰霰似的細小光片。

澄清的、像玻璃水晶般透明的寶藍色結晶迅速的交織、合攏。

「咚、噹——」

伸長的手被水晶攔下，男人一頭撞在成形的牢籠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中、中！！

「啊啊啊啊——」

被囚其中，男人嘶吼著。那種冷冽的光暈令他感到煩躁。

水藍的三角形光片在牢籠周圍輕輕飄舞，宛若星辰碎片般環繞。不言間，就為畫面帶來了聖潔而壓迫的境意。

「咚嗡嗡——噹嗡嗡——」

無視於肩與兩拳神經反饋的疼痛，他捶打、用力撕扯並撞擊在水晶光柱。

然而，後者只是紋絲不動，

寶藍的光暈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顫動，發出低沉的悶響。

「好……好厲害…」

同袍看的是目瞪口呆：

「詠唱不完全的聖獄，竟然可以有這種效果……」

「哈哈…」

雖然效果確實超出他的預期……

但看到他們的反應，里希特也只是尷尬的笑著，沒有多作回應。

在同伴眼裡，里希特的這種表現都會被解讀成是謙遜，又或者…謙讓？

不過，只有當事人知道。更多時候，他其實是在單純慶幸。

就像剛剛第二連擊——自己是真的快被抓到。

意識幾近空白。

還好聖獄收攏的即時，否則後果難料。也幸好捨棄詠唱後的聖獄還夠牢靠，不然他們就要開啟第二回合了。

(哈哈…如果我告訴你們我也是被嚇到中止詠唱的話，你們信嗎？)

他在心裡暗自嘲著。

「……你…真的不去當守殿官嗎？～」

（…哈哈，是喔。）

話鋒一轉。卡爾的語氣，多半是有點帶著挖苦意味的玩笑。

所以，說完。他隨即看向里希特，期待著他會有甚麼反應。

然而後者只是選擇無視，沒想搭理這種沒營養的笑話。

——營養跟魔力還得留著供給聖獄！

「不如想一下要怎麼處理他吧。」

他把話題帶回到男人身上。

瞥了眼破碎的店舖，對方就是從那裡撞出來的。

裏面…暗藏其中的密道，也可能是他們等會要去的地方。

不過嘛…就這樣把男人放在這裡，

里希特可沒把握，自己能在可能的激鬥中維持住要供給給聖獄的魔力：

（要不，留下幾人看守？）

不行不行，分兵可是大忌……

（雖說伯爵身邊大概也沒多少人了就是。）

不過，轉念一想，照剛才看到的記憶來推斷，那個人……，

雖不排除有逃跑的可能性。但以記憶中，對方的性格來推斷，他應該會主動現身才對。

……然後把現場，引導成自己期望的、對自己有利的局面。

（……那就賭賭看吧。）

加大對聖獄的魔力輸出。

耀著金光的長槍在他手中，化成一道金粉般的幻影後就消失了。

「…你……。」

默然地盯著野獸。聖獄裏的男子早就不再發狂，但他眼神依然是惡狠狠地四處盯著。

嘴唇微微顫動，里希特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選擇把它吞了回去。

他持續觀察著男人的目光並周圍的環境，看起來似乎是在等什麼的樣子。

另外三人也趕緊就著案件，討論起自己剛才正在腦中猶豫的事。

（……？）

忽然，他發現，對方剛才還四處游移的慌張目光，……沉澱了。

不是在瞪自己，而是靜靜地瞪著他更身後的方向——

側著身，順著視線的方向看去。

從破碎的店鋪深處，里希特看到了一個衣衫不整的人影。

（你這、傢伙…！）

瞳孔驟縮成像黃豆大小。

「……真是…嚇死我了……。」

對到眼的那一刻，留著八字鬍的男子迫不及待的先開口了。

語氣有些發抖，那是一個看起來差不多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

穿著一件紅褐色外套，他渾身沾滿了灰塵。男子灰頭土臉，凌亂的從一旁破碎的店面奔逃出。

碎石塊被他狼狽的動作給絆開，他表情很是驚恐的朝著監察官們走來。

冷冷地瞪著對方，里希特先一步挪動到卡爾的身後。

——你…這是……！

紅髮的卡爾正想開口，那人卻已經衝到面前。

「騎兵小哥，你們還不快殺了他嗎！？」

對著他，一開口就是質問，顫抖的語氣立刻就充滿焦急的情緒。手也是失措的胡亂擺著。

「不不不，大叔，你是？請你先冷靜一…下………？！」

「我要怎麼冷靜！要不是剛好遇上了你們，我差點就要被這頭怪物給殺了！」

那人奪過話，不由分說的就要求他們殺死面前的男人。整條街一下子就只剩他的聲音，

（漢斯和……，這眼神，你們不是被說動了吧？）

讀著同伴臉上的表情，

配合到剛才，他們三個在一邊私語的動作。

——上頭只對伯爵生死有特別指定。

至於其他……只要沒特別指定，凡是會妨礙任務的，監察官照慣例都是以生死不論的基本去行事的…

不怪他們。

那兩人應該是跟他一樣，已經想好了可能的狀況…只是他們的決定和自己大相逕庭。

（只有被纏上的卡爾……）他大概也沒空去想這件事吧？

他還以為對方是不幸受到波及的受災戶，

是因為驚恐才這樣語無倫次。

「不不不，先生，請你先冷靜，我們會…會……！？」卡爾還在好聲安撫對方，

不料，竟反被鬍子男抓住衣領，衝著腦門高聲吼道：

「我那幾個保鑣都被這怪物捶得血肉模糊了啊……騎兵大哥！求你了，你趕快殺了他啊！」

「保……保鑣？」

腥臭的口氣直衝鼻腔。唾沫也胡亂地噴濺著，卡爾的眼皮尷尬的快要闔上。

「好了，大叔……大叔！你先放手！……放手！」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若不是礙於某些人道上的擔憂並同情，他真想一把將這個留著誇張八字鬍的傢伙推開。

沉著眼皮，里希特默默地看著。直到對方扯著卡爾的手越扯越緊，

————！！

「你？！」

「這位先生……」

他終於按耐不住了。

上前，里希特一把抓起對方的手腕。態度與力道都強硬地把對方的手掰開，

（…很會演嘛，只不過……保鑣，光這兩字就露餡了，一般人哪會有什麼保鏢。）真是可惜了你的演技啊。

歇斯底里的神情配上浮誇的姿體動作，鬍子男的演技讓里希特不禁感到佩服，

——一種反諷的佩服。

不明所以的卡爾，用那種和鄰居打招呼的親和語氣來稱呼男子，他都覺得這份親切用在那種人的身上實在太過浪費。

盡力壓抑著心中對這名男子的鄙夷，不讓情緒過多寫在臉上。

只是，有些情緒卻不是那麼容易隱藏的，很像某句老話。

——情緒也總是能找到自己的出口。

同伴們看到了他眼中的怒意，忽然都不敢作聲。

畫面就僵在那裡，

「先生……可以請你放開我的同事嗎？」

他努力擺出專業的商用微笑，但語氣裏的那份不悅卻依舊明顯：

「還有，您是甚麼人？我們非親非故，也並無上、下級的關係…你憑甚麼命令我們去奪走一個人的性命？」

本來想忍住的話就這樣順口說出了。

「你、你這甚麼態度！」

聽出里希特字裡行間的意思，褐衣男子忽然收起了那份驚慌。

他還想叨點什麼，

「你……！」

但手腕被對方抓著。里希特一用力，硬是把男子的手臂往反自然的方向扳去。

那人自然就痛得甩開里希特的右手：

「你居然還叫那個怪物是人？……我、我比他更像個人好嗎，你們這些驃騎兵不是就該…該……保護我們公……」

————！？

「騎兵來騎兵去的……你說夠了沒有。」

一改先前態度，

表現的像是得不到就發怒的頑童。他頤指氣叨著，好像自己才是他們的上級似的。

里希特本就不多的耐心終於見底了——

他憤怒的扭住男子的領口。湊近，一雙冷怒的黃瞳瞪著一雙慌大的藍眼：

「多納爾先生，來我的擂臺打一場拳、兩萬三，逢場作戲的話、再多六千，如果你敢吃藥來增加節目效果的話……我個人願意多給你一些補貼……獎金…也翻倍。」

——耳熟嗎？

這三個字他沒說出口，但眼神卻肅殺的盤問著。語氣裡聽不出高低起伏。

多納爾，不是對這無恥騙子的稱呼，是上一個被他欺騙的可憐男人的名字。

汗水浸濕了鬍子男的背衫，冷汗彷彿從他墊著的腳尖滴落。

就像聽到關鍵字一般，聖獄中的男子，他的眼神忽然澄澈了起來。

「里希特，你是在……」

「別插嘴！」

一時沒控制好情緒，他用一種連自己也嚇到的怒吼朝同伴吼去。

「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路易・桑特！」

然後他趕緊收住情緒：

「還是說，要叫你…伯爵，比較好嗎……。」

盯著里希特，

除了他自己外，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投射在同一個節點上。

「這種條件，對那些急需用錢又對身體素質有一定自信的人來說…」

他有點像要用拳去掐住對方脖子：

「……必定是無法拒絕…的，沒錯吧？」

里希特瞪著伯爵。

除他以外，在眾人…彼此都幾近空白的意念裏，他們都想著同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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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怎麼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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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那份的自信卻沒讓他看清惡者藏匿在陰影下的蛇尾。」

賣身契，就在不知不覺的輕忽中，被用隱形的墨水簽下。

（…嘁。）

他又痛得抽了下眼皮。

隨著一瞬的頭痛，剛才看到的畫面又忽然閃現，像再次提醒，並反覆強調著那些情緒。

呼吸，也更加急促；眼神，也更加可怖。

（……動手…動手、動手！）

意念裡，幾個念頭催著自己出手。想掐斷對方脖子。

但他強咬著牙，硬是壓下這些情緒。

（……動手…動手、動手！…………不！……）

「咚嗡——」

猛一向前，

拎起男子，他一把將伯爵大力地撞在聖獄的牆上，後者發出了像鐘聲一樣的悶響。

里希特朝對方使了個眼色——

「啊？」

眉剛皺起，伯爵還來不及思考，一雙粗壯的大手便突然暴起。忽然……！！

「嚇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不、不要——！放過我————」

抓著要撕裂他的雙肩，

盛怒的咆哮如同落雷擊碎了男子的矜持，低沉沙啞的中年嗓音瞬間高了八度的求饒著。

「里希特——！！」

同袍慌的趕緊出聲制止，場面也應聲終於靜下，雜亂的叫喊聲一下子就安靜了。

像吵雜的樂隊，配合指揮唐突地握起的靜默手勢。

「冷靜點……」

卡爾伸手抓住里希特的手臂，還以為他失去理智，

後者則順勢盯向對方。

（……並沒有，卡爾。我還是我。）……自己只是想嚇唬，並“小小”的報復伯爵罷了。這也是他對自己最大的妥協：

多納爾那雙粗壯的手伸的雖快，但他自信，自己的手縮的更快，結果也真的是，

男子的肩袖又被扯出兩道裂口而已——

「…………」

然後，他們就不約而同地，發現了地上的那攤，腥黃色液體————

……呃呃，這就不在設想範圍內了。

（看來…這次的報告又需要打馬虎眼了……）

「啪嗒、」

鬆開手，里希特用冷漠的口吻向男子宣告他的罪狀與逮捕的口頭命令，但後者只是失了神的癱跌在地上、魂不守舍。

他知道，自己說的話，伯爵定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但他才不在意，

（！？）

他發出一聲悶短的呻吟。

又是那陣頭痛。

不讓他把話說完。這次還跟著強烈的不適。

「找到了，他還真的是……」

卡爾正用繩索將伯爵捆好，

「唉？你怎麼了……？」

看到里希特扯緊頭髮的動作後，便投來關切的目光。

「沒事，可能剛剛有撞到頭。」

扶著頭，想隨便搪塞過去，

胃在翻騰、喉道在撕扯。

他反射性地扯住瀏海，硬撐地強忍著這種從上腹開始蔓延的反感。

但卡爾注意到了。

手的動作自不用說。他的表情，直接把憋著兩字寫在臉上，嘴唇痛得微張，上下兩排牙齒緊密地嵌合著，這都是忍痛的人都有的體外特徵。

「撞到頭？被他打到的嗎，要不我這裡的止痛劑先————」

「卡爾……。」

「？」

打斷卡爾的話，

「剛才吼你真的很對不起……」

他忽然又向後踉蹌了一步，幾人都對他突然的變化感到不解，而投去疑惑的目光。

今天的里希特……該怎麼說…？很奇怪，不論是表現還是情緒起伏都是。

用通俗點的口語化來表達的話，就是…

——這很不像他。

單以卡爾來說。

自己對里希特的認識，一直都是一個很克制自我情緒，任務中還可能會表達出自己小幽默的同伴。

但這樣情緒化又暴躁的里希特…自己還是第一次見到，

「……」

是不介意他那樣吼自己啦……畢竟，戰鬥中情緒激動都是正常的。

但怎麼好端端一個人，卻突然性情大變？他是在發脾氣嗎？

那…為什麼？

…快速回顧一上午發生的事情。卡爾想不出可能的原因。

而且，更令他感到吃驚的，是里希特竟能一眼就認出伯爵的真實身份。要知道，案件上的那幅素描畫，畫得真的是僅供參考。

自己也是從對方的口袋裡翻出些能證明身份的信物，才確定的，里希特這是？……

「你……」

「啊哈哈…對、對不起啊…」

話到嘴邊，里希特又打斷對方的思緒，

「我可能剛才撞到頭又太緊張了，這、這樣吧。」

他尷尬地想搪塞過去：

「我先回去整理報告，這樣你們回來就可以先休息了，對、對不起啊。」

說完，他就徑直地朝一旁的巷口跑去。

深怕自己多待一會都會堅持不住。

「唉，等一下。你臉色很差唉……喂！」

卡爾從口袋裡掏出兩瓶藥劑，伸手要拉住對方卻抓了個空：

「里希特！————」

然後，當里希特跑過聖獄的那一剎那：

「…謝、謝……」

雖然咬字含糊，但他清楚知道。自己確實聽到了那兩個字。

男子回頭瞥了一眼。

眼中渲染著柔和的慰藉。然後，他就頭也不回的鑽進一旁，屋宅與街屋間夾著的小巷弄裏。

緊隨其後的卡爾跟著跑到轉角————

……人呢？

連個背影都沒看到……。

「煩唉，他今天是怎麼了？……」

抓著那兩玻璃瓶，男子滿是無奈地盯著空無一人的雜亂小巷：

「加拉特、漢斯，聯絡一下司法宮，讓他們派人來幫忙運……唉嗯…多納爾回去，里希特的事情就先不管了。」

「瞭解——」

眼下就先隨他吧，之後可一定要“好好”跟他討個說法才行！————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4dlarXvl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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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持對聖獄的魔力輸出，他跑了一段。

確定和同伴拉開些距離後，里希特再也忍不住了————

「嘔……嘔嘔————、」

站在牆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終於吐了出來。

很激烈，好像連胃袋、膽汁都要翻出。

從上腹傳來的不適壓迫著喉嚨，淚水也被逼出眼角，頭是又重又痛。

油脂，膽汁與胃液佐著腥臭，衝擊著他的味蕾和鼻腔。

吐了很久，那種暈眩才開始消退。

（…真是……咳、咳……）

這不是第一次了，卻是十四天以來的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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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ominos Empatium』。

“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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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里希特與多納爾碰拳時所詠唱的咒文。

也是能力名稱。而每次，只要他用完這個能力，都要像今天一樣，多花一段來時間冷卻“自己”。

「咳、咳……」

記不得，自己是從何時開始、又是如何獲得這種能力的。唯一敢肯定，也是記的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要如何才能滿足使用共感的『必要條件』：

肢體接觸——

哪怕只是一瞬。在彼此肢體觸碰的瞬間，他就能以咒文當作金鑰，進入對方意念裏，那個被他暫時稱作靈魂海的意識維度。

在那裡，他可以肆意地經歷對方的過去，查看自己想要探詢的記憶。旁人眼中的一秒，他可能已看完數個月的回憶………

（…只不過，在回憶過程中自己也要跟著“經歷”一次就是了。）

是的…。

自己的能力不是像閱覽那樣輕鬆容易，只需要在記憶裏站著當個旁觀者，像看場電影一樣。而是要隨著記憶的擁有者一起，在看的過程他也親身經歷。

這表示，對方在該記憶中，肉體與精神面的一切，自己將以第一人稱的主觀視角去經歷。所有記憶中產生的情緒並感受，甚至連痛覺，自己也會在進入記憶裏的同時，鉅細靡遺的一併領受。

舉個十分貼切的例子，倘若一個人在那段回憶中是被毒打的。那麼，當里希特進入那段記憶里時，他也會像是跟著被刑求一般。

那些憤怒、痛楚……所以，他方才之所以會表現的那麼情緒化，甚至可以用衝動來形容，儘管本人都不會拿它當情緒失控的藉口，但追根究底確實是因共感的緣故。

（……）

一股歉意忽然湧上心頭。若非自己想釐清對多納爾的猜想，他也沒想要用這招。

畢竟，有太多值得卻步的副作用了。

……但…說是這麼說啦。

但兩週前，他為了替一個自殺的男子平反，才又用了這招。趁對方瀕死之際，經歷完自己想要的記憶，那些不會留下書面紀錄的真相才得以水落石出。

理由嗎…和這次一樣，也是因這份說不出口，名曰“放心不下”，實則模稜兩可，曖昧於同情和憐憫之間的情緒而做。

記得，那時候也吐了很久。有可能比這次還……算了，無法比較。主觀視角下一切的不舒服都會被放大、拉長。

每次都嘛比另一次還久，

（……不過，話又說回來……電影…是什麼？）

從夾克的暗口袋裏抽出手帕，他粗魯的擦去嘴邊的唾液並殘渣。

喉嚨又乾又澀，他酸燥的咳了幾下，這種不適感一下就讓他忘掉剛剛還在思考的事。

眼睛紅得脹著血絲，扶著牆，他看了眼手帕上咳出的血，隨後就把它小心的折成一種，液體不好漏出的形狀收回口袋。

（現在是……？）

「咚嗡嗡嗡嗡————」

鐘聲好像知道他的需要，教堂的鐘聲即時響起。

（……十、十一…十二，正午了。）

數完。他知道，自己該趕回司法宮了。

一路上，在意念裏，監察官開始用思緒作筆墨，為報告案情擬下草稿。

也是再次回憶，籠中人－多納爾的故事：

《傑佛斯．卡爾．多納爾，生於S・A3420年，閏桂月。他生在一個…在帝都再普通不過的碼頭工家庭，但難能可貴的是，在這種世道，他的家人卻將他培育的挺有責任感。》

提筆寫下對他的讚揚。希望，這能能替他爭取減刑。

《豐厚的獎金緩解著現實面的需要。也和許多帝都再普通不過的碼頭工人一樣，為了貼補家計，他們不得不靠自豪的體魄兼點副業。》

只可惜…他們的那份自信卻沒讓他聽到，對方向他的暗暗嘲弄，

——小傑佛斯要把自己賣掉囉～

腦中，閃回著伯爵的聲音：

「你要不要來我們這裡當常駐選手？我很看好你呢，到時候……收入是你當碼頭工人的好幾倍。不用擔心～」…錢，我們會幫你寄到府上的。

……想到這，里希特不自覺的攥緊了拳。

或許，這只是個他人聽到不想再聽，老套也充滿警世意味的故事。

但在共感之下。同為親歷者……他知道，文字是冷的，但其背後的故事是有溫度的：

「…燙、也灼人。」

《一開始的甜頭是讓人安心的毒藥，一次次的勝利和獎賞麻痺著他的危機意識，等到獵物逐著甜頭而越陷越深後，豬籠草終於闔上了葉窗。他也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愚蠢。》

「寄甚麼？你說白紙嗎，哈哈哈哈————」

幾個月來，他總是反覆的責備自己。

好幾次，他都想試著逃跑，

「在那裡——！抓住他！」

卻都無一例外地失敗了。

被打個半死後，多納爾又被丟回豬籠草的深處。

「……當然是，直到沒有利用價值為止。」

跑過一根歪斜的路燈。里希特加速向司法宮趕去：

《為了增加比賽的娛樂效果，也是為了把對方做成對自己唯命是從的樣式，滿足他那份扭曲的看好。伯爵讓人用禁藥不斷強化多納爾的肉體，與之相對的，他的理性……知性和記憶便是日漸衰微的消失。》

但某些無形的事物是無法被就此吹熄的。

他藏起眼中的烈火。就算每天總有事物，無形地從指頭間流走，但他會緊緊抓住自己僅有的記憶和理智————直到，他靜待的機會到來。

中午的陽光從屋瓦間的縫隙照在他的臉上，里希特反射性的抬起手來遮擋。

回憶，隨著腳步向前，來到早上的那段，就在里希特和卡爾幾人剛到這條街的時候。兩個世界逐漸併攏：

（終於，）

《這天，多納爾趁著那老狐……伯爵，將手下都調去警戒監察官的機會。看著守備空虛的廊道……多納爾意識到，機會來了。憑藉被禁藥強化的身體素質，他撕開了籠草的瓶壁，而這一次，伯爵已經沒有足夠多的手下能壓制他的行動…》

他一路殺到伯爵的辦公室前。老男人那副恐懼的表情，可以說是夢寐以求，自己拼命在賽場上磨練的，就是為了今天。

如果不是他溜得太快，自己巴不得將他撕成肉塊！

（也難怪…）

那時候，牆面裏會傳來那麼多碰撞的悶響。那是多納爾在拆家時的巨大動靜。

然後，他才撞開那張粉飾太平的店鋪牆，奔向期盼已久的自由。

（也因此，那時候……）

……他在戰鬥時感覺到的。對方的心不在焉，正是因多納爾，本來就只想著要趕緊逃離。去找他的家人，但不明所以的雙方就這樣撞個正著。

——兩條平行的世界線，在這時才終於有了交叉的節點。

一方以為，他是被派出來反擊的；

另一方認為，這些人又是來抓捕自己的。

彼此不由分說的就進入備戰狀態，這才有了剛剛發生的事——

……想到這，意念裡的鋼筆頓了一會。

扶著橋欄，盯著面前的悠悠水流，他忽然想起以前聽過的一句老話。

想不起是誰說的，甚至不敢肯定那是自己的記憶。但她說的話，那畫面，就像被人用鑿子銘刻在記憶裏一樣：

那人神情優雅卻帶著哀傷。在模糊的記憶裏，她翹著腳、典雅地在玻璃酒杯的緣口抿了抿唇，醉意的眼角掛著幾滴淚珠。

她無奈的用自嘲的語氣說道——

『命運，就是個喜歡玩弄黑色幽默的……花心大蘿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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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法宮・監察院別館——

從河的對岸望去，會先看見一道狹長，頂部有著城垛造型，像城牆般的一排樓房。

那是，由一整座古堡改建，並不斷擴張、建成的建築群落。

它巍峨地座落在夏普雷河（Die Shapre）的南岸。

與身旁的建築物比起，它們的造型顯得古老許多。

但仍不減那種典雅的風氣。

里希特覺得，它就像位姿態端莊優雅的老女士，你能看出歲月在她身上留下的，但那份自信的氣質卻無法被歲月磨滅，並成為她瑰麗韻味的根本。

黑藍色的屋頂彷彿是她新染的髮色。

米白色的牆面繪著斑駁，卻依舊是條不失風采的素色長裙。窗，像方形的黑色寶石規律地綴著，石磚牆上的雕花條飾則像裙上別緻的蕾絲裝飾。

過去，作為城市宮殿，她曾是前朝的掌上明珠，在那個時代肩負起了守衛河道與帝王居所的要職。

當時，人們親暱的稱呼她為“夏普蕾娜女士”（Die Domine Shaprena）。

直到包圍整座半島的馬略烏斯牆完工以前，她都在時代裏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

……是的，直到那位大人登基之前。

前朝的紀元帝——馬略烏斯。是他雇傭了大量工匠，為帝都重新設計了包含陸牆和海牆在內，總計綿延數十公里並將整座半島都圍起的宏偉城牆，在他有限的生命裡，藉由串起無數巧匠的畢生心血，馬略烏斯締造了第二份足以令他被真知兄弟會載入史冊的功績。

但他留下威名的同時卻也愧對於撫育其的夏普蕾娜女士…………

……因為馬略烏斯的緣故，她失業了。並且日漸荒廢。

直到那段複雜的歷史塵埃落定，失業的夏普蕾娜女士才有了份新的職份——帝國司法宮。

新朝奠基，所羅門大帝將國家的司法部門遷入其中，除了是看重其交通方便的地理位置，也是相中她堅固的防禦壁壘。

畢竟，司法機構的作用對歷任皇權來說，都是複雜，且密不可分……

偌大的玻璃落地窗前站著一位尊貴的女子，陽光透過彩繪的玻璃片灑在她純白的身上，映出許多色彩斑斕的色塊，透著玻璃她仔細注視著噴水池旁的那名男子，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每次，只要她這麼做，她都能看到男子做出相對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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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動作謹慎而小心的四處望著…………

……每次，只要走進監察部的前庭。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就會令里希特感到很不自在。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

——那是種介於緊張與尷尬之間的微妙情緒。

他總能隱約的感覺到，有一雙眼正監視著自己。壓抑著頭的動作，他尋找著，環視周圍可能的監視點卻都一無所獲。

一如既往，又沒發現那雙眼睛的主人，他只好索然的加快腳步。

女子依然看著。

雙手自然的交握於腰後，及肩的白色短髮恰到好處的遮住了她的側臉，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有意思。看來，推薦函上那些對你的誇讚……所言非虛。」

語氣一樣是冷的，一如她給人的感覺一般：

「……不過你可真夠大膽的，居然敢以這種身份入職啊。」

說完，她笑了。

是輕聲的、鼻息的笑。

大廳裡——

剛一進門，就是那陣撲鼻而來，令人心曠神怡又豐富心靈的味道，是里希特十分喜歡的烘焙香。

黑白相間的地磚就像偌大的棋盤格子，監察官們看起來就像棋盤上的一枚枚黑子，人們輕聲的談話音在空曠的大廳裏聽著有些空靈，大理石壁爐內的柴火默默地燃著，但那份劈啪聲也因空間的緣故被聽得十分清楚。

廊柱肅穆又規律的排列著，優美的弧線從柱頭開始延伸，左右對稱的肋架券畫出道道精巧的拱頂，使空間看起來更為高挑，一種莊嚴感便油然而生。

從正面看進，整個大廳被兩條無形的線，切割成兩大、一走道的三個空間。

右側，是登記用的辦事櫃檯。

櫃檯的本體是深棕色的，並用高挑的木板與走廊做出分別，隔間的木板造型簡單，並雕刻著些精巧的幾何裝飾，由外向內看去是一整面牆的書櫃牆，一些書的書背都被陽光照得褪色。又沾滿了灰塵，看起來很久沒有被翻動了。

左側，是供檢察官們休息的咖啡站點。

也是因它存在的關係，整個大廳都充滿著烘焙後的咖啡香。

廊柱間，幾張高直的小圓桌並凳子擺放著，動線流暢，每一張的位置都是經過精妙計算的結果。

越過它們，漆成墨綠藍的吧檯正面對著辦事櫃檯，一旁是那座白灰色紋理的大理石壁爐。吧檯的邊緣還繪著些許金色線條裝飾，沖泡咖啡的器皿肆意的擺放著，更後面的櫃子上還可以看到一些潔白明淨的陶瓷杯、盤。

深呼吸享受那咖啡香的同時，里希特又感覺到了視線……

（…嗯，剛剛的視線絕對不會是她們。）

側著頭，瞥見櫃檯內的幾位女士在摀嘴私語。儘管她們盡可能的壓低音量，但耳朵靈敏如他還是聽到了些許內容：

「他就是那個關係……」

「噓——妳小聲一點，他會聽到的。」

「午、午安！」

注意到里希特的目光。三人不約而同的停下了八卦的動作，營業出專業的笑容，

「午安，監察官您辛苦了。」

對里希特“友好”的打了聲招呼。

（呵……，）

看起來…或者該說是聽起來。

又是那個愛嚼人舌根的老女士，在和兩位新到任的登記員八掛著自己。

聽著，雖然還是不滿，但他也不想過多搭理。況且…現在也沒多餘的精力去讓他消耗。

只是隨意點頭，里希特就徑直的向著走廊的另一側走去。

「剛剛那個……有看到嗎…」

可他一轉頭，

「他這樣靠關係……那幾個幫他善後的……而且報告也常……聽說之前還在…服役過……多囂張呢……」

她們就又開始對他的談論：

「蛤……真的假的…所以……曾在…底下？…………」

隨著距離拉遠，聽到的內容開始支離破碎，但他猜想那人定是在老調重彈。或者說，

——本來就是！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故意用些小手段來警示對方吧？

但幾個月來，他對這人的行為也已經見怪不怪，自己也是越來越懶得搭理這種事情了。

人經歷的一旦多了，對這種事情就會抱著一種隨便對方的大度去面對……嗎？但總感覺…自己好像不是抱著這種情感。

更像是在說服自己似的，他又想起曾經的上級對他說過的話——

（呵呵…有時候，真羨慕妳們這種不用上前線的人啊……。）

然後，他就在心裏有些無奈地嘀咕著。

「嗒、嗒——」

走過純白的古典迴廊，一根、兩根、三根……。走廊上沒什麼人，里希特無趣的數著廊柱的數量，不一會就走到自己辦公室的紅褐色門前，

「——里希特。」

正要推辦公室的門板，一道男性嗓音立即叫住了他。

（？）

轉頭一看，

里希特旋即用右手握拳，虎口朝胸、輕扣在心臟的位置。鄭重地，向眼前的棕髮男性行了軍禮，後者則擺手示意其輕鬆點。

對方右肩別著一條銀色的飾緒帶，末端墜著兩道像小刃一樣的裝飾，那是身分的證明。

————是副官。

若以他在軍中的經驗來對應，對方的軍階相當於是中尉。

「這次任務雖然出了點岔，但我們已確實逮捕了主嫌，那位伯爵。晚點，卡爾、漢斯和加拉特會連著能作為證人的受害者一起，把他們帶回。」

（就是不知道伯爵還能不能正常說話就是了。）

「詳細情形我會整理在報告裏，二次搜查我也會……」

自顧自的，里希特就開始要報告起來，

「不必了，你先跟我來一趟。」

「？」

然而，副官直接略過他的解釋。

這份扼要讓他有點緊張，簡短的語句令他懷疑——

（自己這次是不是要被訓話了？）

心中胡亂的猜想著。

是因為他把主嫌嚇到尿失禁嗎，還是因為他先行離開沒有一同善後？

帶著疑惑，里希特正準備開口問些甚麼。

「沒事，報告書的事情我會再讓漢斯或卡爾去準備，你晚點記得把執法儀的紀錄交出來，讓報告完整就好。」

好像是捕捉到他正想開口的嘴唇動作，副官又先他一步開口了：

「我叫你，是有比寫報告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

「沒錯，行政官要見你。」

（是嗎…幸好，我還以為是…………）

————行政官！！？

聽到這三個字，肩胛忽然就僵得縮緊。渾身僵硬。

那一位，入職司法宮的時候他們曾見過一次，就在幾個月前而已，並不是段很久遠的記憶，但他並不是很喜歡那次經驗。

（……）…不是說討厭啦，但這種…倒不如說，有點像尷尬吧？

因為那次會面，他認為自己表現得蠻糗的……

如果能開啟第三人稱視角，全程以旁觀者的角度去看看儀式現場的自己，他應該是姿體僵硬，表情微妙吧？

或許就是因這個緣故，大腦才會自動淡化那份記憶。

（不太想想起……）要說為甚麼的話，……因為，

————行政官是個美人。

（……更正，大美人。）

還記得，對方有著雪一樣白的及肩短髮，穿著一套和自己差不多造型卻是白色的軍裝。當她從身邊走過時，還會飄散出有一種，味道很獨特的香氣。

那種味道，那是只有在她身邊才聞過的香水，彷彿是為她量身訂做。

當時，或許是典禮需要，對方還披了一條黑金紅三色的斜背帶。

特別特別，不是故意。但最令他印象深刻的，

是在那身修身軍裝的襯托下，行政官姣好如模特兒般的身材，線條優美的更加明顯了。

說了這麼多描述，…………那臉呢？

（就別提了吧……。）

……很不巧，那正是令里希特覺得自己表現難堪的原因。

或許，是成長過程沒什麼機會接觸女性的關係，又或是行政官真的太美了。

這人純情的，和行政官面對面的瞬間……那份羞澀讓他只敢抿緊唇線，假裝自己的目光有在盯著對方。

實則盯緊鼻樑，用瞳仁演著，不敢輕取妄動。

「怎麼？你入職儀式的時候不是見過她了嗎，怎麼突然這麼緊張？」

看到他的反應，副官感到稀奇的隨口問道。但忽然，他像是想到了甚麼，拿出口袋裡的懷錶確認了下時間，就擺頭示意里希特：

——趕緊跟著他走，有甚麼話就邊走邊說。

但其實，一路上二人無話。

求之不得啊！能把對行政官的話題迴避掉，簡直求之不得！應該…沒人想知道自己害羞的事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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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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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跟在副官身後，對方的腳步有點急促。

經過的每條走廊；每個拐角，應該、都是第一次走？

卻都充滿著濃濃的既視感。畢竟…司法宮的室內設計，造型看起來都大同小異，特別是他們這棟監察部別館。

就好像是建築師刻意而為一般。

同樣的廊柱；同樣的窗；一樣的磁磚；一樣的拱架。所以，里希特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在司法宮內的哪裡兜轉。

「好，我們到了。」

然後，他們終於在走廊的盡頭停下了。

——面前的，是一座女性雕像。

可能是為了用空間襯托出雕像，它背後的牆面向內縮出了一個，像拱門一樣的半圓形空間。

整座雕像是由一塊白石一體雕成的。頭上繫著高高的後馬尾，它身上穿著一套經美化後的全身板甲，左手向前扶著圓形劍首，倚劍就立在身前。

石雕的斗篷披風質地、紋路乃至皺褶都栩栩如生，看起來彷彿是真的一樣，只是被披上了一層石質的紋理。

雕像的頭微微抬起，右手向著頭上的天高高舉起。雖然雕刻家沒刻出她雙目的瞳孔，但那張看來才正處芳齡的臉龐，神韻卻是炯炯有神。

如果這不是在室內的話，那它鐵定是在看往面前、更遠方一點的天空吧。

「…請問……這裡是？」

里希特不解的盯著副官。畢竟，這裡連門都沒有，更遑論要與人見面了。

（……）

他不會是要告訴我，這尊雕像就是和行政官溝通的工具吧？

「別急別急～」

但後者卻用一種你等著看吧的眼神給予答覆。

隨即，副官便走到雕像身前：

『————雪寶萊姆果。（Frozen-Lime）』

喊出這四個字前，他還特意回頭，挑了下眉梢強調。

緊接著，像是在表演一般，他放開手掌。做出個，變把戲時經常能見到的手勢。

「……蛤？」

里希特一臉茫然。還搞不懂，副官這是要表演什麼，

（！！？）——牆，突然像鏡子一樣碎了！

不是那種簡單的，物理上或三維空間的碎開。

而是一種，從立體到平面、明明是三維畫面卻像壁畫一樣的驚異感……

…里希特也說不清，自己看到了甚麼。

在他驚訝的雙瞳映著的畫面中，面前的一切，就像一幅極立體的畫作被打破一樣，尖銳的幾何碎片也隨即朝兩側迸發——

（乓、嘩——）

明明沒有聲音，意念裏卻迴盪著鏡子破碎的清脆聲音。

（這是…魔術壁障？）他猜著。

在剛剛還是拱門的地方，一道被隱藏的旋轉階梯暴露了出來。

「如何？刺激吧，第一次見到的人都是這種感覺的。」

副官笑著說道。

一種新奇的情緒迸發著。

（哈哈…）這確實有趣的令里希特想大聲笑出。但一想到副官的那個挑眉，他就又硬是把嘴角壓平。

盯著左右兩側懸浮的魔力碎片。一片片，它們看著有些透明，只有一面映著畫面。牆面和雕塑，剛才面前空間的一切三圍景象真就變成了二維的畫作，它們清楚地映在每一塊幾何面上。

——就像一幅破碎的玻璃拼圖。

「接下來的路，行政官有特別交代，要你一個人自己上去。」

他伸手倚著牆緣，側身對里希特說道：

「所以～你自己加油囉！」

「……」

「別緊張～行政官不會吃人。」

然後副官又立刻補充道：

「你就像跟大將軍還是丞相開會時那樣就好，反正就那幾個原則，嚴肅、認真、還有…呃……」

「舉止端正？」

——沒錯！

聽到他的回答，對方在開心的同時也順手拍了他的肩膀：

「沒錯！看來你記得啊。」

（…………），但我覺得您的例子舉得不是很恰當！

大將軍？丞相？要人放心的話不應該拿這種大人物來舉例吧？本來就吊著的心聽你這麼說又更無奈了啊，副官…

怎麼說，好歹也應該是……像見父母、這樣的…………嗎？

（…算了，我也想不到該怎麼吐槽了。）

告別副官後，里希特循著單向的旋轉樓梯，一路向上走著。

一步步，扶著石磚砌成的主心柱，心情有點忐忑。肚子，緊張的像是抽了筋一樣繃著。

然後，不知道是不是想緩解情緒，他的思緒又跳躍式地想到了副官剛剛朗誦的通關密語：

「……雪寶萊姆果。」

自己也跟著喃了一遍。

（記得，那是阿魯布西亞（Albusia）地方的飲料類甜點來著？）

由於詞源是帝國不常見的阿爾比恩語，很有記憶點，所以里希特記的特別清楚。可不等他想的更多，憶起那道甜品的味道，一扇深褐色的大門便赫然地在視野裏出現。

（哦嗚…我還以為要爬很久才會到呢？）

門的外觀造型樸質，除了長方矩形的凹凸造型外就沒有什麼裝飾了。

門把是那種銅金色的，少了金那種過度張揚的明度，多了銅這種樸質、莊重的厚度。

兩側也是那種單純的，由兩根柱子連成一體的浮雕裝飾。

視線沿著中心線向上。一道米白色的石拱顯而易見，正中的拱心石上還雕著一朵盛開的玫瑰。

「叩叩——」

里希特小心的敲響了門板。

「……請進。」

不知道是不是隔著門的關係。那是一句，聽起來沒什麼情緒起伏的話語。

雖然這兩個字本來就不帶情感用字，但當他推開門，見到眼前的那位以後，他才更加確定，是行政官給人的感受就是如此——

「打擾了。」

偌大的辦公室內，只有少量的家具。書櫃、茶几和壁爐，以及正中央一張主角般顯眼的木桌。

走到與對方隔了一段距離位置後，他向著面前之人行了軍禮。腰桿像筆一樣挺直，左手向下平貼在大腿外側，右手握拳輕扣左側肩前，就在心臟的位置上。

……想表現出恭敬，動作卻因為緊張而顯得十分生硬，肅穆的空間都因這分生硬帶出的些許滑稽而透出會令人會心一笑的笑意。

「嗒——」鞋跟隨著兩腳併攏發出清脆的敲擊聲。

隨即，他迅速的收回右手，將兩手交握於腰後，謹慎地調整著間距，讓兩腳保持與肩同寬。

面對著那張寬大的古典書桌。它身上沒有甚麼太多雕花之類的裝飾，除了桌腳和桌面相連處的倒三角滑面上有些簡單的葉型雕飾，其餘的就是單純的曲線與幾何，跟他見過的其他比較起來已經算是樸質的一類，這讓他有那麼一點，小意外？

燭台、文件、小書架、鋼筆架、茶杯……，桌面上的物件擺放的一絲不苟，但真正的主角是書桌後方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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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官－芙蘿莎．巴盧米諾斯（Froza Baluminos），第六監察部的最高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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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工整的擺放著一份文件。行政官的兩手，交叉在下顎前面一點的地方。

十指交互著。白皙的，它們輕巧地翹出指間，與立在桌面上的兩肘一起，三處相連的線條正好構成一個漂亮的正三角形。

「……」

（怎麼說…總感覺……）

行政官沒有說話。

里希特盯著那雙眼，明明只見過兩次面，但這股視線感他卻莫名地覺得熟悉。

婆娑的側髮縫中，銀白色的十字吊墜耳環清楚可見，一雙深藍的眼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宛若兩顆撲在雪白大地上的深邃藍鑽。

和典禮時的記憶一樣，那頭銀白色的及肩短髮就像用純潔的銀拉出的絲綢。

順直的線條流過腮頰，卻在鎖骨的地方俏皮的向著頸緣勾了一下。一條楊柳般的瀏海斜過鼻樑、沿著左邊頰邊緣垂下，這為她增添一絲特別的美感。

雖然是坐著，但她那傲人的身材無法隱藏，修身的衣著增強了身形曲線的視覺感。

和印象中一樣，行政官也穿著那套標誌性的白色軍服。從肩緣到胸前，右胸別著一條金色的飾緒帶，上衣的內襯很明顯能看到是紅的。

她全身是白色為主；紅色為輔；金色點綴的搭配。

斗篷夾克的金色領繩輕巧地繞過脖頸，打了個結。它就這樣披在肩上。

不是像自己這種需要跑現場的，還要特地繞過腋下才打結。

（……）

他又尷尬的不敢直視對方的臉。

如果說，這種斗篷夾克披在里希特身上是會因戰鬥而飄逸，動態感十分帥氣，那披在靜態的行政官身上就是一種典雅的美。

（那個是？……）然後，焦點被某樣東西吸引。

行政官領口的金色刺繡是麒麟草與月桂葉的花紋，中間還繫有一枚藍色的十字勳章。監察官的視線就是不自覺地被它勾引。

距離有點遠，所以里希特看的不是很清楚，但那個十字造型看起來由四個Ｖ字組成的，藍色的琺瑯質上用金筆勾勒出一頂皇冠。

彼此間的四個銳角開口，各自嵌了一枚小型的雙頭鷹裝飾。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枚勳章。甚至覺得有些羨慕、欽佩。

那種嚮往的情感油然而萌發。

「……亞當．里希特。」

彼此對望了數秒後，行政官終於開口了。

「是。」

緊盯著，里希特不敢有一絲怠慢。

「早上去處理多納爾那件案子的，是你？」

聲音還是一樣，是冷的：

「下次希望你注意點，雖說監察官有權依照現場判斷對犯人用刑，但逮捕一個失心瘋的主犯，對司法宮和你的評價都不會有正面的影響。」

——是，那件案子是…我…………。

里希特剛想這樣答覆，

行政官卻已經把話說完，甚至快進到下一個章節了：

「還有件事我很好奇。」

立起的手緩慢垂到桌上，十指依然交互扣著。

「需要你審慎回答。」

冷汗不敢流出，從胸口到末梢充滿涼意。

同樣是緊張，卻不是像戰鬥中會激發腎上腺素的那種————

回想起，從入職以來，一直都是里希特在司法宮審問他人。哪怕是軍隊裡的反審問訊聯或司法宮的審訊研習，

（……也沒有行政官帶來的壓迫感這麼重。）

「你，為甚麼會用守殿官的招式？…何且，你為甚麼沒有把這件事寫進你的履歷裡？」

腦袋飛速地運轉著，

「是，這是因為…」

想著要怎麼回答的同時，他好像也明白。為何行政官的話會這麼有壓迫感了？

——因為她在提問時都不會參入些其他詞彙。…這讓里希特對單刀直入有了新的認識。

「容下官先向您致上我誠摯的歉意。」

筆挺的背向前傾斜近45度，

「下官、…並不知道這件事需要寫進履歷裡。」

那是一個標準的鞠躬：

「如您所知，下官從前、是在第二驃騎兵團服役，之後才申請轉調來第六監察部的。那時在前線，下官有幸在一位守殿官的指導下善用閒暇時間來向那位冕下學習。下官、便是在那時學會的……。」

（——啊啊啊啊……那個結巴。…我到底在說甚麼啊……可以說的更短的吧。）

他嘴巴還在說著，心裏卻已經快進到在自責了。

「只是下官資質平庸，幾個月後也只能熟練掌握兩、三招像聖獄這般詠唱簡……」

「——沒事了。」

（？）

「我只是需要知道，你是怎麼學會的而已。」

然後，解釋又被打斷：

「其他的資訊我暫時不需要知道。」

（暫時……？）

空留里希特一臉…不敢表達出的錯愕。

伸著手，行政官提起右手腕前方約一公肘處的墨筆。

翻開那份文件。她找到一格標題為【備註】的空白欄位，

《S．A3443，第十二次南征…該監察官於莫達爾克（Le Modarcq）戰役中……習得守殿官之技能。》——寫下里希特剛才自述的經歷。

面前的男子則安靜的看完她那一套，行雲流水的流暢動作，

（……？等一下，那是…我的履歷？？）

瞄到文件第二頁。自己魔術畫像被迴紋針夾著後，他才有點遲鈍的發現……原來，那是自己數個月前交上去的履歷。

很特別，盯著那一條條小到有點辨識不出的芝麻線條，紙上的黑字卻忽地勾起回憶。思緒，一時被拉回數個月前，那段有點熾熱的回憶————

這次真的是自己的了。

那年，自己因友人的推薦得以進入一支驃騎兵團實習，卻不巧，剛入團還沒滿月就遇到兵團的例行調派，而自己也隨著被短暫的調到南方戰線支援。

去到那片…炎熱的大地，與本土隔著米特海遙遙相望的“北岸”，那個被稱作阿爾及烏斯大區的南方戰線（Région d'Algeus）。

「哦～這不挺好的？你剛好去南方開開眼，增廣見聞唄。」

友人聽到後是這麼對他說的。

……不知該不該用發預言來形容，因為那次經歷還真就被她說中了。

某次，當部隊遭到伏擊，他正想出手時————

「——Schwertum．Bewachsen Phantasm（封鍼．無盡投影）。」

（藍、光？……玻璃刀？投影魔術！？）

就看到，敵人被一把把發著寶藍色光暈、造型別緻，又酷似以玻璃錘出的兵器給洞穿。

「……」

短劍、長刃，甚至連長槍都有。它們忽地從天而降，又隨著那名身穿白色祭司袍的藍髮男子大手一揮，

「啪、啪啪————」

那是一種，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卻是物品破碎的清脆聲音。憑空出現的兵器又憑空消失，徒留一地狼藉和漫天飛塵。

那一簇簇飄散開的三角形光片雄辯地向他證明，自己剛剛並沒看走眼。

……只是，鄰兵們對此情景都是見怪不怪的在歡呼慶賀。只有他被那場面震撼的……目瞪口呆：

「——真的假的，你不知道嗎？那位穿著白色祭司袍的冕下，他們是………」

————守殿官。

他們是艾爾納海姆最後、也是唯一一批，能導引並馭使”創造權能”的人。

或者，應該要倒過來說，能感受並導引創造權能是成為守殿官的唯一條件。以權能為基底，守殿官們馭使著“投影魔術”來戰鬥。所以，他們也得意的自詡為——『古聖的最後遺產』。

只不過，在別的地方，他們也有一種別樣的、更為通俗的稱呼，

（………神官。）

通常是那些外族人。特別是與古聖作對的紹爾斯人會這樣叫。……所以，友善提醒。

千萬別像我一樣當個愣頭青，在搞清楚稱謂的來源以前，對著守殿官就湊上去問候對方“神官”冕下，

「……作為一個參謀。你就是斷手缺腳，坐著輪椅也能為帝國效力吧？」

那人當時的語氣……

（…至今想起，仍會寒顫。）

回到那天。

當他提出自己的請求後，

「呵呵…想學是嗎？可以啊…」

對方只是看了一眼，就樂呵著答應了。

留下了個…耐人尋味的表情。

果不其然，里希特第一天就後悔了。

（那男……師傅他，冕下真的是不做人啊！）

每天，他都在戰鬥訓練中被對方單方面暴打一通。有幾次，當師傅投影出的劍刃朝他飛來、從頰邊劃過，他都感覺自己與死亡只有毫釐之差，開眼界差點就要變成頭殼開洞了……

美其名是為了要讓他快速學會感受權能的流動，所以冕下才用這種方式讓他跟權能“打交道”，因為是最快的路徑……

（是啊…師傅，我真的是在和祂“打”交道啊…但你倒是……對不起，拜託你手下留…、咿咿啊————）

當日頭漸漸西平，結束一天訓練的里希特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男子感受大地的冰涼、慶幸活著的美好。

（我會不會…就這樣死在他手上……）

淚忽然就不爭氣的流下了。

這樣的生活整整持續了整整三天半。他才終於感受到師傅口中說的，

那種飄忽的、若隱若現，眼不能見，卻能用意念感覺到的，意會勝過言傳的感受。

『——權能，在體內流動。』

（然後……）每天的教學就變成，在躲避師傅像狂風驟雨般的攻擊時，還得邊背誦、詠唱咒文。

學習在實戰中導引權能之力，投影出壁障或短劍來格擋那些朝他飛來的劍刃。

……題外話，“狂風驟雨”這四個字可不是他亂挑的。

相信，只要是見過冕下的攻擊招式的人，都會用十二分的肯定表示。這四個字與其說是形容詞，更像是以超現實主義的方式，將對方的攻擊以文字作載體的具現化表現……

（…所以，有時候，我真的好奇…他是不是在報復我叫他神官的那件事？）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師傅的方法是真的有效。

屏障和短劍，盾或斧、戟、長劍。離第一次訓練才沒過多久，他也開始能投影出些像樣的兵器，並熟練掌握七十七技中一些……詠唱詞較短的招式了。

（雖然，還是沒辦法做到像師傅那樣，把兵器當雨點在砸就是了。）

……不對不對。能做到那種程度的連續投影，師傅、冕下他其實是怪物吧？

武器精度？精神力耐久？亦或是捨棄詠唱後的威力。不論從哪個方向去估量，師傅的實力與魔力量都是深不見底唉……

（…扯遠了。）

只不過，雖然軍中不乏有像師傅這樣技藝純熟的高人存在。但那次派駐的戰役狀況就像他前上司曾說過的又一句名言…甚至，可以說是一語成讖：

——“戰場上，只靠一次次精彩絕倫的個人秀，是無法撼動整個棋盤的。”

至於後來的作戰失敗。

他和部隊被調回帝都，那就是下一個故事了。

（只不過，有時候我也挺好奇的。）……師傅他，當年…只是一時興起嗎？

「——那麼，該來談正事了。」

溫度驟降，

意識被行政官的聲音拉回現實。

只是片刻，她就把履歷補完；他也把回憶走完。

「找你，不是為了要辦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輕巧地，她把筆插回座上。

背稍微地向後靠著，動作旖旎而不明顯。

指尖撥了下從鼻樑滑下的瀏海後，兩手便端莊的交握在腹前。

「剛才的只是順便，今天找你來，是想派件比較特別的案子給你。」

彼此四目交接：

「其實這起案子早就該查了，但在你之前…我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能當『執查主官』。不然，案子也不會被扣到今天。」

「………」…才怪。是因為一些背後的，更深層次的問題要先解決，我這邊才能開始動作。

但這話，可不能跟一個小小的監察官說呢～里希特啊，就看你能不能成長到…可以參入這種對話囉。

「你過來——」

她拉開抽屜，男子也應聲上前。

行政官從左側拿出一份用迴紋針夾起的文件。

平放著，用指腹將它輕推向前。到里希特上前兩步就能拿到的桌緣，兩眼始終直視著男子。要走幾步，她都幫對方安排好了。

「……那下官拜讀了。」

這種被算好的感覺，明顯到里希特也心知肚明。

只是他現在更想專注在案件上。拿起文件後，男子又謹慎的退了一步，

《案件編號：Ｅ－００１２９０３３０Ａ——》

（……元月二十九日，凌晨三點三十分左右發生的嗎？）

呢喃著，他慣性地從編號猜出案發時間。

一件特別的案子。行政官用的這個形容，在他的心中勾起強烈的好奇。

《……元月二十九日凌晨，第六監察部．所屬監察官⬛⬛並其從屬隊員三人，於帝都－榆樹區追捕入室搶劫的慣犯⬛⬛，雙方追逐時誤入編號：⬛⬛之地下水道——》

部分條文都被用黑筆塗蓋，這是司法宮的保密慣例。眼只能略過黑色的部分，快速捕捉到下一個能被閱讀的地方。

《……搶救無效。在監察官追上前，嫌犯已先一步舉槍自裁，但小隊三人卻於水道系統的深處，匯水井旁的支水道內，發現————》

（……蛤？…！？）

讀到這，雙目驟然放大。深怕自己看錯了的他，又重新喃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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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數十具精靈的屍體，被交互堆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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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自覺地纂緊，紙面都被扯出皺摺。

他飛快翻到下一頁，屏息凝神地讀著：

《死因為失血過多。……儘管尚有十數具白骨需以魔術式進行更精準的生物鑑定，但法醫於檢驗後初步判定，死者皆為——精靈。……》

眼已經睜到最大，頭卻好像看不清似地湊近。

（…不對，）

《尚不明白案件是否為多人作案，但因其作案手法獨特，且每具遺體上皆有此特徵。故，鑑識主官⬛⬛以作案手法相同推敲，本案所有受害者皆為同一人或同一團夥所為……》

（不是這種廢話……）

驟縮成紅豆大小的曈，迅速地掃著。他又連翻數頁，

（找到了！————）

眉在額間皺成山脊。

（這些人！他們、實在是……！）

《法醫⬛⬛於屍檢後確認，所有被害人……其體內血液含量可簡單地被口語化的如此稱呼：》

————“抽乾”。

「………」…傷口皆在雙腕內側……兇手以鈍刃…劃破……的主要血管後…抽取…………

後面的字他已讀不進去。

情緒，突發地激動起來，呼吸也越發急促。一種令人發毛的觸覺正撫摸著自己。

「監察官————」

（…每具屍體，那每一位，都是真正意義上的被抽乾血液而死！……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刑事案件了……這是、…屠殺！！）

「監察官——」

（……難以置信，這裡不是邊境或前線耶……這、在…在帝都？…這些人………）

「監察官！」

「！？、唰————」

行政官忽地叫住自己：

「控制一下你自己，里希特，你想撕壞資料嗎？」

也在思緒空白的那一瞬，文件從手上滑落。

（糗了……）

「對……對不起！我、我馬上收拾好。」

里希特趕忙低下身，用一種像在跪拜的慌張姿勢收拾著。

（可惡…我這是……）

手，不爭氣的在抖。

腦袋裡一片狼藉。

震驚，憤怒或是噁心，已知至少有三種以上的情緒同時衝擊著大腦。

也不清楚…自己還有沒有做好表情控制，………

（……可惡。）想到這，收拾文件的手就又為自己的失態攥成了拳。

如果，這不是在行政官的面前，他真的好想猛捶一頓地板來發洩……

「再次向您道歉。」

整理好文件，里希特恭敬的要將它們交還到對方桌上：

然而後者只是搖著頭。

立起手掌表示拒絕。

「整理一下你的情緒，監察官。」

翹著腳，她平靜地對男子說道：

「然後，再讀一次，這次你得更仔細的讀過，並記下上面的內容……。」

戛然收住。

行政官用下巴點了下壁爐的方向，配著眼神示意：

（壁……爐火、火？）

「……失禮了。」

里希特心領神會。但…有必要嗎？……心裡不禁泛起猜疑。

「啪、啪——」

緩慢地，他走到白色大理石砌的壁爐旁，腳步與爐火的劈啪聲響重疊。

（………呼。）

深吸一口，他盯著，重新、又更仔細地閱讀起那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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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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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色，看起來比較好了呢，監察官。」

再對話，男子臉上的表情已有明顯的不同：

「以前派給你的，好像都是一些小兒科的案子，像這種的，對你來說…這應該是第一次？」

行政官盯著。手又立起那個完美的正三角形，合攏的雙掌輕點著下顎。

「目前為止，都還是紙面資料而已，你…還承受的住嗎？」

里希特臉上，剛才的那份慌張已經收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在堅毅和肅殺間取得微妙平衡的神情。

「是的，下官………是第一次，但沒事，下官可以承受。」

他本想多說點甚麼來潤飾的，但最後還是決定放棄。

只是文字就讓他渾身發毛。

（……行政官說的對，這次的案子…真的很“特別”。）

這種事情簡直是聞所未聞……一時間，自己也不敢相信，在帝都竟有這種喪心病狂的事情發生。與其相較之下，以前處理過的案件，確實和小打小鬧無異。

真就如對方口中所形容的一樣，是“小兒科”。

「想退出？」

「不，只是……」

思考時，眼神飄爍一瞬。那個瞬間也被行政官捕獲並拋出疑問。

（……不是想退出，）是有個問題他不知道該如何提出。

有想法，但跨級提問畢竟是有壓力。

自己也是第一次在跨級時對到這種級別的上司，並提出要求。某些人可能一股腦地迎著壓力卻還是能提出要求。但里希特，他有自己的顧慮：

「有件事情想徵得您的許可，不知是否……」

思考了幾秒，他還是壯著膽說出。

「沒事，你問吧。」

行政官的答覆倒是很隨意。

或許，這是因女子正沉醉在觀察所帶給他的滿足感中，

（里希特啊…里希特，你看起來終於沒那麼緊張了呢。）

她在心中如此說道。

女子觀察著。

也試探著，她迫切地想知道，自己三個月以來的觀察對象是否值得信賴？

然後，對於監察官表現出的答案，她也越發肯定自己的目光。

特別是：

————你現在臉上的表情…我很滿意。

垂著眼。里希特專注地思考著，所以他沒看到，女子的嘴角向上勾起。

那是種期待的笑。

「是，再次向閣下致謝。……」

整理了下腦中紊亂的詞彙後，

「……下官，想從案發現場開始調查。然而，報告書上，本應標誌著地下水道入口編號的位置，卻沒有一處是不被劃掉的。」

他接著說：

「這反令下官這種現場人員很是困擾。這樣要求或許會違反規定也說不定…但下官希望，行政官可以透漏該水道的具體編號。」

心裏，對著手的切入點已經有了想法。

而對那種劃黑線的慣例，他一直是持批評態度。特別是，當它與自己的偵查方向衝突時。

（？）

垂著眼。他全程都這樣說話，這是他邊說邊思考時的小習慣。

直到他說完，目光被對準歸正後，男子才注意到行政官臉上的笑意。心中不禁冒出一種，「呃…怎麼了嗎」的困惑。

「……地下水道的入口。…該地點的完整編號是『UP－D／32．6』。」

聽完里希特的要求，女子罕見地停了約兩秒鐘才開口。

「有了編號，你要從工部那邊調出地圖的資料就簡單多了。」

隨後，她收下翹著的腳，

「但我建議你，就跟往常一樣，去你最喜歡的智慧宮找資料吧。」

下盤靈巧的向後挪動，推開那把木質椅子。語氣也有了明顯的變化：

「先從…《精靈生物學》和《米蘭達斯史冊－ＶＩ》開始，至於榆樹區的下水道……」

那是個明顯的轉折，

「……我勸你，就別去了。」

似在擔心？

起身時，她好像從抽屜裏抓了甚麼。但隔著桌面，里希特沒看清楚。

「叩、叩——」鞋跟隨著發出的清脆的短音，偌大的辦公室內此時異常安靜，除了爐火，就只有女子的腳步聲迴盪著。

行政官穿著一條造型簡約的貼身素色短裙。

兩腿修長而曲線優美。鞋尖用金黃的金屬片做出造型，踏著那雙黑的尖頭短靴，她以一種優雅的步伐，走出他的視界邊緣。

里希特的目光沒有貿然地跟著行政官的腳步移動，

「……你在那裡找不到甚麼的。」

只有她走近自己身旁時。里希特才挪動頭顱，用正眼面對行政官。

那雙湛藍的眼對著那雙棕黃的瞳。里希特兩手交握在腰後、腰桿直挺，沒了那份僵硬姿態看起來就自然多了，

「拿著吧。」

一顆黃色的、被透明紙包裹著的糖，從白皙的指尖滑落。

「這是？」

伸手接過對方的好意。

「檸檬糖，有助於緩解暈眩，我相信你會用到的。」

「…？」

她順道瞥了眼男子的領口。

（……行政官，她知道共感的存在嗎？？？）皺了下眉。不明所以，里希特心裡胡思亂想地猜著。但表面上，他還得裝作情緒鎮定：

「好的，感謝閣下費心。」

從剛才開始，和行政官的對話輕鬆不少，因對方臉上時而能看到深思，唇齒間也能聽得到情緒。但現在……

女子的臉上帶著一種得意的微笑。好像在說“我扳回一成”一樣，讓他有點摸不著頭緒。

想到行政官，那種好像看透自己的目光。

有點擔心。…………她待會是不是就要開口跟自己探討起“共感”的詳細。

（……我還沒想那麼早跟人談論這份能力。）這次他就是刻意隱瞞了。他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原來有這種“方便”的能力。

眼看談的差不多了，他趕緊向行政官表示出自己的退意：

「那麼，下官先告退了。」

隨後，不忘禮節地退一步，又是那個45度角的標準鞠躬。女子則輕聲應著，那聲短音隨興地表示著：我聽到了，你去吧。

語畢，里希特轉身離開行政官的辦公室。

「喀、叩——」

關上門，走下來時的旋轉樓梯。

他還在心中推理。行政官臉上，剛才的得意感究竟是為甚麼？眼前的門板就在他的視線裏逐漸放大。

（呵呵…對，這梯子沒有長到，能令人放開去思考呢。）

……而且，原來入口從內部看是長這樣啊？

還以為，大門還會是他剛進來時的那樣。還是那幅破碎的玻璃拼圖。

但轉念一想，這樣未免也太沒防衛意識了？

（還是現在這樣比較正常。）

手剛放在門把上，想著是不是推開又會有甚麼驚喜的視覺回饋等著，

「？…啊、啊啊……！！？」

但驚喜是有，只是它更為強調驚的部分——

從摸住門把的手開始，全身忽然像被吸進漩渦一樣扭曲。

大腦被眩暈感衝擊著，自己好像整個人被拋在空中高速旋轉似的。

回過神，他已經站在雕像面前。

（別別別、拜託別————嘔咳、）

扶著女騎士的雕像，已經清空的胃袋再次翻騰起來，他痛苦地乾嘔了幾下。

（對了，糖、糖！）

趕緊拆開行政官剛給的糖……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正要含進嘴裡的瞬間，他突然懂了。

自己好像猜到那個笑是為甚麼了。感受到行政官惡趣味的同時，心裡也意外地多了份慶幸。

幸好，我還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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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感的秘密曝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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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官的辦公室內——

待里希特走後，女子悠悠地走到壁爐的旁邊。

順手，就把一張包過糖的玻璃紙丟進火堆裡，它燃起了一瞬的明火。

——呵呵…他現在應該正含著那顆檸檬糖，踉蹌地扶著牆慢慢前進吧。

芙蘿莎饒有興致的想像著里希特可能的糗樣。

輕哼的笑著。她嘴裡也含著一顆，一模一樣的檸檬糖，微酸中帶了點鹹味。

盯著空曠的室內，那張紅褐色圓毯，監察官方才站著的位置，那副尷尬的姿態就好像在眼前重現一樣。看到那人一開始的僵硬，神情緊張的像條做錯事的獵犬。

然後，當他看過資料後，好像第一次知道世界有黑暗一樣的，那驚慌失措的摸樣。

芙蘿莎悠悠地走到那個位置，就好像監察官還站在那裏一樣。

腦中的畫面，就這樣定格在里希特那副肅毅的神情上。眉與瞳仁，在堅毅和肅殺間取得了平衡，那種怒意不是暴怒，里希特臉上掛著的是一種沉著的冷怒。

「呵呵……」

她滿意地笑著：

「里希特啊，有多少人能像你這樣……在直面黑暗後還能露出那種表情呢～」

雖在意料之內，但這份猜中的滿足卻令她十分喜歡。

同時，也為她帶出一份心慌、和一份期待。

芙蘿莎・巴盧米諾斯——

她總能透過觀察，直覺敏銳且深思熟慮地替“那位大人”找出那些敢於能擔重任的監察官，並派遣他們去執行……那些真正適合他們的任務。

這才是她能被放在這個位子上的真正緣由。

「呵呵…監察官，我很看好你呢～。」

想到這，她又笑了。

笑得靦腆，

那是只有在獨處時才會露出的特典表情。

與她平時給人的氣質相反卻更貼近本心的，有點少女的會心一笑。

——美，而不突兀。

「啊～啊，不過…不知道的事又增加了呢…。」

然後，那份心慌就追了上來。明明甚麼事都還沒發生，但她腦海裡卻已經在為接下來的發展而擔憂。然後，就像有股動力在催逼著自己一般，許許多多的預備案就從腦海裡間連不斷的浮出，

『它就像一種醉意的微醺。』

——芙蘿莎是這麼形容這份情緒的。

她自己也想不通。面對未知，心裡面其實是慌的不得了的。

但這份情緒卻像酒精幫助詩人獲得了詩意而即興創作一般。它也擴張了自己的思緒，給了她一股莫名的動力，使她能制定出更多周詳、縝密的計劃。

「未知，就更多去調查；不足，就更多去預備；不懂，就學著用觀察去釐清對方的心理。」

久而久之……

芙蘿莎也好像明白，詩人為何有好酒的雅緻了。就像，這份情緒總能帶給她意料之外的領受一樣。

越是心慌，腦袋裡想出來的預設方案也就越多，也更加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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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嘴角又現一抹弦月。她輕搖著頭，拆開另一顆糖的透明包裝——

《Case﹒２：『…這裡是智慧宮，請保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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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大智慧宮（Großer Weisheitspalast）——

那裡保存著帝國內近八成的知識。

不論科學或魔術。哲學，亦或史料、地理、生物等學術書籍，從通俗易懂到晦澀深奧，智慧宮所蘊藏的書籍不能說是應有盡有，至少也是包羅萬象。甚至，就連某些機關的文件也被規定要併入智慧宮的檔案室裡歸檔。

走過街邊華麗的燈柱，里希特駐足於廣場前的街道旁。

再過一條街就到了，但從這裡已經可以看到廣場對面的智慧宮，並它那座標誌性的穹頂了。午後的陽光微斜地照在銅褐色的圓頂上，看起來有些刺眼。

（那天…是元月二十九，然後今天…櫻月三日…？）抬著頭，望著遠方的褐色穹頂，男子若有所思。

（元月、梅月、櫻月……這樣數來，過了大概……）等等，快一個多月？

穹頂上，金色的十字架在陽光的照耀下映射出金燦奪目的光芒。監察官數著自案件被立案到今天被派到他手上，期間經過的日子：

但他剛一數完，就覺察到一種異樣感…

一時間自己也說不上來哪邊奇怪，但心裡就是覺得有哪邊不太對勁，

「公民們，快來買最新的午間報唷，我們有來自諾爾斯特與南方戰線的最新消息！——」

只是，思緒很快就被報販的叫喊聲給攪亂了。

男子也就沒再細想。

穿過馬路，砂岩色的偌大建築在視野裡看得是更加清楚了，而它面前的三賢廣場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中央的區域擠滿了人群，吵雜的聲音隔著好遠都能聽到。

「號外號外！來自南方戰線的最新情報，諾爾斯特的大軍團（La Grande Armée）再次取得大捷！！——」

在數個人群中。他們或是專心靜聽，或是慷慨激揚的演講著：

「你這個老骨董！我們的盟國派謬拉特將軍（General Murat）來帝國就是為了——」

看著這些慣常在這裡聚會的，很是陌生卻十分熟悉的眾人，里希特嘆了口無形的長氣。

這些人，他們有的或為音樂、知識，有的或為魔術、軍事。彼此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好像都有用不完的精力，每日下午總是準時整點地聚集在這廣場中央，就著不同的話題孜孜不倦地激烈辯論。

「我呸！那個謬拉特“少將”也想指揮帝國軍？我不厭惡諾爾斯特人，但我討厭那些自以為是的——」而其中，更不乏那種過激的言論出現。

以至於，當他瞥見幾個和自己穿著同一套黑色軍服的身影在廣場的周圍待命時，心中連一點驚訝的波紋都泛不起。唯獨詫異，自己居然會在這種場合與熟人相見：

（瑪娜、若望尼斯…保羅？怎麼會這麼剛好是你們…）遠去的視線中，幾人正圍在一根燈柱旁交頭接耳地談論著。

里希特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帝都不大，但對他而言，這卻是一次意外重逢，

那是帝都的衛戍部隊。

————『近衛第二驃騎兵團（2. Leib-Husaren-Regiment „Viktoria Louise“  Nr. 2）』。

「……」再怎麼說，截至去年為止，自己都還是他們中的一員。

所以，對前同事的長相，他可不會像金魚一樣的短憶。就是…明明是才一年多前的事情，對現在的他來說卻好像在回想遙遠的過去一般吃力。這點倒是讓他的思緒一時間挫折得有些飄散：

？！——

然後，很唐突地。幾人忽然不約而同地向著自己的方向投來目光。

里希特羞得直盯著對方，但他很快就發現：

（…哦，原來是在看他們嗎，……）那不是因認出自己而投來目光。

順著視線的尖端投射出視線，幾人目光真正對焦的，原來是自己身旁那群躁動到快要打起來的人群：

「你有種再說一次！臭老頭，你信不信——」青年人被勸退的幾人架開，

「怕你啊，菜兵。到去年為止我都還在南方服役，來啊！你以為我會怕你啊！」面容略顯中年的男子則幾乎要扯開拉架他的幾人，捲起袖子、掄拳就要朝對方揮去。

（嗚啊…不妙啊，這次是真的要打起來了吧！？）果然，前同事們荷槍實彈的被部屬在廣場周邊，想必就是被派來應對這種可能的………不，用這個詞來形容實在是太含蓄了，該說是“必然”發生的突發狀況才對。

眼見身旁的人群越發激動，本在一旁待命的他們也相繼按住刀鞘朝自己跑來，監察官快速在腦中計劃好了穿越路線，他只想趕在被麻煩事惹上前穿過這片嘈雜的是非之地。

男子飛快地穿梭在人群中，直至他穿出人群：

(……『三賢者』啊，你們真該慶幸自己沒有耳膜啊。)但當他看到廣場中央，那座純白的大型雕塑豁然開朗地出現在視野裏時，男子還是忍不住在心裡中吐槽道。

這大概是全帝都唯一一個聽不到女皇之鐘的地方了吧……

雕塑的主體有點高。所以，儘管它被人群團團包圍，但監察官依然可以清楚地看到臺坐上，背靠著智慧之柱站立的那三座人像——

它們是概念的擬人。

也因其各自代表的概念不同，賢者們彼此的姿態和造型也各不相同。它們分別是埋頭專注於研讀的“知識”；遠眺又認真筆記下的“洞察”；舉著尺規測量思索著的“靈巧”。它們，三賢者像正是所羅門人對智慧的見解和推崇。

他抬頭盯著雕像，它們所帶出的寓意和偏激、吵鬧的人群形成鮮明對比，以至於里希特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然後，視線絲滑地流到了雕像的腳邊：

（………啊蛤？）已經十五點多了？！

抬頭，本就不是為了欣賞雕像。只是沒有帶懷錶的他，想從人像底座的魔術沙漏確認一下體感時間與實際時間的契合度。

就是沒想到，自己的體感和現實鐘點居然有這麼大的誤差……

（…抓緊時間，要趕快了。）捉摸著，再幾個小時智慧宮就要閉館。

一個健步，男子輕快的從雜亂的人群邊緣走過，一如他一直以來所做的一樣。

里希特也是這樣，向著智慧宮的正門快步跑去。

只不過。……或許，正是因為他把精力都放在對時間的計算上。

所以，里希特才沒有注意到——

『人群中，有幾位的目光是緊盯著他那身黑色軍服不放的。』

就像咬住獵物就不輕易鬆口的軍犬。

不是他的那幾位前同事。有句話說…藏樹於林，幾人身旁那些激烈辯論著的所謂智者就是他們最好的掩護，散雜在激烈辯論的人群中，他們巧妙的善用場面的混亂藏起視線，酷似分開巡獵的狼隻。

然後，狼群游獵遷移的目光便不約而同地投射到同一個黑色節點上：

————那個穿著黑衣的監察官。

彼此間心領神會地擺動頭部，用眼神、動作和微表情不斷交流。

直至對象走遠，其中一人才趕緊用下顎的前端點了點里希特的背影，示意要其他人快點跟上。

狼群小心的拿捏著與獵物的距離，他們逐漸收攏……。

「……」越走近，那些細節就越是明顯。

監察官慣常性地掃了一眼。大小一致的窗緊挨著方正雄偉的正門從兩側整齊畫一的排開，中間那排的，窗眉上還飾著……應該是山形牆吧？里希特也不知道怎麼稱呼，總是隨意地稱它叫作有拱形山牆的窗戶。

而每向前一步，智慧宮的門面在男子的視野裡就顯得更加雄偉。

它像一座巨大的凱旋門，主結構與造型由三道柱式拱門組成，柱頭雕著精巧的葉形裝飾。

據說，向上拉長的長方幾何，總會使人的目光不自覺的向上看去。有可能就是受其影響，里希特的視線也被線條牽引著向上方望去，直抵並停留在拱門的上方的浮雕銘文身上，特別是在最大的主拱上方，那是座巨大的鑲金浮雕。

正中央，黑色的雙頭鷹頂著盾徽，它俯瞰著整座廣場。從配色到雕塑的神韻，一種不言而雄的威嚴明顯地渲染著。

然後，視野隨著步伐的前進拉回腳下。男子走上階梯：

「午安，辛苦了。」

簡短的，他向柱旁站立的警衛人員打了聲招呼，便從副門進入。

而後者只是輕輕的點頭答覆。

走到內部，一股清涼的氣息挟著書香迎面而來，氣氛瞬間轉換。相較於室外的吵鬧，智慧宮的內部卻是相當的安靜。廣場的吵雜被名為材質的結界拒絕在外，那種因空間傳遞而出，被我們大略稱為氛圍的感受，一瞬間就不一樣了。

這並非相較之下的那種安靜，那種有對比才能被動突顯的氣氛。比較這個動作在這裡，無非只是在現實和心理層面上，強化了它帶給人的感受。

穿過拱的瞬間，你就能很明確感受到：

在這裡，人們連談話都是輕的。聲量完全不比內向羞澀的人還大多少，每個人都像是害怕把什麼吵醒了一樣的壓低聲量。此時，如果把人聲的大小看作色彩橫條；把音量的大小變化給儀表化，這切換的速度就快得好像從色光譜的一端快速滑動到另一極端。

你不會感到意外，但它卻會快得讓你感到有些唐突。所以，里希特每次來總喜歡穿過正門拱的那一剎那，品逸著聲音從嘈雜到滅音的瞬間。這對耳朵靈敏的他來說，完全是一種旁人不好意會的享受。

而一如所有遊記的描繪，一樣感受總會環環相扣地帶出另一項體驗。

偌大的正廳窗明几淨，陽光從西側的那一排窗灑下一道道飄渺的唯美光束。不論是看向左邊右側、一樓廳廊或二樓那被設計成樓中樓的空間，盡收眼底的都是一排排隨著空間與牆面而不斷延伸的書架，多到令人會產生一種深不見底的錯覺。

然後是大廳一樓。正中央的空間有一道由許多張木桌連綿排出的狹直長方，正對著天頂上的直排天窗，桌緣兩側隨意而坐的人們正專注於手上書本的內容。

里希特盯著採光窗回憶了半響，嘴角勾起了一抹鼻息的輕笑。若是正午來訪，一種半天然的自然美景會令人生出一種盼望，一種希望時間停駐的盼望。

因為，那一排排的採光窗都是經過精巧設計的工藝品，造型單調，卻會在陽光自上而下的通過時變出燦爛耀眼的魔術。

光線，會被調整成一種適宜的、舒適的亮度，不規則卻自然地撒下，在桌面或地面上繪出那種彷彿穿過樹梢灑下的陰影。這時，坐在那窗下閱讀真會產生一種，自己正坐在被和煦陽光輕撫的樹下的錯覺。

只見過一次，里希特就被設計師的巧思深深折服……

（唉，不是，我在幹嘛啊！？）但他今天就不是來放鬆的。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bEXb0X55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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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藝史．Ａ】

意識到後，他趕緊收住不合時宜的愜意。

僅駐足片刻就循著記憶中的分類，去尋覓書籍的藏身之處。

「……帝國史…矮人…矮人通史？嗯嗯…不是它們。」指尖自言自語地滑過書背。

經過書架間的幾張小圓桌，桌面上還擺著幾盞有綠色燈罩的小巧檯燈，

「……精靈…精靈…精靈……（…Eda…Eda…Eda…），找到了！米蘭達斯史冊－ＶＩ。」

書頁被翻過的短音此起彼伏。抽出那本酒紅偏褐色書皮的精裝書，

「然後……我記得，地理水經那類的…嗯？自然、植物？啊，…好像是這排的樣子。」黑色的身影快步穿梭在群密若林的書架間，

並時不時就抬頭，反覆確認著每一道書廊對應的分類。

「…應該是這本了。」食指與中指做出指鉤，扣住書背的突出處拉出被擠壓進的狹小空間。那是另一本墨綠色封皮的書。

很好，那下一個是——

他又認真地比對著書架頂端標誌著類別的文字：

「找到了，原來是在這…………呃、」男子瞬間做出了一雙寫滿無奈的死魚眼。

盯著那一整排胖瘦相當、高矮相同的書背，它們的艱澀悄然無聲地從書名透出…，

「…………」嗯，還是從這本開始吧。

足足愣了約有七秒後，

兩眼瞇成了尷尬的雙橫線，嘴角勾起一抹慚愧的歉笑，他抽出了自己的決定：

————《精靈生物學．小學校通用版》。

然後，輕車熟路的，他捧起剛採收到的書籍。走過聯起兩個空間的白石拱門，來到主廳旁邊的側廊。

監察官向著更裏面一點的房間走去：

「叩、叩——」一路上只有鞋跟與地板敲擊發出的迴響。

從平面圖上看，它看起來就是個與主廳緊密並行的狹長幾何，它們密切地平行著。與主廳的木褐色調不同，走廊的主旋律是類似於司法宮的那種雪白色調，地板上的磁磚則是褐色與白色方格交錯的棋盤式排列。

有時候我真的挺好奇的。

（帝都的建築師是不是都偏好這類型的設計？）

然後，就在他吐槽的期間，熟悉的深棕色吊牌也在視線裡更加清晰：

【陸軍部．史料室】門邊，一道橫掛的木質吊牌上，用金漆如此寫著——

這裡是里希特的秘密基地。畢竟，除了他很少有人會光顧這麼冷門的地方，所以男子總喜歡抱著資料躲在這裡推理。

「乓、嘎————」推開木門，男子就近找了張空曠的桌面就把手上的書一股腦的都放下，

那聲憨厚的悶響，彷彿浴室著即將到來的頭腦風暴。那怕沒有，它們也暗喻了自己接下來的閱讀量。

「那麼，……」顧不上坐，

他抓起最上面的那一本就開始閱讀：

「米蘭達斯，一個自古聖造物的時代便存於世的悠久精靈之國……他或它，都見證著大陸中東部的一切發生。…其存在，引得“背叛者”們引頸注視……」

夾著手，男子闔起書本瞥了眼封面，是那本酒紅色的書皮。它恰好是在描述『精靈王國－米蘭達斯』的那本。就…挺剛好的？

然後，目光又繼續對焦在白紙上的黑字身上，

看著內頁的幾幅版畫，意識愣得有些出神。邊讀，他一邊猜著：

『行政官的心裡到底是在想甚麼？』她究竟有何意圖？

腦中，那片森林的畫面也再次被飄散的意思喚醒，浮現……是那幾張動輒千歲以上的少男、少女笑著與他們道別的畫面。

與大眾的想像相同，那是座被濃密森林包圍的精靈之都。國名拗口的它地處交通要道，在那片連結大陸東、西兩端的平原上。正對著沉睡山脈的西端出口。

但與大眾的想像不同的是，這些精靈之國一點也不封閉，甚至可以說與帝都的開放繁華毫無差異。因為，來往於東西部的貿易商旅亦都會在這裡稍作停留，所以，米蘭達斯並不是那種與世隔絕的理想鄉。

而里希特之所以會對書上描述的地點有如此清晰的認識，…

自然，是因他曾親自去過那裏。

不過有一點，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要過政治上的審核，所以書上並未提到。

那些“背叛者”們，哈維神（Hávì）之所以尤其關注米蘭達斯，正是因『真知權能者－巴布睿安』就曾是米蘭達斯的————

「嘎———」忽然，書廳的木門被推開。

里希特條件反射地瞥了一眼。進來的，是一個穿著素色襯衫又披了件墨綠色外套的金髮男性。

（就是看起來…有點壯？）沒多想，他就繼續在書上的內容。

「……」但這樣半趴著又讀沒幾秒，有點在意大眾眼光的他只得尷尬的拉開了張椅子坐下。

夾著手，他闔起書頁重複確認了一次封面，就從剛剛斷掉的地方繼續讀起。

《……索利皮歐斯迎娶精靈王的獨生女、神聖聯盟…帝國與精靈之都為抵禦哈維神入侵黑森林而與之發生的一系列戰役……腐之權能者的封印。》……等等等等，但讀來讀去，不都是些老早就知道的事情嗎………

所以，隨便翻了幾頁，男子就百無聊賴的換了一本。

「……精靈，古聖的第二批造物。」他握拳拄著側頰。

新書他連看都不看的就直接翻了一頁開始讀：

「他們因古聖的祝福而長生不老。……，也因其血液中的特殊成分……相較於人類與矮人來說，精靈擁有更強的自癒能力…其紅血細胞與其他靈長形目的同類也是極為特殊並……自帶魔力屬性的細胞結構、特殊的紅血球膜與抗原系統更極易在人體中引發免疫排斥的…溶血反應」

直到碰到些晦澀難懂的專有名詞後，他才後知後覺的翻回封面確認了標題文字：

（…從無聊跳轉到難懂嗎……）這本也是行政官給的推薦。

同時，它也是最難的那一本，

——精靈生理學・小學校通用版。

「………」所以，他的耐性更少了。

合起書本，把手當書籤夾上。

眉頭從皺緊到拉伸。他平貼著椅背，指腹不停地按摩著內眼角，舒緩眼壓的同時也似要緩解這種低氣壓帶來的影響。

（是因為剛才的事情……嗎？）或許吧。

盡管他已經在努力集中精神，但其實自己也隱約明白，自己現在確實沒有那個心力閱讀…

這種力有餘，但心有未逮的無奈，如果硬要找個比喻來形容的話：

就好像剛從教授那邊得知，自己所支持的球隊被爆出嚴重醜聞，卻又馬上被指派去研讀、完成某項晦澀難懂的研究或功課一樣。

「滴、答——滴、答———」真靜啊…

平時聽著挺愜意的響聲，現在聽來，卻和寧靜的氛圍一起，壓抑地令他感到不自在。

「哀…」他抒發著自己的情緒。也是感嘆著自己的虎頭蛇尾。

然後，隨著他那聲嘆氣，

「嘎——」

門板又被人推開。

他趕緊收住愁容，整理好頹廢的坐姿。

一人一書不知道對忘了多久，里希特以一種無奈的眼神，默然地盯著封面滑柔的書寫體標題發愣。又轉頭瞧了眼埋頭在書架間的倆人：

…算了，乾脆先整理思緒吧，

《推測的立案時間，元月二十九日。》

抽起桌上的鋼筆，

《案發現場，榆樹區的…地下水道。》

監察官掏出收在口袋裡的筆記本，寫下自己目前對事件的想法：

《發現經過，Nr.6的監察官在巡邏中…發現入室搶劫的慣犯，並於追捕時…意外發現棄屍現場……》

——對，就是這裡！

鋼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圈：

（就是這個時間點讓我覺得…很奇怪。）

一般來說，我們…第六監的監察官，是不用去處理竊盜或闖空門這類的一般事件的。因為，在職責歸屬上，那屬於是警政司負責的範疇。

但偏偏…元月就是個比較特殊的時節，

——因為那是個警隊人力會被拉伸到極限的月份。

許多大型慶祝活動的頻繁舉行。導致，包含第六監、近衛騎兵團和駐軍司令部和在內，舉凡職責內有負責到首都駐防的有關部門都必須遵從“克努特詔令”抽調出一部分人手協助警政司。

通常，我們都把這視作為期一個月的臨時調遣。

去年，自己因為是年中時才下部隊服役，因而錯過了這個季節，但今年的新年月他以監察官的身分記的可清楚了。不為甚麼，就是…那種很累的工作，往往都是令人最印象深刻的，不是嗎？

（而且，那時候…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那支筆寫得飛快，

（我們還是按照平時的小隊編制去支援維安的。）包含隊長在內，每三至四人為一小隊。

所以，只要找到元月時負責支援榆樹區的是哪幾組，說不定就能從他們那邊問到更多關於犯人和案發現場的線索！

推理到這，他趕忙在紙上記下。哪怕他們不說，自己也能用共感來套話。

（只不過…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從行政官的態度來看，她大概是要自己私下調查？

文件上的人名早既然都是為保密協定的關係被用黑線抹掉了，那自己這樣私底下一組一組的問除了效率低外，更有一種張揚此案的嫌疑。極易牽動某些人的敏感神經…

「嗯嗯…」不然，明天再去找行政官問問看能不能透漏點信息？

……不，我這樣是不是太依賴人了…

思考了一會，里希特還是決定靠自己吧。剛好，這也是個試試自己在資料室的人脈管不管用的時候～

《…案發現場，下水道內，數十具…交互堆疊著，像小土丘。》

然後，思緒就又沉重了下來，

他努力回想著報告上對現場的描述。

《經勘驗，現場有數十具尚未腐壞完全的精靈大體交互堆疊，而汙泥的下方還有更多已經化作白骨的大體。》

不用多說，他們生前的身分想來也必定都是精靈吧。個人猜想，棄屍現場之所以毫無遮掩，想必是對方沒料到會有人去那到種地方。

（但那這種足以令他們大意的安全感，或者該說…自信，又是為何？）想到這，男子忽然又抱臂胸前。

直起腰桿用一種像審視一樣的眼神，沉思著筆記本上的內容，

（確實，若不是那個不知名的犯人慌不擇路的逃到地下水道，那天去支援的監察官也不會發現這麼駭人聽聞的事情。）

筆頭輕點著下顎：

（而且，從數量龐大的骸骨堆來看，這鐵定不是他們第一次犯罪，至少百年前他們就已經持續在殺害精靈了。）剛好現學現賣，……我好像知道行政官推薦的原因了。

雖然只有草草掠過，但從用剛才讀到的內容來發想並提出假設的話。

——《精靈，因為古聖祝福的關係，他們是永生的。》而這份祝福除了是明喻地彰顯在其誇張的外貌與壽命上，它也反應在肉體的腐化速度上。…據書上說，精靈死後，至少要百年以上才會像人類一樣被腐化的只剩骨架。

這次他相信書上說的，不知道書上的知識是怎麼被檢驗出來的，但他相信書上說的。

但是，一百年唉？除了永生種和長壽種，以常理推敲，他想不到會有人類能活這麼久還會不遺餘力的去針對精靈這一種族進行超長期犯案。……會是忌妒他們的永生嗎？

（嗯…那就先定調為團夥作案吧。）想到這，他又在紙上繞了個圈。

在動機不明的現在，得先找出更多可能的動機，突破點才有可能像雨後春筍般湧出：

「同族相殘、仇恨…忌妒心理，邪…，……人類團夥…黑市。」他把自己目前所能想到的對象都寫下，以便日後再縮小範圍去查。

（不過這也實在是太剛好了？…）

邊寫的同時，腦袋也飛快的運轉著。思緒就像被打開一般，一種類似於讚嘆的情感忽然就流淌而出：

巧合到像是故意的——

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操盤手在背後掌控著一切，那是一種為發現“巧妙”而生出的驚嘆。如前所述，若不是因元月的關係，第六監得協助、分擔首都警察的工作。不然，監察官怎麼會去追捕一般犯人？後來的事情就更遑論了，沒有這個前提它根本不會發生。

而且，越接近月底，那個時候被發現的案子才越不容易在忙碌中被埋沒，第六監也才有餘力挪出人力來處理案子。

然後也這麼剛好？現場的第一發現者會是他們的監察官而非一般警員？綜觀前幾項碰巧中，只有這項巧合才是這一系列中他認為影響最直接也是最重要的一項。

因為它的關係，案件可以略過“由警政司上報至司法宮”的這項程序，試著把邏輯思緒轉換成語言文字的話：

——就是它讓這起案子可以被監察部直接處理。

（這樣看來…對方的那份自信貌似就說得通了。）墨水飛快地滑動著，它抄寫、標註並畫上箭頭指引思路：

里希特不是甚麼政治鼻子很敏感的人。但他也能隱約明白，這起案子能被監察部直接處理意味著甚麼。

他猜想，從現場有堆積情況來看，對方能做到這樣程度的保密措施，那竄改資料或賄賂警政司甚麼的一定不在話下。否則，這樣大規模的謀殺不可能長達百年時間都不被一人發現。

但偏偏就是在種種巧合的交互作用下，對方這麼隱密的棄屍地點終得見天日。

「…………」想到這，疾馳的筆尖漸漸慢下：

（或許…是祂們冤屈的哭喊終於“搖動赫索默斯的雙手”，打動冥界之主那顆那冰冷的心也說不定吧……）想到這，他也不禁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只不過…）作為一個思緒跳躍、情緒萬變的人。

舌尖在思考的剎那滑過齒峰，不等一項情緒消化他就又跳躍式地思考到另外一件。

（繞了一大圈，但這也只能“說明”而非“解釋”問題。）他下意識地咬住內頰肌，貌似是想到了甚麼：

（既然，案件本身已經由監察部直接處理了，那為甚麼……）

————那個“３０天的空白”又是為甚麼？

筆尖在直橫紋上停了許久，直至淌出一滴黝黑的麥粒：

（真的是像行政官說的，她找不到合適的人選…嗎？）這種懷疑，或許是源自一種不自信。

但等到情緒冷卻下來後，他一捫心自問，這才發現，自己對行政官所說的“合適”並沒有那麼相信：

（如果是他們的話，應該就不會像我一樣還在智慧宮躊躇了吧？）幾個名字在他腦中閃過。

光是他認識或耳聞過的幾位，都比自己還有資歷和能力當這起案件的執查主官。更遑論，以行政官的身分，她一定能找到其他人選才對…

「叩，叩…叩…叩………。」

甲尖與橡木發出悶響。

（嗯嗯…怎麼有一種……，）筆尖就這樣懸著，

墨珠也聚而欲滴：

（都是我被她看透，自己卻一絲一毫都沒辦法進入她思考領域的感覺呢？）

說不上來…但總感覺，自己現在在這邊悶著頭想也不會找到甚麼突破點。

反倒只是在思緒的泥淖裡越陷越深罷了。這種，有甚麼東西就要呼之欲出卻又在下一秒被另觀點推翻的矛盾感受，實際地令他感到無所適從。

「…………」算了，

管他的。想那麼多，不如先專注眼下還比較實際。所以，他把目光放到了第三件引他沉思的事情上：

《被害人的遺體狀態。》

但才剛寫下，空了的胃袋又從喉道傳來一陣反胃。

《………傷口皆在雙腕內側……兇手以鈍刃劃破其主要血管。》

回想著報告書上的描述內容，想像力工坊熱火朝天的運作著將那些畫面推送到眼前，一個詞彙也若隱若現地呼之欲出。

唯獨這兩個字，里希特一直想避而不談，因他越是咀嚼，那個詞彙發散出肯定感就越是沉重，甚至牽引出另一個，哪怕是在意念裏他也不想說出口的詞彙：

————『獻祭』。

（其實，不論是從傷處傳達出來的隱喻或是畫面感來看…這個詞彙所描述的，確實都與被害人的遺體狀況十分吻合。）但如果真的是，那也太邪門了吧…

眉間皺起，監察官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朝這個方向推論。畢竟，這種事情…這樣的行為，哪怕是對那群崇信哈維神的紹爾斯人來說，也都是前所未聞啊。

你能想像嗎…神聖聯盟，忠於古聖(Adonis)的所羅門帝國，……這種震撼，就像一記心靈上的重捶啊…

但往好處想，報告書上只有對致命傷多加著墨，對是否有其餘體外傷存在的描述卻是簡短帶過，描述的一點也不明朗。所以，讀過他甚至合理懷疑，撰寫報告的法醫是有意引導讀者朝著那個方向認為的。

也就表示，自己這樣靈機一動的奇思妙想，不過只是一種空想的假設罷了，畢竟這裡可是忠於古聖的國……

（唉不對？！那是不是代表………我…我得去……）沒錯。……一定要嗎？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令他寒顫的念頭。倘若他要否定自己的推理，那里希特勢必就得去學會驗屍。

（…真沒想到，自己就是辦個案也有這麼多第一次的歷練啊……）

「喀吱————」然後，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開門聲又打斷了思路。

「………」不對，這間檔案室何時這麼熱門了？

所以這次，他就不是只反射性地瞥一眼了：

（才沒幾分鐘而已，…這還真是稀客呢。）瞧了下掛鐘上的指針…『III』了。而自己剛才來的時候它還在『I』與『II』的中間徘徊。

算上背對著自己的這一位，

他已經是在里希特後面進來的第三個人了。記憶中，自他發現這間檔案室以來，史料室有這麼熱鬧還是有記憶來的頭一次。原因也如前所述，這種冷門檔案室，除了些學者會來以外，根本沒有像他們這樣的一般民眾會願意來，更遑論一次三位了。

他猛然抓起筆記本頂開座椅站起，

（頭一人，身著墨綠色外套的金髮男子。）…他正從右前的書架間朝他緩步逼近，

（第二位，與跟進門的這位有一樣黝黑的膚色。）他站在墨綠色外衣的男子背後正叨念著甚麼。

「………」戰術走位？…是便衣軍人嗎。

雖然幾人身上穿的都是些普通的、路上隨處可見的樸素衣裝，但那種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卻令里希特十分肯定，面前的這三人都是軍人。

因為，以平民來說，他們的背都挺得太直了。

那是現役軍人因習慣而常有的自然動作，不是一般民眾能輕易模仿出來的神韻、動作。所以，盡管對方刻意選了件寬鬆一點的外套，但發達的肌肉線條還是被若隱若現的撐了出來。況且……

「叩喀——」我話還沒說完唉！！

「……」麻煩了…這下是真的很不對勁了呢。

聽到金屬卡扣的聲音，里希特已經猜到對方在做甚麼了。

「喂喂～這裡本來就是不太有人會來的地方……」推開木椅，步伐戒慎地向後挪動著。

面前的三人也理所當然地跟著圍了上來。面對他們的包夾，監察官的雙臂警戒地擺開臨戰態勢：

「動手前還鎖門，你想得真——」

——周到！

「碰、碰——」他猛然抓起一旁的木椅就向對方甩去。

但它卻被一腳踹開，並慣性的砸倒了另一張椅子。

（這樣就夠了！）抓緊椅子替他爭取的數秒，里希特已經架好了戰鬥姿態。

張開手，一豎金粉般的光芒就要在掌中成形————

「！？」但突然，

「——碰、」

對方卻好像知道他要做甚麼一樣。

幾乎是與噴飛的木椅同時迸發，三人中較瘦的那個黝黑肌膚的男子竟矯健地攀越過桌面，半躍著向他襲來。

「咋…」見對方架勢，

只用單手根本無法有效格擋，里希特只好中止召喚：

（果、然嗎。）交叉著，他用腕背架住對方的攻擊。

那人的動作雄辯地證實了他的猜想。剛才，他沒能在心中說的推論是，光從另外倆人的膚色，自己就已經猜到他們的身分了。

這不是偏見，是經驗。畢竟：

連多納爾都沒他們這麼黑！

一年才剛開始三個月，在這種冬去春來，陽光式微又大衣長袖滿街是的時節，他倆要去哪才能曬出這種被炙夏豔陽灼出的黑麥膚色呢？答，

————阿爾及烏斯。

南方戰線。那里的驕陽永不衰殘！

「！！」忽然，眼角的餘光好像瞄到了甚麼。

他條件反射地蹬起腳跟，向著左後方一跳。側著身子，一道沙黃的殘影便從眼前劃過。

（是沙之…不對，地之權能！）該死，!

緊縮的瞳仁隨著刀尖的動作滑動。肆意地，就像繪師疾筆劃下的線條：

「…呵…原來你是馭者（Dýnamilius）嗎！」回應他的只有靜默。

（所以他剛剛在嘀咕的…）是詠唱。

那人揮舞著一把，和手臂差不多長度的，以砂土凝結而成的細長短劍：

「Harenae Gladio——」

緊接著，他就“貼心”的在里希特的面前又為他演示一遍：

撕開腰間掛著的囊袋，隨著男子的詠唱，側漏出的黃沙恍若一條有活氣的靈巧砂蛇，蜿蜒著、絲滑地流淌進同伴掌中，

「鏘、」瞬間，隨著這聲凝結的短音。

一把短刀便憑空造成。

但里希特可不會放過對方炫技的瞬間。男子低聲詠唱著：

「Schwer………」擺開手，他也大聲叫詞。

——想得美！

「————！？」但口齒與動作又戛然而止，

「咚咚、鏘——」脫手標釘在書架上發出悶響。監察官向後跳開了第三枚，讓它劃過磁磚，留下蛛網般地裂紋。詠唱又在對方的干擾下失敗，

（…可惡。）男子在心底暗自叫苦。

「！！」但空間沒有為他留下喘息或埋怨的須臾，

他的對手也是：

當目光再次對焦在面前。里希特已經看到，墨衣男子邁著開闊的步伐向他襲來。

視線從高舉的刀鋒飄移，

「你……！」這次，里希特沒有選擇躲避。

反倒是。在看準男子的攻擊的方向後，一個箭步主動上前。投懷送抱在這裡竟唐突地適合形容他倆的肢體動作，但彼此心中懷著的，不是銳意就是殺意：

里希特一個閃身，鑽進男子的胸懷——

「碰、——」在那詫異的目光中。監察官反向利用了自己的身體角度，只一個短促又迅捷的屈身，那個黑色身影竟瞬間切入自己袒露的空檔中，

持刀的右手，手腕被對方用肘臂架開。還來不及做出回應，

「咳、呃啊——」一股強勁的鎚擊感便從心臟的所在處的左胸傳開，一瞬間，心肺都被壓迫得難以作用。然後是手腕被反向扭曲的劇痛，

「碰、」再一陣天旋地轉的眩暈後，他手也不受控制地地鬆開了——

晃著腦袋，男人乾咳著，踉蹌著退了幾步。

當墨綠色外衣的男子再站穩腳跟，

「該死……」就看到。面前的監察官早已橫起一把砂黃色的短刀，架起防禦態勢：

「這男的…」

「這些人……」

————真棘手啊…

（而且，那居然只讓你暈了一下嗎？）里希特在心中嘆道。

明明自己最後的那一記肘擊，若是衝撞在一般民眾的下顎上，那人說不定已口吐白沫地昏倒在地。

「喀…喀、」但這個人，

墨衣男子卻只是搖晃著矯了下頸骨，便已恢復精神。克服了暈眩感後，他就這樣收起下巴、歪頭斜瞪著里希特，

「十秒。」

？！

「可以！」——不等里希特反應，

「噹、嚓——鏘」男子又瞬步攻向里希特。

兩把砂刃的鋒緣擦過，發出了金屬才有的銳音：

（該死…！）他知道，對方要幹嘛了。

「Deseyas Deliyaromu……」果然！

只見那人開始詠唱。

「鏘、」他有些匆忙的接下這刀，腳步有些紊亂，腰身卻依舊持定穩重。兩把砂刃的鋒緣磨擦著：

碎砂細石，破碎的砂石細屑像火花一樣噴濺。彼此間，鋒刃呼嘯著割開大氣，代替了雙方咽喉間並未喊叫發出的廝殺聲。

里希特想做點什麼去干擾對方詠唱，

「鏘——鏗、鏗」但對方…那倆人的配合默契極佳。兵器間彼此碰撞發出的聲響不絕於耳，甚至要引起耳鳴，在脫手鏢與砂刃的二重唱下，

「…Deseyas……」

光是應對眼前的兩人就令他分身乏術：

「……Deliyarosa，」——趁現在！

「碰、譁——」好不容易找到機會，

隨手扔出的書籍，也被墨衣男子迴身一斬，用一個像炫技一般的誇張動作給劈開，

書頁霎時如漫天的雪片般飛舞，為地面撲上了一層白，白紙搖曳著不合時宜的悠然從四人的身旁灑下：

「噹、鏘——」里希特又在擋下一刀後，反手，順勢架住一鏢。

有那麼幾秒，這畫面…時間甚至無需就此定格，只需暫緩片刻。幾人的身姿，便與那俠客文學中，置身在一片狼藉的雪景裏，揣著堅毅、相互切磋的豪傑如出一轍————

「……Esaliyas Esaliyarosa。」但如果，

他們對里希特的殺意是這種點到為止的愜意就好了：

「！！」時間的流速隨著幾枚從睫毛梢劃過的砂色寒光悄然恢復：

「咋、」監察官用刀彈開一枚，

從對方的語氣聽來，詠唱已經快到叫詞了：

《結語，俗稱叫詞。它的作用就像鑰匙一般，…以詞彙開鎖，釋放魔術、化作招式，它是魔術從詠唱到施放的過程中，無可省去、替代的一環。》

《…詠唱，則是為了藉由詞彙，讓我們能在戰鬥中不必去分神幻想，自己要施放的魔術究竟何摸何樣。》

別過頭，閃過另外一枚。師傅當年的教導依然縈縈於耳：

《……只需要將精力專注在集中魔力，並為魔力的釋放，定出爆發點。》但相對的，當一個人只要能全神貫注地專心在詠唱上。當想像力與專注力相乘，

（——那魔術的威力也會呈次方數的累乘倍長！）所以…

「我更不能讓你得逞！」當土塊擦過鼻鋒的剎那，

他瞬間就做好了投擲姿勢。

左臂伸的像弩臂一樣直，從弩機般的指尖，視線畫出無形的準星，為反曲的右臂弓折著蓄積待：

（去吧——！）迴旋著，那輪轉著的眉弦月，

它徑直地朝遠方那名膚色黝黑，詠唱著的男子飛去。一瞬間，肢體與大氣屏障激烈碰撞所產生的衝擊彷彿肉眼可見————

「得手…——！？」刀身直插面門，

但他並未躲閃。一下子，里希特就見識到…他自信的底氣是為什麼了：

「Dearmro（武裝解除）——」它化作一道煙塵，

從顴骨的兩頰，如絲綢般輕滑婆娑地輕撫過。

「該死！」迴旋的利刃，隨著高瘦男子的叫喚化回粉塵。

里希特也失望地罵了出來。

「哼…」但他的奮力一搏在他們仨看來，只換得一種輕蔑的情緒。

本來，既然都被繳械了…那乾脆將計就計。只要看準時機，在同伴的配合下揮出一記，對方不得不全力接下的殺招後再解除武裝，

屆時，當監察官再想用鋒刃彈開攻擊：

————他必定會在錯愕的瞬間被割開脖頸。

當塵砂與血點噴濺地飛舞著，一黃一紅的兩種鮮明互相襯…那必定，是一幅美景。

但現在～

既然監察官主動拋出得來不易的兵器，那自己不讓他失望豈不太失禮嗎？

而且，看他那副神情，想必是終於想起……魔術，特別是將元素轉化為實質形體的化器類魔術，它成形與否的決定權，一直都是在召喚者的一念之間。

（認命吧監察官，你的結局從始至終就沒變過——）

「…iicuminatum iicuminas！」

然後：

「Esaliyamu（沙漠玫瑰）————！」那人刻意提高了音量。

像在宣告著一般對里希特舉起裁決的拳勢，

「！！————」

兩者幾乎是在同一毫秒內發生的：

隨著話音迴盪在整個空間內，另一種不同的翻騰也從腳下發出。里希特清楚的看到，那些由砂土構成，像藤蔓一樣的有棘莖正像是蔓延伸長的觸手般朝他奔湧襲來，渾厚老實的褐色木桌忽然就像辦家家酒的玩具擺飾一般，被它們輕而易舉地撕扯撞開——

（左邊…不對，是右——）有那一秒，他還想靠預判荊條的方向來作迴避。

但他才剛發力就發現：

（它們根本毫無規律可言！）而且，…

它們的速度還快得不可思議。用觸手來形容簡直是太過貼切！

失去武器的他手邊一時也拿不出甚麼像樣的東西來揮砍、擋架，里希特只能應對地連著幾個躍步跳閃著急襲。

好像與死亡共舞。

面前，砂黃色的荊棘蜿蜒著、生猛地追著他的方向噴湧而來，哪怕遲個一秒，肉體就會被觸手般的砂質莖給貫穿。

但致命的卻不只一項，

（！！——）它就像被設計好的環環相扣：

一個側身，棘刺瞬間就從胸前擦過，幸虧他眼疾手快。莖條上，那些布滿了長短不一的尖刺，每一根都像長劍般長且鋒利。

而且…它們只要感應到與監察官的靠近——

棘刺，就會條件反射似的瞬間伸長。連肋骨的觸覺神經都被嚇得對大腦發出謬報的神經信號：

…右下！抽抬起手，腋旁就與一根鋒刃擦身錯過。

他用視神經敏銳地捕捉，不放過任何細節，身姿與棘條的每一個移動精準對舞。

剛開始。有那麼一秒，在對方才放出魔術的那一秒，里希特還想靠預判荊條的攻擊方向來作迴避。但他立刻就發現，先規劃好再做閃避動作甚麼的，實在太不切實際。

（臨場反應，才是我的強項！）放棄循規蹈矩地猜測，他現在就是靠著純粹的條件反射在閃避。說好聽點，這是依憑直覺與反射神經起舞；

但說難聽點，…他就只是在賭命！

每一個動作，容錯率都不滿一毫秒。彈指間，又有幾根棘刺向著面門疾馳襲來，死亡又被他側身錯過：

忽然間，

（…它，停下了？……不對！）里希特的動作也像定格了一樣。

終於，在退無可避之前，它們終於停下肆虐的腳步。但也是這時，里希特才遲鈍的注意到：

（…那些像花苞一樣被碎石抱著的土包是甚…………）下一秒，那些密密麻麻穿插在棘刺之間，原本看起來還含苞待放的石苞瞬間炸開————

「碰、啪崩崩——哐嘩嘩嘩————」……那雙黃橙的瞳瞪得極大，

他就看著那群石花苞；看到土莖上，綿延成片的蕾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膨脹，萼瓣也快速舒展開…。花，就要開了。……但這個距離，得躲避！…不對，會來不及！！躲不……

…也躲不掉。隨著一道道無聲的爆炸響起——

當花朵綻放的瞬間。數以千萬計的細小碎石便受到慣性與作用力的多重影響，被定向地噴飛出去，每一簇花苞都像極了發射著葡萄霰彈的加農砲口。散落的紙張、書頁就這樣，又被這樣密集的飽和式彈雨給撕成了花瓣大小的碎紙屑，它們被紊亂的氣流揚起、拋飛。

連家具也被波及，在椅背或是櫃架上留下如蓮蓬般滲人的、怵目驚心到會引起密集恐懼症的空洞彈孔，落地鐘的指針歪斜地停在了III與IV的中間，

無機物彼此的激烈碰撞致使室內漫起了煙塵。

幾片沾染著鮮紅的花瓣緩緩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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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不好…動靜太大了。」瞪著眼，眼神有些睥睨。

墨綠色上衣的男子把臉埋進手臂的內側：

「而且，煙幕這麼大…，不等它散一點根本不好確認生死。」萬一……。側著身，他斜視著煙塵的方向，似在思考著甚麼。

「咳咳…你這次是加了甚麼，怎麼會冒這麼大的煙？」下意識地摀住口鼻。

黑麥色肌膚的男子的手胡亂地揮趕著想驅散霧霾，

「滑石？砂岩、閃長岩、還有……花崗岩或…石英？」

他眉頭緊鎖，乾咳著問道。

「哈啊…哈…你、只說對了三個，有砂岩和花崗岩沒錯，只不過……」

最好是。…但應話的同伴則是淡然地回應道：

「為了增加攻擊的擴散度，我又加了一些更容易破碎的石塊。」

那份驚訝被他藏起。其實，同伴猜的已八九不離十了。就算是因為彼此同為地之權能的馭者，但只聽石塊與瓷磚碰撞的殘響並碎石細沙的瀰漫度，他就能對石材密度有如此精準的判斷，猜出自己在魔術裏用了甚麼質地的石子……看來，勳下（Küntter）的安排…真的是排到點了！…：

「哈啊…就是沒想到，居然會激起這麼大的煙霧，唼…早知道就先找你一起驗看看了。」

「哦哦…唉，不對啊？」聽完，他本想就這樣應聲過去。

但細想了半秒：

「啊你剛剛不是說三個嗎，怎麼只……」

「靜一下。」

但彼此的對話很快就被墨綠色上衣的男子給打斷。

「喀…砂唦唦………」…太奇怪了：

——煙幕還是太大了。

（咋…看不過去。）那片狼藉，沙霾還在空間內瀰漫上騰。

這已經不是“一時間看不清楚”的程度了。

從監察官逃竄後的最後站位來看，…他站得是非常靠近窗戶的，而『安』的沙漠玫瑰…威力依然強勁，藤蔓的延伸走位，也是在極為貼近對方的位置開花的。甚至可以說，是貼臉開花的親密：

那室內怎麼還這麼安靜？

照理來說，只要室內的氣場改變、有外部氣流灌入破壞了房間的密封性。就算石牆本身的隔音效果再好，也不至於一點聲音也沒有才對。而且…煙幕在室內通風後散去的速度不應如此之慢…等一下，這麼說…不對，剛才…我有聽到玻璃破碎的聲音…嗎？————！！

「迪！」

「哈啊啊啊————！！」

朦朧中，寶藍色的光穿透霧牆，忽然一爍。

「鏘、嚓———」一把金槍緊隨從煙幕中插出，

別過頭，鋒刃瞬間從耳廓擦過——

「嘁…」在不斷失焦的視距裡，他只看到一叢金色的光暈朝自己的面門疾馳。

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右耳恐已和顱旁分離：

（…就知道、你沒死！）泥黃的霧霾被單點突破的氣流衝開，

（驚喜嗎！…）那張臉正得意地吶喊著。

一個突刺。里希特邁著開闊的弓箭步，左手旋臂持槍，奮猛地向著面前的墨衣男子“迪”刺去，

（但果然…）他的攻擊被對方精準地用短刀架開。

鋒刃與血肉，兩者間最接近的距離不過才２３毫米。迪接下了這一槍後，果斷選擇借勢使力，

衝刺。刀面循著槍身的流線逆流著切割而去，他蹬著砍向里希特開闊得毫無防備的中門：

（想得美！）

「！？——」

「嘭、」一時的重心不穩，

那又是一記直擊腦門，至上而下的暈眩感：

明白了對方意圖，監察官一把拐開槍桿，男子的刀立刻就失去了支點。斜著身，白光劃過里希特的左鬢。

咬緊牙，髮絲代了耳廓被削下，瞅準彼此肢體間的縫隙，里希特一記鉤拳猛得咬向對方的下顎頜，強勁的衝擊令他徹底失去重心，身姿甚至就誇張地要向後倒去。然後，

抽手的一瞬：

「碰、鏘嚓——」……該死！

又是直擊面門的一槍！

（順力…借勢！）里希特在心裏默念著口訣：

“安”，男子的另一同伴也為這突如其來的一擊感到震驚，他不得不抽刀抵擋這擊。理性上，監察官的反擊是在意料之內的，但令他猝不及防的，是對方的反擊可以這樣絲滑而流暢。

（但這種孱弱的單手刺擊怎麼可能……）————？！

一個前傾，槍鋒的刺擊被他架開，槍身也循著慣性被他往左方彈去，為自己的進攻騰出路線。

有經驗的武者總是知道，就是要彈開對方攻擊，也要心機地善用對方的攻擊來為自己省事，使其自食惡果地綁手礙腳。但那個瞬間——

「碰、喀喀——」咳啊、怎麼會……自己卻從機關算盡的左方受到一記重擊。

瞪著眼，那份難以置信的情感從驟縮的瞳孔淵中透出，口齒甚至有些呆滯地弛開。…那道金槍，

它像一記悶棍，重重地砸在肩頸的斜方肌上，骨骼代無言的肌群發出清脆的悲鳴，神經的傳導不知是不是因受驚而錯亂，劇痛竟是從後頭骨下的小泉門裏傳出。

（…順力。）…讓手腕放鬆，

順著槍勢，讓力自己式微到末梢而不與之硬碰；

（借勢！……）…旋動身姿配合力的流淌，與之和鳴。然後——使勁一拉，背臂肌群又被旋抽回拉的腰力帶動、…瞬間，他就將反作用力導回到對方肩上：

——使其自食其果。

「…嘁」一個迴旋，

「鏘、——鏘——」右手流暢的接上槍桿。

他扭動腰部帶動動作。像用肉體來運算相乘公式一般，讓肌肉的用量與得出的力道積數成正比數增長。左旋右拐，里希特反手像用敲的一樣擊落一枚沙鏢：

當墨衣男子，“迪”強忍著暈眩朝里希特發起進攻時，卻看到對方一個俯身衝刺，正用槍尾向著自己攻來。而這個距離，他已沒有閃避空間——

「該死！」…迪不得不抽手，用雙手接下這一槍。

槍尾的刃尖像個爆炸力十足的點，瞬間就將身體的動能轉換成壓力，衝擊在男子的刀面上：

他幾乎是在毫秒不到的時間內轉圜了攻擊動作。兩手按在劍柄和刀面上，姿態說得誇張點就像是用盡渾身在抵擋一面牆的樣式。但他還是被這一記回馬槍給擊退，維持著姿勢，鞋跟貼合著地面摩擦著，讓膝承擔了巨大壓力。

（擋下了嗎…）不過，

不道知是地面的磁磚太過平滑，還是他真的猝不及防。看到對方竟被自己這擊的衝擊力“擊飛”，里希特自己也在心底備感驚訝。

手中的砂刃在被迫的捨身為主後，就像釋然了一般，破碎的砂塊隨著安的動作噴飛。但很快，在遠程同夥的艱難的詠唱下它又被重新召喚：

（…哈哈，這還真的是……）有魔術的世界啊。

再站穩：

側著身，里希特傾斜著架好攻擊態勢，觀察著自己左中右，三個方向的一切動靜。那是一種槍在手的游刃有餘；

「呸、」迪則不屑地吐掉一口鮮血，斷齒與地面發出了不合時宜的清脆聲。那是種借喻的輕蔑。

（左中…略顯疲態，右前…）所以，他尤其戒備著，那名架起雙刀的男子。

這一連串的動作下來：

（迪…他是三人中目前，主動性最高的，但他已經挨了我至少兩次針對下顎的攻擊了吧？）就算他再怎麼能撐，肉體上的極限也已經反映在顫抖著縮放的瞳孔上了。

（而正前方…那個遠程術士，雖不知道他的體術如何。）但從他的狀態來看，剛才的魔術想必已消耗他不少魔力……喘得就像恨不得把肺掏出來呼吸。

（最後則是…這個被他們叫安的人了，這男的是挨我最少攻擊的一個。）粗魯地用刪去法來判斷的話，他就是目前最有威脅性的第一優先對象……

不急著發起攻勢，主動權已在驀然間悄然易位。

而且，剛才的魔術，動靜這麼大…我就不信整間智慧宮會沒人發現檔案室裡的異樣。現在，只要等就可以…………！

「…拖來、支援！」在跟誰說話呢！

衝忙擋下這刀。兩人的鼻峰，距離之近用面對面來形容再貼切不過。

「反正不是你！——」

然後，監察官推槍，用反作用力彈開了第二刀：

「乓、鏘——」那兩把砂刃砍在金黃的槍桿上發出了巨大的金屬尖嘯，

男子在瞬間又補了里希特兩刀：

「哦…那真是、太可惜了！」里希特用槍桿定住他這兩刀，彼此以手中的兵器較勁著僵持不下。

突然的，對方就像話匣子被打開一樣的聒噪了起來：

「你也可以、陪我好好聊聊啊——」…左邊！

「！！——」迪被一腳踹倒，失去控制的刀鋒一下就沒了殺傷力。

用槍迴過去擋絕對是來不及的。所以，里希特靈機一動：

（既然，你要讓我的槍抽不出閒來回防——）那我懂了！

架住兩把砂刃，里希特一把將按住、槍斜釘在地上作支點，矁準對方的脛骨，一腳就把迪給踹倒。讓安承受了反作用力的後勁。一招就化解了前後包夾的兩種困局：

「嘿～大哥別…」見他踉蹌不穩。拔起槍，里希特握住槍頭柄，正欲用槍鋒當作短劍砍向對方胸部，

但男子卻用刀鋒糾纏著跳開了：

「肋骨我自己還要用，今天就不送你了……」這是他的壞習慣。

前期，還在跟墨衣男子一起打配合的時候，迪主他副，那時他還能分神壓住嘴角勒住話語不隨意衝出喉間。可現在，隨著實力天秤的反向傾斜，高強度情緒攪拌著腎上腺素不斷衝擊、刺激著腦神經。

他這種聒噪、胡言亂語的壞習慣也逐漸原形畢露：

「但大哥，我看你的…肩膀……」

一個閃身，他又砍向里希特的左肩。

「、不錯！不如就送我如何？」言語配合著攻擊，

它們一搭一唱地輪番揮向監察官的脖頸：

「能不能、好心點…買一、送一！」

「突然的…是發甚麼神經！」這些攻擊，里希特輕易地就用長柄將安的斬擊無效化。

自己也逐漸對那人的胡言亂語感到很不耐煩，雖然自己也是一緊張就容易聒噪的人，但當他站在對立面後才驚異發現：

——這種行為真的是很令對手煩躁唉？

……想到這，不知是不是因為腎上腺素的作用？他竟忽然的笑了。

帶著一種，覺得有趣的微笑，里希特嫻熟地用槍桿彈開安的攻擊，對方也因此而受慣性影響地向後滑去。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

「是嗎？但我現在很爽啊大哥！」Uzun kılıç……

俯著身，男子一手撐著地面擦停了身軀的滑動。他低著頭嘀咕道：

「…Bataklık Kumu（流沙）！」那是，紹爾斯、…語…………！？

「碰！————」安以極快的速度補上一記劈砍。沙塵被激動地向著兩側揚起，手中的短刀，不知何時竟變成了刀面寬大、修長又略帶窈窕曲線的灣刃劍。

「中了嗎？」氣喘著，男子扶著書架有些虛弱地說道。

「嘁…」又是那該死的塵沙！迪用手肘撐起上身，否則視線都被揚起的沙給罩得朦朧不清。

「……居然嗎。」清脆的破裂聲就像揭穿謎底似的預示著失落。

在他看清以前，安的語氣已經先給了提示：

「剛才的沙漠玫瑰，你就是靠這個才躲過的吧？」

寶藍色的半透明晶體從左胸的斗篷夾克的側漏中散出，挟著飛灰、晶面破碎的縫隙，星粉狀的寶藍微星像蒸散一樣的揮發、飄飛著。它們代替了主子接下致命一刀，並盡責地潑灑一地。從刀身傳導到手臂的觸覺回饋告訴他，自己就像一刀砍在了鋼板上…

「……！！」回過神，里希特趕忙敲開對手的彎刀蹬起。

（好險！！）劫後餘生的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到底在說甚麼，

「不回答…就當大哥你是默認了……」那一擊來得太過突然，連記憶都被砍得斷片。站穩腳跟，監察官也只是本能地以最快速度作勢、架好威脅態勢。

剛才，就在他意識到對方其實是在詠唱的瞬間。連忽然間只覺得腳下一滑的須臾都沒有，下一秒，自己就在一前一後的兩大衝擊的交互作用下仰望星空了。……應該是天花板才對。

一直到耳鳴後的第三秒，他才反應過來，那一瞬間裡究竟發生了甚麼，求生慾終於把腦袋拍醒。但也是他這三秒，一動不動，連眼皮、瞳孔這種最不受控的器官都停止動作，像死後僵直一樣的呆滯，這才讓安產生了誤判沒動手補刀，以為自己已經讓監察官一刀斃命。

「啪嚓——」彼此的思緒都是在這個聲響後才像意識到了甚麼而猛然。

待里希特又架好姿態他才中止了魔力供應。夾克裡，餘下的殘片碎塊也隨一陣無形的風，被吹成一道星粉般的飄渺薄紗，直至它全然消逝在大氣當中，好似溶解，卻又如同它的本質一般：

（幸好，…）該死，…

（…剛才有把剩下來的“聖盾”留下來作預備。）…剛才他絕對是靠那個才擋住沙漠玫瑰的。

回到幾分鐘前——

看到不斷膨大的花苞，里希特從未見過這種魔術，但下意識的…他能隱約感受到，當這些緊貼臉龐的土苞綻放，

「Shileratum！」所以，他當下便立即作出回應：

架起盾姿，他把肢體蜷縮進聖盾的遮擋範圍，視線從肘與夾克的縫隙間破展開來。

哪怕多考慮個半秒都來不及。周遭向陣雨一般的淅瀝聲迴盪著不絕於耳，分不清那是它們撞擊在聖盾還是在其他物件上的聲音，幾枚漏網之魚打在斗篷夾克上發出了拍打布料的啵啵聲。感受著碎石不斷衝擊身軀傳來的震動感，那種與死擦肩而過的悚然令他感到渾身發毛……

可能是爆炸發出的響聲或碎石與周遭作用的殘響掩護了他的詠唱。所以，他面前的倆人才都沒能注意到里希特的召喚動作，從而放鬆了警惕。

這才讓他能有須臾的喘息時機：

寶藍色的半透明晶體，上殘下缺，琉璃一樣的光滑面上像雷擊一樣的破碎紋路也循著物理定律蔓延著。

「……」看著左臂上這面，為了自己而殘破不堪的聖盾。

頓感不捨的他，便將這面殘盾導進斗篷夾克的內襯，

（……就是沒想到，）剛才留下的這一層保險居然這麼快就有作用了。

回到當下。

里希特單手橫起長槍，他用槍尖在喝斥著，另一手則毫不掩飾地摀著左胸側。不知是不是心有餘悸的關係，在這種心理作用的影響下…他感到左胸傳來一陣悶痛，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嘿嘿…大哥，看來你還是受傷了啊。」專心…不要被他的話干擾。

是肺嗎？扶著側胸，每呼吸一口，疼痛就像隨著肌肉擴張一樣，用眼角的餘光捕捉。那個叫迪的也緩過來了…面露凶光，他提著兩把短刀，恨不得將里希特削骨剃肉。

正面，那個尚不知名的馭者收起下巴又開始吟唱，對著自己比出要扣動扳機的手勢，砂弩瞬間就在那人的手中成形：

「那就讓我提醒一下大哥你吧…或許多有磨損，但四輪的馬車…終究是比二輪的戰車穩固。(Aşınma olsa bile, Talika yine de Savaş arabasından daha sağlamdır.)」側著身、沉下馬步，那把刀被他高舉過肩，作出了斬擊的預備動作。

「哈…這又是哪裡的俗諺…」…但是，他能聽懂。對方說的沒錯，就算自己打殘一人、耗盡一人精力，但只要自己也遭受到哪怕是一點傷害，那道無形的天秤又會無情的傾斜回去。

——就和現在一樣。

「噹、」一個瞬步，

安的那把大刀重重地砍在里希特的槍上，匆忙中監察官以兵器抵擋。刃與桿，兩者相碰撞的衝擊彷彿肉眼可見，維持著格擋時候的姿勢，這次輪到里希特單方面被對方強勁的作用力推著行進。

但他瞅準時機，感受力與力之間的微妙平衡。抓住那個瞬間——前壓，用一個肘推彈開安的刀刃：

「！？」同時間，左腹側卻傳來一道莫名的割裂感，

隨著一道墨影。當他低頭望去的瞬間，倆人的目光、彼此四目交接，

——然後他一棒將那張臉給轟飛出去。

而對方自是沒放過同伴給自己製造的機會，使勁一撲，猛的就要砍上來。正當他反方向迴旋身子，要棒擊安的時候：

「到此為止了————！！」啪、碰！……剎那間，只聽到遠處傳來一震混亂的騷動，目光就全然盯著那把筆直地插在自己的右腹部上的利箭，

它看起來是那樣的突兀。箭桿就這樣彎曲後晃著身子筆直，累積的動能瞬間釋放，衝擊著里希特的軀體。一切動作，都為這突然的重擊而停下了。

「碰、」但相比神經的含蓄、腎上腺素的麻痺，身體的反應總是能誠實的搶先一步。他艱難地撐著後腳避免倒下，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地跪下了。

（我這是…）單膝著地。劇痛與無力感，這時才充斥著大腦……真不知道，它們是不是故意的啊……

按著傷處，暗紅色的鮮血在深黑色的衣襟上暈染得並不明顯，但從掌心傳來的腥熱與腥黏卻真實地讓人感到不大真實：

（對不起了…索妮婭，晚餐…我就不回去吃了…………）

「……嗯？」

就好像，

聽到來自遠方的呼喚。留著紅紫色長髮的少女忽然抬頭，風也在此時恰合其時地颳起，眨著右眼，女子按下被風揚起的後髮嫻熟地將其梳挽到後腦，綁起了一個柔順的馬尾。沒時間多想，目光一下就被吵雜的客群給拉回現實…………

……唉，不對啊？！

遺言才開始寫不到一句就頓下了。雖然他是第一次死，但這份死前的寬裕，卻多的令他感到莫名其妙。想到那兩個人的殺伐果決……

（他們怎麼可能會讓自己在這邊像瀕死的男主角一樣？）有那麼多時間能對女主角交代遺憾。

他便謹慎地抬起頭：

「你………」看到，對方正用刀尖，肆意地勾撫著他的下顎，享受他臨死前的最後神情………不，並沒有。逆向期待的畫面並未出現。

「…勳下(Küntter)，您怎麼………」里希特反倒是驚訝地見到，自己完全沒有預到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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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怎麼會在這裡。

那一句，他驚訝到沒能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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勳下，那是帝國軍中對上級的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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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一片狼藉。

那三個身影，彼此都不懷好意地對視著——

紙張與碎木塊，各種的殘片散落得到處都是，憨厚的精裝書本受剛才的激烈波及而殘破不堪，如果不是左右兩側的偌大書牆拽著斷肢屹立不倒，整個空間恐怕早已沒有了書香氣息曾經存在過的蹤跡。

可以說，它們便是目睹這場不為人知的戰鬥發生的，最重要的目擊證人：

「嘁…」至少，

在“他”出現以前是如此。

一件又一件的…麻煩事總是不請自來的接踵而至。

瞪著眼前的不速之客。迪，墨綠色上衣的男子又不屑地咋了舌，要是那男子也能像它們一樣做個啞巴就好了，男子不免如此罵著：

「這下可麻煩了呢…迪，要怎麼處理？」一旁的安，分來了一個眼神詢問同伴的想法。

但對方默然不語，表情很明顯是還在思考的樣子，他也就很識相地沒再多說甚麼。

剛才，當目標無力地跪倒在地。彼此的刀終於要了結監察官的那一剎那，

眼角餘光所捕捉到的景象，卻都令兩人被迫收刀，戒慎地放棄對監察官性命的進一步追討。彼此跳開，重新量出安全距離，轉而面向大門，警戒著面前這位穿著卡其色軍外套的魁武男子。

他們對峙了有數秒之久。強忍著劇痛，監察官這才抬起了頭，

「你………」眉頭，卻為眼之所見而皺的更誇張了。表達其上的情緒瞬間就從忍耐轉變為震驚：

（……勳…不，您、您怎麼會在這裡！？）

————『埃爾溫．魯特美爾（Erwin Rüttmmel）』勳下！

男子站在破到只剩一塊門板的大門旁。架起拳勢，面容寫滿了自信與危險，

寬鬆的外套致使他的壯碩看起來更為魁武。那是件仿軍裝設計的卡其色連帽風衣，兩道鮮明的火焰瞬間就像兩條纏繞在臂膀上的大蛇燃起，

外套的臂袖被發達的肌肉線條給撐起。白襯衫、深色長褲與黑色軍靴，男子的身形高大，若是用目視測量的話，他的身高或許有近一米九的高度吧？

待烈焰發起的紅光稍退，里希特從遠處也看得更清楚了：

果然…與記憶中的一樣。經常遊走於第一線的他，還是那身曬出來的小麥色從沒褪過。

留著一頭銀金色的豪放短髮，顎與顴頰的線條勾勒著屬於男性魅力的剛毅。右側臉還有道明顯的刀痕。臉上掛著的，還是那副可以用招牌來形容，令人很有記憶點的明媚黠笑。

而他的出場總是這麼有魄力，就好像烈火爆燃似地衝進火場一般：

——因為男人只用一拳，徒手就把『尼』給轟飛了。

…所以，整個空間內才會只剩他們三個依然站立：

「到此為止了————！！」思緒倒回到一分鐘前，

沒有人注意到，男人是何時進來的。直到那抹勾勒著烈火的拳風朝著架起砂弩瞄準的馭者襲去之前：

（該死的你別來攪局！…）那個被同伴稱作尼的男子為這突如其來的一擊而分心。

側著頭，他下意識地閃躲開直奔面門而來的鉤拳：

果不其然，在那抹月牙灣般的餘焰影響下，

他射偏了。箭矢直接命中最不想命中的對象——

「！！？」但緊接著，

那名馭者就在為自己的失誤做出反應以前，被另一道更加強勁衝擊轟飛。

——那是一記燒著烈焰，後勁極強的直拳突刺。

魯特美爾在向他揮出左拳干擾以後，一個俯身，

瞄準馭者柔軟的腹部又是一拳。他揮出的第一拳不過只是干擾兼障眼法，為的…就是瞞下第二拳的殺氣以達到出奇不意的效果。

果不其然，對方根本就來不及變換射擊動作進行格擋，

中門大開的他瞬間就被轟飛，直到其身軀翻滾著深陷進一旁的書櫃牆中。低垂著頭，半身都被埋進書堆中的男子已經失去行動能力，但是他看起來…

（嗯，應該還活著。）畢竟自己還是有手下留情的，…應該吧？

「那麼接下來，就輪到你們了。」

魯特美爾話鋒一轉，眼神也隨之而變得更為肅殺：

「敢對監察官動手，三位想必是已經做好相當的覺悟了吧？哪怕你各位是軍人，對司法宮的監察官動手意味著甚麼…想必，不用我多做提醒吧？」

「嘁…」瞪著眼，思緒正飛快地盤算著，冷汗彆扭地從倆人的鬢旁流下。

面前的那位，臉上掛著的是一副集殺氣與自信為一體的危險笑容。男子已擺開架式，儼然就是隨時都準備要動手的樣子。

彼此對峙了數秒後，男子安對著同伴使了個隱密的眼色：

…收到。

沒有點頭示意的拖泥帶水，男子迪直接用動作回應著同伴的暗示。

「去、死吧！」他蹬起，

男子揮舞著雙刃直取里希特的脖頸————！？

——碰、！

「安——！！」一把利劍卻瞬間從他的腰緣擦過，

那是將官的制式配劍。若不是銀光閃過的瞬間他眼疾手快，條件反射地停下了動作。否則，自己在砍死監察官以前定會先被那根像刺一樣給釘死在牆上。

迪怒吼著同伴的名字質問道，但另一旁的同伴根本愛莫能助。

他想制止，卻連像樣的寬裕都沒有：

「Flamma——！！」該死，如、果不是！………

那把沙刃正艱難地抵住魯特美爾挟著烈焰襲來的鉤拳。烈火，包裹著拳峰，它在橫切面的半空中勾勒出一道曳拽著餘焰的月牙灣。

魯特美爾搶在對方揮刀以前，先行壓下他的斬擊：

「想在我眼皮子底下…，對我的人動手……」

（好快…不，他是甚麼時候？！……）

咧著嘴，面前的男性笑著。右手像揮撒似的撒出，

鈕扣隨著他動作的態勢噴濺、四散。只看見一道殘影瞬間閃了一下，魯特美爾的拳就已經貼上自己面前了。

包括里希特在內，幾人都沒看清楚，他是何時抽出腰間上的配劍，又是在哪一步將它甩得這樣精準——

「兩位看來，是不清楚我的、為人啊！」不對！…

——咳、啊……

「安！！——」緊接著，

煙塵驟然激揚。男子也和先前的同伴一樣，以一種誇張地姿勢被轟飛出去：

手中的刀正被扣著，他這一拳的強勁逼自己不得不以雙手來架刀格擋。烈火與黃砂，兩種不同的元素較量著而僵持不下。而忽然，他好似想到了甚麼，

（該死的，你……）自己卻在思緒開通的瞬間……魯特美爾的目的也已然達到。

——一記似主實佯的進攻。其要能成功的秘訣就是，

…威力要夠，要能逼對方全力應對！

只有這樣，當對手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殺意…便已為時已晚——

所以，安才會和同伴一樣，連個像樣防禦都來不及做出，就被魯特美爾直擊顴骨的鉤拳掄翻。

整個人像飛了出去一樣。連滾帶飛的，翻滾的姿勢一連穿倒了幾個書架才停止。

「…那麼……就剩下你了。」揚起的煙塵中，高大的身影…那雙眼透著凶光緩緩走向自己。

「嘁…」墨衣男子不怯氣地架起雙刃回應。

如果說，在對付第一位馭者時，尼的敗北是因出奇而致勝；第二位男子，安的落敗則靠智取而力勝，

那麼，對付到第三個強弩之末的……

「就剩你了。」

收起下巴，眼神直鉤鉤地盯著。

魯特美爾像是挑釁似的對著迪擺出拳擊架式：

——Bereit？（準備好了嗎？）

兩道光耀奪目的豔紅好似被他握住一樣，火舌從拳掌的抓握處竄出。

燒著的烈焰迅速漫上手臂，瞬間就在魯特美爾的背後燃起不輸他氣勢的大火。火勢，甚至讓他的身影看起來更添霸氣。……看著他，心裡的這種情緒是可怖，還是敬畏？

「該死的…喂，二級准將……」舉刀，他掂量著彼此的實力差距。

迪睥睨地瞪著魯特美爾，心裡頭念想的還是那句老話：

「魯特美爾，這裡發生的事跟你或總參謀部都沒關係吧？」…如果我狀態良好的話……

勳下呢？他笑著冷哼地回應道：

「難道沒有人教過你，該怎麼跟將官打招呼？以及…對將官該用什麼尊稱嗎？」側著身，沉下馬步。拳又隨著語氣攛緊，火勢諭示了他的下一步。

呵，尊稱…那是用來對自己尊重的對象使用的：

「但對你……」這種東西全沒必要！你這隻、總參謀部的流浪狗！！————啪、？！！

「？！」…！！

出手的瞬間，

在場的四人都被面前所發生的事給震得呆愣住了：

你、……

「…尼？」

「里希特？…」……我不知道啊？

一臉的難以置信——

一支暗箭從書櫃的角落中射出。它筆直地插在男子的左胸上，

箭矢精確地穿過對方在變換動作時，舉手投足間的微小縫隙，從出手瞬間側漏出的空檔裏射入。箭桿在力的作用下，在肉眼不可見的彎曲瞬間釋放著動能，在神經意識到割裂前便用重擊感叫停了他的攻擊動作。

這份對時機的精準掌控，

若不是那人有充分的時間可以在一旁觀摩，把迪的出手時機算得極為精確，那就是…他早已看過無數遍，對男子的出手動作是瞭如指掌的十分熟悉：

「尼——！！」墨衣男子衝著書櫃中的人影吶喊道。

從他震驚且怒瞋的目光來看，答案是後者的可能性早已不言而喻的明顯著：

「你這是在做什……你！」

但面對同伴的質疑，

「鏗、鏘————」

他卻是以迅雷一般的速度用攻擊堵上。

甩掉手弩，一個身影像瞬移一樣衝擊著墨衣男子，那人架起一把短劍橫斬。

直取其咽喉，卻被他僥倖擋下。也是在這時，當他退去遮掩，里希特與魯特美爾這才看清，出手的…竟是他剛進來時就打飛的第一個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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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詠唱沙漠玫瑰的馭者，“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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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你發甚麼瘋！」同伴的雙手架住短劍的褐色短柄，他拚盡全力地要斬斷自己的脖頸。熱鐵與黃沙，彼此的面龐貼的極為靠近，

那是一種無聲的質疑。但回應他的，依然只有同伴漠然的奮力詠唱與噴濺飛散的火星：

「…焚燒吧！以我之熱忱、為柴薪————！！」

「嚓、哐啷——」…………？！！

霎時，一道豔紅色的刀光如流星般劃過胴體：

「尼……」

砂刃也為高溫的緣故而琉璃化。斑斕的透明碎片順著男子的動作噴濺，

「喀啊啊啊啊啊————」另一人，迪連回瞪一眼都做不到，就在滲人到用寒顫來形容都能算是含蓄的高分貝慘叫中渾身燃燒。

直至其倒在地上不再掙扎，變成一塊啪吱悶響的人形炭……

終結了同伴性命後，男子像是在甩掉刃上的血般甩了下手中的兵器：

「叛徒…叛徒！！…你原來背叛了我們、背叛了勳殿嗎！」

畫面一轉。安才剛從書堆中艱難爬起，就聽見到同伴慘死的哀號。

迪！…你………？！循聲望去，他卻見到在令人難以置信的衝擊畫面：

『同伴，竟是為另一名同伴的斬擊而燃燒。』

「…尼、……！！」緊接著，

那人果然又架起短劍，猛的一個突刺便將短劍乘著衝擊捅進自己的胸口——

瞪著同伴的雙眼，血痕從嘴角留下。死死地抓住對方的雙手，安咬牙切齒地要將那下刺擊給逆推回去。但剛挨過魯特美爾攻擊的他哪還有力氣阻擋，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感受它嵌入自己的胸中：

「…？！」然後，他忽然像意識到了什麼一樣看向劍刃。

胸中傳來的灼熱感很快便應證了他的猜想：

「該…嚇啊啊啊啊啊啊————」男子掙扎著像是要扒開自己的胸膛一般撕扯著，

（終於…）又一陣高分貝的灼人慘叫後，室內終於回歸安靜。

「……」不知道勳下聽完作何感想，但這樣的哀號…它帶給里希特的不適遠勝過疼痛給大腦帶來的神經反饋…

甚至，用＂不適＂這兩個字來形容，他都覺得還是太輕：

那種直擊心靈淵處的悚然令里希特不禁感到頭皮發麻。

無須共感的幫助，自己哪怕是多聽一秒，自己也幾乎是與對方同樣被灼燒一秒。不論肝膽腸胃或肺腑，從靈裡都能感受到那種因懼怕而生的涼意……

所以，里希特掙扎著站起。按住右腹，

他扶著壁面用槍斜抵住牆，構出一道金線作隨時的防禦。側著身子，他用牆面掩護受傷的右身，緊戒對方的可能的攻勢。

炭塊在對方抽手後幾乎是同時落下。揮飛的火星，餘燼點燃了地面的紙張。

低垂著手，那把短劍在他的手中一縷青煙不斷上騰。光是用看的，就能感受到劍上的溫度。

三人中僅剩的那位男子，用一種奇怪的微笑盯著里希特：

「…別怕，哥在你左翼。」然後，魯特美爾也擺開架式，謹慎地圍了上來。

他用站位掩護著里希特。這舉措頓時令里希特心裡安心了不少。

「……」收著下巴，那表情令里希特感到難以捉摸。

面前發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實了，

…彷彿眼前這人其實是與那名馭者同音同貌的另一人物。可能是受傷處的持續影響，恍惚間，他竟產生這種錯覺。

因為，他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剛才那樣氣喘到精疲力竭的樣子。

里希特小心翼翼地挪動步伐，致使彼此間又隔開了一段他認為安全的距離。

男子就只是看著，卻也沒有試圖靠近自己，

反倒是，在笑著瞥了眼一旁的魯特美爾後他突然：

「？」

蛤？…

「……我代“勳殿”，向您背後的那位“閣下”伸出橄欖枝。」那把刀，幾乎就貼著臉的緣線。

握著短劍的右手輕扣在左胸上，他向魯特美爾致上了一個別樣的軍禮：

「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

…你、————！！？

說完，他竟順著手勢將自己的頸動脈劃開。

這突如其來的一抹令倆人都猝不及防。

魯特美爾正欲上前制止，那人卻已無力地跪倒在地上。短劍從鬆開的指間掉落，火舌瞬間就從抹開的脖頸燃出，鮮血從笑著的唇邊淌下。

男子瞬間就被烈火吞噬。一聲不吭，『尼』便與他的兩名同伴一道，化作一具焦炭。火星滲人地揮發著，紅光沿著裂紋在那片漆黑中蔓延。

…又是一陣令人感到反胃的劈啪脆響：

「……他這是？」………勳下？

一切都進行得太過突然，以至於令人費解。

里希特狐疑地望向身旁的魯特美爾，露出像要尋求慰藉的表情，希望能得到點解答。但他卻見到魯特美爾難得地收起笑容，擺出像是在瞪著前方的肅殺面容在沉思。

這還是他第一次知道勳下居然有這種表情。

一時間，忽然錯愕得不敢叫喚對方：

「啊，抱歉…剛才楞神了。」沒關係…我也是……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里希特的眼神。魯特美爾這才慢了一拍，像被電到一樣反應過來，他急忙忙地扶著里希特要靠牆坐下：

「很痛嗎里希特，是胸還是腹部？來…我先扶你坐下吧。」

「剛剛那個…」扶著令人心安的臂膀，

「哪個？你是要說對方自刎的事嗎？」

「對…不、不對，那個人剛剛拿的……是魔劍對吧？」可能是因為鬆懈下來的關係，

直到這時，聲音才開始虛弱。

「因為…我記得，地與火的權能之間並沒有相輔相成的關係、咳咳…在您進來以前，他剛對我放過一次地屬性的大型魔術，從威力判斷的、話…咳喝、他應該是適應地之權能的“地屬馭者”。」發音開始吃力。

但他還是強撐著，要趁腎上腺素把思緒打通的這短暫時間，把思緒裡的推斷都先說出：

「因為，那人如果也是像您這樣，用附咒的方式把火焰纏繞在劍上的話，他攻擊的威力不可能會——」

啊嗚……

「噓————」

？？

可魯特美爾先忍不住了。

「噓——里希特，噓——」

他用食指點住里希特的唇：

「…要推理，之後有的是時間，」

「但現在——」

那張俊俏的臉湊的極近。

以至於，

黃棕色的瞳都呆愣地，不停從指尖與對方的面容之間來回。

「你聽好了，現在、在這裡。」

男子被魯特美爾突然的一指嚇得腮頰都泛起了尷尬的紅暈：

「只有我可以聒噪，身為傷兵…你該做的，就是閉上嘴的給我把傷口顧好。」

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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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請您把手拿開……

「很好。」您的手！

「碰、！——」突然，

「住手，近衛驃騎兵團——！！」

在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後，只剩一半的門板隨著女子的動作應聲倒下：

「所有人，都把手…給………嗯？……」嗯？？

「…啊。」

映入眼簾的，是瑪娜那副錯愕的神情。

「呃、你這是……里希特？」……你們在幹嘛？

還有…一言難盡的我們。

空氣瞬間就凝結在一個，集緊張、尷尬、羞澀與困惑不解為一體的“四不像氛圍”。

四者都互不到點；四者都確實渲染。

然後——

跟著打結的思緒一起，女子架起的手槍與刀又緩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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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晚間，約略20：13分。

帝都・維多利亞露易絲區的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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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女皇櫻，樹梢間發出了微弱的粉色光暈。

深邃湛藍的澄清夜空像一片撒著繁星的寧靜湖泊，祝聖的光圈在寧靜的夜空中透著與星空相輝映卻不搶去星光主角的微光。一圈又一環的光圈，乍一看，還以為是地上的漣漪被倒映到了天上。

街道上，兩道拉長的影微顫地斜映在空曠的黃暈街道上，他們肩並肩的走著，

安安靜靜。當然…夜已深，與白日的時候相比，帝都的街道瞬間就冷清的像座空城，除了幾名在政府機關前站哨的衛兵外，就只剩路燈與像他們這種遲到晚歸的身影還在逗留了。

走著：

「……噗、」來哦，要幫你治療了唷～

「閉嘴啦！」

左邊，高大的身影先笑著開口了。

第一句就玩笑話的把稍早發生的另一件糗事給揭露出來，激得另一身影聽到後，馬上就激動地用著略帶悲鳴的尷尬悶聲回應道：

「哈哈，不覺得挺好的嗎？」人家幫你回味童年唉。

「一點不好！」誰叫這附近只有小兒科診所還有醫療魔導士在值班……

您知道，那種、人都是老大不小個人了，卻非得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當小孩照料的感覺嗎！不覺得很羞恥嗎！

（——更別提還是在認識的人面前！！）

沒看到瑪娜當時都把頭別過去偷笑了嗎？

「哦～原來那女孩叫瑪娜哦。」

「……」請問您有在聽我說話嗎？

他的思緒總是如此跳躍，雖然…我也是，但凡事都得是站在對面才會發現那份煩躁。

「有啊，不過我也在想…人生這種東西真的很奇怪。」與里希特的激動相比，魯特美爾真的是冷靜多了。

但我覺得更奇怪的是你，是要怎麼上一秒還在開玩笑，下一秒就感慨人生？

「怎麼說呢…你想想哦，才有三個人在我們面前被燒死，但隨後發生的事卻這樣令我們哭笑不得，而不是沉浸在那種二聞臨死悲鳴的噁心感中。」

如果從這個角度去想……你不覺得，如果人生有劇本…

那它的安排真的很不按牌理出牌嗎？

「……」本來，他還想吐槽些甚麼。

但聽到魯特美爾的話後，里希特就突然就啞火了。

只因為…勳下說的確實沒錯。

思緒隨著話語又開始倒帶——

就在瑪娜破門而入後。若望尼斯和其他人也緊隨其後，

三人在見到房間內的一片狼藉都先是一陣呆愣。目光胡亂地抓著，反應出急著要釐清現場的紊亂思緒。然後，又是瑪娜率先反應過來：

「勳、勳下！」他們這才發現縮在牆邊的倆人，並趕忙上前對魯特美爾補上遲來的軍禮。

「呦…瑪、……」

做完，瑪娜趕緊跑到里希特的身旁：

「閉嘴，別說話。」

挽住側髮，她立刻就把頭貼上里希特的胸膛，

（……妳、？？）仔細聆聽對方呼吸時從腔內傳出來的細微響聲。並用魔術強化耳朵所能聽到的一切，使細微的響聲在她聽來也可以如常音般嘹亮。

「…果然，」都腫起來了！

「手、對，就這樣，維持這個姿勢…若望尼斯，你趕快去把附近診所的醫療魔導士找來，快！」

憑直覺判斷出傷勢後，女子趕緊就著經驗替里希特的傷勢做應急處理：

——你還能說話真的是要感謝古聖…

語氣寫滿了嚴肅。

多處挫傷只是基本盤。

「想想哦，我記得好像是…輕微腦震盪外加左胸肋骨骨折，右腹中箭導致體大量內出血，基本就是內傷加外傷的豪華總匯。」

身旁的魯特美爾聞言便自顧自，輕描淡寫地開始描述：

「啊對，我記得她還說，箭頭射穿了你的腸壁，害你腸子裡的大……」

——好，停！拜託，

「勳下算我求你了，我還想幫自己留點胃口吃東西……」趁著魯特美爾說出更多倒胃口的話語前，里希特趕忙橫手阻止。

那就不說了吧～

卡其色衣的男子聽完也很識相地笑著攤手聳肩。

回憶到那時。聽到的當下我還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雖不理解箇中奧秘。但其實，受傷的當下他都覺得一切都還好，身體完全就是鬆懈下來後才開始覺得虛弱。

瑪娜在包紮、攙扶他的當下什麼也沒接著說。以至於里希特還以為，這點傷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誰知道，當醫療魔導士用對孩提般的語氣對他說：

「哇，你怎麼傷得這麼重怎麼還活著！」

「…………」…啊？！！

才知道，原來他所以為的“還好”都是急需處理的創傷。

「壓傷的蘆葦不會彎折，將殘的燈火必不遭滅……」

——Heilung！

隨著詠唱的話音落下。那片如螢火蟲般的光暈瞬間就罩在了傷處身上，

螢光綠色的點點光點揮飛著。意象真就如群螢飛舞一般，疼痛也隨著以主觀能感受到的迅速開始消退，這是他第一次以第一人稱的視角經歷醫療魔術。

不一會，剛才還沉重的身軀瞬間就感覺到輕省了不少。

就是…精神上有點疲勞。很累，像是剛跑完大長距離的長跑一樣累。

看著一旁恢復元氣又倔強地強撐眼皮的里希特，魯特美爾偷偷地感慨的笑了。他忽然想起了那個叫瑪娜的棕髮女孩在為他處理傷口時的脫口而出的一句嘮叨。

那女孩說的真是挺實在的呢：

——里希特啊，你都傷成這樣還能說話，可真的是要感謝古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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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前面左轉就是我家了。」

邊閒聊，邊回憶地走著。街角那棵老樟樹，它的身影也在視野中越來越清晰明確。站在其身後的，是大得都被當作遠景看待的女皇櫻。

這如果是稍早前。街角，咖啡廳前的小廣場必定還是燈火通明，一片璀璨吧。但都這麼晚了，它也應該………唉？

瞄一眼，屋內果然是一片昏暗，只能從窗簾縫中發現一點燭光。但一旁的街角廣場卻還璀璨地亮著，兩者形成了鮮明對比。看著它們，里希特好像注意到了甚麼：

「這家店還真是特別，都這麼晚了居然沒有熄燈？」

魯特美爾則是後來居上的自顧自地說著。

兩人並沒有繼續聊些甚麼，只是互相簡短地問候幾句後就準備要分別了。

「啊，你等一下。」然後，魯特美爾一個箭步追上里希特的背影。

湊近對方的耳旁。他伸出手遮住唇齒，小心翼翼地說道：

「這是我今天出差回來時，在官驛聽到的消息，雖然它聽起來很像是某種小道流傳……」

「小道流傳？」里希特有些不解。

他正要習慣性要扭頭，

「沒錯，但結合今天在智慧宮發生的事，我覺得還是告訴你比較好。」但動作馬上就被魯特美爾遏止，他用手掌繼續遮掩彼此的口、耳。

「聽說，最近有幾個第六監的本部監察官在米加爾省出事了。」

幾個甚麼？！聽到這，他開始皺起了眉：

「…具體是甚麼時候發生的我並沒有打聽到，因為倆人不是一起出事的，他們都是各自被外派到各地分部執行例行巡查時失蹤的。」

第一個，是時間到卻未現身分部而引起懷疑，一查問才發現人間蒸發，另一個則是在回程帝都的路上不見蹤影。

據我打聽，帝都這裡已經從近衛騎兵團調派兩三營的人手協助尋找，但截至目前為止卻還找不到人，連騎乘的馬匹也像被蒸發一樣的消失無蹤，怕是……

「——怕是兇多吉少。」

那句話，里希特幫魯特美爾接了出來。

後者對此，則感到有點吃驚，

他知道。因為這也是他聽完後，最直觀也最不想推論出的一句。

這如果是發生在靠近帝國邊疆的外地省，倆人就還有叛逃或糟打劫的可能性在。

雖然這樣的推論難免過於武斷，但在這裡…這裡這是可是米加爾省(Midgar Nome)…比起叛逃，他們更可能是被綁架或暗殺了吧……

聽到里希特的接話，魯特美爾先是頓了一下。

「你還記得藍格（Helmuth Lang）嗎？」赫爾穆特．藍格…好像有點印象。

這個名字他有印象，腦海中也隱約浮現出那名金髮女子的面貌。

「您是說您的那位副官嗎？」

「沒錯——」

他拍了拍里希特的肩後接著說道：

「我有請她替我留意這件事情的後續發展，據她目前的回報，你們監察部在帝都外的分部已經是亂作一團…」當然，好端端個兩人居然會在內地出差的行程中失蹤…

…當然，你可能最快明後也會收到消息了吧。

「總而言之，你就當作是老長官的嘮叨叮嚀吧，多保重，小心點…」

——帝都，可能也沒你想像中的那麼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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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便一把將里希特推開——

動作是輕的。肢體語言就像是在告訴他＂去吧！＂一樣。

臨別後，他還是站在街角。插著腰，非得親眼看見里希特拐過屋子的轉角他才安心。

然後，魯特美爾小心謹慎地退到了建築之間的夾縫陰影中…

臨別後，

他邊走，繼續咀嚼著魯特美爾透漏的情報。心想，可能是自己權級太低，又或是剛辦完伯爵的案子，所以自己才並未聽聞，但當他聽完，

里希特忽然覺得…思緒有那麼一點海闊天空。本來還有那麼多的不解，但至少現在，有幾個已經茅塞頓開了：

（難怪今天能看到瑪娜被派來三賢廣場站哨。）原來是因為其他人都被調出帝都去協助搜索…所以，像瑪娜她這種後勤性質的醫療官才會被派上來頂替人力缺口啊。只不過……

這我就不懂了，總參謀部一定還有其他選擇吧？

——明明帝都也還有其他騎兵部隊在駐紮。但怎麼偏偏就是調近衛軍性質的他們去支援，而不是其他一樣駐屯在帝都，裝備卻更輕便的輕騎兵團呢？

「喀、嘎——」但他來不及多想，

「臭南瓜！」

木門就在手搭上握把的前一刻被拉開了：

「去哪了！這麼晚，你可總算是知道回來了…幹、幹嘛啦！快昏倒了是不是？」

搭空的瞬間里希特有點失去重心的踉蹌前傾。

差點撲到眼前之人，這又讓她更氣憤了：

「啊哈哈…抱歉，索妮婭，今天在智慧宮發生了點事情。」對此，里希特也有點不知道該從何開始說起。所以他乾脆先摸著頭對她道歉。

「哼…」

同時，他也在心底暗暗高興：

（就知道你還沒睡…）

拉開門的是一名長髮的紅眼女子。

插著手，後腦扎著一束颯爽的高馬尾，髮絲從正面看去卻像長髮般放下。髮色是像紅酒般優雅的酒紅紫色，面龐卻像生氣的少女般泛著紅暈鼓起。

一對小巧的尖耳從兩側的髮束後穿出，女子圍著一條有葉紋的紅色圍巾。

身高看起來較眼前的男子還略矮了一些。她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質外套與白襯衫，下半身與之配搭的，是一條卡其色的格紋百褶短裙與一雙像絲襪質感的黑色長襪，並兩只深褐色的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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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這副模樣，看起來就是一身還未盥洗、歇息的狀態。

「哼嗯——智慧宮，你是能在那種堆滿書本的地方遇到甚麼怪事？」

聽著男子的解釋。女子生氣地用手指戳點著里希特說道：

「是遇到認識的女生還是被不認識的人圍毆啊？」

「啊哈哈……」都有…妳也猜的太…………

「哼，我還以為……哈啊啊啊————？！！！」噓——索妮婭——噓——！！

突然，她就像聽到關鍵字一般地拉高了音量。那種你剛剛說甚麼的難以置信充斥其中。

夜深人靜的，索妮婭的聲音聽起來無比明顯，甚至是有些誇張。嚇得里希特慌亂地像要摀住對方嘴一樣的把手足無措也示範一次。

「所以呢，這就是你讓你那個前上司特意繞路，送你回來的原因嗎？」

「是他堅持……妳明明知道我有跟妳說過，我拗不過他的固執。」畢竟，我連妳都拗不過了，更何況是一個身高一米九的壯漢…

進到室內，兩人分坐在不同的沙發上。

安撫好索妮婭的情緒後，里希特開始逐一，耐心地向她解釋著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彷彿在向上級匯報似的。聽到馭者施放的大型魔術她會沉思，聽到瑪娜為她檢查傷口她又會忽然不悅，表情變化一直都那麼豐富。然後，有那麼一瞬間，

他捕捉到索妮婭的臉上像是懊悔一般出現了一種落寞：

「算了，你人沒事就好…」語氣也忽然有些低沉，

這讓他看得有些楞神。

「幹嘛？為甚麼要這樣盯著我看。」

隨著高亢的語句恢復，他馬上就收回了視線：

「啊不、沒什麼…」

「哼…」

索妮婭忽然起身，走去到廚房裡似在搗弄些甚麼。紅著臉，她這是…生氣了嗎……

「哪，拿去吃吧。」

不一會，女子就拿著一籃麵包和飲品走了出來。

「謝、…謝謝。」原來她沒生氣嗎。

那就好。接過，里希特正喝著：

「啊啊，剛才忘了先跟你說，喝完你趕快衣服脫一脫，我幫你檢查一下。」噗、——？？

咳咳…差點沒嗆死。

蛤？？妳剛剛說甚麼？

「幹嘛？我叫你上衣脫掉，我幫你再檢查一下傷口的治癒狀況，要是她技術兩光，沒把你完全治好怎麼辦？」嘁…你是想到哪裡去了。

「………」…這能怪我嗎？妳怎麼不說是妳自己話不說好…

「槍也記得，有彎掉的話我會再幫你調整調整。」

啊嗯…說話間，男子也嫻熟地解開鈕扣，喚出長槍斜靠在椅子旁。

「嘿唉——那個幫你治療的魔導士技術真的挺好耶…肋骨都接回去了，體內也沒有甚麼異物殘留。」背對著對方，女子纖細的指尖在他的背上觸診著。這讓他羞得像如坐針氈一般。

確實，右腹的肌膚一點都看不出受傷的痕跡。所以女子轉而拿起了一旁的金槍開始檢查：

閉上左眼，她側著頭貼上槍身，仔細地查看著線條的徑直是否產生微妙變化。

然後是槍鋒。索妮婭直接用手掂捏住鋒刃滑動，用指腹感受兵器的銳意。

待槍身的狀況都評估的差不多後，便是她的拿手好戲了：

「Heestania（修整）——」

持槍，橫在腿上，右手掌輕壓住槍頭。女子開口用肅毅的口吻輕聲詠唱。

槍就好像聽懂了女子的語句一般發出了金燦的耀眼光芒。待光芒黯淡，索妮婭才舉起槍來仔細端詳、檢查，確認好沒事後才把它又交到里希特手上…………想是這麼想，

但看到男子彆扭地扣著鈕扣、啃著麵包，呆頭呆腦的模樣後，她立刻就改變主意，

抱著長槍坐在一旁。靠著牆，索妮婭靜靜地盯著男子吃飯的模樣。這忽然的文靜姿態讓男子頗為意外，但吃不到兩口，他看著索妮婭思緒馬上就想到今天在智慧宮讀到的內容：

「索妮婭。」

「怎樣？」

「我記得你們精靈是永生的對不對？」

「…不對。」

面對這突然一問，索妮婭先是作出一臉“蛤？你怎麼突然在問這個”的困惑。

然後，她也很自動的就開始幫里希特解釋道：

「哼，你啊～我記得在米蘭達斯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了，我們精靈只是不—會—老——」說到這，她刻意拉了長音。

「要說永生甚麼的，全艾爾納海姆公認，能這個詞來形容的，還得是那群『艾爾衲人』好嗎。」

——畢竟，他們就算是死了也可以復活。

這點全大陸除了他們外我可沒有學到過有智慧生命體能做到，

這樣，你記住了嗎？

「嗚姆嗚姆……原來如此。」唉、不過，我還以為你對“他們”會用上尊稱之類的？畢竟，我聽說，他們不是算古聖以下的最高等級存在嗎？甚麼古聖長子、首生子女之類的——

『各權能的支配者（Dýnamios）』。

甚至，去年在南方的時候我還聽說紹爾斯人都是這樣稱呼他們的：

————『眾神』。

「……」聽到這，索妮婭並未做出任何表情。

里希特也為她的沉默而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錯甚麼了：

「你真該慶幸，如果帝國再封閉一點，你剛剛的發言幾乎可以被當作異端哦。」然後，她忽然冷哼著，有點半開玩笑似地恐嚇著里希特說道。

有這麼嚴重？！

但後者卻把她的玩笑當真，被嚇到停下了手上的一切動作…

「…開玩笑的。」略——

閉上一隻眼，她側著臉吐出櫻桃小短舌：

「誰叫你要讓我等這麼久……好啦，不鬧你了，說回艾爾衲人的話題。」

索妮婭有些刻意壓住音量，用一種氣音似的呢喃嘀咕出前半段。

所以里希特只聽清楚了她話的後半句：

「應該不只我這樣想…我猜啦，不論是爺爺還是其他人大概也都是這麼認為的吧，所謂尊貴，並不是天生就該劃分出階級來讓人尊崇，而是要靠生命自身、本人的行為或氣度來決定。」

就像，艾爾衲人是古聖的第一批造物，那又怎樣？

不都是古聖造的嗎，還神族勒。難道我們就活該因此，自欺欺人的無視『腐之權能者』病態的所作所為和言行去尊重他嗎？——天方夜譚。

「…………」說到腐之權能者（Dýnamios Coraptios），她的語氣就真的是氣憤起來了。原因是明顯的：

「抱歉，我不是……」里希特也知道，所以他忽然就後悔問出這個問題了。

「蛤？你幹嘛道歉——」

只是對面的索妮婭插著手抱住長槍，語氣卻有些豁達而對男子的道歉不解：

「我是在氣那個混蛋傢伙，啊你又沒做錯甚麼，幹嘛要跟我道歉？」

「沒有…就是……那個………」…不想害妳生氣罷了。

巧詐不如拙誠，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道歉，索性就把腦袋裡想到的直接表達出了。

就是…索妮婭的反應也讓他挺意外的。

只見她一臉的驚訝。兩眼不知該說是吃驚還是錯愕地瞪大，紅色的瞳霎時就像兩顆爍著的紅寶石。嘴微顫地張著像忽然就不知道要說些甚麼似的，

臉上的紅暈…那好像從剛才就沒少過？

「真是…」快吃你的麵包啦！

別過臉，她想掩蓋掉自己的情緒。

「索妮婭…」幹嘛。

但里希特可不是瞎子，至少…這麼近的表情變化他可不是沒有察覺：

「…謝謝。」

「哼，幹嘛？你今天是被打壞腦子嗎，一下子道歉一下子又道謝的……怪人…」最後兩個字更小聲了。而且：

說完，她的臉反而更紅了。

看到索妮婭的反應，里希特也輕輕地笑了，因為這表示他果然猜中了。於是他決定，大膽點更進一步，

「這麼晚了，外面的小廣場卻還是燈火通明，我可不記得那間咖啡廳會做這麼賠本的事，果然是你去拜……」拿去啦！！

————？！

「哼，槍我已經幫你修整好了，既然你還有心情在這邊胡言亂語，就表示你腦子沒被敲壞嘛，既然如此，那我就安．心．上．樓．了，再見！」——晚．安！

索妮婭一把將槍扔到里希特臉上。說完，她就氣沖沖地甩著馬尾，頭也不回的走上樓去。直接用行為打斷話題，用行動拒聽里希特。

徒留他一人，抱著槍、咬著麵包坐在那裡盯著對方離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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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事就是有點瑣碎又話家常了。

待里希特把這些能被總稱，概括為“家務”的事情給做完後，他才終於有時間能坐在書桌前繼續整理筆記：

《……永生。》

這個詞，不論他怎麼彙整，在思緒裡男子卻總是繞不開它。他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

——那就像一種先知性的預感。

只是以往，他都會選擇忽視。

彷彿潛意識裡，那個現實的自己替他做了這個決定。從而致使他總是潛移默化地處在一種不停在說服自己的狀態，內心就這麼一直在那種不被自我所認同的矛盾中掙扎著。

「喀、嘎——」

然後，房門就又被拉開了。

是索妮婭。她總是來得及時，

女子輕巧地推開房門，從那道夾縫中，她默默地注視著里希特。

瞳孔中映射出對方撫著下巴思考的畫面。男子已換上輕省的素色便服，簡單的披著一條毛巾後他就又坐在書桌前整理文件。

沒擦完全的水珠就這樣撒在濕潤而有些刺蝟頭的短髮上，索妮婭看得有些愣神就忘記出聲叫他了：

「還不睡？」感受到熟悉的目光，男子很放鬆的才緩慢轉過頭去。

對到眼的瞬間，索妮婭先沒好氣的開口了。

「哼，臭南瓜…」你不也是？

環抱著手臂，她的聲音有點小。但隨著語句加速，語氣又馬上轉回男子所認識的豐富：

「告訴你啊，魔術不是甚麼萬能的萬靈藥，醫療魔術也只是像祝福肉體一樣去治療你生理上器官、皮肉所受的傷害，你可別以為這樣妳就不用休息啊，我告訴你……」你小心暴斃！

「…待會吧，等我再把今天沒能整理好的思緒彙整完。」

「嘿——這次又是甚麼案子需要監察官大人熬夜啦？」

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不—能—說—，你明明就知道的不是嗎……」

男子則用笑著以輕鬆回應。

「這、我當然知道啦，氣氛哦氣氛！真的是…」聽不出來我只是在關心你嗎…

看著對方有些笨拙的模樣，里希特忽然就被逗笑了：

「幹嘛啦！有甚麼好笑的。」

「沒有～甚麼都沒有——」

既然沉思的氛圍已經雲散，那他也就乾脆地闔上了筆記閒聊。

「最好是…啊你剛才是在想甚麼？」

剛剛？

「是啊，我看你這麼認真，還想說，乾脆就讓你繼續沉思下去算了。」

只是話題一下子就又被帶回了工作上：

「哦…那你怎麼沒有？」

「你！！」

「好啦，說認真的，我剛剛在思考……」

里希特語氣一沉，想從歡聲笑語中抽出沉穩來講述：

「…如果，我也有像妳，或像精靈這樣長生不老的生命，那是不是就代表……」

「——不，」

不？

那是一句不好聽出情緒的短音。

這讓他挺意外的，

嚴肅…也有可能是傷感，又像是落寞或孤獨？總之，那是一種同時匯集了許多情緒的複雜神情。是和平常她帶給人的感受大相逕庭的冷色系表情。

「相信我…里希特，你不會想……想…………」她欲言又止地說著。

聽到男子的話後，索妮婭不等他說完就直接掐斷了話題，就像她已經知道對方本來想表達什麼一樣。然後：

「…里希特，你知道為甚麼精靈總是喜歡住在精靈之都嗎？」

雖然，你可能會想，帝都不也有很多精靈嗎？是，但和米蘭達斯相比…你覺得兩者的比例相差有多少？

再者，住在帝都的精靈要不是有什麼信念在堅持，這多半都是因為他們都還很年輕。可能…再過個幾百年吧？

我敢肯定，只要他們經歷的夠多了，也一定會選擇搬回精靈之都生活。

不為甚麼，就是……

那種物換星移、物是人非，但只有自己永遠是那個自己的孤獨……

——相信我，里希特。你不會想體驗，也不會喜歡的。

默默地聽完這番話，男子忽然不知該作何感想。

盥洗好的索妮婭已經將馬尾放下。然而，不知是因受話題影響，還是房內的光線本就有些昏暗，她的髮色與面容看起來更加暗沉、憂鬱了。

搭配上她現在的神情，一種巨大反差的氣質忽然在女子的身上彰顯。

「……」

沉默了半響後，他也忽然明白，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反差了。

——是成熟。

那是與其外表不符，卻是與她這年齡的精靈才應該要有的，有點像憂鬱的穩重韻味。所以，很突然的，他竟也盯著這副神情到有些出神，像著迷了一般。

「幹嘛，你為甚麼要那樣盯著我看……」

「啊，不是、」

他趕緊回神：

「只是有點……」

「有點意外我會這麼說嗎？」對，…嗯、嗯？

以她的個性來說，這份坦率真的是打得里希特一個措手不及。

這之後，索妮婭的聲音聽起來也沒有那種盛氣凌人的氣勢，只是簡短地用平常音叮囑幾句後，索妮婭就闔上房門離開了——

「呼……呼………」

然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體力終究是無法供給上精神的需要，

「喀、嘎——」男子就這樣握著鋼筆，趴在筆記本上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所以，當那條毯子輕柔地被披上肩頭，他也渾然未覺：

「笨蛋……」

索妮婭悄聲說道。

「…突然就跟我說甚麼永生和長生的話題………」還連續兩次。

話語間的抑揚頓挫充滿了溫柔的女性氣質與淡淡憂傷。每次，也只有當他睡著了，她才敢這樣表露出自己真誠的一面。

「……」想到這，她又下意識地抿緊了唇。

透著紅暈，低垂的整齊瀏海遮住了她的眼神：

「居然說…要跟我一樣長生什麼的…你不知道，哪怕是現在…只要想到自己珍愛的人事物都一樣一樣的離自己而去……我就覺得，好想要把自己的生命給隨意浪費掉…」

是你把我從有一天是一天的玩世不恭中拉回來的，但也是你…

…害我的恐懼又再一次找上我。

盯著里希特的睡臉，女子自顧自地說著。喉嚨也開始哽咽起來。

那種物換星移、物是人非的感受，自己絕對不是唯一一個體驗到的，但當它從耳聞…變作真實發生在自己生命裡的過程，

她多麼希望，經歷過這個“過程”的自己，可以回到現在來告訴自己：

在那個最後，當這一切全都過去，

自己到底是怎麼樣挺過。而自己，又將會看到怎麼樣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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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里希特：

『——那種物換星移、物是人非，但只有自己永遠是那個自己的永恆感受，你是絕對不會羨慕，也絕對不會喜歡的。』

《Case﹒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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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亮的鐘聲莊嚴地響著——

「咚嗡嗡嗡嗡————」

這種古老但極具象徵意義的聲音迴盪於街道與巷弄之間。

不是時間的輪迴，也不是甚麼篇章的倒退。

而是帝都人的一天，生活的每個環節都與這口鐘緊密相連。這才讓人產生一種，日子好像都在重複的錯覺。

即便是在監察官夢境裏的深層角落，那道曾受過女帝祝福的鐘聲也穿透力十足地，迴盪在漆黑散逸層的上空，

發出殘響。聲音像有形的波紋一般蕩漾，漣漪在群星之間：

「加百列——翅膀借我————！！」等一下…里希特，你該不會要………快！！

（……加百列…露易………對不起了。）

……從日出之地…到日落之處，我的心…依然讚美。…………

「轟————！」

一道刺眼的白光以每秒299792458公尺的迅速響徹雲霄。那是一種只存在於視神經，卻能引發耳膜產生錯覺的衝擊。

霎時間，那竟也成了他視線裡唯一能見的“光景”。

「………嗯？」……露易？

「咚嗡嗡嗡嗡————」鐘聲撬開了眼皮，

但里希特一下又累得闔上了眼。搖晃著坐直了身子，那條蓋毯為他的突然而滑落到地上。在思緒還遲鈍的現在，男子看著一切發生卻未做任何反應：

「哈啊——」睡眼惺忪地伸了個懶腰，

（…看來，昨天是真的有累到哦……）

…居然睡到耳鳴。

破碎的夢境，自然也被他順手就拋到了腦後。揉著眼，窗外已是一片熙熙攘攘，人流絡繹不絕的往來聲與叫喊聲綿延不斷。

他記得，有人是這樣形容早晨的：

——晨間的朝陽總是和煦。輕柔地，它像母親撫摸新生兒的肌膚一樣溫柔……

…但眼皮遭晨曦灼醒的他可不這麼認為：

「…蛤？10：05？——？！！」

！？…遲到了————！！！

直到他認清掛鐘上的時間。精神瞬間都來了。

顧不上向朝陽認罪。男子急忙拉開衣櫃，像用衝的一樣，

他的一天又從驚悚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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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月４日午間，約略11：13分。

司法宮．監察部別館，副官辦公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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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您剛剛是說……」

「嗯？行官昨天下午就離開帝都，出差去了哦。」

至於甚麼時候回來嗎——

面前的副官坐在位上。他慣性地後仰，拿起桌曆：

「因為是臨時加上的行程…我想她最晚應該明後…嗯，最晚應該會明、後天才回來，到時候…」

到時候，你先來找我，我再帶你過去——

「好的，那再麻煩副官了。」

里希特接過話，隨即用簡短的敬禮結束了對話：

「？」怎麼了嗎？

然後，他便轉身就要離開副官的辦公室，

…本來可能是這樣發展的啦。

「那個敬禮嗎？」

但要走出門的前一秒，

跳耀的思緒忽然就讓他想起，昨天和魯特美爾對話時沒能問出口的疑惑：

「是，您見過嗎？我能認得出那是敬禮，但他的動作卻和我們學過的不太一樣，他是像這樣…」

像這樣，

握拳，把掌心貼在左胸口上。里希特將動作示範一次給副官查閱：

「不是像我們，是握拳後用虎口朝胸的姿勢敬禮。」

「這個姿勢啊…」

副官扶著下巴，語氣漸弱後頓了一秒：

「這不就是古典的色雷斯式敬禮嗎？」

「啊？古典，色雷斯式？…」

里希特被忽然冒出的專有名詞弄得有點愣神，

「對啊，現在除了邊境那所亞德里安軍校外，全帝國已經沒有帝國軍相關機構會用這個姿勢敬禮了。」

但一旁的副官，不愧是連禁藥的資訊都能略有涉略的活體百科全書：

「所羅門大帝你知道吧？」

「那個創立了帝國，而獲得“大帝”稱號的所羅門皇。」

說完，他隨即貼心地幫里希特講解道：

「就是因為他的緣故，我國才會被稱作所羅門帝國（Solomonum Kaiserreich），而我剛剛說的色雷斯式敬禮就是那個時代的東西。」

雖然它和現在用的敬禮姿勢相比並沒有多少變化，但那個時代距離現今有多少個千年…我想我應該不用說明吧？

那你知道為甚麼我會用古典來形容它了吧？

「哦哦，原來是這樣嗎…」

聽完，里希特感覺自己好像又上了一課。他也確實用像課堂上學生對老師的咕弄回應著。

「哈哈，這種冷知識現實中應該也沒派的上用場的地方，或是沒人想瞭解了吧。」

而面前的副官則接著輕笑地開玩笑道：

「你是從哪座雕像上看到想增廣見聞嗎？」

「呃不，是昨————」？？？

昨？

（甚麼東西！？）為甚麼我忽然講不出話了？！

里希特正要解釋，

可當他正要把昨日，在智慧宮內發生的一切怪事告訴副官時。舌頭瞬間就像抽筋一樣牢牢地貼住上膛無法鬆開，唇也像觸到強酸一樣猛的向內皺。

他頓時就被自己失調的顏面神經嚇到伸手摀向了嘴：

「……」我說…里希特啊……

「？」

「你昨天去見行政官是不是被電了？…」

（不是！……我沒有！）

他很著急，

「如果…呃，我是說如果啦…」

但瞬間失去說話能力的他，也只能乾著急地看著對方露出充滿關懷的眼神：

「如果你壓力很大的話，副官這邊是可以讓你稍微抒發一下的。」而且你能絕對放心，我不會藉此去跟行政官打小報告的，

所以…

「你不用這樣借酒澆愁，喝到爛醉啦。」

不然，你這樣上班遲到又宿醉的。你可能會被她釘的更——

「不是，您誤會了！！！」嘴終於鬆了，

他趕緊搶在誤會進一步擴大以前要厲聲解釋道：

「我是、…昨天………在、在————」但當他又想提到昨天在智慧宮發生的事，

顏面神經就又開始不受控地，像要作嘔一樣。讓他一點也說不出話來：

（該死的，我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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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時間不明。

帝都某處的街邊公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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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黑色的身影找了個無人的角落，

「……」坐在石砌長凳上的他沉思著。男子的背影看起來又累又駝：

（…真是，）

怎麼一覺醒來，不解、需要被處理的事情反倒越來越多呢……

回想到剛才發生的事，

里希特不禁又嘆了一口：

在那一來一往之中。男子非但不能解釋誤會，反倒還加深了誤會。

眼見狀況不會好轉，里希特腦袋一轉，只能用臨時編織出的謊言，這才在隻字不提智慧宮經歷的情況下，將話題給帶了過去。

但副官臉上那寫滿關懷的熾熱眼神卻已說明了一切：

「算了…以後有時間、有辦法了再慢慢解釋吧。」眼下，

…我還有更要緊的事得面對。

然後，里希特翻出自己收在胸口的筆記本開始整理道：

首先，行政官不在——

想必是因為勳下昨晚告訴我的那件事吧。

時間點也吻合。副官說，她是下午才離開司法宮的，下午…那個時候我已經在前往智慧宮的路上了，

…那就是我去的同時，行政官也才收到消息了。

（臨時的…）他咀嚼著副官剛才的談吐。

果然，是自己層級太低所以不能知道嗎？但想來也覺得奇妙，副官既然知道有本部監察官失蹤，那他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昨天在智慧宮發生的事？

畢竟我們都燒了一間書房…鬧得應該算蠻大的…吧？

「……」可能只是單純太忙吧？

思來覆去，他最終是這樣下結論的。畢竟，和自己的事相比，

對高層來說，更要緊的是查出那兩名失蹤監察官的下落。所以，副官可能只是還沒收到消息，或單純遺漏罷了。

相對的。對現在的自己來說，更要緊的：

是弄清楚，自己這種反常的非自願保密行為——

回想自己昨晚在與索妮婭談論時的情節。就算是說到在智慧宮所發生的總總，自己也還能流利發言。一個大膽，但幾乎是可以確定的猜想便在腦中萌發：

——在那段時間裡，他一定“被發生”了甚麼。

而自己要能被下咒。對方能下手的時機，也只有在睡著後到起床前的這一段時間。

至於他為何能這麼篤定……不為甚麼，單純就是為跡象實在太過明顯：

一提到智慧宮——嘴就會像抽筋一樣劇痛。這發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再明顯到不行吧？

不過他剛才也嘗試了。

若他只是單純想唸出智慧宮三個字，舌頭是不會打結的。但只要他提起智慧宮是為了說明昨天下午發生的襲擊，

那舌頭就會瞬間貼住上膛。哪怕他試圖和對方解釋自己的狀況也一樣，兩者都會觸發條件反應。

（而且，更狠的是…）

施術者似乎還設想到了“書寫”，這一可以繞過話語去表達的途徑。

因此，哪怕里希特想用寫的，來向副官表示自己目前的奇怪狀態，肢體的其他部分也會在冒出這個想法的瞬間開始像抽筋一樣隱隱作痛：

（可以想見，如果那時我繼續堅持的話，那它們一定會立刻就讓自己痛到昇天吧…）

所以，里希特才會那麼篤定：

——自己不是被下咒，那大概就是“被”服用了甚麼噤言藥了。

「……」男子看著筆記頁沉思。

『吃』，這點是被第一個他直接排除的原因。哪怕這樣，答案就只剩二分法的另一也是：

因為，他回想自己昨晚吃過的、喝過的，除了魯特美爾遞來讓他潤口的水壺，就只剩索妮婭準備的晚餐了。

論動機。首先，正常人不可能在自己水壺裡下藥，更別提還要能預知，針對他不能說出甚麼而下藥；第二，他實在想不出索妮婭對自己下這種效果的藥能有甚麼好處……

或者，說得更直接點：

對她，里希特有著絕對的放心。

那種信賴關係就像是刻在心板上的核心代碼，

這或許只是他單方面，一廂情願的認為也說不定，但他知道：

——唯獨索妮婭，她絕對不會是對自己下手的那一位。

真要說，如果哪天索妮婭真就對自己動手了。那想必，眼下的情況已經是糟糕到，“她不把自己弄昏就不能讓自己或倆人都平安無事的絕境或死地了吧”。………開玩笑的。

（那種的怎麼可能會發生…）

既然如此。

說這麼多，結論就只剩下一個了——

一定有人，在能不驚動索妮婭的情況下，對熟睡的自己下了某種“噤言咒”。

「………」但如果，

下咒是鐵錚錚的既定現實：

（那動手的是誰？）而對方又是在什麼時候對自己下咒的，為甚麼他對此可以睡到絲毫未覺？再再然後…難道這種噤言的效果難道會一直持續到死嗎……

想到這，男子不禁感到一陣膽寒。

而且，隨著他越是深入去挖掘，那份害怕就被他的想像力持續放大，微小的擔憂一下子就被投影成為更大的恐懼。並在思緒中渲染著。

就這樣，男子低著頭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吱吱、嘰喳喳喳——」

「…………」視線忽然被面前幾隻停下，又翩翩飛去覓食的鳥隻勾去。

里希特忽然就像悟了些什麼一樣。目光閃過一粼澄清：

同樣都一分一秒的流過…那既然如此，

我或靜或動都是一秒的話。既然，有些問題本就不是靠自己在這邊悶破頭能想出來題解的，那我不如乾脆一點：

（先走一步…再盤算一步！）這樣，也絕對會比，在這邊一點進展都沒有的悶頭沉思來得好！…哪怕沒有，

它也得要有！不然，我都快被自己的情緒給淹死了！

於是，男子在不自覺間，又重拾了自己的行事風格。

瞅了眼筆記本上的那行字，里希特頓時靈思泉湧。他看見，棋盤上的下一個行進格了——1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1syzpbKc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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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下午，時間不明。

帝都．榆樹區某處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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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32之6…UP－D……32號之6…）默念著那串代碼，

那個黑色的身影穿梭在破敗街區的街區與巷弄之間。

他步履如飛、目光炯然而專注，

仔細比對面前見到的每一棟建物。確認那些形狀各異的方矩，它們在筆記本上的地圖上應該要在的位置。

並將眼之所見，透過想像把受空間限制而不能完全參透的三維，轉化成自己能一目瞭然的二維俯視：

「這邊有一座…」

然後，男子停下腳步，

抬頭看了看眼前的下水道口又低頭比對了下地圖上的排列：

「不對，這座是…………31之6號？？！」又來？！32整的序列上怎麼會有編號31開頭的存在，這些工部的官員到底是在幹嘛？

（是在偷懶還是在隨便應付？）

不是我想抱怨，但你們給下水道口上編碼就不能有規律一點嗎？

序列排標示明明是的32整的地方，卻總會半路就突然插出個31或36開頭，完全不屬於該序列的程咬金。同一列的排序還一點都沒基數偶數這種正常的先後規律可言：

你們這不根本是在刁難人嗎？

又一次落空後，里希特終於按不住脾氣：

「真是、浪費我時間！！————咚、」他一腳踹在掉漆的黑色燈座上發洩。因為這已經是他第三，還是第五次被工部的破爛地圖給整蠱了。

有人說：

遇事，通常要先自我反省，找出自己導致問題的盲點。但地圖是他攤開筆記，

一筆一劃仔細對照，再慢慢謄錄進筆記本上的。所以，問題的根本就不是出在他身上！

（是那些工部的官員！！）男子歇斯底里地抓撕著說道：

那群人，他們在弄榆樹區的下水道圖時，沒把每一座的具體編號都寫上就算了。但當他對那些大致標示說，循此列方向行進皆是32號排序列的箭頭去尋找後才發現，

他以為能拿來參考的地圖，不過是他們為糊弄、應付而歸檔的廢紙！

說難聽點，

就算隔著一張圖紙。里希特都能猜到，他們肯定是隨便就拿行政區圖當底稿：

粗略地畫上切割區塊的線條，再象徵性的標註出下水道口的所在位置，就畫上箭頭敷衍完事！

以至於，里希特一開始都懷疑：

自己是不是拿錯了圖？

《所羅門堡－榆樹區下水道標示圖：Ulme-Palast Districte》。

是他反覆確認，右上角的縮寫代號＂UP－D＂與行政官口述的＂UP－D／32．6＂一模一樣，他才壯著膽把圖給謄抄進筆記本：

（上蒼啊…那個叫古聖什麼的，如果你在失蹤後還能聽到的話………）

像我這樣，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用行動戰勝煩悶的樣子，你對這個場景的下一安排不應該就是我能順利獲得情感補償，然後很開心的，像是寫下讀書心得一樣說：

哇，坐而停不如起而行，有所行動真就比坐在那邊悶破頭還——

「——好嗎！！！！」

「…………」無人應答。

只有幾個對街的路人被他歇斯底里的嘶吼給嚇到，

並向他投來看神經病的熾熱眼光：

（矮額，你看那個人拿著筆記本在這邊兜轉了幾個小時了，他忽然坐在那邊大吼大叫是不是腦袋有什麼問題啊………）

…里希特有點被害妄想地替他們做出的表情配上臺詞。

他累得頹著身姿。一屁股就坐在了河堤邊的女兒牆上。

拿出懷錶。眼看，時間一下子就跟昨天在智慧宮待的時候差不多了。右腹忽然就像隱隱作痛一樣傳來異物感，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肌膚：

「…算了，再繞最後一趟就結束今天的行程吧。」

這一次，男子不打算再盲目地依循，

地圖上，那種“31↘↗32↘↗”的粗淺排列標序了。

他很直觀的，靠記憶把所有不是的下水道口都給寫上編號，並劃掉。逐一排查。用這種原始，但暴力有效的飽和式攻擊，找出自己需要的那一座入口。

兩側的風景，建築物也隨著他腳步的深入而肉眼可見的有所不同，

它們看起來越加破敗了——

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帝都原來還有這種地方。

在這個，只能看見依稀看見光圈最外的地方。宏偉的君士坦丁高牆，淡黃、橘紅的城垛透過破舊屋瓦的緣頂，它在視界的邊緣卻清晰可見。

房屋歪斜傾倒。除了肉眼可見的那種殘破，有的甚至還像孩童在玩鬧間插進地裡的石塊，它們也筆直地嵌入地面。

石灰白的壁面上，鏽跡、霉斑，壁癌或殘缺那是隨處可見。發臭、鏽黑的布棚或鐵架，各種各樣的木製加蓋致使房屋看起來像是長滿髒褐色腫瘤的違章建築。

只有那一桿桿刷著黑漆的燈柱，

它們突兀地維持著與兩旁街景格格不入的新穎：

「………」

穿梭在蜿蜒的晦暗色街道上。

縱使他理智上明白。這些“外在”，都不應是他查案時該分心關注的事情，但周遭景色所傳達出的巨大的落差感，依然令他產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不知繁華是夢，還是這種破敗是夢——

——？

恍惚間，目光忽然被一道直擊虹膜的紅光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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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

從這條難得筆直的上坡街道向南方望去。視界遠端的華麗燈塔就像在提醒他一樣，略帶橘紅的十字星芒正忽明忽暗地顯現著。

兩側都是破敗骯髒的街道，攥緊手中的記事本，那個黑色的身影最終還是停下腳步。他有些愣神地凝視著遠方的光亮。

望著他遠眺的背影，

那種百感交集的落寞不斷發散。

那是種，因受震撼而沉思。

並由此醞釀、發生的凝重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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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區就剩這兩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刪去一個又一座的非目標後，里希特終於在曲折蜿蜒的巷弄裡，走到一座像塔樓一樣的門道面前。

正對著眼前的隧道，男子若有所思的盯著。

然後，他順著地圖的指引：

向左，正欲拐進一旁的牆門————！！

「碰、——！！」

一雙手忽然就從轉角的暗處迅速伸出：

「……摁嗯？！」（……是你？！）

「唷——里希特。」

被摀住口鼻。但當他看清對面的是誰以後，他也就不再掙扎：

「你還是一樣缺乏危機意識呢…」

趁著四下無人，對方一把就將他猛的按在牆上。

一股臭酸味也順勢強襲而來——

（該死……！！）

混亂中，就在里希特掙扎著，條件反射地就要將匕首刺進對方胸膛之前，

————？！是你？？！

他這才看清眼前之人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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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爾斯．索羅巴柏（Salz Zŏrobabel）？

像披風一樣，

男子披著一件能罩住全身，卻骯髒、油汙又滿是霉斑的骨白色罩袍。那頭棕綠色的中長髮，與他這一身造型卻是極度的格格不入。

波浪狀的瀏海被像紳士一樣梳理到兩側，並在後腦束成一束垂在後頸的低馬尾，稀疏的鬢鬚，造型就像沒刮乾淨卻看著自然的絡腮鬍。

從兜帽的陰影中，那雙墨綠色的眼就這麼帶著笑容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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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虎——」

「…甚麼跟甚麼……」

「總而言之…你可以先放開我嗎？」

確認是熟人後，里希特也收起匕首。然後他順著從下腹傳來的異物感看去：

「…還有你的槍…可以不要用那個東西頂著我嗎……要是走火了怎麼辦。」那是一把樸質的燧發手槍。

「那倒是。」

「嘔啊…咳咳、嘔——」幾乎是同時。

…有這麼誇張？

當薩爾斯鬆手的瞬間，男子便不管不顧地向著一旁開始乾嘔：

「我不知道…嘔、……你還有、咳咳…這種興趣？」

穿這種嘔、…嘔————

「…怎麼可能有。」薩爾斯兩手一攤，

酸臭也因為他的動作、袍袖的搧動，而又被搧向里希特：

「我只是入境隨俗，難道你以前在軍隊裡沒幹過類似的事情嗎？」

「………」那應該叫偽裝吧。入境隨俗是甚麼濫用形容…

有點無奈，里希特都不知道這樣唐突的情緒真的是可以的嗎。

「沒差啦，而且說到這我正要問你…你知道我幹嘛要把你拉進來按牆上嗎？」

「…不是為了打招呼？」

「……不是。」這種情況能想出這種回答…

我真不知道是我平時做人失敗，還是你讀空氣，察言觀色的能力為０。

（供殺毀。我會這樣想只是剛好而已吧？）哪有人見到同事會一言不合就把對方拉進角落，又是按在牆上的？

不過，這些抱怨里希特沒有說出口：

「你可真夠大膽的，來這種地方居然穿著光鮮亮麗的軍服？」

所以，對話的節奏就變成了——

對方單方面，有些氣憤又哭笑不得地在解釋著：

「你人還在老遠我就已經能注意到你了，你是嫌自己命太長是不是？」

「……什麼意思。」里希特有點狀況外地答道。

「甚麼意思…還甚麼意思勒。」

雖然這樣的表現讓薩爾斯看起來覺得有些“欠揍”，但對方真就不是刻意為之：

「你……」

因為，到目前為止。里希特都還有點單純的認為，

薩爾斯把他拉進轉角的這件事，不過是類似於監察官之間平時都會有的“突擊演練”而已。所以他才覺得稀鬆平常。

看他這樣的目光澄清：

「算了，解釋起來很麻煩，幫你上課也不是我們在這邊該做的事。」

薩爾斯也不想再多說什麼。

像這種的，與其一直諄諄告誡，還不如讓對方切深體會來得有效率：

「拿去——」

「蓬、」——好臭！

所以，他一把將一團灰綠色的布球丟給里希特：

「你給我這是什麼？」

「別多問，你趕快把它套上！」

兩手掂捏著攤開布球，他一下就看明白薩爾斯丟給自己的是什麼了：

——那是件與對方身上同款的骨白色罩袍。

（…一定要嗎？………）

縱然心態上還是很抗拒。但架不住薩爾斯的不斷勸說，里希特最終還是被說服著披上那件，與他身上同款的髒臭偽裝——

「連龜殼花蛇都懂得讓自己隱身在枯枝落葉當中。」與此同時，薩爾斯還在一旁。

男子有點像嘮叨一樣地接著解釋：

「雖然我不知道你來這裡幹嘛，但你這一身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裝扮。」

來這別說是調查或是偵查了，你等一下被人打死，拋屍在甚麼地方都有可能！

帝都不是每個角落都安全到可以讓你這樣隨便的。我就不信你對這一路上看到的，一點都沒心得？

所．以．啊．請你多少也愛惜一下自己。

————監察官可不是司法宮的“可持續消耗性資源”。

………

「你知道了？」

「………」

薩爾斯聞言，腦袋先是轉了一下。

兩嘴微張，似在思考。表情嚴肅，臉上並沒表現出其他情緒：

「…這就要看，我們是不是在說同一件事情了，里希特。」

聽到薩爾斯的叨唸後，里希特先是一愣怔，

思緒立即跳躍地，將其與魯特美爾前一晚所說的串連在一塊——

見薩爾斯對此竟有所反應。

在接住對方拋出的球後，里希特又小心、謹慎地說出些隻言片語的字句來作試探：

「…前幾天，兩個監察官，米加爾省………」

——對，我知道。

果不其然，幾個關鍵字一出。薩爾斯聽到，一下就打斷了他的話：

「因為他們兩個，都曾經是我的部下…」

「……」

「…傑若米、多古雷斯，他倆都是去年底才剛入職司法宮沒多久的菜鳥。」

男子對著里希特開始解釋道：

「也因為兩人都是無魔力者…」

所以，上頭特別指示，要我手把手帶著他們歷練歷練。

「大概是…想讓我把這身本領都盡可能地給他們傳授傳授吧？」我從去年芙月中旬就開始帶他們了。雖然還有點愚鈍，但倆人的資質都還挺不錯的。

他倆都一直跟著我出勤，一直到今年的梅月的月底。也就是上個禮拜，

我們為期四個半月的臨時小隊，才因為人事異動而解散。

就是沒想到：

「明明分開才沒過多久而已，我能再一次聽到他們的消息…」

不是他們被升遷或調動，卻是悲報而非喜訊。

「……」

我還記得，曾經有位仁兄在喝醉了後告訴我：

「在這種世道…『再見』都是一種祝福。」回憶起那人醉醺的歪斜動作。

薩爾斯的語氣在里希特耳中聽來，忽然就多了一份滄桑：

「我當時候還想，我也不是像他一樣還會去到南方戰線支援，作為一個在帝都辦案的監察官，我對這種心得多半都是聽聽就過。」但歷練……

歷練，卻總是在我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就來了——

「而我又能怎麼辦？」我也只能被動接受，

然後想盡辦法，把命運拉在我身上的這坨屎給善後罷了。

「所以你才來榆樹區？」

為了調查？這和他們的失蹤有關係嗎？

——沒錯。

「我不敢說有百分之百，但我總覺得…一個月前，我和他們一起發現的那起命案會有線索…」

從兜帽的縫隙，里希特可以清楚看到對方臉上的怒容：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殺害我兩個部下的，和犯下那起案子的絕對是同一夥人。」

「案子？」甚麼案子？

聽到這兩個字，里希特注意全被它倆吸引。榆樹區、三人一組的監察官、案子或是命案，里希特其實已經多少猜到了些甚麼。

所以，他繃緊神經。全神貫注地注視著薩爾斯，

盼著他唇齒間冒出的下一句，就會是自己早有預感的一句：

「………」

但後者好像是為了迴避路人。所以，盡管話到嘴邊，但男子一下就靜穆無聲。

倆人退到牆角。待腳步聲遠去，四周又回歸安靜，男子終於說話了：

「唉，不對…」

「？」

「怎麼從剛才就都是我在講？」

回應里希特熾熱的目光，

「呃、這……」

一開口，他就質問著說道：

「你小子厲害耶，我還以為你是要跟我交換情報，原來只是在套我的話嗎？」那句話怎麼說？扮豬吃老虎？

「……」沒有，抱歉…我想說你說的挺認真的，不自覺就……

里希特突然就被薩爾斯問得不知所措。

他也想適時地插點話。但奈何，對方話語中留給他的間隙就那麼少。

有幾次，當他正想開口說點甚麼。但在二個音節發出咽喉以前，薩爾斯就已經在講下一句了。這才會讓對方有了這種，自己是在套他的錯覺：

「行啊，反正我也說的差不多了，那該換我提問了吧？」啪、——

「？！」

他抬起手，用手臂拍向牆面。姿態上就像強勢地將對方逼進牆角提問一樣。

男子被他嚇得忽然把手往胸口一縮：

「什、你想問什麼？」里希特嚥了一下口水。

薩爾斯則緩緩湊近面龐。直視那雙黃色的瞳，他小聲地問道：

「那你又是來榆樹區做甚麼的？」

「這………」我……

聞言，里希特先是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便一五一十地將自己來榆樹區的目的全盤道出。

畢竟，他從對方的吐露中，多少也已經猜出答案。既然薩爾斯他們三人，就是上個月在榆樹區辦案的監察官。有個引路人，總比自己漫無目的的來得算優解吧？

「………原來嗎。」

聽完這一切，

男子只是感嘆。命運，待自己好像也沒那麼刻薄嘛：

「原來那件案子後續，司法宮…高層最後是決定讓你去辦嗎。」

「是啊…」我和你一樣意外，

里希特用腳跟拐弄石子說道：

「不過我也沒想到，你居然就是寫報告的那個人。」被你按在牆上時，我還以為只是單純偶遇。後來，聽到你說，你們三個在榆樹區辦案時。

「我才在想，那個人有沒有可能就是你。」沒想到還居然還真就是。

…這可幫了我一個大忙。

「那你下一步怎麼打算？」

薩爾斯隨手問道。

「我在想，如果有一個熟悉地形的導遊能跟我一起的話。」

里希特答道：

「效率總比自己一個人，照著不準確的地圖去漫無目的還來得可靠對吧？」

況且，

既然我們的目標一致的話。

那何不乾脆就一起行動？這樣彼此也容易有個照應。

「可以。」然後，

薩爾斯爽朗地戴上兜帽，擺頭點了點右斜方。向里希特點出方向，

兩個骯髒的身影，就在日頭逐漸平西的榆樹區街上。他倆並肩前行——

一路上，

薩爾斯不斷回想。依照回憶中的畫面，他帶著里希特一步步，從蜿蜒曲折的巷弄中，找回自己當時和留里克追逐的路線。

穿過潮濕，像隧道一樣的拱門過道。

走過陰暗破舊的店鋪門口。每當他有些忘記自己當時是向左還是向右時，他總會俯下身子，或撫摸壁面；或察看地磚：

像是故地回遊一般仔細尋出…追逐時，傑若米射出的箭矢。它們留下的痕跡。

看著里希特繞過路面上的那些“障礙”。那幾隻木箱或斷裂的木質家具，它們甚至在被留里克扯下、拋來後就留在原地。

近一個月來，它們都沒有被人挪動過：

「………」

「怎麼了？」

然後，當倆人又穿出一處狹窄的屋間夾縫，

薩爾斯忽然就定住。

他盯著一處，披著髒臭發霉白布的木架愣出了神：

「沒什麼，要繼續趕路了。」

不多久，夜幕已悄然降臨。

漆黑的街道隨著夜生活的開始。它們也像披上了薄紗一般，一層虛無飄渺的灰白色霧氣瀰漫著。

盡管霧幕並不遮擋視線，但它卻讓本就陰暗的街道看起來更加“陰森”了：

「到了，從這個拐角過去就………是了。」

看到熟悉的拐角，薩爾斯便激動的先一步，跑上前去。

里希特緊隨其後，

但當他跑到時，看到的卻是男子正盯著地上明顯新穎的地磚失落。

「該死…」

不必說明，里希特一下也從地磚的紊亂排序中看出結果了：

——路，被他們封起來了。

「你剛剛說你有抄地圖對吧？」

「對！」

然後，

沉默不過三秒，薩爾斯立刻反應過來。他急忙向里希特比手畫腳地討要著，那本記下了地圖的筆記。

後者聞言則趕忙將其掏出。兩人就這麼湊近地研討著：

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先說原因，我估對方必定是已經把這附近的自由水道都先封起來了。」薩爾斯的在筆記本上比劃著。他用手指連續點在書頁上的幾處標示後，對里希特說道。

「自由水道(Frei-Kanalschacht)？」

——沒錯。

那個指槍的姿勢應對著里希特的疑問句：

「就是這附近，並沒有被任何派系佔用，可以任人自由進出入的下水道入口。」

然後，指頭尖又點在了一處用建物描繪出的空白上。

語氣也有些凝重：

「你看這裡——」

「這個廣場嗎？」可那裡不是空的嗎？我並沒有從地圖上……

「對，但我們可以去那邊碰碰運氣——」

碰運氣？

因為我知道，那裡現在是某個黑市的團夥的根據地：

「你是說……」

「沒錯。」

你覺得工部的官員有可能會為了一點點工資，而笑著臉跑去跟對方說，“可以讓我們參觀一下你們的根據地嗎，因為我們要畫地圖”這種鬼話嗎？

告訴你。對方讓他能留下半條腿都算尊重帝國了。

也就是說：

「如果，」

「——！」如果他們要走私，

那“門道”必不可少！！

我懂了！——

聽到這，里希特忽然豁然開朗地奪過薩爾斯的台詞。

「呵呵…你開竅了呢，里希特。」

後者，則意味深長地對著里希特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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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但廣場上卻是一反常態的熱鬧。

方形廣場的正中央，

那個本應神聖的無比、象徵著愛的符號。如今卻歪斜傾倒。

但它卻依舊，恍若那個曾經揹負起它，表現出奮不顧身的愛的動作一樣。艱難，但還是堅毅的表現出愛的標誌——

儘管周圍都是些破敗，又滿是加蓋的房屋，但小小的空間裡依然可以看到許多人正拼命掙扎著。

只不過，雖然里希特是用廣場來形容這個空間。但充其量，

這裡，也不過是個略大一點的公共空間罷了。

人群爭相圍繞，

他們抱在為數不多的篝火周邊取暖。霉褐色的棚架下方，幾個不知道是在販售，還是在分發食物的中年女性。

她們忙碌地將麵包、湯粥，分發給身後排隊的人群。

里希特與薩爾斯，

倆人維持著若有似無的並肩姿態走著。

身旁都是些衣衫襤褸、衣不蔽體的人群，他們臉上的面容不是憎惡就是哀戚，以至於里希特只敢垂著眸盯緊地面。不忍朝他們多看那怕是一眼：

「怎麼樣？」

薩爾斯低聲問道。

「左前…那間像木屋一樣的房子。」…看到了。

里希特小聲回應，

他倚在斷垣殘牆的一端注視著：

「入口固定有三個人把守，棚頂上有類似哨臺的結構，但沒見到有狙擊手，盯了十多分鐘也沒看到有人走出來巡邏……但還是多留心注意一下為妙。」

「抄收。」

另外，旁邊巷子裡…我猜那邊應該還有扇側門。因為，剛剛在正門看到的一個，他才從正門進去，又從巷子裡走出來了：

「同意。」

薩爾斯緊盯著另外一側，

兩人結合彼此的站位。視野相構成一道能完全監視住對面的半圓：

「你說的那個人，我剛才也目視確認了。」差不多了，路線我已經算的差不多了，等一下你就跟————碰、！

「？！」

——里希特！！

一道像雷鳴的槍響劃破夜空——

到剛才為止還有些吵雜的廣場，瞬間就安靜了。

「大…大人，閣下、饒命…饒命啊！」

在他們交談的片刻。一名男子猛的奪門而出，

可他卻在飛奔出逃的那一剎那應聲倒地：

「你這忘恩負義的、…該死敗類！！你爸媽沒教過你怎麼偷東西嗎？」

一名…不，循著槍聲的源頭看去。一個穿著深色皮外套的男性，他正從倆人盯哨的房屋正門跨出。

豪邁…粗俗還是開闊？他不知道，

只知道男人行走的那副姿態真的是噁心到他了。說話的語氣也令他感到作嘔：

「裝填！」

「是。」

他一把將手槍硬塞給了門旁的守門，然後——

男性徑直地走向那個撲倒在地，匍匐在泥濘中掙扎著的少年。他看起來可能才十四歲又多了一點。

「我說你啊…」

男性俯身蹲在了少年面前：

「東西你沒偷到東西就算了，我還能把你扔出去當乞丐乞討…但你說你失手殺了對方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你殺的是誰嗎！

「對不起…叔……」

「別叫的這麼親暱！！」——？！

少年一下子就被對方的拒絕給嚇得愣住了：

「你這種，會給家族帶來禍害的恥辱……我們拉荷斯登家族從沒有過你這種成員！」

少年用一種撲倒般的姿勢，

他跪倒在傾斜的巨型木架面前。就在被符號壓著的，古老方尖碑的階梯石座上。他一臉難以置信的盯著面前的男性，

表情幾乎是要崩潰卻鱉在臉上。不敢放聲大哭。

「……」

周遭的人群只是冷漠的盯著，或許是因他們早已對此麻木，而感到習以為常。

當然，除他以外：

「——里希特！…」

…你冷靜點。

薩爾斯小聲地按住里希特的手臂。

男子一個腳步就迅速用身體，擋下了對方的衝動：

「那不是我們這邊世界的事、你別管…現在出去，打草驚蛇了對你我都沒好處……」

「我知道！…」

所以，你一定拉住我——

「大家都看好了！」

忽然，男子提高了音量。讓全廣場上的人群都能聽到他即將要說的話：

「今天，這個小賊闖進諾登斯坦家族的據點裡盜竊，結果他不但被對方抓了現行，還動手殺了對方的小隊長想掩蓋是非真相……」

…不是…不是這樣的………

「大人，這裡。」

男子應聲接過部下遞上的燧發長槍：

「但沒想到他竟然恬不知恥，居然跑來我們家族要我們庇護他？」

他用更大的聲音喊道。

薩爾斯勒住里希特的手也只得更加出力：

「現在，大家都看好了！這件事跟我們拉荷斯登家族才沒有任何關係，我們也拒絕為這種社會敗類提供庇護——！！」

「啊啊啊啊啊啊——」

——碰！

又是一道劃破天際的槍響。

吵雜的廣場，一下子就徹底安靜了。

「把他的……拉下去處理處理，等一下…裝起來給對方家族送過去。」

「是。」

男性肆意地，用像安排屠宰一樣的語氣。指點完手下後，他就徑直走回屋內。

幾個在他身後跟出來的，衣著相較守門的幾人更加整齊，有可能是類親衛隊存在的三個少年。他們也隨即就依照對方的指示、安排，

那雙依然睜著的瞳。最後映著的，是幾人替他蓋上那條紅褐色的布料的畫面：

他們把它抬往屋旁的狹窄的巷弄裡去。

——機會來了。

「里希特，跟上！」

「………里希？」

薩爾斯剛想這麼說。

但一轉頭，

「…人呢？」

再轉頭，原來他已經走在自己前頭，尾隨對方的腳步跟去。

「可憐啊…卡爾。」

「是啊，要是他沒失手也不會變得這麼慘。」

「那他留下的那些錢怎麼辦？」

「…………」

「等一下我們幾個插賭，把那些分一分了吧。」

水！就愛你這樣講話中肯。

「那個……」

————？！

「！！」

幾人正愉快地談論著少年的身後事，忽然就聽到背後傳來一陣悠悠輕聲。

三個少年被嚇得猛一回頭：

「幾位行行好…可以讓我撿一點，去賣嗎…？」

…原來只是個撿屍人。

「滾！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看到嚇得自己亂顫的不過是個渾身髒臭的男子。

其中一人有點惱羞成怒地氣憤上前。一把就要推開對方：

「還是你也想要————？！」咳、啊啊

「？！——」然後，他們三個才發現…

自己，好像看錯對方了。

那一瞬間，當少年叫囂著以一種流氓般的姿態推開推方時：

面前，那個套著發臭白袍，戴兜帽的撿屍人竟一把搶住同伴的手。在對方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以前，他反將其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嚓唦、

「咳、啊…啊啊……」

白光閃過的瞬間，少年癱倒在對方身上。白袍一下就被染成了紅色，他連最後一句都來不及說完：

「該死，有————」

另一人見狀正要提高音量喊來支援，

「咳啊、」

卻忽然被另一從高處而下的重力給壓垮。

薩爾斯從一旁的屋頂上一躍而下，踩下少年的瞬間另一隻手也順勢揮出。鮮紅的瀑布瞬間就從另一位的喉結下湧出：

「噗、嚇嚇嚇……」

趁著里希特甩開少年同伴，令他分神的一剎那，薩爾斯瞬間就抹開了他咽喉。

驚覺後，對方一臉難以置信地摀向了脖頸，然後——跪下。

「雖然很衝動…但乾淨俐落，不錯嘛里希特，我喜歡……」

薩爾斯剛要轉頭誇誇里希特，

「小孩…」

但對方已經徑直朝癱坐在地上的第三人走去，

（他看起來不過才十歲出頭而已，但……）從剛才的對話，里希特是一點憐憫都不想施與：

「…你知道為甚麼我要留你一條命嗎？小孩。」蹲下身子，

湊近。那雙黃棕色的瞳仁瞪著，他面無表情地說道。

「不是因為你還年輕哦，既然做了什麼，那就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是嗎？」

那把匕首，就這樣貼在對方的臉緣：

「現在…請你先告訴我，離這裡最近的下水道入口在哪？你們平常應該都是用它來走私的吧？還有，如果你想大叫的話。」

刀尖點了點一旁分離的肢體：

那我勸你最好是想想，你的同伴和我的刀…

「到底，誰比較快。」

「咿咿咿咿咿————」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現在是做何表情。只知道，這是他這兩天以來，第二次把對方給嚇到尿褲子了。

然後，里希特就從對方顫顫巍巍的指尖得到了方向：

「謝謝。」

——嘭、！

那人應聲倒下，

里希特終究還是沒有下手，他只是用刀柄敲擊對方脖頸。讓他昏過去了而已：

「…要我說，讓我來的話我一定會確實處理。」

「畢竟…夜長夢多。」

對此薩爾斯則在一旁冷冷評道：

「你這樣放過對方，但他醒來後會不會感激你？」你能保證嗎。

那既然如此，我們何不選一個不會給計劃增添變化的方案呢？

「……」

里希特默然不語。

「不過既然是你下的手、做的決定，那就這樣吧。」

所以，他的語句還是委婉地收了下去。

他剛剛比的…是那個方向對吧？

循著惡臭。揭開地面覆蓋的木板，一道顯眼的圓形井口赫然出現在彼此面前：

「難怪他們要把屍體搬到這邊處理…」

原來是打算處理完後，再通過管道送去別人的地盤，給對方有個交待啊。

「可能吧…」

里希特對此沒想過多搭理。

他只是得心煩意亂，而把思緒壓在心裡面：

「啪、——啪——」

兩道清脆的濺水聲在下水道內拖著悠長的尾音響著，

一股刺鼻的惡臭挾著腥熱撲鼻而來——

「噁…嘔——」

他痛苦地緊摀住口鼻。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鼻腔接觸到的瞬間，

整個鼻腔以上，不知道該怎麼具體描述的部位都被薰得刺痛。

甚至，有那麼幾秒。里希特都已經在猶豫：

（自己現在的支氣管是要不要換一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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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星光…請指引前路（Luciatium）——」

但一旁的薩爾斯卻是一副駕輕就熟的樣子。他把黃璧璽的吊飾舉得與肩同高，並反手用手背摀住口鼻，

…果然，這就是初體驗和老熟人之間的差距嗎：

「……說得好像我經常把下水道當窩一樣似的。」

原來不是嗎？

里希特多少有想這麼說。但他還是忍住沒講了，

「話說，你剛剛那麼衝是在？」

為了不打斷薩爾斯的話：

「如果我沒拉住你，你是不是就打算上去一挑四、五了？」

「啪、答…啪…踏——」里希特只是聽，沒有回話。

深邃的通道內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空洞中迴盪：

「而且，剛才如果不是有我在一旁掩護。」

所以薩爾斯就接著說下去了：

「你難道真的認為，自己有辦法在對方大叫以前秒殺他們？」

「……」

就我從人流推測的結果，他們至少有十幾接近二十個人在據點內外徘徊。我知道你很能打，但就為了一個素未謀面的可憐人…里希特，你不覺得你太過衝動了嗎？

里希特…雖然我接下來要說的，可能…真的很不中聽，

但……嫉惡如仇固然是好：

「但如果，你是一個心這麼容易軟的人…」——那你是真的不適合待在監察部。

「………」嗯…

說完，薩爾斯並沒回頭。

畢竟，當了這麼久的教官，他也明白。這種像是在否定一個人努力的話語…若是說完還回頭去看…未免，就有些太不解風情了。

回想到剛才，

若一切按原計畫進行。倆人應該要彼此掩護，

經歷一番協同刺殺後，一同放倒後門的警衛。他倆再一如既往地留一活口問路。原本的計畫就是這樣單純刻板的普通潛行，

但計畫這次不僅趕不上變化，它甚至還被變化給起點超車：

「里希……」

——里希特！！

忽然的槍響也驚的薩爾斯忽然就愣在原地。還以為他倆已經露餡，

薩爾斯正要抽出兵器，做點甚麼以前…里希特已經先動手了——

「冷靜……」薩爾斯先一個健步，

倆人四目相望。他奮力壓下對方試圖拔出匕首的手。

當事人可能不知道，

…也不會知道。

當他瞋目，怒視著廣場上發生的一切。那種真切的憤怒，薩爾斯在一旁看的是一清二楚。更為彼此都捏了一把不小的冷汗，

深怕計畫在下一個瞬間。忽然就失控，突變成了“大亂鬥”。

所幸，不管是里希特最終自制了自己的衝動，還是他成功壓下對方的動作。這種擔憂最終也正如期望的，只是他的杞人憂天。

然後，畫面就到了槍決之後的事情了。

不知道他是和自己一樣？發現對方在搬運屍體的時候，將會是一個可遇不可強求的良機而行動，還是他其實是被按耐不住的情緒給推著走？

總之，能讓計畫利用上變化推進，這樣的結果對他倆來說就已經是上上籤運了：

「………可能吧。」沉默了良久，

里希特才姍姍來遲地回應著薩爾斯的話。

想必是自己也沉思了不只一下吧？因為他也只是簡短地吐出了三個字。空曠的水道內一下就又只留下三道腳步聲：

等等，三道？！——

「？」薩爾斯忽感不妙地停下腳步，

凝視著前方，他伸手像是要護住里希特一樣，示意要對方停下。繃緊的神經反應在倆人的動作上。里希特也趕緊喚出金槍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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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沒了。

不過，雖然只有一瞬。但他清楚知道，自己剛才確實是聽到了——水道內，本應只有他倆的腳步聲，

聲音卻突然就多了一道。而且，仔細聽…

卻發現還有一種像是蛇在蠕動的細微聲響混雜其中——

然而，

由於聲音，在封閉的隧道內的傳導比起單向，更像是環繞著他們發出…所以，一時間他也無法精確判斷出……：

「…里、…里希、後面————！！」

————！？

然後，薩爾斯終於辨認出對方的位置了。只不過，

他這次是靠目視，而不是靠聽覺。

那一瞬間，那時的回首到底是因為聽到了動靜，還是想提醒里希特些什麼……薩爾斯早就記不得了。他只記得，當他回眸望向里希特背後的瞬間：

從對方深邃幽黯的背後，在微弱黃光的照耀下——他看到了一張面無血色的人臉。

那半張臉，都像戴了面具一樣被藤蔓包裹，纏繞。左半邊碩果僅存的人形部分，卻像個毫無人氣的人偶一般，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

手上的利器，也銳意地就朝里希特的頸動脈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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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希特、後面————！！」

————！？

當下，男子的腦中是一片空白。

看著薩爾斯驚恐的神情，不用說。里希特也知道：

——他一定是在自己背後看到鬼了。

因為，那種滲人的涼意在還沒碰到肌膚。就已經浸透了他的後頸椎間：

「鏗、鑲————！」男子猛的像舉起一樣，

他把槍向後一釘。

「…咳嗚、」

那種與銳器摩擦，命中目標的觸感。神經從槍身的顫動中得到反饋讓他下意識，條件反射地回扯槍身：

「乓！鏗————」

一些像琥珀一樣光滑的透明碎片，果真就隨著他的動作旋拉。而從眉梢與耳廓旁的視線邊緣飛出——

「鏘、」說時遲，

薩爾斯瞬間一個箭步蹬起，徑直朝他身後砍去。

「鏘——」那時快。

攻擊在半空中被對方擋下：

「………？！」

然後，當里希特一回頭他也傻了：

因為他終於看清楚。對方…那個披著暗色斗篷的身影，

以及，在那一頭深色的中長髮下，那人一半被藤蔓包裹、一半又毫無血色的人臉……

火花——那種炯然一瞬的明光，從薩爾斯與對方近乎交錯的面龐中間綻放。

儘管他正為抵擋薩爾斯的攻勢，做出“人”才會有的吃驚表情。但那種不真實到滲人的感受，還是令里希特感到一陣膽寒——彷彿看到屍體…又動起來了一般。

那份不協調感令里希特感到恐懼。

「……那是？」

然後，男子意外瞥到了對方手中，缺了一角的兵器：

那是一把從黃中漸層出綠的長刃。它刀鋒的地方光滑，就像包了一層琥珀一樣，刀身卻有像植物木質層一樣的紋路。柄被像藤一樣的植物纏繞，

鮮綠的苔癬從被辨認為十字護手的地方開始，像霉瘟一樣向著刀面蔓延：

？！————

然而，就在他愣神的瞬間：

「磞碰、磞！！——」視線裡，一道模糊的身影瞬間向他襲來。

里希特側身躲開那條巨大藤蔓。

鞋跟踩在微斜的壁面上，一時間有些不穩。汙水，或像黑泥一樣的液體被突如其來的激烈濺得飛起，像炮柱一樣粗壯的藤本莖上佈滿了三角狀的倒刺，

巨大的衝擊拍得整條水道都在顫動：

「——這啥鬼！？？」

里希特連忙躲避，但巨大的藤蔓卻像是看得到一樣，又朝他的方向鞭來：

（該死！！）男子連忙將槍架在腰上。槍身配合身姿的動作，以腰身作圓心劃出金黃的半徑——撞開再次襲來的藤莖。

（怎麼、連續兩天！…都遇到這種！！）再倒反槍頭一掃，

順著槍勢導力。揮舞著將藤蔓給逼退：

「！！」

沒想到對方卻在被擊退的瞬間——

「碰！————」反倒用更猛的力道像蓄力回彈一樣。鞭笞！

通道內煙塵、水霧瀰漫，耳膜都被震得嗡嗡巨響。恍若一門加農炮就在耳邊發作一樣：

「里希特——！」被扔到半空的薩爾斯緊張地望向地面。

（…幸好。）那一幕是如此令他感到安心——里希特竟像在撐起壁面一樣。他抬手豎起長槍，腳步一前一後闊出像弓步一樣的步伐。

用渾身的動作猛頂住槍身，擋下了那道向他鞭笞襲來的攻擊——

——幹得好！

看到他能平安無事，薩爾斯不禁在落地前的零點三秒為他大聲喝采：

「！！」該死、——然後那份寬裕一下就在須臾中消散。

落地的瞬間。只見他腳尖才剛觸地；後跟都還沒站穩——無數把徑直如矛的細小藤蔓就像猛咬襲來的蛇群。跩著模糊的殘影朝他飛來：

左！——橫切、——斜上、——右！

（十字交錯後、放！！）

男子見狀就像默念起口訣一般，

一正一反的兩把短刀以快到距視覺暫留現象只差一著的速度，劃出道道銀光。將那一條條給直接砍成了一段段：

「啪、嚓——」

更是在連綿斬擊的最後——

「碰！」順著身勢，將手中的短刀像飛鏢一樣甩出。

直插在對方的肩窩上：

——這是回敬你的！！

那人也被這突然的一下，衝擊的略為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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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拉回到那個以秒為單位的瞬間，將一切放慢。

向下急襲的雙刀；向後猛擊的槍鋒——兩者幾乎是同時發生的。當里希特覺察到後背的異樣，並對此做出回應時。他的刀，槍鋒瞬間就從兩柄短刀的中間刺中對方本體。

逼得那人不得不調轉刀的鋒刃抵擋：

「吭、鏘——」

然後，當里希特用臂力帶動背部肌群。旋以腰力將槍猛一抽回——

薩爾斯就看到，

對方其中一手的鋒刃，竟真被他槍鋒的這一扯給擊碎了！破片一下就隨著動作的慣性，順著勢能函數的引導向著面前噴飛：

（——就是、現在！）

然後，兩者幾乎是同時，

一下一上。沒有事前的溝通，但彼此的動作卻是十分默契地配合著。里希特的動作俯下身的同時，薩爾斯也蹬地向他的後背一躍而起。

展臂，揮出手中的利刃。直取那名陰森男子的面門：

「鏘、鏘！————」

「！！」

卻沒想到，

那人左手上被藤蔓纏繞著的兵器。就像增生了一般。

短刀瞬間就變成一把長長的刃形劍。薩爾斯的一擊更是徑直就砍在那把刀上：

（該死！這傢伙是————！？）

「鏗——！」

面對這突如其來，甚至可以說料想不到的變故。薩爾斯感到十分震驚。

但心裡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男子就立刻被對方一記上揚的斬擊給拋到半空——他叉住雙刀架起一個Ｘ抵擋。

一條粗壯的藤蔓莖，幾乎是在斬擊揮出的瞬間就從對方的腹間衝出。朝里希特奔襲而去。

地磚、汙水，石塊都因被它鞭起而飛的四散，

但那個身影還是堅守陣地：

「里希特——！」

然後，

隨著現實與回憶同步的現在——

那個黑甲、披著暗紫色斗篷的身影。他正為肩上忽然的一刀，而被衝擊得有些踉蹌。微醺的金光搶先一步，

透過肩上的刀面反射。微光灼進了他的單眸——

里希特的攻擊被男子側身躲過。他握住長兵的前半發動攻擊，在這不利於長兵施展的空間內，透過調整發力距離讓攻勢適應下水道內的狹窄環境發出。

也是讓自己在近身中不會因被兵器絆到而處於下風：

「嘁、」男子為自己的落空煩躁的咋了下舌。

槍鋒從甲冑的邊緣劃過。並從那道劃痕，流出了明顯、不應該在金屬甲冑上看見的綠色汁液。

「——？！！」

數道像小蛇一樣的藤蔓瞬間衝出甲冑——

里希特嚇得趕忙抽槍：

「碰！」但兵器卻被對方用蛇藤鞭得重捶在地：

「該死！」

這又是甚麼魔術！！

「鏘、鏘！————」

一下子，那張滲人的半臉湊在面前。

那把缺了一角的刃形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斜砍在金黃的槍身上。

里希特及時用槍柄擋下。但對方斬擊後的威壓卻猛得像要將他擊倒一樣——兩人三眼，他們就這麼對視著：

「嘁……」

而且，透過這個距離，

哪怕里希特心裡是千百個不願意。但他也終於能仔細觀察對方的面相了：

除了毫無血色這點依舊滲人之外，那半張人臉其實…還有點俊？

暗紫近灰的瞳色，黑甲男子的左半臉像是戴上了面具一樣被藤蔓包裹著。斗篷在脖頸的周圍繞出一圈毛皮。

透過其間縫隙，正中的盾徽雖因被干擾而無法集中注意力去辨明。

但深色甲冑輔以淡色邊緣的護頸被看的是一清二楚——只是經過剛才，他已經不敢斷定。那會是他既有印象中所認識的甲冑了。

「…？！」那是？……

（…真的假的……）然後，在槍身與劍刃碰撞的對峙中。

里希特忽然注意到對方左手的異常：

可能是因先前實在是太過突然，又或是空間實在是太過黑暗的關係。所以他和薩爾斯才一直都沒注意到——原來，那隻所謂的左手。

——兵器竟是從手臂端直接長出。並被生長的藤蔓模仿手掌造型給層環纏繞，像是人偶的球形關節一樣：

「碰！」咕啊、

然後，發現祕密的他，肚子瞬間就挨了一記重擊。里希特猛的被對方踹飛。

他維持著防禦姿勢，兩腳像犁一樣在泥中刮出兩條浪，

——原來是薩爾斯也配合他的僵持打出攻勢。

他架起雙刃，蹬在窄道的斜牆躍起。卻不料，黑甲男子對他的前後夾擊是一點也不買帳。覺察到殺氣的瞬間，他立刻就把里希特踹飛，

選擇退一打一的應對打法，而非同時對抗兩人的攻擊：

「鏘鏘、鏘！」

鑲——

斜斬、架開。斬劈後再蹬牆、突刺並推斬——

薩爾斯接連不斷的密集攻勢被對方用長刃輕鬆架住。那人就像精準地算好了雙刀的每一道攻擊角——所以，他才能稍微偏轉刀身角度就破解所有攻勢。

緊接著，在薩爾斯為出擊而露出檔位大開的瞬間：

「碰！」兩條像觸手一樣的藤條又從斗篷中竄出。

以一種蛇行的扭曲姿態，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插出——

「該死的，這……！」

幸虧他躲得及時，只有制服被劃開從而受了點皮肉傷。

那兩條藤蔓看似柔軟：

「碰——！」但攻擊的每一下都銳利無比。擊出又像戰錘落下一般砸出巨響，

汙穢也隨之濺射。

血從衣服被劃開的傷處流出。

用以製作監察官制服的材質，其特點便是輕巧又強韌。是布料卻有甲冑一般的防禦力，更因為是布料，所以重量甚至連板甲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也因此，當痛感襲來。薩爾斯才因此而感到震驚——

但當他聽到觸手擊出的那一下巨響後。

薩爾斯對它的攻擊能割開他這身制服一事，也就一點也不感到意外了。反倒更覺棘手：

「噹——！」

男子又一刀將對方用藤蔓捲起，從肩上拔出並射回來的短刀彈開。

迴身一斬，他一刀將那把匕首斬下：

——你可別忘了、…還有我！！

然後，在薩爾斯與黑甲男子交手暫停的間隙。里希特又橫槍衝向男子。他先是射出匕首干擾，槍鋒隨即猛的朝對方的面門扎去。

然而黑甲男子卻是一臉的處變不驚，他用手中的刃形劍一下就將槍鋒給絲滑架住。

（不對！…）刀身迅速沿著槍桿的直徑弧砍來，

這場面不禁讓他想起昨天。同樣的攻擊，但黑甲男子出刀的速度之快，卻讓里希特只來得及匆忙抵擋：

「鏗碰——！！」兵器間的碰撞將水震得激烈四濺，

（果然、…很重啊！…）刀身砍在斜架起的槍身上。他感覺，自己又像接住一柄戰錘砸下：

！！

「？！——」

然後，黑甲男子瞬間就用刀撞開里希特。並借力使力，揮刀砍向身後——刀身在半空劃出了半輪明月。

薩爾斯沒選擇硬接。反倒靈機決定，側身躲過：

「那我就——」

不客氣了！

「碰！」抓準機會，

刀身落地、汙水濺噴。薩爾斯一腳踩住對方的兵器跳襲男子：

（你、想得…美！！）

「鏘嚓、————」

但忽然射出的觸手。藤條就像擲出的矛將他猛的擊落，

更逼得薩爾斯不得不揮舞雙刀格擋，藤條像活蛇一樣的曲線攻擊。

同樣，

「！！」另一側的里希特也在對方抽刀的瞬間，就同步被從地面插出的藤劍逼得不斷後退，

它們如雨後雷鳴的春筍一般。帶著倒刺，觸手綿延著從地面插出——

「鏗鏘、鏘————」

它們被槍鋒架開的瞬間還發出了宛若金屬質地的銳音。

里希特起先還想著用槍抵擋……

（——但架不住它們量多！）男子一下就被迫像在智慧宮時一樣，

只得在狹長的水道內左曲右回地四處閃躲。

但更駭人的，是不論他躲閃到哪，它們就強勢地追到哪，直到彼此間拉開一段用跑的都得至少三秒的距離，它們才肯善罷甘休。

（三秒…這距離，都不知道能提前做好多少反應，多少應變了。）里希特如此計算著。

「…………」而另一側，薩爾斯左持匕首；右拿短刀。再落地，他已架好刀勢。

管道內的空間是東西走、南北向，狹長如走道一樣的橢圓長條造型。而現在，

自己和里希特——兩人正一前一後的包夾著對面。

（但是！……）

眼下明明就是二打一的優勢局面。此刻卻成也地形，敗也地形的反過來被對方利用了！！

——首尾不能相連，前後無法相顧。

只要我和里希特同時發動攻擊，他就一定會想辦法弄開一個，只關注對付一個。

（……但這不是廢話嗎。）這可是對戰中的基本常識啊…

而且，對方那種難以理解的，對植物的操縱力也是一大需要戒備的重點。就我所知，植物系的馭者也難有這種…彷彿是和植物融為一體的操縱力。

（那種攻擊能像蛇一樣的靈巧扭曲並不稀奇。）巨大的衝擊…我所知道的幾個馭者大概也能打出這樣的效果吧？

但面前的男子真正令我感到可怕的…

是藤蔓彷彿不是被用詠唱喚出，而是一直都住在男人體內或身上！！……看那張臉，這段假設必是雄辯地成立了吧。

不過，追根究柢。

眼下的戰況之所以膠著、棘手。最根本原因就出在：

——攻擊的方向被限制住了！

架起槍。里希特在短暫的片刻中，也為他們與對方交手中的被壓制，得出了和薩爾斯一模一樣的的結論。

（…正因為水道內是這種單向的直通管道。）

所以在這裡。空間根本就不能像在智慧宮或在街上戰鬥時那樣，有足夠多的未知可以去開拓！

況且，既然攻擊的方向都是被限制住的。那這種前後包夾的態勢也就失去了優勢。

連番的較量下來。多少次進擊不是因這種直通管道對方向限制，從而使攻勢被對方逐一甚至單向化解？

（若要說得更詳細點………）他也不知道該怎樣說明。只知道，若用比喻來說。

那現在的情況就像是：

——明明有兵力上的優勢，卻是在窄道山峽裡禦敵。

擁有再多的優勢也只會被地形的限制抵消，從而被迫與對方進入一種，近似車輪對決的一對一當中。

回想昨天，自己在面對『安、迪、尼』那三人時。就是因在開闊的空間中，攻擊目標與防禦方向的不斷變化，才會越打越無法專注而感到急躁。

若將經驗投射到面前來設想的話——如果昨天，自己也只需要留意來自兩個方向的攻擊。

雖說這可能是自誇…但那表現出來的，想必也是與現在面前的這位一樣，駕輕就熟吧？

（…可惡。）

這種被壓制的感覺比吃到屎還糟糕！

「！！？」

隨後————

「鏘、——」

打破寂靜的，是一道刺眼的黃色閃光：

「接招吧！」並薩爾斯緊隨其後，躍起的側身推斬——

（！！）

在出手的瞬間，男子先用假動作把黃碧璽拋到對方面前：

「Splendidus、et fulgens——！」

吊墜在無光的瞳上映出淡色的身影，

（——金燦、而耀眼奪目！）

隨著那道吶喊般的詠唱。微光的碧璽，瞬間就發出近乎日光的耀眼光芒。

那人也被灼得一下就閉上了眼。他胡亂地用藤蔓將光源擊落——

「嚓、——」

面對男子掃蕩一般的胡亂攻擊。薩爾斯反手握著短刀，斜砍在橫插抵擋的藤蔓上。

但果然，

哪怕是失去視覺，對方還是在藤蔓被斬斷的瞬間，就精確掌握到男子的位置。

緊閉單眸。手中的刃形劍，隨即就朝半空中的薩爾斯刺去——

「鏘！————」

然而，驚人的一幕出現了！就像在將肉體與反應力都逼到極限後才能有的動作：

薩爾斯竟在半空中，瞬間就變換了動作。他折回左臂護在胸側，手中的匕首橫下、抵住前臂的直骨，

橫著身，他以一種像泳姿一樣的動作硬是用左手接下了這一刀：

「咳啊啊啊啊！！」緊接著——

當身體因著引力開始下墜的瞬間，身姿又像攀過對方一樣旋轉。他竟利用擋下對方刺擊的阻力作支點，讓身勢順著反作用力的自然引導——

右手再利用臂展的優勢。一擊，用短刀刺穿對方肩胛：

「…Iilamio、Flamanios！」

——雷火．星墜！

同一時間，里希特也抓住那個間隙。男子一個箭步上前——！

（三秒，這也夠我詠唱了！！）

他在金光煥發的瞬間就領會了同伴的意思：

「崩轟——」湛藍的雷紋瞬間就從槍尖發出，

隨著那道雷鳴的爆響。雷擊在打穿那人的胸膛後又畫出一道耀眼奪目的弧，擊碎了另一彼端的壁面。

它像枚小巧，但一樣曳著長尾的彗星：

「——成功了嗎！」

動作順著里希特抬起的左臂作輔助點，薩爾斯從他的後背翻落。

面前的黑甲男子遭擊後步履踉蹌向前。張著嘴像要吶喊，卻啞得叫不出半點聲響：

「不…」對————

剎那間，他的背甲就像膨脹到要炸出甚麼，鼓出數個像圓球一樣的包：

？！

「讓開！！！」

覺察到的瞬間，

薩爾斯搶先一把將里希特推開：

「Deus meus——！」

爭分奪秒，

雙臂在面前合攏：

「Petra mea————！！」

一道鵝黃的屏障瞬間在倆人面前發生。

緊接著，觸手般的藤蔓瞬間就像波濤一樣，它們洶湧地撞在了屏障上發出巨大的響聲。一些早已伸過屏障範圍的觸手，也在屏障全然生成的瞬間被切斷。而四濺——

落地後像蛆蟲一樣不停掙扎：

（這是……）——保護咒？！

不，是符文石嗎。看著薩爾斯發出光芒的袖口，里希特有些目瞪口呆。然後，他就被巨響給震回了神：

「碰！————」

第一下，它就像大浪拍在礁石一樣震撼。

男子用力猛頂：

「嘣、喀——」

第二下，里希特彷彿看見牛群撞在牆上後再突進猛撞。

然後，它們的衝勢終於拍下了幾片幾何形的三角碎片：

「Preces meae………」

薩爾斯的手顫抖著。

幾何的碎紋在半透明的屏障明顯地擴張：

「——ad caelum perveniant！！」

吶喊著，隨著第二道詠唱響起。

合攏的雙臂被男子張開——

兩臂的袖口也發出了更加耀眼金燦的光芒。

三道帶翅的透明人形瞬間就在兩人的面前模糊成形，裂縫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彌平。但男子卻力竭的快要癱下，

「碰！————」

見此情況，浪潮也更不死心地加大力道。用比剛才還要猛烈的態勢撞在屏障上。

藤浪就像由無數道砂輪組成的一樣，不斷摩擦著壁面：

「啪、」

薩爾斯半跪著，里希特忽然拍在了他的肩上：

「…………」似乎對他說了些甚麼。

「…Asala lis Asala lim」

然後，

男子閉上眼。他開始專注詠唱：

「Es、…Asala Linas！……」

『Shileratum——聖盾！！』

無法言語的符文帶著微光，與微小的三角星片一道若隱似浮地飄著。

巨大的寶藍色護盾揮散出強烈的寶藍色光暈，它就像從空氣中溶出一樣，迅速於三人的面前顯現——雕飾其上的，是超脫世俗工藝的雕刻與三重對翅的紋路彰顯。

成形的瞬間，它就與三重天使的屏障交疊。成為對方實質意義上的“堅強後盾”：

「……」……守、…殿官嗎？

見狀，男子不再猛衝。他收回翻騰的觸手浪，一下就化回了人形。

站在水道彼端的深邃中瞪向這邊：

「踏、啪——」

倒豎著槍尖。里希特大步上前，

挺身，他直接站在力竭的薩爾斯與那陰沉男子的中間。一如他與同伴戰鬥中總會為他們做的那樣。

鵝黃的屏障幾乎是在施術者鬆懈的同時便透明淡去——如今，橫在彼此中間的就只剩下那一大面聖盾。

寶藍的光一反以往的柔煦。黑暗中，它看起來就如日光一樣灼目：

「……」

——謝謝。

「？」我想，這不是只有薩爾斯或是男子對這兩個字有疑惑。

哪怕里希特自己。在說出之前，他也很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說什麼：

「剛才算我被熏昏了，」

——讓你的。

瞥了眼身後的同伴，瀏海遮蔽了他的視線。

男子前傾著身。那是戰術的預備動作，

「窄道不利長兵…」

說回那句。左手也向後伸著，掌像預備要抓住什麼一樣張開：

「既然，你都好心幫我刨出了戰場…那我向你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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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不是應該的嗎！

「Schwertum！！」咖咔、嘣————

寶藍色的光盾瞬間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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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不知道你是誰，而且你看起來也是一副不想溝通的樣子…」

透著光暈的半透明破片像幾何的雪片。

散著星粉一樣的光星，向著彼此的周圍撒下：

「那麼，你就只剩下一個身分了。」監察官對著面前的“敵人”喊道。

對於面前之人。

雖然對方從開打至今都並未明說，看起來也是一副不能說話的樣子。但不論是從對方身手，還是出現地點來判斷。

會在這個，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很敏感的時間點對他們出手的人…不必多說——來人必定和薩爾斯那倆部下的失蹤，並自己要查的案子有關！！

「————瞬」緊接著，

一個漆黑的身影瞬間就衝破那層藍暈的薄紗。

就像是得到開戰的默契一般，男子重重砍向里希特自豪的動作：

（你、想得美！！）

但里希特對此早有預料。

「鏗、——」

！！

於是乎，

在那張無言無語的沉默半臉上。他總算，又見到了詫異——

（…Schwer、tum）召喚…劍的詠唱嗎。

隔著那面湛藍。看著面前的監察官做出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雖說那人也沒有在隱藏。但自己作為騎士…承載了上千年的戰鬥經驗也讓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對手在動作中所側重的方向。

所以，當聖盾解除的那一剎那：

…那就讓我見識一下、你的自傲吧！

他便毫不遲疑地朝監察官的左側砍去——為的，就是讓對方以為自己被他左手預備的劍擊勾引。

等到對方的姿體對自己的動作做出回應的瞬間。他馬上就順著刀勢變換了攻擊角，假動作在半空先作勢要上鉤而砍向左方——

但劍刃一下就偏轉方位。被他調轉走向、對準那隻——不利在窄道舒展的長兵：

（那、握法…）卡、手了吧！……

「鏗！——」

攻擊卻在目標模糊的瞬間，砍在了寶藍色的玻璃劍上。

（…什、麼時候！？——）

只見里希特一記迴旋——男子像是早有所料一樣。

左手反握著一柄投影出的權能之劍。他揮劍搶下對方揮出的斬擊：

「還有呢！——」

「！」

臂力配合反旋的腰力。在劍身架開對方刀刃，使其露出破綻的瞬間：

弓折的右臂像蓄勢待發的弩箭將槍鋒刺出——

（該死…）

關鍵一瞬。黑甲男子還是一躍而起，

翻身從里希特頭上的半空越過。躲過了這記殺著：

其實，不是他早就預判了對方會用假動作砍向自己左方再伺機調轉方位。而是不論他是砍向自己何方，里希特都已做好擋架預備。

兩手張開，將劍與槍向後伸展的中門大開。除了是演給對手看的，也是預備——讓身姿隨時都能配合腰的伐力迴旋，進而在面前構出一道只存在於思覺中的防禦半徑。

「噹、鏘！——」

「還有這一招嗎！！」

在半空射出的兩根藤矛，也被監察官用反握的玻璃劍給架開。

（——就這？）

里希特猜想。黑甲男子落地的瞬間，心裡應該就是這種想法吧？

「鏗、——！」

但很快，他在砍向監察官後背的剎那。忽然就像想起了什麼一樣轉身架刀：

好…傢伙、！

刀身再微一偏斜。薩爾斯本想砍下對方手腕，但他卻兩刀都砍在琥珀色的鋒刃上——

緊接著，男子猛一用刀撞擊：

「碰！」

「嚓鑲————」

薩爾斯在雙手被架開的瞬間又趕緊抽回，用刀架起一個X。面前，一團帶刺的藤團像絞輪一樣從黑甲男子的腹間衝出，它們像砂輪不斷旋轉、摩擦著兵器。

但也只是一下，他就立刻收回藤輪：

「鏗、鏘！——」乓————

為了專心應對里希特左劍右槍的連續攻擊。

（這不可、……呵。）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面對監察官明明是長兵卻忽然就流暢了的打法，黑甲男子真的有那麼一秒的錯愕。但他馬上就敏銳地觀察到：

——里希特剛才的道謝是什麼意思了。

只見面前，

因為他放出棘浪的關係。剛才還狹長的通道，瞬間就被他挖刨出了巨大的空間。並以他倆的防禦手段為劃出一道筆直的楚河漢界，

那份開闊與橢圓狹長的水道形成鮮明對比：

（…不錯，進步了、……）有、兩下子、呢。…

看著佔據空間，肆意揮舞單槍單劍攻擊的監察官。再回眸——狹窄的空間縱不利長兵，但對善使雙短刀的另一位來說，反倒是優勢佔盡。

沒想到，自己的反擊除了沒壓垮對方外，反倒還替他開闢了戰場。

男子不免感到有些棘手，但他也——

『對帝國軍人的成長…』

——感到欣慰。

只是，心裡頭的感受一下又變作了悲憤。藤條跩著利刃猛的衝出後背，彷彿那份情緒在肢體上引發的表現。

極度扭曲，還似蛇像蛆一般不斷掙扎、扭動。

「！？…」里希特對男子這種直擊靈淵的變化而感到…

——震驚都不足以形容那種驚嚇！

「鏘、——鏗鏗——鏘！」

但那一道道。藤條的尖端像鑲著匕首一樣。每一刀都靈活地從不同的角度、縫隙襲來，讓他根本沒時間動腦思考。

只能讓思緒放手。將身姿交憑本能——讓戰鬥經驗與直覺來駕馭，擋下對方的所有攻勢。

「鏗、鏗！！！！」

只不過…另一邊，黑甲男子的那份情緒在薩爾斯看來：

「碰——！」

（…硬、啊！！！）他只覺得對方的揮刀忽然又更猛了。接連對了幾招後，從指關節傳來的麻痺也已經到達極限。再打下去，手指也快握不住刀了：

「還不打算、」鏘——

所以，薩爾斯用雙刀絞住黑甲男子的單劍，

「結束嗎——！！」

一把。捨身地將它拉到自己側身，像抱住一樣封住對方的一半攻擊。

為同伴製造了破綻：

——里希特！！！

看到了——！

「——碰！」

「…當我、抬頭仰望——」

一個側身，

槍身勾引住蛇群的動作。藤條被玻璃劍一把釘上壁面：

「你所造的天！！」

寶藍的光暈。點點螢光隨著詠唱的進行不斷向槍尖聚攏——

「！！」

然後，

正在黑甲男子回頭的瞬間——

「碰轟————」蔚藍色的雷鳴瞬間就轟開了他的胸膛。

——聖哉．雷光頌歌！

「Hymnus、Tonitrūs——！！」

里希特高聲喊道；薩爾斯低頭躲避。雷光照亮了他的後背，

哪怕隔著一身，由特殊纖維“克芬勒絲（Kefenlarss）”織成，強度可比蒙福板甲的制服。他都還能清楚地感覺到，電流從肩胛兩側散出的痺感、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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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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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終於，

在權能的二度電擊後。黑甲男子終於應聲倒下。

一些膿綠色的黏稠液體夾雜著案紅色的血液從空洞的胸膛漫出。暈過汙泥，液體沿著水道的磚痕流淌出了幾何紋：

啪、噠——終於…

「……結束了。」啪躂、薩爾斯一屁股就癱坐在地上。雖說，現在有這種情感實在是不合時宜，但他那種不懼髒污的行為真讓里希特越發懷疑他的私生活…

…不過，能有這樣的愜意萌生。不也正從側面證明，明喻了危機的解除嗎：

「…呵，」

你不會——是已經習慣和骯髒為伍了吧？

男子笑得有些力竭。但他終於能開玩笑地，對薩爾斯如是說道：

「哼哼…這不就是監察官的生活嗎？」

而後者也有些氣虛地回應著。

確實。兩種意義上都是，

里希特走過一旁倒地的黑甲男子。雖然對方，感受上是已經喪失任何作戰能力了…畢竟，胸前都被雷霆讚歌轟出一個，直徑近１０公分的大洞。但他還是在動作上留了個心眼。

側著身，里希特換以左手持槍。

身姿以備隨時都能順勢砍向男子。另一隻手，他就向面前跌坐著的同伴伸出。

伸著右手，他正要將同伴拉起：

「擦、——」

鮮血卻先代手，噴在了對方臉上。作為回應：

——！！…

「呃啊啊、」

「碰！！————」

緊接著，

在大腦還沒從畫面意識到的瞬間——里希特一下就被拍到了牆上。發出巨響：

…慢著。

「…你給我……站住！！！！」

腦袋裡一片空白，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以至於，意念若不把畫面拆分成以秒為單位，根本無法理解。

第一秒，

當看到利刃刺穿薩爾斯胸骨的瞬間——

里希特剛想做出回應：

「碰！——」

下一秒，自己就被一股莫名的力給拍在一邊的牆上。

哪怕眼只是因為衝擊而條件反射地閉上了幾毫秒——

再睜眼，里希特就已經看到，黑甲男子又瞬間化成一道藤蔓的浪潮。將薩爾斯拖拽著捲往水道彼端的深處。

該、死！！！

雖然自己已經留了個心眼警惕。但對方卻反過來利用了他警界心理強化後的侷限性，在那個戒心被單向投射到最為強烈的瞬間：

「嚓、」

本已失去活性的觸手就像繞過防線的奇兵。琥珀色的透明利刃瞬間就將同伴貫穿；藤蔓瞬間就將薩爾斯串起。

第三秒，

當壁面都被撞出一個大窟窿。腦袋也終於彙整完訊息，意識到——發生甚麼了同時，里希特落地後的第一個意念就是趕緊將薩爾斯搶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

「——該死的！」

可奈何，衝擊所帶來的眩暈。激戰後，腎上腺素消退的力竭，

卻令他只能攥緊糞泥。而自己也只能跪在地上，無能狂怒地向著淵處咆嘯：

「父親大人，就是這個聲音！！」——是他沒錯！

後背此刻卻不合時宜地傳來了耳熟，且令人不悅的聲音：

「就是他殺了哥哥們。」

數道鵝黃的光瞬間就照亮了周身，

…同樣是鵝黃，卻不是他。

里希特回頭一看。原來是剛才貧民窟放過的小孩帶著大人來“報恩”了——他們提著用油燭或用符石點著的燈，帶著各式兵器前來：

髒兮兮的……

「——就是你嗎？」

中間，被眾人簇擁的那人。他的聲音聽來還是那樣噁心：

「一個撿屍人居然敢對我的兒子們動手？」

「喀、鉲…」

「看來，你是迫不及待要變成下水道裡的廚餘啊！」

男人單手舉起燧發槍。像他在廣場上，烙印在里希特瞳中的那樣如出一轍：

「碰！——」

人卻維持著姿勢。被里希特一槍釘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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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

里希特擲出金槍。眾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得愣住：

「老子的心情糟透了！！」

憤怒中，男子橫起一把玻璃劍。瞪著他們厲聲吼道——骨白色的髒臭白罩，飄落的星片。它們的象徵意義瞬間就不再一樣。

只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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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藍的兵器、白色的祭司袍，

那正是守殿官的經典標誌。

《Another_Story：『為諾爾斯特的早晨獻上干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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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長官，早上好——！（Bonjour,  Monsieur!）」——啪、啪！

槍托敲擊地面，發出了清脆而響亮的聲音。

無意搭理兩旁的衛兵，他視若無睹地從兩根門柱中間穿行。

腋下挾著數份色彩斑斕的文件，年輕的男子徑直走向戰爭部大樓前，那座像小涼亭的的車寄門廊。腳步躁得幾乎是能用小跑步來描述的程度，看起來睡眠不足的疲憊臉上，還帶著似乎是怒意的不悅。

「長官好！」——啪、

又是槍托的敲擊聲。

一大清早的，這些衛兵怎麼能這麼有精神？戰爭部的褐色木門在晨曦的渲染下看起來黃到有些刺眼，兩旁的憲兵條件反射地為他拉開大門，並隨即機械式地或向左右，朝各自的後方後退一步。身姿筆挺、儀態莊重，他們的動作流暢而不拖泥帶水。

「辛苦了。」這次，男子簡單的點頭應著。

但剛起…不，早晨的他聽來還是有些沙啞。這可能也是他不想開口的原因之一吧？

從自己辦公室的窗扉間，暗棕色髮的男子透過玻璃帷幕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隨後，他悠然地走到一旁的酒櫃上，拿起杯、拔開軟木塞，從栗形酒瓶的瓶口，愜意地為自己倒了一杯——

他穿著一件樸素的深藍色立領軍裝。

上衣的下襬從腰帶的正中開衩，領與兩臂的翻袖卻是選用紅色布料。用金線刺繡的橡樹葉紋理沿著布料的邊緣裝飾著，它們與胸前那六枚像金幣般的鈕扣相配搭，在樸質的造型上點綴出一絲精巧。

男子走到了自己單調的木質寶座上，等待…也欣賞著手中的芬芳。

杯中，澄清的琥珀色搖曳著迷人的韻味。

翹著腳，那對黑色的貼身馬褲翹著，深褐色的高筒馬靴隨著主人的心意，愉悅地點弄著。

男子舉手抬頭地品逸著。高舉起手中的干邑，它在晨曦的拂耀下輝映著令人欲罷不能的光彩，透過玻璃杯壁的折射，它的色相略顯單調卻又璀璨的令人著迷。

甚至，連皮革腰帶正中的銅片，雕飾其上的鷹與旗海浮飾也因朝陽的加持而更顯光、榮耀，射出吸人目光的高明度亮光，讓視線總不自覺得向著腰間集攏。

輕搖著喚醒酒杯中的香氣。

抿一口，濃烈的果香瞬間就在喉道裏像水墨般暈開，描繪著無法言傳的愉悅。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微笑，臉上洋溢著享受。

愜意…享受，除了這兩種情緒。這個早晨，男子目前找不到第三種形容詞了。

同樣的早晨，同一個空間，兩種不一樣的情緒形成鮮明對比：

一大清早的。傑拉德，這個諾爾斯特戰爭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少將就抱著一大疊文件，腳步急匆地撞開自己辦公室的大門。臉上暗沉的眼袋明顯地出賣了它主子的疲累，手上還提著一杯…不知道是買的，還是早上自己沖的黑咖啡。

看他這副氣勢洶洶的模樣，要不是昨晚沒有睡好的話～必是一整晚上都沒有睡地在整理作戰計劃吧？

「…………」

「……這是我剛買的紅茶，您明知道我不喜歡喝咖啡。」…再說了，我明明是好好開門的好嗎！

傑拉德沒好氣的回應道：

「還有，一大清早的，你這個諾爾斯特有史以來最驚異的戰爭奇才就在戰爭部的辦公室裏喝著烈酒，您不覺得有哪邊不對嗎？」

站在他對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軍大衣，留著一頭蜜茶棕短髮的男子，卻是略帶怒容地盯著眼前之人，手中還抱著那一大疊文件。

肩處縫著的那片深黑，那件短斗篷隨著主人的精神而下垂著。男子的臉上掛著不悅，疲累卻從兩側下垂的肩勢透出。

「嗯？里窩甚麼…我……」

「……請您吃完再講話，謝謝。」

無視著部下的話，暗棕色髮的男子順手又插起一塊乳酪與干邑配搭，咀嚼著、說話的口齒含糊不清。

這模樣，突然就滑稽地令傑拉德一時間無言以對，情緒就像搭了趟直上雲霄又快速下墜的飛車，不知道該用甚麼情緒來面對這樣一個難以捉摸的長官——

……心情…比起暴躁，更多的想必是無奈吧。

「好，所以？」終於，

「根本就行不通！」男子正視眼前的部下詢問著。

但他的第一句話卻像說到起爆點上，

「浪費我時間！那個帝國准將，他提出的方案我推演了一整晚，得出的成功率都不到百分之三十…不，是連百分之十的門檻都搆不到！」

傑拉德的情緒一下子又變得氣憤起來了：

「我真不明白，覠下（Votre Highmios）您怎麼會這樣就答應對方，需要我提醒您一下，帝國軍去年是怎樣在阿爾及烏斯的出糗的嗎？」

「會嗎？我覺得打得挺好啊。」

但與之相對的，卻是一種雲淡風輕。

……

「…到底哪裡好了，需要我提醒您他們…………」

「不。…」又抿了口干邑，

「不？」男子的語氣驟然突變：

「我是指…我的寶貝大軍團（Grande Armée）打得挺好的。」拄著顴頰，看著傑拉德，他露出了一種自信的魅笑：

「……」這讓傑拉德瞬間不寒而慄。

「而且，帝國軍在去年的戰爭中也不全是一無是處…或一無所獲吧？」放輕鬆～你擔心的太過了。

冰球與杯壁相碰撞發出輕脆的響聲填補了語氣間的空隙，

「我可是很感謝帝國軍的魚醬捨身為我們查明敵情呢…」他詭譎的笑著，指尖搖曳著的低球杯，琥珀色的光澤搖晃著。就好像…他在玩弄著一般：

（……但覠下，）那可是帝國軍的正式進攻，不是偵查……

您居然把帝國軍的進攻說成像威力偵查一般，這話如果讓發動“攻勢”的帝國軍高層聽到了情何以堪……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時候…覠下確實是在帝國軍被敵人擊潰後才制定出……？…………？?

（原來嗎…）回想起去年的事，

當他從意識裡將片段再拼成回憶，一種恍然大悟的情緒便忽然迸發。

「哦，不過我可沒有瞧不起或利用帝國軍的意思哦，傑拉德。」我城府沒那麼陰鬱好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對方表情上的微變化，男子稍為收斂了那份笑容，換上了更陽光一點的版本：

「失敗總是令人灰心的，但失敗後我們總不能放著自己能做的事不做只是怨天尤人吧？我只是碰巧從聯軍的失敗中看到扳回一成的方法罷了。」

「而且啊～」說到這，男子的語氣再次轉變，

「透過潰敗，總參謀部那些食古不化的高層，他們那陳腐的戰爭觀必定會在見證大軍團的進擊後被逼著不得不面對現實。」

輕挑在這邊似在形容他動作的優雅。放下手中的杯，食指循著語氣逆時針地繞著圈子：

「哪怕他們沒有，我敢確信，在他們背後，迫切想從遠征中收穫的那一位也必定會因著受到刺激，而展開深思……」

——而這之後的發展…就很耐人尋味了。

你說是吧，傑拉德。

「您是指……」

「沒錯。」

兩指比出了槍的手勢。聽到這邊，再遲鈍的人都已經聽出來了。

傑拉德正想說甚麼，卻被男子用短句搶先打斷，

「……帝國的皇帝（Kaiser）。」

斜著頭，配合著指槍的手勢，男子笑著點開了迷底：

「“期待”這兩個字都不足以形容我這種想…知道他的下一步會怎麼做的迫切心境。」

「……」聽到這，傑拉德瞬間就無語了。從昨晚累積起來的煩躁也一掃而空。

那是一種融合了欽佩、敬畏與寒顫的情緒。除了是為自己再次見證男子的深謀遠慮，也是他沒想到，明明是一場失敗的遠征，但它在覠下眼中卻有如此截然不同的觀點。

但更可怕的，是自己竟能從覠下的語氣中聽出：

他或許已經知道鄰國…『所羅門帝國』的元首，在面對遠征的慘敗後會做出甚麼樣反應：

「呵呵…看來……」——我果然沒有跟錯人啊！

「不過…唉，等一下……」值此氣氛烘托到佳，但他卻突然想起了甚麼。

「？」男子則走到酒櫃旁正要為自己續杯，

「覠下您還是沒有回答我，為甚麼要答應對方啊。」

啊、那只杯與動作突然就僵住定格：

「……來一杯？」

「不需要！還有，早晨飲酒請適可而止。」

一個健步上前，顧不得甚麼上下級之間的禮儀之分，傑拉德趕緊搶在男子為自己續杯前，粗暴地一把將低球杯奪過手裏，並貼心地為他換上自己徹夜整理好的報告書：

「作為您的貼身武官我有必要為了您的健康提出建言！」

男子則泰然地聳了聳肩，舉起手來做出了個投降的動作表示接受。

「…咦呃？好嗆——？！」

只不過，當杯口與鼻腔對焦的剎那：

「這甚麼啊？！…覠下，您居然在早上喝這個？？」不常飲酒的傑拉德，也被這應該是要被稱作橡木香的酒味給熏出了不小的震撼……

「…真是，這種酒的酒精濃度大約是多少啊……」

「呃、…大概３６度吧？」男子尷尬地飄著眼答道，

「３６度！？」

果不其然，這又是個一石激起千層浪的答覆：

「下官這樣說或許有些僭越，但希望您能清楚明白，早上飲酒或許對您的心情有調適的作用，從而獲得所謂的心情上的健康，但這對您實質的生理健康並……」

嘎——

「哈啊…吵死了。」門板忽然被洽合其時地推開，

打著哈欠，推開門的是一道雄厚的男性嗓音。他看起來年約三十，穿著一件單排釦的立領將官大衣，他的裝扮，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還要華麗。

高得幾乎要罩住耳垂的雙領包裹著大面積的金色橡葉刺繡，袖口亦是。兩側的肩上也都飾著金色的肩章與流蘇飾帶，腰間則與男子一樣，在皮革腰帶的內側還繫著紅白相間的布帶。

靴跟與地面發出了憨厚的響聲。男性的左胸配戴著一枚識別度很高的大銀鋒芒勳章。

衣服的下擺從腰間的兩側衩開，一條金色的揹帶斜過右肩，白色的軍馬褲與標配的黑色高筒馬靴。整套衣著看下來，一種精緻與華麗感不言而喻。

「一大早的，就聽到“某人”在這邊像個老媽一樣大吼大叫，真不愧是年輕人啊，還真是有活力呢。」

說罷，男子又惺忪地伸了個懶腰。

「……哈啊？」面對這個說話含蛋的男性，傑拉德先是沉默了半響，

然後，他睥睨地瞪著對方：

「是怎樣？渣男，需要我幫你剃鬍子嗎？」

捧著文件，右手早已向後伸展，做好了召喚準備。

「臭小子，有種給老子再說一……」男子也不是省油的燈，

站姿雖然看著吊兒郎當，但在傑拉德瞪向自己的第一時間，他就做好了臨戰預備。兩人的衝突只需一點小火星就能引爆：

「嗚嗚，藍奴（Lannes）————」

「哈啊？老子正要幹架你幹甚……」然後，很突兀地。

暗褐色髮的男子就這樣，像是找到靠山一樣，以一種誇張到像在演話劇一樣的表情和姿勢，哭著臉撲向對方：

「藍奴你幫我說說話嘛，傑拉德他不讓我喝干邑啦！——」

「哈啊？！你有病吧，一大早的喝甚麼烈酒……」

想當然，這樣的動作輕而易舉地就被男子躲開：

「喂！噁心死了！兩個大男人……我警告你，不准抱我！」走開！

藍奴惡狠狠地警告道。

而他和傑拉德間劍拔弩張的氣氛就這樣，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給打斷了。本已烘托到位的情緒瞬間就因男子的“親暱”行為而唐突降溫，

「…真是。」

倆人只好悻悻然地假裝，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所以勒？」搔著頭，藍奴扯著嘴問道。

「嗯？甚麼所以？」男子卻一臉，啊？甚麼事情的臉。

「你們啊！所以你們早上是在吵甚麼？難道就為了能不能在早上喝酒而大聲嚷嚷？」手都憤怒地像是要扯爛甚麼一樣地做著。

跟你們講話很累唉，可以不要一大早就讓我大動肝火嗎。…額上的青筋激動地暴起，男子在心底不禁如此吐槽道。

「哦～那個啊…我們在講昨天的事。」

而接話的男子一樣是雲淡風輕，他又輕巧地插起一塊乳酪放進嘴裡：

「記得嗎？昨天，不是有個帝國准將來找我們商談嗎？」

「啊啊…，那個啊，你是說魯特美爾的那件事？」我是還蠻欣賞那傢伙的啦，他昨天提出的作戰企劃也確實是個挺大膽的。

但不論是從帝國軍的目前實力，還是紹爾斯那邊的反應，又或是我們這邊得配合打出的時機點來看…這種太過精妙、巧算的計畫我都不太看好。畢竟，有太多的變數會導致計劃失敗了，我覺得還是得現實…點、………

叉著手，藍奴回憶著昨日卻突感不對：

「唉等等，討論這個幹嘛，你昨天不是推掉了嗎？」

「蛤？沒有啊。」

「……蛤？」說到這，兩人都神情突然都呆滯了，

只有傑拉德嘆著氣，扶額搖頭。

「你有病吧？那種風險高到可以無視報酬的作戰計劃，你居然會同意？！」

那一臉的難以置信響徹了整棟大樓，逼得男子著急地貼著臉湊近對方，用食指按住彼此的唇做出了小聲一點的手勢，

「哀…真難得我們居然會有同樣的想法啊。」

想到這，傑拉德不禁又嘆了深深的長氣。意識逐漸飄散，對空間的回憶被拉回到正好是十八個小時又十二分鐘前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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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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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月一日。

下午1：18分，戰爭部．首長辦公室——

叩叩——

門板像響板一樣，輕巧地被敲響。一位身形魁武的健壯男性在衛兵為他推開門板後走了進來，

「歡迎，帝國的准將——」

在他開口前。坐在房間尾端，辦公桌後立肘合掌的那位搶先開口了：

「去年在南方，你我只有一面之緣，沒想到今天，你居然會來拜訪戰爭部，不知…敢問，是為何事前來呢？」就像要佔得戰場的先手導權。

「是，感謝覠殿願意撥冗與下官。」……正中直球嗎，一點都沒有拐彎抹角的場面話。

魯特美爾（Rüttmmel）不疾不徐地對面前坐著的那位男子致上帝國的軍禮。

男性的身形虎背熊腰。胸襟開闊在這裡意外成了對其健美身材的形容詞，他穿著一件卡其色的長版風衣。

「今日之見實屬榮幸，唯恐多說您嫌煩絮，但請容“我們”在此向您致上最誠摯的謝意。」

握拳，虎口輕扣在左胸襟上。

面前的男子，指間彼此交錯，雙手自然地平放在桌面上，臉上還帶著一副…似是充滿自信卻又略帶詭魅，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另兩人就像左右護衛一般地隨侍在男子身後。

（那是中下級軍官的的制服吧，但…）魯特美爾觀察了一下。三人中為首的，應該就是坐著的那位無誤了。

但其實，偌大的辦公室內，三一分門的雙方都正打量著彼此：

（左前的那位叉著手的男性看起來約略三十多歲，衣著華麗。）他還是一樣把少將的軍服穿得華麗莊重。但胸前…去年還沒有見到他戴著那枚勳章，嗯…想必是在莫達爾克戰役後才獲頒的吧？

——藍奴．蒙特貝洛．讓（Lannes M. Jean）。

（然後是右前方的，那個站得更靠酒櫃一些的這位…）他看起來挺年輕的？或許才二十出頭也說不定吧。聽說，戰爭部有個總是穿著海軍的陸戰軍裝的少將…那應該就是他了，

——傑拉德．米菈絲．捷克（Gerader M. Jack）。

（最後…那個笑容，這股藏也藏不住的強烈氣場——）明明是穿著普通的上尉軍服，但是…主導一切甚麼的，雖說是不切實際的誇飾手法，但在這裡，我卻覺得意外的深有所感。

呵呵…與身分強烈不同的軍裝，……原來如此，難怪，被稱作驚異的他會如此受兵士親賴。

「眼神正確，稱呼也正確…」見到魯特美爾的招呼是對著“自己”而非藍奴，

那份笑容又轉成純粹的愉悅。叉起手，男子愜意地貼著椅背坐挺：

「有點小意外…我還以為你會把旁邊的藍奴誤認成我呢。」

「您過獎了，雖然一開始我也確有考慮過有“捉刀人”存在的可能…」

略微一笑，魯特美爾笑著回復道。堅定從灰藍的瞳與眉梢間發散：

「但見到本人後我敢十分確信您的身分，尊貴的覠下。」

顎與顴頰的緣線勾勒著男性的剛毅。五官鼻挺，氣度筆直而剛勁有力，臉上掛著的，是他那張招牌的爽朗微笑。

「呵呵，是嗎…」

「噹鑲——」拿去吧：

「？」突然，男子從手中彈出一枚金幣：

「嘁…早知道我就跟你多賭一點了。」一旁的藍奴則頭也不動地，就這麼截下了那枚在半空旋躍著的淡黃殘影。

「小賭怡情；大賭跳樓，你剛才敢加大下注我第一個退賭。」

隨後，他話鋒一轉：

「而且，人家還懂得叫我覠下，我怎麼都沒聽你這樣叫過我啊，藍奴？」

「呵，你若真在意這個，怎麼會穿炮兵上尉的制服在這邊辦公？」

但接話的藍奴則冷哼著回應道：

「怎麼，現在才想起自己的身……」

「安靜點，藍奴。」

「哈啊？」然後，從剛才就一直沉默不語的傑拉德終於說話了。

自覺無端被斥的藍奴立刻轉頭，他歪頭斜視地瞪著對方。眉梢的青筋激動地暴起：

「請容我提醒兩位，帝國的客人可還在這呢…所以，請你們莊重一點行嗎？」一個銅板拍不響，你不應聲，覠下怎麼能剎開話題。

「臭小子，你有……」

「哈——哈哈哈哈，你們的關係真好呢。」

劍拔弩張間，燃索被魯特美爾用爽朗掐滅，目光重新對焦到了魯特美爾的身上：

「明明你們彼此應該都是上司與下屬的關係，但互動起來卻像平輩一般融洽，諾爾斯特戰爭部…果然，跟我們的總參謀部的風氣，很不一樣呢。」

「哈啊？老子跟傑……」

「啪、——沒錯！愉快的辦公環境，是事半功倍的秘訣，」拍著手，男子誇張地笑著說道。

一旁的藍奴正情緒反射地又要爆發，卻被男子的一個眼色盯得憋了回去：

——不錯啊…准將，居然能搶在我前面制止藍奴。

察言觀色與尋縫展隙的能力…我可以給上滿分，那麼：

「也該是時候來談正事了。」

氣氛，一瞬間就嚴肅了起來：

「貴官的到訪，想必…不會只是來這裡和我們話家常或讓藍奴盡地主之誼這麼簡單吧？」

既然你開頭就挑明地說了，那就讓我聽聽看…“你們”，要給我帶來甚麼有趣的提案吧：

「…傑拉德。」

「多久？」

「五分鐘。」

「抄收——」

「…此間安然、默然無語，……以下省略25字。」

食指驟然舉起：

「Cube Silencieux（寂靜立方體）！————」

隨著話音落下，一道無形的屏障也疾馳地拂過四人。它從指尖發迸，瞬間就包覆了整個房間，構出了朦朧的矩。

無聲無息。它既無法被肉眼觀測，也不能靠精神定位，但其存在卻能被感官清楚且敏銳地捕捉到，就像陣吹過的風一般。

「原來如此，這就是寂靜立方體嗎。」……空間一下子就靜得令人很不自在。

這個看起來樸實無華的魔術竟令他毛得寒顫。那感覺…很特別？

就好像，當屏障撫過你肌膚的瞬間，你能清楚地感覺到：

——身旁的大氣在一瞬間被抽離的真空感。

汗毛都戒慎恐慌地衛哨著。本來還能隱約聽到外部嘈雜的室內…霎時，就只剩幾人的鼻息與鐘錶機關的滴答尚存。

（但是，這麼有趣的詠唱，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可見他對此術的理解，已經達到連詠唱都能捨棄的程度了吧。

「是藉由製造真空的大氣壁障，來阻隔室內外間…彼此的聲音傳播嗎？」姑且先不論，要如何在牆壁與地面的材質中建構出既不破壞結構又能中斷聲音傳導的真空壁。

光是其能夠操縱這樣精妙且複雜的魔術，並進行一段時間的維持，就足見此人真的是非常……

「——噁心，不論來幾次都覺得滲得令人發毛。」叉著手，藍奴一臉不屑地說道，

「哈！不論來幾次都是這麼有趣——」與之相對地，是男子的興奮。

張著手，語氣像是在跟魯特美爾炫耀一般：

——如何？

「這樣就不擔心隔牆有耳了。」傑拉德負責紀錄，藍奴你旁聽。還有，我警告你藍奴，等一下你要是敢插話、打斷節奏…就別在之後嘀咕、抱怨我下手太重，一切後果自負。

……切，知道了。這句話藍奴並未說出來，而是身體力行的遵命。

然後，語境一轉。

那張臉表情豐富的臉，立刻又做出了…魯特美爾從進到辦公室後還從未見過的肅穆：

「那麼，帝國的准將，你還有五分鐘又…四、三、二、一，請。」

——請。

伸出手，諾爾斯特回應了帝國發出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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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月二日。

下午4：36分，同一地點——

凝視著窗外打鬧不斷且漸行漸遠的兩人，男子又想起魯特美爾昨日，或許是隨口無心說出的那句閒聊。

看著傑拉德與藍奴的背影逐漸縮成一個芝麻小點，心中竟也多愁善感地泛起了一絲欣慰。

「果然…不論多大都難以習慣啊。」諾爾斯特的晝夜溫差極大，溫度總會隨著夕陽餘暉的收斂而驟變。

目送完他倆的背影後，空蕩蕩的辦公室內就只剩那瓶干邑陪伴著自己。對他這類總是靜不下來的人來說，這樣的靜默總是那樣地無所適從。

「好！既然都清幽了，那就趕快來整理文件吧。」就好像在安慰自己一般，

碰、——男子一把將低球杯放下，當冰球、杯壁與干邑，當三種不同的透明彼此激烈碰撞，香醇的琥珀色光彩便從中激盪著迸發出。

「喉哦…這是？」輕抿一口，

男子順手從桌上那一疊，抽出那份夾著設計圖紙的文件：

「這樣式…設計的還挺有趣的嘛…」

放下手中的杯。

前傾著，兩手自然地撐在桌面上，他以一種半趴著的姿態，興致勃勃地閱讀著。那是軍械部近幾日剛呈上來的，一份關於一門新式武器的企劃、構想。

其上記載、描繪了許多對新式科技的設想與運用，憑藉其大膽的設計與誇張的幻想，瞬間就贏得了男子的注視：

（那傢伙，他總是能設計出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器械呢。）

————735磅的超大口徑炮。

（而且，它還是採後膛裝填的設計，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奇思妙想呢。）一經問世，這必會是門多重意義上的轟動全大陸的新式大炮。

只不過…

構思起其在現實戰場上的運用並補給難度：

（嗯嗯…那這樣，她的使用地點與時機…）感覺不能離補給點位太遠呢……那這樣思考，它的爆炸威力與衝擊範圍大概會有兩種……然後，這是想用水平楔形閉鎖的設計來閉鎖炮閂嗎？

提起一旁的鋼筆，男子順手就在圖紙的空白處揮毫計算著。

手中的筆就像指揮手中的棒，它飛快地在桌面上跳躍著，領著男子的思緒潛入更深的思考領域。計畫著，如何使之從幻想化作現實。最終，在揮灑出一大串環環相扣的數理公式後：

他終於得出了一個令自己感到十分滿意的『解』。

現實中，空曠的辦公室內只有他一人叉手、撫點著下巴思考。露出狡黠的笑容。

腦袋裡，他卻已經用這門炮擊潰敵軍的攻擊數次，贏下一場又一場的震撼了。

只不過，問題來了：

「那這門火炮…要替她取甚麼名字才好？」…這是個無法用公式解決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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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盯著設計圖沉思了一會：

「…………」思來想去，

餘光，忽然捕捉到落日餘暉在栗形酒瓶上映射出的最後一縷印象。

——波拿巴干邑（Le Cognac de Bonaparte）。

自從那間酒廠知道男子喜歡他們家的干邑後，他們就欣喜若狂的把自己的招牌以男子的中間名重新命名，這種種獻媚在他人眼中看來或許十分虛偽，但在男子看來……不，他其實沒有甚麼特別的感覺。

反正，只要自己喝到的口味沒變，那不管名字怎麼改變都不會是他在乎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我也來諂媚我自己一下好了。

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就叫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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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3444－750磅“波拿巴”榴彈炮吧————》

（L'obusier M3444 "Bonaparte" de 750 livres————）

《Another_Story：『…妳永遠是媽媽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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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烏雲遮蔽了月光，

明月灑上地面的白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散——

祝聖的光圈透過雲層烏黑的薄紗依然閃耀。

但黑暗一下子就裹著文學作品都會賦予它的氣息，迅速就吞沒了街道。在地上漫出了一片黑：

街旁的男子背靠著石壁插腰站立。握著拳，他非得親眼看見里希特拐過屋子的轉角後才能安心。

然後，那個壯碩的身影才謹慎地退到了方矩建築之間的夾縫中：

「真是稀客啊…」

黑暗中，一個年輕的男子音說話了：

「……魯特美爾勳下。」

「稀什麼客…我們不是說好這裡碰頭了嗎。」

魯特美爾有些無奈地說道。

「哦——對耶…」抱歉，我忘了。

男子緩步走出陰影，

但月光此時卻恰合其時地照映在彼此的中間，硬在兩人的面前扯出一道黑白分明的浮光掠影：

「……」見到這樣的“光景”，男子先是一愣，

然後他的輕輕笑了。

藉著月光的幫助，男子的形象被看得更清楚了：

穿著一件黑色的雙排扣風衣，他有著一頭近黑的深棕色短髮。

兩手正愜意地插在外套的袋兜裡。臉上的面容，是難以測透心情與思緒的淡淡笑容。淺淺的，但魯特美爾從中卻只看見了城府——

「所以？…」那件事你辦得如何了？

男子用上翹的語氣詢問道。魯特美爾則略帶不屑地淡然回應著：

「東西…藥我照你說的倒進水壺，讓他喝下去了。」

說話間，他回想到下午，當他穿過金門時，對方攔下他帶來並送來的消息與水壺。

聽到自己要做甚麼的魯特美爾先是一愣，然後他就怒得搶過水壺，快馬趕往智慧宮去。

魯特美爾會有這種情緒很正常，

畢竟，對人下藥甚麼的，特別還是對信賴自己的人下藥……

這種悖德感到現在還是讓他難以消化。情緒就這樣卡在思緒裡，發酵成了一種類似在發脾氣一樣的悶怒，

「我給他的…不論就場合還是來源，他都不可能懷疑。」

不過，盡管他隱藏的很好，

「他喝的時間比較晚，但照你描述，魔藥應該就快起效果了吧？」

但說話間。一不留神，情緒還是像說溜嘴一樣地暴露了：

「不過，就我所知，噤言咒不都是針對已經發生的事或將要去做事去封口嗎？」

已經發生的自不用說。

但像這種，要針對將要發生的事來封口的魔藥或魔術，除非你已經知道會發生甚麼，否則調出來的封口藥…效果是根本就不會精準的：

「而你…又是怎麼知道，里希特今天下午“一定”會在智慧宮遇襲的？」

「怎麼…對我的手段信不過？還是你認為這樣太過卑鄙下作？」

對面的男子嗅覺敏銳地捕捉到了魯特美爾的情緒：

「我勸你可別忘了，對目標下“不言劑”…這是閣下指定的做法。」所以，請你不要無端就對我發火好嗎？

你跟我誰都一樣。我們不是中階管理者，就是現場實行者。既然各有各的必須：

「如果你對此有意見的話，何不乾脆去跟那位大人討論討論呢？」

「………」對方一下就把“理”都預先占盡了，

致使魯特美爾在對話上完全處在下風。別說是優勢了…連見縫發話的間都被鎖死，

所以，他也只能無奈地瞪向面前：

「哈哈…真不愧是你，」你說的對。…抱歉，是我太意氣用事了。

輕笑著轉換尷尬的氣氛。魯特美爾輕哼著說道：

「雖然我覺得只要用叮囑的，以我對他的認識，他肯定是不會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給說出去的…但果然，還得是再下一層保險，對閣下的計畫才更有保障。」

不然，若果他真不慎說溜嘴了，

——臨時搭建的疏洪道，可不知道能不能撐得住忽然變向的洪水啊。

「你說是吧？富歇（Fouché）。」

「別看我，我就是個搞情報的。」

男子被這麼一看，便掏出雙手一攤。用沒什麼起伏的語氣說道：

「草擬備案甚麼的，那就不是我的專長，而是閣下或你該做的工作了吧。」

「那倒是。」

那麼，情報封鎖的工作你做的怎麼樣了？

「有遇到甚麼困難……」

——沒有，一切都進行的非常順利。

「……」

富歇搶過魯特美爾的話向他解釋道。還配上了些手勢：

「畢竟，除了我們…對方似乎也不想把這件事情給張揚出去。」

而那些還在觀望，想等情況明朗才跳入水中的隔岸者們。

他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大多也都是希望爆炸聲能在水下悶著就好…要是驚擾了岸上，讓“已知的未知”變成“未知的未知”：

「讓賭局的走向進而轉向撲朔迷離，詭譎地難以預測…這可不是個成熟的賭客會做的事。」

——你說不是嗎？

「所以，不論覠殿也好、對方也罷，還是那群還在觀望的觀眾們，……」

說到這，富歇忽然頓了下：

「既然沒有人想把這件事情，『攤開在陽光底下讓伊格妮婭鑑定』，我的工作自然也就輕鬆多了不是嗎——」

因為他發現，自己好像也多嘴了，

於是便用簡短地，用一句古老的諺語來結束與魯特美爾的對話。

「那麼，那幾個驃騎兵和醫療魔導士呢？」你有跟閣下請示過了嗎？

但魯特美爾進一步追問道。

「你是說那幾個被你帶去現場的意外嗎。」

「……」下一秒，他就為富歇的回答而錯愕了。

只因意外，這個詞通常是要被拿來形容事件才對。

可富歇在此，卻處變不驚的用像看待變數的數理語氣來形容，甚至回答：

「當然，閣下給了我自己處理的權限，所以我就照對你親愛下屬的方式去處理他們了…」

而事實是，這也恰是他處事時的真實看法。

在計畫中，就算是活生生的人，他在計畫書上的位置也不過該如白紙黑字一樣。這樣，當計畫出現變化時他才能妥善處理。

所以，這種態度並非是刻意或擺架子。

他也才會在魯特美爾面前表現出的那種，好似掌握全局，沒有一件意外是意外的態度。反正，這些終究只是事件，是要被處理、能被妥善利用的事件罷了。

而富歇也正因為這點，這才讓魯特美爾對他的這位同袍總是沒好臉色對待。

一個人本，一個就事，兩種交錯的價值觀常有摩擦。但縱使富歇總是把人當事件看待的想法令他不敢恭維，不過他也知道在覠下前進的道路上面，像富歇這種人是必不可少的。

所以，他也沒有和富歇撕破臉。

只不過彼此之間的關係，還是止步於比浮萍還淺淡的點頭和泛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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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富歇的尊重有多少，他和富歇的關係就有多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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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的這次會面又與經常相同。在這種的尷尬氣氛下結束了，

「哦，對了。」

臨走時，富歇盯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到：

「提醒你一下，准將勳下。」

因為隔了已經有點距離，所以他的聲音說得更大了一些。

「你多跑的這趟並不在閣下的意思裡吧？」你是不是有點太過投入了？

用字遣詞也略有不同：

「或許，那對你來說是顆挺順眼的原石吧，但對某些人來說，那也不過就只是被用來問路的投石罷了。」

「而就我所知，既然路邊能替代的石子多的到處都是。」那你覺得，

又有誰會花心思在乎，那顆被他丟到前方探路的石頭呢？

比起關心我有沒有自主主張的對那些意外多做些什麼——你這趟多餘的巡邏才更會為你帶來意想不到的猜忌吧？

「畢竟同事一場，所以我勸你……」

——最好還是先幫自己想想，等一下要怎麼跟閣下解釋比較好哦。

魯特美爾聽完，頭也沒回地就舉起手隨便敷衍。

富歇對此也毫無波瀾，他依舊是一副有所預料的態度。輕哼著對此聳了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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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一片的墓地裡，她的身影看起來毫不不顯眼，

與一旁紀念著逝者曾存於世的證明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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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就是因此，守夜人才會連她的存在都絲毫未覺。

提起燈，他只是隨便掃視了一眼就別過了頭。一筆帶過，在此竟能貼切形容他的動作：

「踏踏踏踏…」

聽著守夜人遠去的馬蹄聲，

「……」背靠一座墓碑。

女子蜷曲著身子蹲坐在它的身後，就好像她還揹著她的時候一樣。

「…寶貝，我跟妳說哦。」

然後，她開口了：

「最近，媽媽又被丞相大人派去辦了件有趣的案子，意外知道了好多以前不知道的有趣情報呢——」

那個聲音看起來就像在自言自語，聽著卻像在哄孩子入睡一樣。

黑色的風衣，下擺因為坐姿的蜷曲而平攤在墓地的草坪上。在沒被月光照到的陰影裡，她那頭幹練的白髮，髮色看起來也陰鬱地多了一絲滄桑。

埋頭，環著手臂。女子的語氣低沉卻寫滿溫柔：

「我聽說啊，在以前…四帝之年的時候，有一個好老好老的將軍，他也像媽媽有一樣幸運，有妳這麼樣一個寶貝。」……一個，永遠都嵌在心板上的寶貝。

嚥了一口，她接著說：

「…不過，他卻也和現在的媽媽一樣，只能把寶貝妳的一切放在心裡懷念。」

所以，那個老將軍啊，他就制定了一個了不起的計畫，把那個害他寶貝女兒死翹翹的壞蛋皇帝給殺掉，送去給赫索默斯審判了呢。

「…………」回應她的只有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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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能會說，可是媽媽，這樣他也殺了人，變成壞蛋了耶。

「但其實…媽媽我能理解他的想法——」

說到這，她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而慍怒。深色的絲綢頸帶在白皙的脖上隨著咽喉的動作顫動：

「如果…把寶貝妳帶走的……不是那該死的疾病，而是有什麼具體的誰把妳給怎麼樣了……」

女子抬起了頭，那雙臂綠色的眼空洞地望著眼前的空曠：

——那我就是粉身碎骨。

我定要讓他百日痛苦、不得…好死，我會、把他的屍首…拖行過艾爾納海姆的每個角落。讓他………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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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

說到這，女子就沒再繼續下去。她深深地闔上了眼。

深吸一口，調適好激昂的情緒與魔力：

「沒事的…媽媽知道，沒事的……」

女子握住了脖子上戴著的，那枚像金幣一樣的盒型吊墜。

遠處的靈魂木宛若一把垂著紫藤花的柳樹。滿佈其上的，只會在夜間盛開的靈魂花，在墓地牆邊發著淡紫色的光暈。

撫摸著，吊墜的淡金染著花的紫色微光映出。

致使她覺得，女兒就像在她身旁安慰著她一樣：

「我知道寶貝妳還跟媽媽在一起，而且…告訴妳，帝國內就要發生好玩的大事了呢。」

還是那個老將軍…

——不過是他的後代。

他知道，現在的皇帝覠下對他有那麼一點小意見。所以，他便派人在帝都的各大建築、機關盯哨，要對皇帝覠下的監察官下手。

但他不知道，媽媽早就把他們的行動給摸透了。因為，

——就是媽媽把消息告訴那個老將軍的後代的。

所以啊～

閣下立刻就安排，讓媽媽去通知另一個壯得和黑猩猩一樣的同事，讓他去智慧宮英雄救美了呢。而且，去時的時間點居然可以被閣下算得剛剛好呢。

「寶貝妳說，丞相大人是不是真的很懂計算？」

「…………」沒有人回應。

但女子把墜子上映出的，靈魂花光暈的微小顫動當作女兒的回應，自顧自地接著說。

「然後啊，因為閣下不想要監察官會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所以媽媽就給他下藥。

讓那個監察官只要想說出今天在智慧宮差點被殺掉的事情，身體就會不受控制：

「記得嗎？這就是妳以前很有創意的跟媽媽提出的藥效。」

雖然，我的小富歇寶貝還來不及長大…但沒關係，

「看著媽媽吧…」媽媽會連妳的份一起，讓妳在最好的位置看到媽媽所看到的精采。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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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剛在說而已……」

說話間，從另組處在不同地點、另一場所的視神經的反饋中，她好像看到了什麼：

「…寶貝妳看，媽媽竟然說人人到耶。」

那麼，媽媽又要再工作一下了——

我的寶貝，我們就…等一下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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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緩緩抬起頭。她本是碧綠色的雙瞳忽然就發出橙黃色的淡淡光暈。眼白上，無數道彩虹色不斷變換色澤，又細如髮絲的光束像被瞳孔吸入一樣不停收束。

面容看起來像玻璃裝邊的娃娃一樣呆滯。然後，女子開口了：

「……真是稀客啊…」……魯特美爾勳下。

唇齒，動作與在遠方的那人重疊。絲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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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書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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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Fantasy
Adventure
Action
Last updated: Jun 6, 2026
Total word count: 981,727
Total reading time: 3,272 Minutes
Writer:
AR_Richter
原創 奇幻 冒險 架空 魔法 異世界 動作 長篇小說 架空世界 奇幻冒險 黑暗奇幻 本地 傲嬌 月更 軍服 傲嬌女主 elnaheim 每月１５號更新—— 政治懸疑 中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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