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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 『Elnaheim：第七監察部』Vol.３ | Pen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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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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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ISSUE #13
Author: AR_Richter
Elnaheim：第七監察部
Author: AR_Richter
ISSUE #13
『Elnaheim：第七監察部』Vol.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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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序﹒…………《Case﹒８：『序．在拉諾斯的海灘上——』》

第一章﹒……《Case﹒９：『在那之後發生的事』》

第二章﹒……《Case﹒１０：『碰巧的意外』》

第三章﹒……《Case﹒１１：『拉諾斯的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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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e﹒８：『序．在拉諾斯的海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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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Aestamers）。這是一年中的第七個月，

也是山火，在拉諾斯頻繁肆虐的月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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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的山峰——

蔚藍就是從那一側開始，被從這個角度看不到的沖天烈火給染成了灰白。它浩瀚地一分為二，兩種不同的色彩，在畫布上分庭抗禮。

在交界的邊緣。兩片不同色彩的國界，卻呈現出一種漸層的，曖昧的暗藍。

望著那邊的風景。里希特的內心不免產生出了擔憂。

特別是，

一想到自己昨晚才剛認識的消防員，現在就在他視線投射的遠方拼命時。為人、為事，兩種受詞不同的擔憂，便同時在他的內心唱起了重唱：

「喂，」…臭南瓜。

直到另一個女聲。將他的視界拉回了身處的時空：

「？」索妮……

！

回頭的瞬間。海風恰逢其時地，將她紫紅色的長髮揚起——

女子緩緩朝自己走來。陽光透過髮絲間的縫隙閃耀，白皙的肌膚在那份明媚的襯托下更顯得光彩動人。臉上的紅暈，那是藏不住的情緒。

那一刻，這種找不到形容詞的美，瞬間就讓里希特愣在原地。看向對方，出神、著迷。

她穿著一套黑色的泳裝，外頭還披著一條白色長衫。

胸部，泳裝的上半身是採交叉帶掛領的設計。胸上，鎖骨的位置有一個明顯的金屬環，布料以環為節點連結，構成了一個Ｘ的造型。

下半身則是一條標準的低腰三角泳褲。前後兩片布料也是以側腰的兩個金屬環連結，腳上還穿著一雙黑褐色的，造型簡單的厚底束帶涼鞋。

半透明的下擺婆娑著她的小腿，薄紗一樣的長衫就像點睛之筆，豐富了美感的層次。

在那個瞬間，

性感，嫵媚、漂亮或是迷人，無數關於美、對於美的形容從他的腦海中閃過。但從中，男子卻找不到能確切形容這份震撼的一個：

「怎、怎麼樣……」

等到他回過神來，索妮婭已經走到了自己面前：

「我覺得……」

「——我是說！」…你、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看什麼！

可里希特剛要開口，

索妮婭卻趕緊插話，變換了問題的方向。一時間，他忽然不知道該回覆她什麼，所以：

「…那邊。」指向了南方，

里希特用下巴點了點自己手指的方向。

女子的視線沿著他的指尖投射。海灘上，兩人現在所站在的位置，剛好可以將山形與海平線盡收眼底。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煙的軌跡——而山火就在那正下方，看不見的山嶺上蔓延。

「原來是那個啊…」

索妮婭忽然就明白，為何對方會在嬉鬧聲不斷的海灘上。

帶著一張格格不入的面容了：

「是因為昨天的那個消防員？」那個叫亞內爾女生？…

「嗯…」

里希特簡短地應道，

「嗯……這樣啊，」

索妮婭則發出了意味深長的長音：

「放心吧，里希特。」那批人可是老手呢。每年的這個季節，拉諾斯都會因為日照所產生的高溫和乾燥，從而山火頻繁。而拉諾斯消防隊（Lanosia Ignisvigiles）——

「他們就是特別為應對山火所組成的菁英！」

所以說，

在我們這些外人看起來：

「這或許是十分危險。甚至本來，那就是在搏命的行為沒錯。」但對他們來說，與烈火共舞——這就是他們的生活方式。這就是他們選擇，

並願意為此豁出性命。引以為豪的職業。

「……」

聽完索妮婭的話。男子以沉默回應。

里希特不是不知道她的用意，對方所說的他也都明白：

（但只是看著…）

這種單方面被保護的感覺。他依舊不是很喜歡：

「…里希特。」

「？」

但這可能就是所謂的默契吧。

「如果，」

女子的下一句。瞬間就讓里希特，

心裡。舒坦了不少：

「如果，你真的想做點什麼的話——」

交握著，索妮婭將雙手放在背後。女子悠悠地走到了他的前方，

「那你就在今晚。在他們出勤回來後，」

一道優雅的轉身。女子比著右手的食指，模仿起導師一般的口吻對男子說道：

「給他們請客。讓他們可以啤酒喝到飽！」就當作是，你對他們守護城市的感謝，並結束一天繁忙後的慰勞——

「如何？這樣做。你就不會這麼悶了吧！」

「……」這樣做，我的錢包可是會大失血啊。

然後，里希特笑了：

——那就照妳說的去做吧。

兩人對視而笑。

但隨即，索妮婭又像是想起什麼一樣趕緊把頭別過去。甩動那一頭紫紅色的馬尾，背對著男子。

動作有些唐突。卻能從髮絲間的縫隙清楚看到，女子的耳廓像小酌後的微醺一樣發紅：

「謝謝妳，索妮婭。」里希特像是明白了什麼一樣，他有些偷笑地對著面前的背影說道。

「哼！這沒什麼。只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但是——

但是？

「作為建議的酬勞。」

？？？

「我只要你之後無償幫店裡打工幾天就好！」怎麼樣，這麼划算的交易。你在別的地方可找不到哦！

「……」

（…原來舉手之勞是需要酬勞的嗎。）

儘管，對她要求的“報酬”，里希特可以舉一反三地立即就指出幾個邏輯上的漏洞。

但最終，他還是聳聳肩，輕笑著選擇了接受：

「是…是，遵命——」公主殿下。

「不是說別那樣叫我嗎！你這傢伙是不是欠揍！」女子氣憤地轉過身來，

對男子拳打腳體。然而，打鬧間，

「不對耶——」

女子忽然像想起什麼一樣，突然停下：

「你在這邊看風景是可以的嗎。」弗里茨和露易絲呢？你今天不用陪著他們嗎？

索妮婭認真問道：

「當然要。」剛剛還挨打的男子站起了身。

拍了拍沾在膝蓋上的沙粒：

「你看，他們跟瑪娜還有薩爾斯在那邊玩著呢——」說完，里希特順手比向了海與灘的邊上。

只見三大兩小。薩爾斯、瑪娜，和索妮婭同行的那名短髮女子「代得利特」，他們三人正和他此次任務的“保護對象”——那兩個，分別是九歲的金髮女孩，並她十二歲的哥哥。那五個身影正愉快地在海邊玩鬧、嬉戲。

他們一下互潑對方海水，一下又在淺水區玩起了追逐、游泳。五人都玩得不亦樂乎，小女孩甚至發出了開心的岔氣笑聲。本來，出發時還氣質靦腆的少年，此時也在追逐中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哈哈哈——代得利特姊姊！……」嗯，很明顯：

（這是已經玩開了的反應。）雖然以護衛的角度，我應該要希望他安分一點才對。但不知怎麼的，

幾天的相處下來我卻也覺得。他們能偶爾有這樣的時光，……也不賴？

…畢竟，和剛出發時，兩個孩子身上壓抑、裝模作樣的樣子相比。哪怕是皇族，

——這也才是他們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啊……

（……那麼，）既然索妮婭都提到了。

里希特就想，乾脆一點。順便再把海灘環顧一次。看看同行的眾人，此刻他們都在做什麼。

視線沿著五人追逐的方向朝右側滑過。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藍格和緹婭。倆人分別坐在各自的遮陽傘下方。

藍格以一種像是在瞪向遠方的冷眼看向大海。插著手，臉上的表情很明顯是帶著不悅，她穿著一套造型簡約的連身泳裝。

黑色的泳衣看起來毫不花俏，簡約而沉穩，貼身的剪裁設計襯托了她的腰線。泳裝的胸口是採交叉式的設計，肩帶與胸口的布料交叉連結，在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小小的開口，肩帶自然地掛在她的頸上。

本來就不怎麼笑的面容，在熾熱的陽光下，看起來更加寒氣逼人。

（…我還以為，和冷有關的形容詞會是行政官的專利……）

然後是緹婭——

女子的兩腿伸直而交疊。她正坐在淡藍色的毯子上低頭閱讀。

髮長及腰，蓬鬆而自然放下。她穿著一套與她那頭銀白色長髮極為速配的白色泳裝，造型也是簡單、不花俏的經典款式。此外她還穿了件淡藍色的長袖襯衫遮陽。

臉上的表情是恬靜而愜意的。沒有微笑，但卻能格中感受到她的那種愉快心情，四周的吵雜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屏障所擋下，緹婭就這樣在人來人往的沙灘上，靜靜地享受著那份屬於她自己的怡然。

（…不過，藍瞳、髮色銀白似雪。）她的外貌總是令我不經意地想到行政……

「……」對了，行政官呢？

想到這，里希特又朝周圍掃視了幾圈。倉促的動作甚至引得索妮婭好奇地皺了眉：

「怎麼了？」

「沒有。」…沙灘上，唯獨不見行政官的身影。勳下也是，兩個人都不見蹤影。

（……）

難怪會看到赫爾穆特．藍格，自己一個人坐在陽傘下。

（不過，他們倆是跑去哪了？）而且勳下還沒有帶藍格同往…考慮到他們的身分，若是同時離開。還走的這麼倉促——

…必定是因有什麼“要事”，必須兩人同時到場……

（…不妙。）

「索妮婭，妳走過來的時候有看到勳下和行政官嗎？」不是那種預知意義上的不妙，

「蛤？沒有耶，怎麼了？」——是對工作量的預感不妙！

試想，和你同時出差的兩個高階管理層的人員，在正常行程中兩個人突然就像約好依樣，同時不見蹤影………這怎麼想，對我這個基層來說，都不是件好事吧！？

（只怕，等一下他們倆回來時會………）

「啊啊啊啊啊——」

緊接著，一道尖叫劃破海灘的上空。

聞聲，別說是普通民眾了。里希特、緹婭、藍格，還有那些在周圍各處的身著短褲、便衣的近衛驃騎兵們。各個都像是被閃電打到一樣跳了起來。立刻就將注意力對焦在了發出尖叫的女孩身上。

——因為那正是他們此次任務的護衛對象！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我看到有人在那邊的水上！！！」瑪娜急忙詢問，女孩則帶著哭腔回覆道。

情緒，明顯是被嚇到了。

「哪裡？」你是說…

「！——」

身旁的薩爾斯和瑪娜趕緊朝著她指向的方向看去：

（還真的有！？）看到那個在海上，一個輪廓像人的黑影正抱住一根像是浮木一樣的東西載浮載沉。二話不說，

薩爾斯立即就從淺水區，朝著溺水身影的方向游去。一些聽到女孩尖叫，從瑪娜的說明明白發生了什麼的當地男性，也趕緊划著小船前往。

就這樣，在眾人齊心協力的幫忙下。

那個抱著桅杆殘段，險些溺斃的身影終於被搶救上岸。

——是個女的。

正確來說，那是一名看起來約１６歲左右的少女。

「還活著！」…只是她很虛弱。

里希特也在圍觀的人群中。

在瑪娜為上岸少女做初步的傷勢判斷、身體檢查的同時。舉手投足間，里希特從對方手忙腳亂的縫隙間瞥到了少女的容貌——

蒼白的肌膚、乾裂的嘴唇，皮膚乾燥的粗糙。那是人在海上漂流數日後，呈現在肉體上的不自然。

那一頭及肩的褐色短髮被海水浸濕。蜷曲著沾黏在她的臉頰、肌膚上，少女的身上穿著一件亞麻白的簡單上衣，褲子視鬆垮的深褐色長褲。兩腳都沒穿鞋，上衣和長褲都十分破舊，看起來已經在海中泡了多天。

同時，少女的五官、輪廓，看起來都與他們差異極大。最值觀的感受，便是她的五官並不像她所見過的女性一樣深邃、立體，少女的鼻子更加小巧，鼻樑較平、鼻根較低，臉型和額面也更為平滑並曲線柔和。

（…？）

然後，只是一瞬——

在見到少女面龐的瞬間，一種強烈的“異樣感”便在他的思緒裡蔓延。那是一種似曾相識的，被稱為『既視感』的錯覺：

（不。）但里希特卻無比確信，

這不是錯覺——

自己一定在哪裡，曾經見過她。

（……她很面熟。）甚至只看臉，腦中彷彿都可以聽到她的聲音。

可不論他怎麼努力回想。他就是想不起，找不到那一段記憶究竟在哪。最終，所有思緒的道路，都將他導向了那些朦朧、曖昧的夢境：

「Lu…ii……」…如一？

然後，那個名字被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

「？…」

令他感到震驚的。是對方果真對這一稱謂有所反應，

躺在地上的少女像是在回應里希特呢喃般的輕聲呼喚一樣，猛的抽搐了一下。……雖然，她並沒有因此甦醒。但那一下“巧合”，卻讓里希特感到更加確信：

「？…」

與此同時，

里希特卻沒注意到。一旁那位金髮的９歲女孩，對方還以為里希特是在叫她。從而疑惑地抬頭，看向身旁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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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以為在叫自己的里希特叔叔，此刻卻正用著難以置信的瞪大眼神。

凝視著，這個對他們來說都很陌生的奇怪姊姊——

《Case﹒９：『在那之後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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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前，

Ｓ．Ａ3445年，夏月１日。帝都，

司法宮．監察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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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自『櫻月政變』之後。

我一直以為，被迫加入第七監察部的我，生活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卻沒想到，

在那之後，我的日常卻是一天天的日趨平緩。

而我與安東尼烏斯的距離。似乎，也沒有了那２１天的接近。

將近一年多的日常，反倒給了我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有時候，自己都會懷疑。去年的經歷到底存不存在？還是那只是我經歷過創傷與壓力的記憶錯亂？

「……」若不是有目擊者與檔案紀錄，以及後續幾個月的衍生事件在雄辯地證明。

我想，

在這一片“太平”的裝飾下，我大概也會像大多數的平民一樣。

將這件事。把安東尼烏斯以藩侯之名發起的事件給拋在腦後。或是當作閒暇時的笑談、舊聞在辯論了吧？

在那以後，

休息了整整一個月的我回到了司法宮：

（…不，具體來說。）我應該是要細稱它為“監察部”，或者“司法宮別館”才對……

但口語上，我還是習慣以司法宮來統稱就是了。但總之，

說回正題。

回歸司法宮後——

一切正如行政官當時的說明一樣。

平常，除了第六監日常的監察與調查任務外。也就只有偶爾，她會以第七監察部的名義派給我一些別的任務。

比例大概是三比一吧？

…但雖說，那些都是以“第七監察部的名義”派發下來的任務。

但其內容，卻也都只是些在政府機關外，標誌出可能的狙擊點和淨場。站哨，觀察並紀錄現場狀況，負責一些高層會面時的安保計畫。又或是巡邏路線和動線規劃的安排罷了：

（……對。）一點沒有我所想像的那種，

應該要符合第七監察部名號。風險與重要性成正比，並且保密層級極高——具有特工性質，只能在暗中秘密執行的特勤任務。

雖然我也曾多次自薦。

希望能參與到對安東尼烏斯，並其流亡黨羽的後續調查和追捕。

追尋其下落。搗毀，並破壞對方殘餘的情報網路與倖存組織。圍剿，攻堅其頑固黨羽的莊園，或是窮途末路的最終據點…等。

（……但結果，）

那些實際上…被派到我手裡的任務。

…我只能說，

事與願違。都不能形容我對請纓結果的失望……

後續，行政官派給我的那些任務，它們普通到令我無時無刻不產生另一種懷疑。到底是高層因為我有哪方面的不足，從而在對我進行著某種冠以栽培之名的歷練？還是當下，我真的因為情緒而過度解讀了行政官的話語？……但總而言之，

我所度過的。第七監察部的日常，和我想像中的未來大相逕庭…

我也只有在休假前，最初的那幾週裡，有參與在對安東尼烏斯派系的抓捕行動當中。更別提，那還是行政官把我抓去“談話”以前。

在那之後半年，

由於屢次的自薦，結果都是相反而無聊、平庸的。

所以我和薩爾斯，我們便利用自己的閒暇時間。私下裡，動用自己所能利用的一切手段和人脈，打探並調查著安東尼烏斯的下落。但是…結果，不知道該說是豪不意外嗎……

『那個政變的真正主謀——帝國的“暗面攝政”。』竟然，就這樣徹底消失。

彷彿人間蒸發：

（……）

儘管，我和薩爾斯。到現在，我倆對安東尼烏斯下落的調查也依然在持續進行。

…但結果：

（卻一樣。還是持續性的徒勞無功……）抱著這樣的失落。

這種有目標，卻經常是在捕風捉影。得不到任何實質結果的調查。

漸漸的，它就被我當成了像定期清掃落葉一樣的存在。就這樣，

我原以為的特工生活並沒有出現。命運，就像是在故意和我的預期唱反調一樣。我越是那樣想像，那樣的日子就越沒出現。

「………」

…只不過，在文官和軍隊組織內部——

他們所處的政治氛圍。

與我，就是天差地別了。

特別是帝國軍——

整個中階管理層幾乎都被換血。校級、尉級軍官遭遇了大震盪。

甚至連高級將領中，也有不少人被強迫退休。而因他們離席而空出來的大量位子，則被另外一批出生平民或落魄貴族，本應在軍隊中晉升緩慢的“新血”補上。

那一時期，大量軍官被調到帝國邊疆。盯著荒蕪的景色自然放哨，或是被以一種那個時期最常聽見的理由給送出軍隊——“不適任退役”。

「………」…不適任退役。對這個高度崇拜軍事文化，看重榮譽和氣節，以報效國家為己任的國家來說。作為一個軍人，

除了對敵人乞憐投降。

——就沒有比這，還要不光彩的烙印了。

只不過，

旁觀著這些事件的發生，

一個可能性極高的假設便在我的腦海中成形。是不是，正因為覠殿對安東尼烏斯黨羽的清剿實在是太過徹底，所以我才會一點都查不到對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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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還得從櫻月政變說起——

那是發生在政變後，二十一天內的事情。

儘管，我所讀到的資料，都還沒為它定下一個適合的名稱。但對我來說，就我這個當事人的視角來定義。我想我會這樣稱呼它：

『——清洗的櫻月（Säubernde－Soma）。』

「……」女帝索瑪大概也沒想過。

以仁德著稱的她。居然有一天，

（這個以她命名的月份，會被冠上這樣的恐怖稱謂吧…）

幾乎是在政變結束的當晚。對“不忠者”的追討就開始了——從５號到１９號，大多數藩侯派的官員、軍人都是在這１４天內被逮捕的。罪名一樣，都是「政變同謀」和「疑似共犯」。

然而，

後續追捕，一直到櫻月都已經過完了，才算大致落幕。在這期間，帝國更是以「女皇週」的大規模國慶慶典，並諸多娛樂來轉移大眾的焦點。

以避免敏銳一點的民眾，“察覺”到什麼。從而影響整個抓捕的過程。

…就彷彿，在他們狂歡的背後。帝國在政變之後依然保持著繁榮一般——

（……這也是我為何會說，）在這一片“太平”的裝飾下。

我大概也會像大多數人一樣。

因為在那之後，普通民眾對政變和其後續審判的反應與興趣，也真就像那些我幻想中的策畫者們所預期的那樣。

被第二國慶的狂歡，和農月開始的繁忙生活給沖淡了。只剩下為數不多的人群會在啤酒館，

……會在醉酒後，把它拿來作話題辯論罷了。

那一時期，

根據我私下調查後得到的情報。在那２６日內，

全帝國，保守估計有二十多萬人被逮捕。

而當然，在那些被囚之人當中。那個曾經在邊境行省的最高權力者——哈德良諾波里藩侯。也在其中。

罪名是，政變主謀。

但出乎意料的是。帝都方面，預想中的流血衝突並未發生。

當地軍民並沒有和前來抓捕藩侯的軍隊並監察官，發生任何衝突。甚至，那個明面上的藩侯，他本人對這樣的結果都是極度順從地接受了。讓第九兵團和第六軍團的士兵們將自己給逮捕。

押回帝都。等候自己結局已定的審判。

此後，

帝國內的最後一位藩侯被撤銷。曾經，集政治與軍事實權為一體。

孤立存在了四千多年的「藩侯制度」徹底走入歷史。哈德良行省（Hadriania Nome）在文治上改由經帝國議會提名，皇帝覠殿同意任命的行省長管理；軍事上，則是在該行政區增設了『哈德良尼亞軍區』。

軍區元帥的人選由總參謀部提名。並由三級議會表決任命。

（……由此可見，真正在當地掌握權力的。依然會是軍方的人——）只不過是派系不同罷了。

在這之後，

對藩侯派的判決結果出爐。

被捕者，有三分之一的人被判有罪——

而其中，又有約一半左右的人，被依「叛國罪」判處死刑。其餘則分別被判處監禁、勞役，甚至是流放邊疆。

（而想當然，這個被安東尼烏斯和覠殿當成替代品的表面藩侯——）他和安東尼烏斯在政變當晚被捕的衛隊成員一起，他們的結果，可以說是毫無懸念而必然。

——那群人是第一批被執行死刑的。

就在審判結束後不久。櫻月最後一天的太陽，見證了他們結局：

「……嘎、嚓嘎——」近千人在司法宮內的廣場上被有條不紊地公開處刑。

那一天，斷頭臺的鍘刀聲響持續了近一上午。

至於，剩下來的三分之二——

而其中，也有一半左右在經審判過後，被判處無罪釋放。但從此，終身不得為軍人、公職；

另一半，則因其“被證明”與政變完全無關。沒有接受任何審判就被釋放了。但他們仍然需要接受司法宮，對其進行為期半年的觀察期。

只有完全通過，才能證明他們的清白。恢復自身過去的生活、名譽。

然而，更多的卻是永遠地被這起事件如遭受了地震一般，人生的軌跡從此被劇烈地改變了——毫無緣由也毫不知情。他們可能連安東尼烏斯的存在都不知道，只是因為部隊裡的長官加入了一些與藩侯派有緊密關聯的軍官組織。

自己，也為了精進或愛國。報名過一些，表面上是在研討戰術思想，實際上卻是隸屬於藩侯派的社團。

這些人就如同我先前所說的那樣。他們就這樣，

輕易的，被來一紙自總參謀部的“羞辱”給勒令退伍。

「……」想到這，我腦海中又想起了那個曾經隸屬於第九軍團的小隊長……那個，在下水道裡遇見的黑髮男子。回想起當時候，他對我咆嘯時，臉上那寫滿不甘與冤屈的怨恨表情——

而且，看完了覠殿對安東尼烏斯黨羽的處置後。我總有一種莫名的預感。

就是總有一天，

覠殿一定會因此而引火上身——

（但我也希望。甚至祈禱，這不過是我杞人憂天般，不可告人的臆測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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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年中的第四個月。農月，隨著大清洗的完全落幕結束。

帝國也迎來了一年中的第五個月，

——皇月（Imperyus）。

月份因古老帝國的傳統而得名。這是上古的前前任王朝——『色雷斯帝國的開國始祖．殷佩留斯大帝』的生月。就在距今四千年前，

當所羅門大帝成為西色雷斯的皇帝後。那時，剛從將軍成為皇帝的所羅門，為了安撫改國號後，新生帝國中的眾多色雷斯裔，從而選擇。延續了他們的傳統——將每年的皇月１號定為國慶。

只不過，

隨著時間的推移。

相比於後來被稱為第二國慶的女皇週。這個第一國慶，不論是官方或民間的各種慶祝，慶典就顯得低調許多了。

（但我敢保證。）…未來，

當人們再提起這天時。特別是未來的學生們，他們一定會記得——第二季元．３４４４年的皇月１號。那天上午９時３６分的三級議會，是帝國歷史上，“最後一次的三級議會”。

「……」所以，

在日記裡。我是這樣稱呼它的：

『始新的皇月（Novulus－Imperyus）——』

皇月１號，在那場最後一次的４５分鐘內，三級議會「提案」並進行了最後一次的「表決」。

最終，三比零。議會全票通過，取消了這個延續了近四千年的政治制度。

「這真的是史無前例的罕見大事——」

那天晚上，薩爾斯是這樣對我說的：

「因為，雖然三級議會在表決國策時都是採多數決。丞相哪怕是皇權和軍方角力下的陪襯，但他那一票絕對是最關鍵的。」所以，自古以來。

大多數時候，軍方都會因掌握住文官集團的利益或秘密——

從而讓派系對個人施加壓力。迫使丞相，這個表面上代表文官集團的“象徵”，在議會上投下否決皇帝提案的關鍵票。

或是贊同軍方的提案。

只不過，

這項制度在設計之初便也早已設想了總總，應對“二比一”結果的規則。其中就包括對三級議會的撤銷提案。最直接了當地說：

「若要取消該制度。皇帝、大將軍和丞相，任何一方在提出後，提案需要“三人都投下贊成票”才能繼續，進行表決。」表決過程也需要所有人都投下贊成票。這項制度才能被正式撤銷。

而這，都是歷代覠殿未曾辦到。也不敢觸碰的禁忌——

薩爾斯嚥了一口後接著說道：

「畢竟，『廢止三級議會』的提案。在它被提出的那個瞬間就一定會被否決，投票一定會失敗。」而且，一旦提出，這就等於是表明了自己的意向。…你想，

以我們對那個安東尼烏斯的認識。

他有可能會這樣。放任一個想擺脫自己控制的魁儡，繼續坐在皇帝的寶座上？

——那傢伙一定會對覠殿做出一些“提醒”。

同時，也從來沒有哪一任丞相敢對此進行覆議、提議。將性命，浪費在必定失敗的抉擇上。

「…畢竟，丞相的血可不比大帝血脈尊貴。」謀害皇帝或許還需要經過思考和審慎評估。但人間蒸發一個丞相……那可是一點也不麻煩。

所以：

「乍看之下，這個全票通過的設計看似簡單。」——背後卻暗藏了許多殺機。

而要達成這樣的“偉業”。雙方，必定在暗中達成了某種共識：

『……利益交換。』

這是薩爾斯那天，在書房與我對話的結論。

在他走後，我又繼續就著這一話題反覆思考：

（…確實，）

在這個暗面攝政已經被自己扳倒的現在。站在覠殿的角度思考，

只要能安撫住，接替安東尼烏斯成為軍方領導的利奧波德——收回權力的動作就可以更進一步。

（只不過，我一直都想不透的。就是覠殿到底是將什麼許諾給了對方？）有什麼交換條件，是對方無法拒絕。能讓老將軍欣然接受。

願意和他一起。三個人聯手，將延續了近大半個帝國史的政治制度給埋葬。

（更多的軍費？更獨立的地位？）但不論是哪一項。我感覺，帝國軍在這之後是都沒有得到。

帝國，一樣那個是一切以軍隊為優先的國家。

帝國軍，也一樣是眾人嚮往。敬重的存在——

…輾轉難眠。那一天，我思想了大半個晚上，熬夜熬到了凌晨４時，還是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

在那之後，在三級議會被取消後的一段時間裡。

眼之所見。耳之所聞的，

帝都的報刊上，清一色都是一片認同覠殿作為的讚美。讚揚三人賢明、智慧，並為他們做出這一決定進行分析，闡述、說明其合理性的文章——

而我的皇月就在這樣的平穩中度過了。

「……」但是，

該來的，總是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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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月（Lotuslily）。這個以漣漪上的紅粉命名的月份，

那一個月。

…藩侯派的鮮血染紅了花下的池水。

『血腥的荷月（Blutiger－Lotuslily）——』

就在三級議會被取消後的隔月，那些被判死刑的藩侯派們像是被短暫遺忘後，趕忙提起的行程一樣。

「……嘎、嚓——」嘎！

與之相比。櫻月的處決，忽然就成了“小規模”——

那一個月，

斷頭臺的聲響比鼓點還連續。

儘管，這次處決是祕密執行的。但對於知情人士來說，成千上萬的人們在這３０天內被系統性地處決，這依然是一件相當駭人的事情。

甚至，在那之後的一段時間，我不只是有了幻聽。光是聽到馬車車輪，從遠處經過的嘎吱聲響都會令我身心緊繃。高度緊張：

「……」當時，我曾經就這件事，問過薩爾斯。

聽完後，他先是沉默幾秒。

「——你覺得為什麼是兩個月？」

然後，

薩爾斯輕描淡寫地。好像這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一樣地反問我：

「……」不知道。

思考了一下。我答不出來……

當下，我甚至想不到，他的問題和這次的大規模處決能有什麼關聯。

「一是為了“安撫”。」

但馬上，對方就把謎底公佈：

「二，是為了“說服”——」安撫，就是一場表演。哪怕我們有過共同的對手，但那也會變成未來的“曾經”。事成後，我若馬上就展示出我對落網者的大規模追討，

雷厲風行。一個不留：

「那麼，作為在三級議會中掌握關鍵一票的大將軍——」

請問你會怎麼思考？

「……」

——答案很明顯。

「再來，」

說服。人力資源是一種既珍貴，

卻又無法像器具一樣被簡單回收，再利用的資源：

『——雙方都需要時間“吸收”。』

畢竟，在實際遭遇到安東尼烏斯之前。我們對這個暗面攝政的存在也都是毫不知情：

「如果不是誤打誤撞。在地下水道被那個柯爾瑪襲擊，我想我們這輩子，都不一定會有機會知道安東尼烏斯。其人的存在——」那更何況是那些數量龐大，在政治光譜上被粗略分類到藩侯派一端的軍人呢？

所以我推測。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對安東尼烏斯的存在想必也是毫不知情。

為了保密。暗中行事，

對方絕對不會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和存在。而他手底下，那些社團和組織之所以能被順利地協調、調度。彼此的聯絡和合作，想必都是靠部隊或結社裡，數量稀少但能實際控制組織動態的軍官或社團幹部來運作。

而這些人。他們才是知道安東尼烏斯身分的存在。

就像：

『肢體不會知道大腦的存在——』

「…但每個器官，卻都確實在為身體的運作盡力。」互不認識的神經網絡。

它們在大腦電流訊號的命令下被串聯。做出意念想要的動作，從而達到最終目的。

畢竟，知道的人多了。難免，會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口。更難免，

會有人管不住自己的思想。所以我認為，在維持隱密的同時，又確保只有少量的神經節點知道自己的存在——

「這才是他會選擇的做法。」

所以，里希特：

「“六十天”的時間……」

已經足夠他們篩選，

「“分辨”出那些真正對安東尼烏斯至死忠誠的人。」

並提出條件：

「“說服”其他人轉換忠誠對象——」

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最後的結論。

「……」你開竅了——

聞言，

薩爾斯笑了。

看著里希特那副認真思考的模樣。男子的臉上湧現出一抹滿意的笑容。

至於那次對話是怎麼樣結束的。里希特就記不得了，

在那之後，接連不斷的日常。安逸，沖淡了他對新身分的緊張情緒，轉變為一種稀鬆的得心應手。

…只不過，

很多事，都是在事後回想才能看得明白。

那十二個月的日子，彷彿是命運為他接下來的經歷，特地裁量出來的空白。似是那句，最常被用來形容在劇變以前的俗話——“暴風雨前的寧靜”。

一種無法參透的醞釀。

而他的日常也就這樣，在以為會繼續下去的安穩中，悄悄地迎來了劇變：

『命運，就是個喜歡玩弄黑色幽默的……花心大蘿蔔——』一如他過往的記憶中的，那個謎一樣的女子對命運的形容。

『歷練，卻總是在我還沒準備好的時候就來了——』又或是，薩爾斯面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實，所做出無奈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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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候的里希特作夢也想不到，

自己的最後的安逸竟諷刺地是血腥政變發生後的那段日子。

『…總有一天。你會回想，然後你會懷念。接著，你會感嘆——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

而他與安東尼烏斯的再次見面。

兩人的關係。最終，竟然也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畫下一道，改變他終生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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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３４４５年，夏月開始的第一天。

蔚藍的天空。高聳的積雨雲從海的方向飄來。

抬頭仰望，整片天空就像一幅倒過來看的景色。深邃的靛藍與穹蒼，地平線與天穹的關係被顛倒。棉白色的積雨雲彷彿是綿延、倒懸的鐘乳石柱，祝聖的光圈則是被水滴勾勒而舞動的靜態漣漪——靜靜的，散發著淡淡，像粉彩一樣的天青色柔光。

是輕描淡寫。卻與那片天空平衡為恰到好處的美，

只不過，

這樣晴朗的天卻也同時表示——

未到中午，陽光就已經將帝都的街道烤得奄奄一息。

路上的行人。除了那些不得不頂著烈日的炙烤，在刺得令人睜不開眼的高光下工作，汗流浹背的的辛勤工人。大多數人不是選擇撐一把傘。就是趕緊從一個樹蔭，

用幾乎是要小跑步的步伐，移動到另一個布棚下方。

然而，

烈日下，皂莢和橡樹卻反倒在那份明媚的襯托下，更顯得鬱鬱蔥蔥。

道路兩側的大花紫薇，就像它王冠下方的綢緞一樣飄逸。樹蔭下，馬櫻丹和繡球花開得茂盛。小巧的煙火，一朵朵地盛開、綻放。

隱藏在巷弄內的小公園。兩百六十平方公尺的公共空間裡，豔紅色的鳳凰木和紅粉的七子樹分庭抗禮。一方已經走到了花期的末尾，另一邊卻是才初綻蓓蕾的新生。

但求同存異的，是兩者都在灰褐色的地磚上，鋪層了與紅磚騎樓速配的紅。

朝陽將河面照得波光粼粼。金幣像花瓣一樣從環著河畔站立的阿勒勃樹上灑落，被沁涼的氣流帶到了透明的玻璃水上。金箔點綴了夏普雷河的水面。

每每見到，都能切深體會金雨樹的美名由來——

哪怕是炎炎夏日，『王冠上的珍珠』依舊被盛開的鮮花所裝飾。展現出她作為帝國心臟的自信，讓驕陽襯托著生命力的美。

但是，

行走在這樣高溫濕悶的環境下。卻能依舊對周遭抱有怡然和欣賞的寬裕，

頂著烈日，還能和這樣的美感產生共鳴的……大概就只有那名褐色短髮的男子了。

更別提，

就算是在這樣的天氣。對方卻是依然穿著那件，

光是透過視覺。用看的，就能令人感到一身悶熱的黑色制服。

而確實，實際將它穿上。

哪怕制服，已經是為應對炎熱而設計的，內襯更薄的夏日款了。但穿在身上後，它給人的整體感受上卻還是悶熱難受。

若不是因新款制服的領口和內襯預留有裝置冷符石的口袋。一大早就在烈日下健步如飛的他，現在早就因為中暑，虛弱地扶著牆面，或是扶著廊柱喘氣了。

「……」

不可能還有精神。

能夠在行政官的辦公廳內和另外兩人一樣，維持著一絲不苟的站姿：

「…監察官里希特，薩爾斯．索羅巴柏。」

面對坐在深褐色木桌後的芙蘿莎，三人都嚴肅地將手背平貼在後腰，兩腳與肩同寬。

站出在軍隊裡，他們都很熟悉，表示待命的站姿。

「……」

那天早上，里希特很難得地在行政官的辦公廳內。和同屬於第七監察部的“同事們”一起，聽取行政官對於他們接下來任務的口頭說明。

…但，說是這麼說。

其他兩位同事，一個卻是老熟人薩爾斯。所以真正令他感到新奇的，就只有站在自己右手邊的那位，年輕女子了：

『——傑拉德．希．緹婭。』

諾爾斯特人。

白髮藍瞳。銀白色的髮絲蓬鬆，婆娑在女子苗條的腰線旁。

她的膚色白皙。２０初頭的她，看起來卻更像是個１７、８歲的少女。同時，對方也和自己並其他的監察官一樣。穿著那套典雅的，黑色底輔以銀色胸繩裝飾的驃騎兵軍裝。

過往，他們偶爾會在走廊上碰巧相遇。而當彼此擦身而過時，對方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少了約半個頭的高度。所以，他推測，女子的具體身高可能是在１６０公分左右。

說完了外觀，

據里希特從她的個人檔案所知道的訊息。女子才剛從米菈絲王家學院畢業幾年，是因其具有極高的魔術醫學造詣，從而被諾爾斯特王欽定。

以醫療魔導官的身分，

成為『４３年軍改計畫』中。和謬拉特少將一起，從諾爾斯特被派來協助訓練第九兵團，並與帝國軍進行軍事交流的第一批教官之一。

然而，

縱使里希特曾經在總參謀部，或是司法宮這裡見過對方。但他對女子的印象卻僅停留在，“知道有這一個人”的程度。

兩人至今還從未有過言語或工作上的任何交流。

他也只知道，

對方看起來就像是個喜好恬靜的文學少女。但她一個諾爾斯特人是為何“會”，又是為何“能”進入帝國的司法宮任職——

這就不是里希特從文件上能夠知道的了：

（畢竟，這就和自己入職時的面談一樣。）是受到『監察官保密協定』所保護的資訊。所以，這種個人隱私範疇的訊息，一般是不會被記錄在個資文件上的。所有細節，

除了她。在場，就只有行政官才知道了。

而此時，女子那雙湛藍而瑰麗的雙瞳。正專注地聽著行政官：

「你們三人或許不是第一次見面——」

芙蘿莎接著說道。

語氣的溫度還是一如既往。動作，也是和第一次見面時的那樣。十指交錯、立起手肘，構出了一個令強迫症患者會感到適宜的正三角形：

「但應該，三位都是今天才知道。」彼此，同為第七監察部屬監察官的“隱藏身分”。

「……」

「……」說完，

空間裡是一片寂靜：

（——那倒是。）

畢竟以往，我們都是和行政官一對一地進行報告。聽取那些，以第七監名義發下來的任務。…像今天這樣的同時召集，

一年多來：

（這還是第一次發生。）

「而今天，之所以要召集你們——」

沉默了一秒。行政官接著說道：

「是因為接下來的要派給各位的任務將不同以往。你們需要在本次任務中聽從指揮，各人互相掩護、配合，不得擅自或盲目地單獨行動。」所以，這才需要讓你們先認識彼此。

「辨識，有誰是和你們一樣，同為第七監察部的戰友。」

說完，女子拉開了她右手邊。第一格的抽屜：

（…原來嗎。）不過，對薩爾斯的存在，我並不感到意外就是了。

反倒還覺得。他能被招募，比我還直至名歸：

「監察官索羅巴柏。」

「是。」

（！……）然後，行政官就像會讀心一樣。

芙蘿莎呼喚著薩爾斯上前。

拿出一本綠色封皮的文件。女子將它平放在桌面上，

並緩緩，推到自己面前右斜方的桌緣。距離，正好是對方只需上前兩步就能拿到的距離。旁觀著，里希特感覺，這就像他那次一樣。

充滿強烈的被安排感：

「下官拜讀了——」

薩爾斯恭敬地伸出雙手。低頭，鞠躬。

行政官則用旖旎而不明顯的點頭示意：

「由右到左，依序傳閱。」女子隨即補充道：

「那是這次任務的文書資料。今晚，就請各位將遠行的行李準備好。」後天，夏月３號，清晨４時１３分。我們在奧圖港的十三號碼頭旁，標註為「Ａ６」的燈柱底下集合。

搭船，前往拉諾斯的伊格尼亞波利斯。

「本次訪問。行程，預計會在當地停留四天——」

（…十三號碼頭、清晨４時１３分……）

聽著，

翻看著手上的文件，薩爾斯的思緒卻忽然開始分神：

（那個時間點早到有點不太正常？）雖說，現在是夏天。

但清晨４時，天連破曉都還沒有，我們卻要搭那麼早的航班？

而且，十三號碼頭。我記得，那是從皇城區過橋後，繼續順著港口大街直走，就能看到的第一個碼頭——是從皇城到奧圖港搭船，最直接的泊點。

（……）而那道橋，

就是去年政變時的血腥戰場之一……

（…意外的，…巧合嗎。）畢竟，迢迢大路就那幾道。既然分母只有三，那這應該就只是碰巧，這次任務又跟那些發生過事情的路段重疊罷了。

只不過，

拉諾斯（Lanosia Nome）？帝都西南，與大陸連結著的巨大半島，那個南面米特海的古老行省。它與中南半島一起，兩片陸塊夾出了一片扼守進入小米特海的巨大水道——普魯士海峽（Preußenstraße）。

如果說，中南半島最南端。斷崖上，被群山環繞的哈德良諾波里，是帝國的陸上國門。那被兩片半島包夾形成的普魯士海峽，就是帝國廣闊的海上國門。

而其中，作為行省首府的伊格尼亞波利斯（Igniapolis）。

「……」

（那裡不正是帝都南方的渡假勝地嗎？？？）

那種太平之地，出動我們這樣一群性質特殊的監察官。是能去那邊監察什麼？

拉諾斯消防隊的行動觀察？頻繁山火後的勘災報告和災後重建考察？有關頻繁微地震的觀測報告，並阿里亞斯火山噴發的可能性評估？

我所想到，會需要出動到第七監的任務大概就只有這………等一下，

…不對。

還有一個……

我和里希特最想要的那一個：

（——安東尼烏斯。）

「……」終於嗎，

那個引發政變的罪魁禍首。到現在，都還沒有他在政變之後的哪怕一點下落。

（…莫非，）這次任務的目的其實是……

「——船隻預計將航行三天。」

緊接著，

「若無意外。我們將會在６號的上午９時抵達伊格尼亞波利斯。展開為期５天的行程。」

行政官的話把薩爾斯的思緒，拉回到了現實：

「只不過，在出發前。」有一些重要的準備工作，需要先請各位協助完成。

——那就是“淨場”。

「……」

（…淨場？）

「請翻到第十八頁。」

聞言，

薩爾斯對著頁碼。快速翻到了繪有地圖的那一頁：

「從那一頁開始的六面，是十三號碼頭和其附近的地形圖、地下水道的管道路線圖。並水流和潮汐時間的標示圖。」另外，圖上也已將碼頭附近的倉庫、普通店家的名稱，都標示清楚。

並註明地下水道的各個明暗出口。以及潛在危險，和需要特別留意之區域的補充說明。

「地圖的準確度已確認無誤。事前，已先讓工部進行過檢驗，並讓其他監察官進行過核實了。」

所以，請三位：

「明日，２號的清晨４時，準時集合。集合點為十三號碼頭邊，「漢考克啤酒館」旁的巷子裡，地圖上被編號為「Ａ１」的地點。」並以里希特為小隊隊長。

等人都到齊後。再各自按地圖上預先分配好的編號路線，和負責區域開始淨場。

當個人將自己負責的區域排查完畢。所有人都回到集合地點後，再交換並討論結果，確認彼此剛才的結果並無異樣後。

再交換彼此負責區域。重新檢查：

「１進２；２進３。並以此類推，直到全區域都被重複檢查至少三遍為止。」務要將各區域徹底排查。確認安全無虞，排除任何可能的潛在危險：

「……」所以，

聞言，薩爾斯又低頭確認：

（路線上，開頭的字母和編號——「Ｒ．２」、「Ｓ．１」和「Ｊ．３」…）應該就是我們三個人的姓名縮寫和順序了。

…但是：

「下官有個疑惑。不知道能不能現在提出？」

「請說。」

「是，萬分感謝。」聽完行政官說明。並將那一部份簡報，以最快速度讀完並理解的薩爾斯。

他越思考。

心中的疑問就越是強烈：

「為何要特別執著這片區域的安保？」而且還要這樣繁瑣與“詳細”？

會有這樣的疑問，並非是薩爾斯不能理解安全的重要。

去年，自己部下的犧牲就是血淋淋的案例。但是，就算如此：

「同一片區域居然要複查過三次？」還要讓第二人重複檢查過第一人完成的區域後，再經由第三人複查二次檢查的結果？

就只是為了三個監察官的安全？居然還要“他們”，在出發前檢查過自己乘船點的安全？

這樣矛盾又繁瑣的行為。

以下官幾人的身分來說：

「這樣的重複保險。是不是有些太小題大作？」

畢竟，這樣的行為除了目的矛盾以外。其複雜，嚴密的程度，已經是堪比丞相閣下，亦或是大將軍勳下，這樣等級的尊貴人物在出訪前的安全檢查了。

這與我們的身分來………等一下，

（…還是說，）其實，這次的任務。出訪只是個幌子。

就和去年的事情一樣——外派和啟動調查，都只是被當作棋盤上的一步勾引——要的，目的不是行為本身，而是它能帶來的作用。…所以高層才要……

（！…）想到這，剛才未完的推理又要浮出水面。

「監察官索羅巴柏。」

只不過，

「……」

下一秒。聽完薩爾斯疑問的行政官，

一句話。她就徹底將男子的心思給拉回到了現實：

「你難道剛才沒有讀到，文件第二頁，第一大段的描述和“標題”嗎？」

「？」……第二頁，第一大段？？？

聞言，芙蘿莎先是沉默了三秒。

「！——」然後，

她以一種疑惑的口吻。平靜地，對著薩爾斯質問道。

薩爾斯聽到後，推理的心緒都沒有了。他趕緊將報告回翻。

重新，再仔細地認真閱讀一次。心虛地彌補那些，因自己在分心推理，直接就當作白紙黑字。隨便翻過的頁面：

「……」

見此情形，行政官不明顯地皺了皺眉。

閉目，女子輕嘆了一抹鼻息。

再睜眼。她一下就都明白了：

「既然如此，我想我還是口頭上說明一次好了。」

監察官索羅巴柏。里希特：

「這次的任務並不是什麼針對藩侯派殘黨的調查。或是抓捕行動。」相反的，那些任務，現在已經是由情報部接手，也有其他專門負責的監察官在執行。

這一次，我們要做的，只是單純的安保工作。

剛才沒有口頭宣布。是因為，任務簡報開頭第二頁的標題上就已清楚寫明了，本次任務的重點：

「所以，我便只口頭宣布，解釋任務簡報上的一些事項。」

另外，

「還有一點。我想我需要再次強調，事先聲明。以免你們又誤會了什麼。」

這次要出訪拉諾斯的對象也不是我，或司法宮裡的任何官員——因為兩天後，我們第七監察部的任務，都是作為對方的貼身護衛“陪同”。負責目標一家的安保工作。

所以，這次的任務：

「我會和你們“一同前往”——」你們將依照我在現場的判斷和指示行動。

「！…」

「……」聽到那四個字。

空氣都突然安靜。

（……由行政官親自帶隊。）

里希特和薩爾斯，二人先是一愣。氣氛，彷彿就在那一瞬間凝結。

最右邊的緹婭依舊面不改色。薩爾斯停住了手上的動作，聽完行政官的話語，他臉上的表情先是一種，因為分心的失誤沒有被追究而生的慶幸。但下一個半秒，

臉上的神情就轉變為猜想和期望落空，動作微小而不明顯的失落表情。……唯獨里特特。

他莫名地感覺，

腸胃部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給掐住一樣。傳來一陣令人不適的痙攣。

但馬上，行政官輕描淡寫地說出的下一句，

他就感覺。自己的胃被那雙手給捏爆了：

『因為這次要出訪拉諾斯。即將在伊格尼亞波利斯，與“日之權能者（Dýnamios Helios）”進行會面的——是“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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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當里希特在戰艦的甲板上吹著海風。聽著海鷗訕笑，回想起三天前的那一個早晨時。

男子在他意念裡的私人日記中，只寫下了短短兩句：

那一刻，

那個瞬間。我對“壓力”有了全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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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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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那是在政變結束後的第二個月。

逃出帝都後，我們在米加爾北方的據點。一個本以為都派不上用場的安全屋那，停留了近一個月。…我還記得很清楚。

——２９天。

我們等了道格，…整整２９天。

但他始終是沒來與我們會合。

而且，除了一開始的幾天。陸續有一些弟兄前來與我們會合外，後來的半個多月裡，我們就再也沒有遇到，其他同樣是逃出所羅門堡的弟兄了。而帝都方向，由監察官和近衛驃騎兵組成的聯合部隊。

在第２８天清晨，他們也已經找到安全屋所在小鎮的外部森林了。

不得已。

我們只好離開米加爾。

為求保險。九百多人的隊伍被我打散，重新分配。改以每一百人為一支隊伍，在定好新的集合點後，各隊伍分頭行動。

利用搬運工、商人，或是其他、各種的假身分作掩護。

沿著茵河。我們逆流，朝西北前進，一直到進入帝國西部的條頓尼亞（Teutonia）。

最終，我們在行省的最西。山腳下的一座伐木鎮裡，找到了可以安心落腳的地點。

…顛沛流離。

提心吊膽了兩個月後，手下的弟兄們終於能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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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記得，

那是櫻月之後的第二個月——

「號外！號外——」

那一天。

那是我們剛到這裡的第二個星期三：

「號外——來自所羅門堡的頭條新聞！」街口的報販喧嚷著。

對這個沒什麼新聞，幾乎與世隔絕。大部分娛樂都從報刊上獲得的小鎮來說，這樣的叫喊聲無疑是最吸引人的。

很快，十字路口旁的街道上就擠滿了買報和談論的人群。

「……」瞪著眼，

一個揹著弓，看起來像獵人。腰上還繫著幾條野兔的男子，

他從遠處凝視著十字路口的喧嘩。沉默了幾秒後，男子徑直地轉過身去，繼續沿著小鎮的上坡路走著。背對那些，會令他想起煩躁記憶的畫面：

「號外！號外——」

可小鎮的郵差就像是不放過他似的。

嘩——

跑過的瞬間。對方就一把將手中的傳單朝天揚起，

霎時間，白紙就像大張的雪片一樣漫天飛舞。從獵戶的身旁灑下。

郵差就這樣邊跑。邊為他身後的道路，鋪上一層零散又密集的五月雪。

就像紙張，並不需要成本似的：

（…浪費。）

看著眼前的一切。男子不禁條件反射地發出輕蔑。

他穿著一條髒灰色的長褲和一雙黑色皮靴。揹著一把木弓，灰黑色襯衫的領子從咖啡色的領口竄出，那是一條縫著兜帽的鹿皮斗篷。只不過，

男子卻未將兜帽給戴上。

因為，大白天的，在大庭廣眾之下，這樣的“刻意”反而會讓自己更加顯眼。

一點都沒有隱匿的作用。

所以，男子便用顏料。攙和著碎樹葉和黑泥，在自己的臉上塗上了簡單的偽裝。用它代替髮油，把自己本來的金髮，抓抹成和泥一樣的汙褐色。把自己打扮得，和一個剛從林中歸來的普通的獵戶一樣。

而事實上，他也確實剛從北面的森林回來。在那裡，他又發現了幾條適合的撤退路徑。

自此，來到洛本貝格後的第九天，他就替部隊。將撤離用的路線都給規劃好了。於是，男子便順手打了幾頭野兔。

順便，也是給手下的弟兄們，為即將開始的遠行加菜。

看向那道邊撒著傳單。而遠去的背影：

「……」彎下腰，

《頭條！來自所羅門堡的最新消息——》

男子撿起一張。就落在自己腳邊的傳單：

《覠殿必將賢明治國！——皇月１日。「三級議會」正式走入歷史！》

（…該死的！）威廉！……利奧波德！！！

原來，果真是你嗎！！！

在意念裡，更難聽的他都罵出來了。

當他看清，並讀出上頭的文字。

幾乎是立刻。他一下就把傳單上的內容都讀完了。

也幾乎是立刻，

憤怒，瞬間就充斥了他的整個大腦：

（我就在想，皇帝對我們的清剿是不是有點“太乾淨”了？）我為了避免組織一查就被連根拔起，所採用的總總預防和隱密措施。

怎麼可能這麼無能。

竟然全部失效？皇帝的行動俐落到，像預先都掌握好了名單一樣？

（原來，就是因為你！）

——利奧波德！！！

三級議會要取消。

若沒有你簽字同意。議案怎麼可能通過？

是你把我的成員名單和組織、脈絡，都賣給了皇帝吧？為的，就是把我給掃出權力核心。

這樣一來：

（你就可以，以“大將軍”、“總參謀部之首”的身分。接管我在軍中的位置。）再和皇帝一起，

利用「政變共犯」。這一剷除政敵的最佳罪名。

將那些不願意服從於你。無法被你收買、說服，早就看穿你野心的人都下入監牢。踹出角逐權力的賽。

清除軍中依然忠誠於我的派系！

而剩下來的人為了“免死”，也只能被迫選邊站。不是選擇加入你。

就是成為皇權在軍中的棋子。

——忠誠變換。

（…該死。）難怪，從帝都來的聯絡都不約而同地斷絕了。

自己經營多年的盤根錯節，之所以能被皇帝乾淨俐落地連根拔除。

原來，

正是因為和他聯手的，本身就是在樹底下長出的一員——那是一個比他還要瞭解，老樹將樹根深長到什麼地方的人。

這麼一張小小的「號外」。如今也總算是讓男子，

對自己在政變之後的處境。有了像公佈答案一樣的瞭解：

『——老樹不死。小樹怎麼有空間？』

那個服侍自己多年。看似聰明、聽話的利奧波德。

對方其實，一直都有更進一步的野心。

…大樹蔭庇著小樹的生長。

可當小樹抬頭。卻只能看見那棵大樹陰影——誰會甘願身為萬人之上了，卻依然要被他人的陰影壟罩。在暗地操控。聽命於那不能被看見的存在呢？

想真正頂著那片天空的“他”。為除根者，指引了方向。

假他人之手。達成共同利益。

（…利奧波德。）你根本不用皇帝許諾什麼更進一步的利益。那片頭頂上的乾淨天空——對你來說，這就是最大的利益。

這便是男子。當他看到文章標題的瞬間。

思緒裡便想通的一切。

然後他繼續讀著，

報刊的執筆者。用許多他讀不下去的諂媚詞藻在歌功頌德，他們假作智慧地在不斷稱讚著這一事件。寫出各種事後諸葛、合理化這項決定的解釋文章。

歌頌。特別是讚揚“那個人”的賢能：

（簡直愚昧至極！…愚昧得無可救藥！——）

讀到這，

男子又憤怒地瞪向了白紙上的那個敬語尊稱：

（——威廉！）你是不是把自己。把“人”太當一回事了？

你以為當初。我是為什麼要設計這套制度？

你真應該去翻翻史書。看看，當初在四帝之年後，三級會議是怎麼挽救人民對『所羅門血脈』的信心。仔細去看看，我到底都用三級議會做了些什麼！

你以為是誰的功勞。“所羅門”帝國才能繼續存在。統治著大陸中部？

如果不是因為我們在暗地裡的東奔西走。在你現在所以為、理所當然的帝國領上，早就不知道有多少國家會出現。又有多少人稱王、多少人稱帝。

帝國軍又怎麼能維持住，和同為龐然大物的紹爾斯之間的戰爭。

帝國軍和皇室，又怎麼能有今天的社會地位？

如果人性真的那麼可信、可靠：

（那你覺得，為什麼我要追求和精靈一樣的長生？）

「……」為了權力，

不論是你還是利奧波德——

（你們都一樣！）

只是一群滿腦子都想著爭權奪利的蛆！

男子氣憤地在心裡怒罵著自己過去的部下和對手。

表面上，那是一種對他人做在自己身上的行為而生出的怨懟。是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背叛，見到自己的畢生心血被拆毀後的憤怒與批判。

但實際上那卻是一種：

『對自己竟沒有能力阻止，因一時的大意、失策——從而害得畢生心血土崩瓦解。』一種近似於自責的。對自我的苛責與控告，所導致的憤怒。

「………」儘管，

將上頭的資訊吸收完的當下，安東尼烏斯就想把傳單給撕碎了洩憤。

但上千年的歲月。他可沒有白活。

沸騰的情緒被他用理性蓋上。

男子克制住自己。像收住馬匹的韁繩一樣，他勒住自己差點就要做出來的衝動，不讓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大發脾氣。做出會暴露自己，引來他人不必要注意的動作。

他緩緩將紙張摺成小塊。收進口袋。

再彎下腰，又多撿了幾張傳單。不疾不徐，熟練地將紙張都摺好，並一樣，收進自己的斗篷的暗袋裡。他這樣溫吞的動作，看起來就像是個普通的獵戶，正在順手收集可以回收再利用的紙資源。

但其實，男子是在利用彎腰和拾取的動作當掩護，伺機在環顧四週。

用肢體的溫吞。將眼神的犀利給藏住。

確認過身後，房屋的夾角和縫隙，小巷弄裡並建築物的制高點上，都沒有疑似在盯著，跟蹤自己的人影後。

男子才又緩緩起身。用像散步一樣的步伐，走向面前第六棟木構屋旁的小巷弄裡——

「叩、叩叩…叩、叩…叩——」聽到敲門的規律。

屋內的男性立即就放下手邊，釘木桶的工作。

「…我要買蜜酒和威士忌。」

男性徐徐朝門口前進。他一邊將手上的槌子，插進腰帶的縫隙裡，一邊順手，拿起了斜倚在一隻木椅子上的“戟弩”。

抓住弩身，男性把它當成像斧一樣的兵器握著。

將耳朵湊近門板：

「等我一下。我正在釘木桶呢。」你有自備器皿？或對酒的產地有要求嗎？

門後，一道隱約地男聲傳來。

透過木門，他的聲音被渾厚的木板過濾到只能依稀聽見：

「…有自備器皿。鐵製的，因為玻璃的太容易碎。」另外，威士忌我要本省，符騰堡（Wütemburg）產的那支——“６２號地窖”。

…畢竟，酒這種東西。

比起新酒：

「——果然還是陳的好。」

「……」

屋內，男性專心聽著。側身，他將身體貼近在門邊的牆上。

同時也給自己，保留了一定的活動空間，做好了反制入侵的預備動作。若是門外之人硬闖，他隨時都能在對方衝進室內的瞬間，

將他的頭蓋骨給削掉：

（暗號正確。）

一直到對面的人聲將約定的對話，一字不差地說完。男性這才放下手中的戟弩，

斧刃斜倚在門旁，一隻木椅子的椅背上。

伸手。男性握住了橫亙的門閂：

「嘎、吱——」

碰——

木門被向內拉開。在獵戶走進屋內後，它又被立即關上，

褪色的門板和生鏽的樞紐。門閂和金屬碰撞，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啪、」

獵戶進門後，關上大門的男性。隨即握拳，向對方行了一個掌心朝胸的扣胸禮。

「大人。」

「我弄了幾隻野兔。幫先我煮成罐頭，晚點分給弟兄們加菜。」

獵戶依序將身上的物件平放在桌面上。那是種長方形的，在酒館隨處可見的長桌，與之對應的長凳則被倒放在桌面上。

空曠的空間裡，它們被以兩列三排的方式，擺放在中央。

從大門進入的中軸線貫穿了六張桌椅，直抵空間最底的中央壁爐。吧檯就在壁爐右邊的空間，面對走道。

少了一個酒桶。吧檯空間後方的牆面是一副完整的靠牆櫃。

那些曾經放著精貴酒品的位置，現已是空空蕩蕩。少數幾支被忘在架上的，他們在初來乍到時便挨個檢查過了：

「——拿來喝。」倒不如拿它們來當武器實在。

空間內，牆面被塗成了米色。

沾著不薄的灰。看起來就像是沙漠裡土灰色。

門口的牆壁厚實，並且只在靠近頂部的位置開了一排八個小扇方窗。

大廳的兩側陳列著巨大的木質酒桶。桶邊放滿了行李、背包，上面佈滿了灰塵和蜘蛛網，甚至是其他未見其蹤影的蟲子或壁虎，產生出來的生物污漬。每一個木桶都幾乎有半層樓高，

直徑超過三公尺。比步兵軍帳還高。

中間。和桌椅與酒桶夾出的兩側走道，九盞鐵環造型的吊燈被鐵鍊規律地吊在半空，橘紅的火舌悠然。蠟液流下，米白色的蠟柱看起來就像那種環有凹槽的古典石柱，堆積在底下的發黃蠟漬則彷彿柱身下的柱礎。

金屬結構看起來都生鏽且陳舊。一種荒廢許久，近期才剛被重新啟用的意象感不言而喻：

「希蘿米呢？」

獵戶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樣問道：

「是，在您之後，希蘿米大人就跟著出去了。」

「去哪？」

男性流利地答道：

「是，大人去鎮中心的鐘塔上蒐集情報了。」

「她自己一個？」聽到鎮中心，

眉頭皺起。獵戶又繼續追問。

這並不是他對希蘿米的自主行為感到不滿。而是對僅存的唯二，和他共同走過四千年歲月部下的擔憂：

「不，」

然後，解答從大廳內側的樓梯間傳來。

「希蘿米還帶了兩個通訊士一起。因為鎮子內的制高點中，那裡是最高、也是最適合的。」

褐色的中長髮飄逸。下巴蓄有短胡，那人披著一件灰黑色的斗篷。斗篷的下面還穿著一件，

不知道是從哪裡奪來的獵兵制服：

「若要攔截往來的魔術通信，那裡便是最佳位置。」…之前，

「伏擊，並緊咬在亞雷努隊背後的那支獵兵，他們好像已經追到這裡了。」希蘿米從他們來的那個方向。

感應到了微弱的魔術信號：

「……」亞雷努隊。

聽著對方的描述。男子也在意念裡複習著他們的遭遇。

他們最晚來到集合點的分隊。全隊本來有九十三人，可當他們昨晚抵達鎮子東南的森林邊緣時，全隊只剩下二十六人。

光傷者就佔了全隊的三分之二。

據副百夫長所說。

他們也是從後來俘虜到的獵兵口中才知道。

他們這支百人隊其實在剛離開米加爾的時候，就已經被監察官給盯上。並識破了他們的偽裝。

但對方卻很有耐心地。只是沉默地、遠遠地跟著隊伍，都沒對他們動手。所以，一直到四天前，他們在山谷裡被監察官和獵兵伏擊。

百人隊這才驚覺對方的存在：

「百夫長！」

「！…」

——戰鬥幾乎是一面倒的壓制。

落石先是壓死了隊伍前列的弟兄，阻礙了行進路線。撤退路線也同樣被岩石堵死：

「…大水澎湃。洋海的響聲，呼求著伸冤之時——」

「！」…魔術反應！

佔據兩側的制高點，

敵人對他們進行著壓制射擊。獵兵們精湛的狙擊技術，讓他們只能眼睜睜盯著面前的監察官詠唱：

雖然有幾同伴悍不畏死地衝上前去，

試圖打斷，阻止監察官的詠唱——

「啪——」

但衝出方陣。脫離了防禦符石掩護的他們。

隨即就被獵兵們精準射殺。箭矢貫穿了他們的腦袋和胸膛：

「…呼喊吧！——」

「咋！…」

就連衝在最前面。不斷架開箭矢、躲閃，終於抓住空隙，貼近到監察官身側的亞雷努——

「鏘、——」

她也在刺出寬刃劍。就要洞穿監察官的瞬間：

「碰！」

兵器剎那被弩箭射開。手臂跟著被作用力撞開而失控，中門大開的他來不及回手做出防禦，在那個半秒，整個人隨即就被監察官一腳踹飛。

撞在了一旁的樹幹上。一發箭矢緊跟著釘穿了他的左胸：

「大水揚起，大水發聲！波浪澎湃——」

（不好！）…該死的！！！聽到這，百夫長認出了監察官詠唱的術式。

但在她掙扎的瞬間。女子已完成了叫詞：

「Wasserströme．Vergeltung Wellen！」——飢渴，而盼望沉冤昭雪的澎湃！

一種半透明的。水藍色的浪濤從右手的掌心洶湧。

單膝跪地，監察官一掌拍在面前的地上。魔力構成的水浪朝眾人奔襲而來，大水瞬間就吞噬了隊列最前的人群。

驚悚的事發生了——

眾人掙扎著。而元素就像是獲得了生命一樣“緊扒”在他們身上，鑽過衣物的縫隙、腐蝕著他們的血肉。被“咬”下的血水瞬間暈開，將那片水藍染成了橙紅。

只有幾人眼疾手快，在浪衝到自己面前就趕緊爬到一旁的石頭上。這才躲過這駭人的洪水。

大水將被巨岩堵塞的山路淹成了像小湖一樣的池塘。分散在一個個的小島上的人群，正一邊用防禦符石抵擋著獵兵的狙擊，一邊伸手，趕緊將水中的同伴撈起：

「該死！提烏斯！！！！」

一些被拉起較晚的。他們的下半身就只剩下空蕩一片。

石頭上的隊友也不得不放棄那半身。只為了讓本就不多的空間內，可以容納下更多的人。

「這水不能踩——」

浪濤，須臾就不再洶湧而平靜。

但透過半透明護盾，

看著腳下的腥紅池塘。鵝黃色方陣內的人群只感覺到持續的絕望。

「啪、啪——」

（該死…）箭雨還在持續。

盡管他們沒有放棄思考。放棄自救、舉手投降。但眼下，似乎也只剩下那個，眾人拼了命想避免，卻無法迴避的結局了——

「啊啊啊啊啊——」

但就在這時：

「！」

一道高分貝的慘叫從前方傳來，

是那個施放術式的監察官——她被百夫長亞雷努抓準空隙。

一劍，斬斷了對方的那隻“禍手”：

「碰！」

並隨即，一拳打在了女子的面門上。

「妳！？……」

當她衝到監察官面前的瞬間。

對方盯著她插在左胸上的斷箭。曾有過這樣的困惑：

「老娘的心臟在右邊！！！！」

可監察官還來不及說完。百夫長就吶喊著把她的右手給砍斷。

看著面部挨了自己一拳。踉蹌，就要向後倒去的監察官。

（嘁…！）百夫長正要補刀。

反應迅速的幾名獵兵，就將已經將戟弩的準星對準了她。

「啪、啪啪啪——」

百夫長迅速將面前的監察官抓起。扯住對方的衣領，用監察官的肉身和制服，為自己擋下了襲來的箭矢。

「…你這！」該死的！！！

——碰。

「咳啊、」

監察官還想掙脫。但在她抽出匕首的下一秒，

百夫長已經先她一步。膝擊對方中腹。那是膝蓋彎曲後，由兩根厚實骨頭組成的鈍器。

閃躲。衝刺、穿梭——

百夫長抓著失去反抗能力的監察官。又一劍切斷了另一個獵兵的左手。

她不斷用對方當掩護，獵兵們見狀也不敢對她放出密集的壓制射擊。深怕一不小心，就把對方連同自己的指揮官一起射殺了。當百夫長終於衝上高處——

「嚇啊啊啊啊啊！！！」

啪、擦——

「鑲——」

攻進對方陣地的她。立即就將滿腔的怒火，傾瀉在這些身穿墨綠色軍裝、披著樹葉或獸皮斗篷的獵兵身上。穿梭在綠衣、黑褲的人群中。

為免誤傷友軍。對面的獵兵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手刃自己的戰友。

而近身戰——

（這就是哈德良衛隊的擅長領域！！！！）

「下去！」——妳也沒用了。

說完。百夫長一把將被她當作盾牌的監察官拋下。

反手又斜斬。劈開了左後方一襲來的獵兵胸膛，

「啪、嘩——」

並同樣，將對方給扯下岩壁。

兩人的落水，濺起了半個人高的水花。

「！？」

「…你們看！」

（果然！）

果不其然，

「——那兩人並未被那攤腥臭的池塘給融化！」

（妳果然給獵兵們都刻上了“標記”。）

那是魔導士，為了避免自己的招式誤傷，因而分發給友軍的『記號』——

這種標記的持續時間會與施術者在刻印時，灌注的魔力量成正比。其效果就如同守殿官會事先給隊友按下的『神聖記號』一樣。

是讓術式辨識敵我。無法對擁有標記的對象造成傷害的預防。

於是，百夫長便更多將那些，被她砍得失去行動能力的獵兵。並他們的戟弩、箭袋給拋落崖下。

讓自己被困的部下也獲得了遠程武器。在無形的天秤上，為己方不斷加添籌碼。

而其中，一些身手矯健的成員，甚至也心有靈犀地意會了百夫長的用意。他們利用那些浮在水面的獵兵當作一個個墊腳石，踩著他們的背後，分散重心。利用踩踏、下沉前的那一秒，趕緊跳攀到岩壁或另一個可供落腳的石塊上：

「他們要上來了！快——」

「啪、」

弩箭射穿了一個探頭獵兵的左眼。慣性將他連頭帶身體地向後放倒。

被困的人群撈起水中的戟弩和箭袋。並果斷朝岩壁上的獵兵進行掩護射擊。

在隊友的掩護下，他們成功攀上了百夫長所在，並對面的那道岩壁。

經過一番激戰。才終於打退獵兵，

眾人趕緊用手邊能找到的物資編成繩梯。將池塘上的戰友救出。

但是曾經有九十三人的隊伍。如今也只剩下了不到三十…

盡管，在感性上。他們是很想將那些失去行動能力、昏厥的敵人給處決洩憤，但理性最終還是勝過了復仇的衝動：

「我們走！部隊移動！」毫髮無傷的在前面先行、偵查。

受傷的走在隊伍中間：

「集合地就在前面，我們就快到了！」

在副百夫長的指揮下。他們就這樣，帶著悲憤、提心吊膽的心情，草木皆兵地趕往約定好的伐木小鎮。

而百夫長亞雷努——

在一人獨自面對了半個連的獵兵後。

女子終究不是戰場傳說中。能以一敵百，並全身而退的存在…

有血有肉的她。以少敵多，那種捨身、不要命的近戰打法發揮出了野蠻的奇效。卻同時令女子持續承受著傷害。身負重傷。

最終，

「！…」

「去死吧！！！！」

在戰鬥中力竭的她。在斬斷那名獵兵的一雙手臂後，被對方拚死撞落崖下：

「百夫長！！！——」

當她在墜落時的短暫永恆，

看到部下。終於逃離這本是必死的局面後。

亞雷努笑了——

「啪、嘩……」

女子釋然地。成為池中的最後一抹渲染。

事後，當副百夫長仔細回想著被伏擊前一天的記憶：

「…該死……」

那一天夜晚。

他們正在討論著目的地。而聯想到那個獵兵所說的——對方一直默默跟隨。

……其目的昭然若揭：

（那就是找出大部隊的集合點！）

只是一路西行。對方推測我們就這樣越過國境。

進入諾爾斯特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

可昨晚，

就是抱持著同樣的疑惑。他竟在不覺中，替監察官對百夫長提出了代問：

「難道我們要逃出帝國。進入諾爾斯特後，再轉進到大陸北方的阿爾比尼亞島或約維爾半島？」

面對副手的困惑。百夫長給出了答覆。

雖然，她依然隱諱地沒有具體說出地名：

（但“半山腰”、“賴以伐木維生”並“小鎮”等詞彙脫口。）監察官也大概就能推算出，大部隊的集合地點究竟在哪裡了！

（……也就是說。）對方一直在監聽我們的對話，

他們也是一直到確定了我們的集合點。才決定動的手！

「…………」該死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強忍下吶喊的衝動。

這份愧疚。在見到安東尼烏斯之前，他都獨自背負。

副百夫長終於將餘下的二十五人都帶到目的地的森林邊緣。並被游擊、偵查，裝作林中獵人的戰友找到。

「…我剛剛上樓。亞雷努隊的副百夫長。」

男性緩緩走下樓梯。

時空回到了那個星期三的下午：

「他還是很自責？」

獵戶問。

「不，」

「不？」

——他剛剛自殺了。

「……」聞言，獵戶默然不語。

「他趁沒人發現的時候用小刀割腕。」…等隔壁床的隊員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髮色天然就是褐色的中長髮男性。他走到陳舊的吧檯那，把架上僅存的酒瓶又拿走了一支。將它用繩子繫在腰上。控制在一個，

行走時不會和其他工具碰撞。發出聲音的位置。

獵戶剛要開口。男性就主動開口了：

「今天中午，大人您出門去北山巡邏後。希蘿米就隱約感應到通訊術式的魔術反應。」她推測，應該就是那個帶著獵兵的監察官發出的。

而剛才，希蘿米又發來消息：

「根據她攔截到的術式。計算出對方發出通訊的位置後。」只要他們勤勞一點，

晚上。我們就得在街道上和他們交手了。

「所以，大人。」

我一直在等您回來，也是為了向您徵求許可：

「——安東尼烏斯大人。我想出門“狩獵”。」

男性看著偽裝成獵戶的安東尼烏斯。那雙瞪著的雙眼，充滿了殺意。

可那份情緒不是針對面前之人。對自己，他更願意用這樣的說法來形容自己——一隻隨時都預備好。待主人一聲令下，就要將怒火傾瀉在仇敵身上的“戰犬”。

「……」…拉格納。

「是，大人。」

沉默了半響，

安東尼烏斯下達了他的命令：

「去吧。」去為我們的弟兄姊妹“伸冤”。

「得令——」

收到命令的拉格納。幾乎是下一秒，男性就已經走到陳舊的木門前。

然後，當他把掌心搭在門閂上的瞬間：

「…記住。」活的不要，

只要死的——

我要讓在他們之後的追兵，被恐懼支配。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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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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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地貌和地標無誤。

日漸平西。

「小廣場。鎮子的西側有三座磨坊水車，緊鄰著伐木場。」……東北，有座黑色屋頂的教堂。

樹林間傳來破碎且密集的窸窣聲：

「…廣場左邊，……標誌性的鐘塔。」

一群身披落葉或獸皮斗篷，頭戴兜帽的人群在集結。

「……」——確定了。

藩侯派殘黨的據點確定是洛本貝格（Lobenberg）沒有錯！

「勳下。要讓通訊士立刻跟搜查總部聯絡，把地點確認的消息發出去？」

他們的身影沒入被落日拉長的陰影。藏在林間，並灌木叢中。人群中的幾人專注地用目視，在天邊那道紫橘色光芒的照耀下。將鎮子的輪廓和地圖上的描述做仔細對比。

並最終確認。這裡就是他們追蹤的那支叛軍，

對方所說。是作為所有殘黨集合地點的，偏僻的“伐木小鎮”後。

參與在觀測作業中的一員立刻轉向背後。向著那位坐在樹根上的黑衣女子回報：

「………」

可女子並沒有說話，

她只是點頭回應。

痛楚讓她只能夠這樣勉強。

當然，如果可以，她絕對是想直接潛入小鎮。從空屋登記冊上，將可疑的建築給一一排查。手段直接地揪出叛徒。

…但是，

「得令，我馬上去告訴通訊士——」

傷口帶來的劇痛持續地刺激著她的心緒。

挫敗感和煩躁是“唯二”，充斥在意念裡的情緒。它們和式微的理性正不斷對抗。

但女子依然拿出她的職業素養。在腦中力排眾議，讓理智的分析與專業在意念裡佔據主導地位。

「……」

（該死——）

看著只剩下半隻眼睛，臉上斜纏著繃帶的副連長離去。

女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只剩下上臂的右手。

「勳下！……」

她艱難地扶著樹幹起身。

身旁的護衛立即就伸來了幫手。猶豫了一秒，她便把斷臂搭在了對方手上：

「第１、３、６、８小隊為第一組。第一組和通訊士、連紀律留下。」繼續盯著鎮子。若有異樣，就立刻回報。

「得令。」

女子用虛弱且有些沙啞的聲音指揮道：

「然後，第１２、１４、１７、１８小隊為第二組。三個小時後，過來和第一組輪班。」在這之後就每四個小時輪一次班。

但辛苦一下通訊士和連紀律了。

「因為你們的存在無法替代。所以我得請你們一直守在這邊。」

其他人：

「我們先後退到一公里外的森林。建立據點。」…等其他監察官的援兵一到。

我們。

「就把四天前的仇給報了！」

「得令！——」

然後，部隊開始照女子的命令動作。

就在這時：

「？」

走到一旁。正準備要在崖上佈置出新監視點的連紀律。

他卻發現一個身影，繼續坐在剛才他們觀測並確定小鎮名稱的觀測點那。一動不動。

「魯道夫——」

從髮型和背影。男子一下就喊出了那個人的名字。

可對方卻是毫無反應：

「喂，魯道夫。１２隊的，移動了。」你沒聽到勳下剛才的命令嗎？

於是，男子便起身走向對方：

「還是你有發現什麼……」

啪、

「嘭。唦…」

當他把手搭到魯道夫肩膀上的瞬間：

「！！！！！！」

頭顱，因為胴體的晃動。就這樣從坐著的軀幹上滑下——

覺察到不對的瞬間。男子立刻就轉頭大喊：

「敵……」

「碰！轟——」

巨大的風壓瞬間將他撞倒在地。

在那個瞬間。

轉頭。男子就看到一道巨大的黑色陰影像墜落的砲擊，打在了隊伍的中央。

緊接著，幾乎就在它落地的同時。一道巨大的弧形陰影，逆時針地朝週圍的半空中斬開——

仰著倒下的男子。黑色的月彎拽著半透明的殘影。

被風壓放倒的瞬間，

那道陰影就這麼從他的面前劃過。高度大約在脖子的地方。

瞪大了眼。仰望天空的男子。

當他在完整地意識到，明白在那個一秒鐘內發生的一切後。心有餘悸的他，

那種像針一樣的銳音。麻痺了他的整個腦袋：

「嘎、喀…喀………」

「喀…喀嘎………」

直到此起彼伏的沙啞哀號。沖淡了那種刺耳——

紫色的天空。剪影一樣的樹林。

在那之下，

近百人同時，無法控制地翻滾。瞪大的雙眼灌滿血絲，強烈的窒息感令他們痛苦地掐住了自己的脖頸，掙扎著撕扯地面。鼻腔拼了命地用力，

渴求的氧氣卻是一點都沒流入肺裡。

他們張大了嘴想發出聲音，喉嚨卻像被石子噎住一樣。只能發出一種令聽者感覺到折磨的。

……沙啞的垂死悲鳴。

鮮血因壓力從血管壁的切口如噴泉。那種噴濺聲，空氣從裸露氣管流過的聲音，描繪出了一副只用聽覺，就能令身體遭受拷問、心靈遭到煎灼的駭人創作。

連紀律顫抖地坐起身子。看著面前，

彷彿不應存在於人間的景象。那種心悸感，恐懼也壓得他難以呼吸。

然後，他看到了。

「哦……」

那個難以名狀的恐怖存在。

「…我還以為都死了。」

身披斗篷。手持鐮刀。

那個帶著兜帽的人影正一手掐住監察官的下半臉。將她給舉起、按在樹幹上，迷霧一樣的陰影在他的身旁飄忽不定，那個黑色人影的腳下就像伸出了觸手。

一雙令人膽寒的藍瞳正從那深邃，彷彿深淵一般的兜帽底下，直視著自己。

…那是一種打量。

身為一名獵人他知道。那是獵手，在打量獵物時的眼神。

「沒想到還有人活著…」

那道肅殺的男聲冷冷說道：

「藍色肩章、紅字８。小字１６，黃線槓…槓４槓槓，再兩點……」——第八軍團屬，第十六獵兵團．四營二連。

然後，只憑一眼。

對方就精準地說出了他們的部隊番號：

「告訴我。」

瞪大了眼，冷汗從女子的鬢旁流下。

坐在遠處的連紀律甚至像被凍住一樣。一動不動：

「你們已經把洛本貝格的消息給發出去了？」黑影用命令的口吻問道。

「……」回應他的，

卻只有沉默。

遠處的連紀律並不是因不屑或嘴硬，這種充滿氣節的情緒而拒言。而是他根本就沒反應過來，腦袋依然被恐懼支配。

整個人就像癡呆一樣。呆愣在原地：

「……」

瞪著對方，拉格納沒有多說。

（！……）

「嚓、——」

舉起左手的鐮刀。

一刀：

「嗚——嗯嗯嗯嗯嗯嗯嗯！！！！！！」

隨著那片厚度約為１公分的帶骨肉片掉落，

一種被限制住的哀號響徹了整個空間。

男子將監察官右手僅剩的上臂，再切下了“一片”。

極端到神經不知道該反饋成“凍”還是“灼”的痛楚，瞬間就讓監察官哀號著劇烈掙扎。她不斷地擊打、反抗，眼淚或鼻涕，從斷臂湧出的鮮紅胡亂地濺著。

可按住她半張臉的那隻右手卻巍峨而紋絲不動：

「還沒反應過來？」

那名連紀律徹底被嚇傻了。頭皮發麻。

手指不自主地顫抖。唇，啞口地顫著：

「嚓——」

「嗚嗯嗯嗯嗯嗯嗯嗯！！！！！！」

又一公分。令人反胃的慘叫再次響起。

「嗚嗯嗯嗯嗯嗚嗚嗚嗯嗯嗯嗯嗯！！！！！！」

然後是第三片。第四片……凌遲的痛楚讓監察官翻著白眼，昏死了過去。

四周。森林裡，一下就靜得只剩下稀疏蟲鳴。

還有連紀律自己的聲音。齒間的輕顫，氣流從鼻腔匯入支氣管，肺葉舒展、擴張的聲音：

「…告訴我。」對方依然將監察官按在樹上。

諷刺的是，

一直到監察官昏厥過去。空間都安靜下來後，

「你們的通訊士。已經把這裡的消息給發出去了？」

那名連紀律。

這才從恐怖的壓迫中恢復意識：

「……對，」就在——

（你剛才襲擊我們的前幾分鐘………）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唉？…）我的聲音呢？

天空？

視界無法控制地後仰：

（？…）奇怪。

我的聲音呢？喉嚨，怎、…發不出……

………聲音。

上下顛倒的視野裡。四週也變得越來越朦朧而黑暗。

那雙無光的瞳倒映著山與屋緣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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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直到兩天後，

「………」

收到消息。從小鎮西面趕來圍剿叛軍，驗證情報真實性的另一名監察官。

他和他所徵調的部隊監視著進出洛本貝格的各條道路。林間的野路、野溪的土徑，又或是一些沒那麼陡峭、稍微開闢就能行走的山壁。

早在抵達前。監察官就先在地圖上做好了標示。

但是，他們監視著這個偏僻的鎮子都快一天。卻是一點異常都沒有發現。

更令人煩躁的是，

那支送出情報。確認叛軍據點就在洛本貝格的監察官，她和她所帶領的隊伍也失去聯絡。

哪怕是被他派進鎮子裡的部下。他們查問到的異樣，也只有一間廢棄許久、無人經營的偏僻酒館，在前天凌晨的夜裡發生火災。

火勢延燒到酒館左右兩側，同樣是無人居住的建築。三棟屋子一下就陷入火海。

鎮子的駐警道現在都沒找出起火原因：

「那有沒有什麼可疑，或是最近突然湧入小鎮的陌生人？」

「沒有。」會來這邊採購木材的幾乎都是熟客。

據居民和鎮駐警口述。

雖然偶爾會有散居在附近的流浪商隊和獵戶會來鎮上購買器材、兜售獵物。但也都是在各取所需後，馬上就離開小鎮。

一週前，的確有一批陌生商會的隊伍進入：

「說是要為軍艦尋找適合的木材。他們在伐木場那邊看了幾遍，也確實在鎮上住了幾天。」但隊伍在酒館失火前的三天就已經離開了。

「……」

（…時間點並不吻合。）

聽完手下的回報。監察官坐在樹根旁，

他凝視著鋪開的地圖。接連不斷的碰壁令他認真思考：

「另外就是，有一個守墓人說。最近有個獵戶在鎮子的墓園裡買了塊……」

（……勳下。）

緊接著，

意念裡傳來聲音。男子立刻用兩指點住太陽穴。並對一旁的部下比出了暫停的手勢。

是稍早前被派去遠方的通訊士。作為觀測組，對方和一支小隊一起，被他派往鎮子東邊、森林邊緣的一處懸崖上。

正好是他目前所在位置的正對面。

一個被他認為是，能夠將整個鎮子都盡收眼底的完美觀察點：

「怎麼了？」

但對方的語氣。…此刻聽起來有點畏縮？

「遇到敵人了嗎？」

「…不，」一切正常…不對……

呃……我們……

「沒有遇到敵襲又不正常？」你到底在報告些什麼東西。

「是，非常抱歉…我們，……」

「是怎麼了。你話不能快點說完嗎？」

——講重點！

思緒在躍動。男子邊看著地圖，邊思考著伏擊點的安排。重新整理著另一名監察官的情報。

接連不斷的碰壁已經讓他非常煩躁。

所以他沒有耐心聽部下又這樣溫吞而畏縮地，報告不出個所以然：

「……勳下。」

「我們找到了失聯的卡里普索勳下。」……以及她所帶領的獵兵連。

「然後？」

（終於嗎。）那個搞失蹤的監察官最好不要已經……

「——他們都死了。」

「………」

…而且您最好過來看一下。

「…該死的。」

從遠處，他就看見幾人不知所措的背影。

按住脾氣。

監察官耐著性子。他本想一到就對手下大發雷霆，嚴厲處分這幾個拒絕服從命令的士兵。

「…該死的………」

但從遠處就能聞到的腥臭。

並那道從幾人背後，隱約可見的黑色身影。一下就讓他的情緒冷卻。

監察官先是小跑。然後他腳步漸緩，

畫面隨著距離的拉近而逐漸清楚。每向前更近一步，理智就在意念裡被另一種同樣強烈，但溫度截然不同的情緒衝擊。

瞪大了雙眼。監察官沒敢繼續靠近，他驚恐地盯著幾人背後、老橡樹下……那副駭人、爬滿蛆蟲。被用自己的斷肢釘在樹幹上、插滿玻璃碎片，不論生前死後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它”。

發臭的濃稠液體。熏人的瀑布肚破腸流——

「通、通訊士！！！！！」

監察官終於明白。部下為什麼抗命，拒絕向他口述一遍現場。

他們又是為什麼。強烈建議自己來現場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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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

是會蔓延的瘟疫。

《Case﹒１０：『碰巧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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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禮！——」

「嘭——」

長堤的兩側排滿了士兵。清一色，他們都穿著黑色的制服。

單排釦與黑銀相間的肋衣裝——他們是來自於第一軍團和近衛驃騎兵團的“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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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港內，

長堤的右側正停靠著一艘巨大的軍艦。

其桅杆的陰影甚至都能搆到營區斑駁的外牆。

那是一艘體積龐大的三桅戰艦。每支桅杆都有著四張帆。

當她滿帆航行。

遠遠望去，看起來彷彿是海上的龐然大物。

彷彿是一位端莊而大方的女士。渾身散發著致命而危險的氣息。

按照帝國海軍的等級標準。

『無畏號（SMS Furchtlos）』屬於是“第二等級”的戰列艦——

她穿著一條黑色輔以粗白線條裝飾，配色簡約，卻盡顯雅緻與肅穆的正裝。甲板上，與側舷連接的扶欄是白色的，女士光單舷就配置有５８門火炮，方形的舷窗規律地點綴在船體的兩側，炮口的窗蓋被漆成了金黃。窗框則沿用已經作為主色調的黑。

視線循著炮窗的排列向後。

側舷的木板延伸到艦尾艙室的上方。匠人為了配合梯子的線條，將那個上坡裁出了彷彿衣領造型，作為防止水手落水的的板牆。並沿著板牆的緣線繪上了一條金黃。使之看起來就像是將官的軍服上，

裝飾在其衣領。用以彰顯身分的精緻刺繡。

艦尾的艙室，整體是向外擴建又層遞收縮的複雜結構。遠看就像女士層次分明的蓬鬆裙擺。

與艙內的甲板數一樣。艦尾的艙室也被分為三個向上層遞的空間，每一層都各有兩扇側窗。規律，而循序漸進。

然而，

當人們走到了女士的背後。

他們才會發現她與所有耐人尋味的女子一樣。將那種迷人都藏在了她的背影。

比起另外三面的“收斂”。艦尾艙室的正背面，那一整面的窗牆，完全被漆成了金碧輝煌的華麗樣式。

匠人將所有的尊貴都預備在此。

木頭被雕成了各種精緻。琳瑯滿目，令人備感震撼。

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全部的專注就會被那光景奪取——不知不覺，便令人分神地仔細打量。

…只不過，

放著那樣的華麗。

此時此刻。眾人的目光卻都緊緊盯向女士身側那扇，高度僅有半個人高、寬度僅能讓一人通過的艙門。

鑲金邊的黑色木門被向內拉開。

兩側，夾道的士兵們都目視著前方。但沒有一個人的注意力，是真的定睛在面前的戰友臉上。

不約而同，

不論是視覺還是思覺。

近百雙眼睛正聚精會神地注目著那扇，１００Ｘ１５０公分。長寬比為２：３整的艙門口：

「啪——」

然後，

從漆黑的船艙裡。一隻男性的右手按在了艙門的邊框上。

白髮紅眼。男人躬著身子探出上半身。

他的膚色白淨。

而且幾乎是能用“白皙”。這一更常被用在女性身上的詞彙來形容的那種，那雙緋紅色的瞳仁，就像兩枚鋪在天鵝絨上的紅鑽。

從面部肌肉的紋理來推斷，對方似乎才３０出頭。身高則是和自己一樣，大約落在１７０公分左右。只不過，男人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再高一些。

（…或許有１７５吧？）

趴在營區外牆的城垛上，里希特船艙內的男人探出身子。那片城牆是在軍艦的左側。

其位置，正好與白髮男人面對面。

居高臨下，他用望遠鏡仔細觀察著城牆下面的狀況。而這便是他的工作。

——“預警與觀測”。

里希特負責從制高點俯瞰。透過不同於平面的別樣視角，完整而全面地觀察著隊伍行進的整個區域。

洞察，揪出那些從地面視角難以發現的異樣。

這是一項對精神力高度需求的任務。因為他要求觀測者的注意力必須能兼顧大局，同時又要能立刻專注、集中在某一小點上。並且不斷重複。

就好像在看一幅畫的同時。視線除了要不斷掃視整個畫面，又要時刻保持警醒，隨時對焦在畫中的某一個點上。不斷地縮放。

只不過，

儘管負責這項工作，讓已經連續３６個小時都沒睡過的他略感疲勞。

精神力因為高度緊張的持續而有些鬆弛。

（…但也多虧了這項任務，）

里希特終於能見到。自己這趟拉諾斯行程的護衛對象了——

畢竟過去三天。

男人都待在專門用來招待貴客的艦尾艙室，並由同行的護衛長和近衛驃騎兵所保護著。而他們監察官三人，則得在船上的各處巡邏放哨。連休息區都與不靠近船尾。

他們是睡在船隻中間，本來是提供給軍士官的船艙：

「……」

然而，

在見到那雙眼的瞬間。里希特卻覺得它們十分眼熟。

甚至熟得有些過於親切。

雖然他知道，現下的這個時空，並不是一個適合分心的時候。但那雙眼，卻不免讓里希特想起了索妮婭。

鬆弛的思緒接上了回憶。

…記得，

據她所說：

（…紅眼。）那是所羅門血脈的證明。

也是她的母親索瑪，遺傳自父系血脈的特徵。

索妮婭的祖父。索瑪的父親，所羅門的長子與米蘭達斯王的女兒聯姻。他們的婚姻“連結”了兩支血脈與兩支族裔之間的關係，拉近了精靈與人族之間的關係，開始了米蘭達斯與所羅門，兩國延續至今都未曾斷裂的友誼。很快，喜訊就在兩國傳開。

所羅門皇與米蘭達斯王的一對孫女誕生了——

父親的紅瞳。母親的紫髮——未來的女皇索瑪便是帶著，擁有如此深層寓意和期盼的樣貌降生，來到了這個世上。

然後，這一血脈的繼承，又延續到了她的女兒。索妮婭的身上。

還記得，

索妮婭曾經說過：

（…母親以前說過一些，關於自己的祖父的事情——）他的皮膚白得不可思議。年紀輕輕，頭髮卻是像蠶絲一樣的雪白，透著絲綢般的銀色光澤。他不笑的時候，那一雙紅色的眼睛看起來有威嚴得會令人害怕。

臉龐，則是充滿了男性成熟韻味的俊俏面容。

「……」…這簡直，

然後，里希特回憶完才驚訝地發現：

（——這簡直和下面的那位殿下一模一樣！？）

思緒中的面容透過視覺，與鏡片上的那人重疊。

貴為“大公”。男人的穿著與別的貴族，或達官顯貴相比，可以說是相當的收斂。

除了上衣本身，衣服自帶的裝飾外。男人並沒有在胸前或領口配戴上任何勳章，甚至是名貴的珠寶和金飾。

一件黑色上衣，一條白色的馬褲與黑靴。領與袖口的金邊裝飾，也只是像蜻蜓點水一般微少。

上衣的造型是類似燕尾軍服的樣式。

造型修身，剪裁得能襯托出腰線，金色的刺繡在領與袖口、沿著布料的邊緣生長。

花紋與密度都精緻得十分剛好，一點都沒有過度裝飾的冗贅感。

六枚金幣工整地並排。黑色，用金線繡有橡樹葉紋的立領，素白色的領巾優雅地繞過脖頸，絲綢如山泉般涓流。彷彿一道自山間湧出的水景，從繡著橡樹葉金邊的翻領流下。

從腰身的位置開始，上衣的前擺剪裁筆直。工整，且鮮明地劃出上下半身的界線。後擺從腰身的兩側向後流過而垂下。末梢，後擺尾部的剪裁，則是像大衣那樣的齊平並開衩設計。

從背後看來，

上衣的背影就像兩個上底相連的梯形，組合而成的完美比例。

經由這樣的設計所引導出的視覺魔術，前擺的橫裁保持了胴體的整體感；後擺的設計豐富了人物的立體感。並呈現出一種幾何的精壯美。

下半身穿著一條乾淨的白色馬褲。褲筒縋入黑色的馬靴。維持俐落感的同時，也讓整個人看起來更加的高挑與筆挺。

只是看向對方一眼。

里希特瞬間就明白。他切身地感受到。

大公的穿著簡約——

那是因為對方根本就不需要金銀首飾來彰顯他的身分。

在陽光的照耀下，男人臉上那充滿了自信的微笑。那種威嚴，透過鏡片他都能清楚地感受得到。

大公渾身上下散發著的氣質。男人給人的第一印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貴族氣質”，並不是那種粗製濫造，一直往自己身上掛滿貴重珠寶，穿上幾件華美衣裳就能模仿出來的自信。

那是一種只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大公”之名——對方當之無愧的氣勢。

…甚至，說得誇張一點：

（說他其實才是皇帝…我都會相信。）

「敬禮！——」

由於艙門的高度較為低矮。大公先是探出了上半身。

見到大公的身影。軍官隨即威嚴地對長堤上的所有士兵命令道。

不只是岸上，連船上的海軍們都肅穆而莊重地用肢體動作，表達出了他們的敬意：

「嘭——」

在密如鼓點的敬禮聲中，男人踏出了船艙。

「叩、——」

（？…）

然而只邁出一步，

男人便隨即停下。大公在艙門的正前將身子站得筆挺，

收起了微笑。那雙緋紅色的瞳，默然而滿有威嚴地掃視著長堤與軍港上的眾人。

沉默的一秒。彷彿是過了半個鐘頭一樣——

「嘭！」

緊接著，

拳眼與胸膛碰撞的響聲打破了寂靜。震撼了人群。

男人握拳舉手。他用右拳的虎口猛的叩在自己的左胸上，大公向所有站在他面前，並長堤兩側、城牆或城樓上他目之所及，護衛著他的每一個面孔。

以眼神仔細銘記。

正式，且鄭重地向眾人行了一個“完整的”回禮。

（……）

「……」男人這樣的行為不只震撼了在場的每一位士兵。

同時也令城牆上的里希特看傻了眼。

因為對方的那個態度。並不是裝模作樣的表演、做作。

靈魂都是敏銳的。一個人的言行對自己是不是在敷衍，不需要是個監察官，人們都可以清楚地感受到。

而在他們面前的男人。

身為大公，他可以隨意揮手簡禮或點頭示意就好。甚至可以直接無視。

但男人卻選擇了一個。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回應。

他的眼神。對方肢體語言中，所流露出的那種真摯——那是對士兵們的誠懇的敬意與重視。

睹情思人。似曾相似勾起了回憶。

里希特回想到…上一個帶給他有如此感受的人物。那還是緊隨在大公身後，走下戰艦的魯特美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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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他們此行的護衛對象。威廉皇帝覠殿的堂兄——

「維克多大公殿下」，維克多．馮．阿爾薩布雷希特（Großherzog Viktor S. von Alsabrec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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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殿下走進兵舍了，

——行動！

那道黑色的身影縱身一躍——

「！——」

「！？…」

眾目睽睽之下，

一旁的軍團兵根本就沒想到對方會做出這樣的動作。

來不及阻止，

等士兵們注意到他。並投向那遲到半秒的注意力時——

男子已經像俯衝的鷹一樣，從牆面飛掠而下。

翻過城垛。里希特縱身從１０公尺高的城牆上一躍而下——翻身。利用技巧將自高而下，衝擊力反饋在肌肉與骨骼上的傷害給降到最低。

以一種在本人的主觀是胸有成竹。在旁人眼中卻是驚險萬分的姿勢，里希特降落在城門邊上的樓梯平臺。

平臺高度約是在城牆一半的地方。

並在撐地、兩腳著地的瞬間。里希特隨即就用撐住地面的那隻手，為自己的接下來的衝刺助推。彎曲的膝蓋猛的爆發。

監察官徑直地衝下階梯。

跑向城門邊。他讓軍團兵為自己提前預備好的馬匹。

又一個翻身上馬——

就這樣，

男子忙碌的上半天還在無縫接軌地繼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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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

甲板上，男子若有所思地朝著面前的大海呼出一口。

然而，不同於冬季的寒冷。夏季的夜晚，那種溫度並不是呼口氣就能吐出冷菸的天氣。

所以里希特的動作。更多，只是在嘆氣罷了。

那是在半天以前的凌晨。

就在九個多小時以前。一日初始的第一個時間單位。

里希特，薩爾斯並緹婭。他們三人正準備換乘另一艘，體積比無畏號更小的都卜勒號（SMS Doppelsöldner）。

兩艦在海面上接舷。

璀璨，而散發著蔚藍韻味的星空下。山巒的剪影繪出了天與地的界線。

幽暗而靜謐的黑夜裡。除了岸上依稀能見的零星燈火外，

在那片無光大地的襯托下。船桅上微弱的燈光彷彿是海平面上從天邊落下，搖曳著浮光掠影的漂浮星辰。

在廣闊的二維視界。彼此唯一能見到的，就只有雙方船上，桅杆和扶欄上吊著的鵝黃色光芒。並它在深邃中勾勒出的，彷彿淡彩般的朦朧艦影。

那是一艘，單舷只配備３２門火炮的單甲板三桅護衛艦（Fregatte）。

與有近百門火炮，並巨大艦體的無畏號（SMS Furchtlos）相比，真就像“女士與少女”，這兩個詞彙給人所帶出的感受一樣。比起無畏號，都卜勒號看起來更顯迷你、小巧。只不過，就像一句經常被眾人視若無睹的俗話一樣。

——各有所長。

火力從來都不是護衛艦要追求的成功。護衛艦的存在目的，她們與戰艦相較而得優勢，才是里希特三人得換乘的原因——速度。

因為三人必須先眾人一步，抵達伊格尼亞波利斯。在大公抵達前，先一步檢查完整座軍港，連帶營區周遭。

只不過，

當兩位女士在海上靠近彼此。

巨大的高低差與體態差距，還是讓有點恐高的里希特，馬上就“切身”地感受到了那份小巧。

他們是用垂降的方式。被緩緩降落在另一艘船的甲板上的。

而當整個轉移作業都完成後。都卜勒號隨即便揚帆啟航，待其與無畏號拉開一段距離後再進入滿帆航行。

就這樣，

大約在清晨的第四個半小時。

聞著大海發出的特別味道。

藉由天邊的微弱陽光。

伊格尼亞波利斯的樣貌，已經呈現在因過度緊張而失眠的里希特面前。

那是一副與大眾刻板印象中的日出極為不同。相當的反差，卻也是極為“清新與夢幻”的畫面。

在日初，首生之光的渲染下——

整座城市與山巒就像是被抹上了一層半透明的淡紫色藍一樣。

大海的靛藍與紫丁香色的海灘。並城市背後綿延的山脈，三抹色相不同但色調相仿的彩繪，切割了整個畫面。分庭抗禮，卻也完整了這片風景

山嶺的峰巔被清晨的霧氣繚繞。在那片薄紗底下的是分明，能夠清楚看見地質層次的倩影，地貌勾勒出來的線條與陰影，彷彿是紫羅蘭的花瓣上，絲綢一般的溫柔皺褶。

連城牆都被其所感染。呈現出一種幾乎要與山巒連成一片的悠紫。

城內，建築物的橘紅色屋瓦，卻是呈現出一種低飽和度的淡橘。那份本來鮮豔在清晨，彷彿是含苞待放，靜待日出將令人炫目的光芒照耀，矚目在自己身上的大小花朵。

此外，

因為距離還有點遠。所以里希特看得不是很清楚。

城市的周遭似乎種滿了樹？

遠遠望去，那一條環繞著城牆外圍的樹牆，深色的樣貌給人一種視覺上的錯覺。使它們看起來就像是前線常見的，包圍城市的“壕溝”一樣。

從海面上遠遠望去。

整座城市建立在海邊的一座矮山上。並向外延伸，

伊格尼亞波利斯彷彿是一座巨大的梯田。它的高度分明，而層次漸進。越是向北，城區的高度就越高，直到衛城北面的那條筆直的斷崖。這才終止了城區繼續向北擴張。

不過從他目前的視角。

里希特也只能依稀辨認出斷崖的緣線。剩下的全靠他藉文字結合眼之所見，融合後產生的想像。

那是他在出發前一天，去智慧宮裡放鬆時順便查到的。

『拉諾斯——色雷斯文化的最後巨人。』

精裝的書本封面是這樣寫的。

據說，這裡是保留有最多色雷斯文化與傳統的行省。而其省治，伊格尼亞波利斯更是全帝國境內，僅次於所羅門堡的第二古城。早在上古的時代，這裡便是古聖當初所設立的「教導城」之一。

也因此，

比起帝都。拉諾斯這裡的建築，看起來都更有一種古典與歷史感。

充滿了歲月在其身上沉積的韻味。

不必置身其中。光是遠望，便會讓人的思緒，好像跟著回到了幾千年以前的第一紀元。

特別是衛城平臺上的主殿——

遠遠望去，它便是最顯眼，也最具代表性。更是人們不論是從海或山巔朝城市看去，第一眼，就能清楚見到的地標。

那枚伊格尼亞波利斯的紅鑽就坐落在全城的最高處——同時，它也是城名由來的『日之權能者．伊格妮婭（Ignia Dýnamios Helios）』的居所。

建築本體是簡單的長方體結構與緩坡屋頂。大殿外圍的走廊上，柱廊環繞著建築本體而規律排列，柱身被打磨的光滑，散發著彷彿金屬的光澤。岩石的材質是一種繪有豐富層次的紅。

煙雲般的白色水墨，在紅色的花崗岩上暈染。

柱身的頂端還裝飾著，雕有樹葉紋與卷軸樣式的精緻柱頭。並貼上金箔。再往上的結構，就是被夾在黑石橫樑與白石簷口中間的紅石橫飾帶了。在光滑且狹長的隴間壁上，

古聖的話語被用色雷斯語鑄上：

『Et in caritate perpetua dilexi te : ideo attraxi te, miserans.』——我對你們的愛是信實。永不改變。

據說。這句話的意思是這樣子的。

而在那之上，

古典建築的標誌性山形牆拔地而起。殿頂上覆蓋有橘紅色的鮮豔屋瓦，

白石的線條環繞著山形牆的緣線雕出凹槽。不論正面或背面，山形牆的兩個三角面上都描述著生動的浮雕，山牆的底面是黑色的，浮雕則都被貼上了金箔。一面牆的三個頂點上，又分別佇立著三座雕像。前後共六座。

石人與像。

浮雕無聲地述說著，那個古聖與艾爾衲行走於世間——那個真實存在，卻已經讓人難以回憶…只能讓思維與意念，藉著典籍與古老族裔的口…心向神往的時代。

作為該城的地標。衛城很直觀地，

將這座伊格尼亞波利斯的象徵。透過視神經，烙印在了里希特的意念裡。

使它成為男子心中無法抹滅的第一印象。勾起了里希特只在資料和書本上“讀”過的介紹。

…那種文字在生命裡，被真實活出、能有切身經歷的感動。震撼著監察官的心緒。

與此同時，望著眼前那梯田般的城市景象。

里希特也把握機會，努力回想、複習著城市的規模與脈絡，讓自己腦中隨時都可以有張城市的地圖。以備不時之需。

整座城市背山靠海。坐落在山與海之間的沖積平原上，並以一座如今已被改建成衛城的矮山為核心。的北面是壯闊的山脈，南面是綿延的海岸。

以梯田來當記憶點。

全城共分被為三個主要的階梯。

自上而下，

每一階梯的分界明確。第一與第二階梯在高處，有筆直的壁面當城牆。第三階梯則是直接在蓋丘陵與平原上，並以城市的外牆作邊界。

首先，

第一階梯是衛城——

它的全稱是為拉諾斯衛城。在以前，這個名字還是單指這座衛城，最後才逐漸擴張、演變成行省的名稱。

衛城的平臺是全城海拔最高的地方。雖是核心，但其位置其實是在城市的最北端。平臺的正中央就是那座，從海上就能清晰看到的“主殿”。周圍還有一些小花園與圓形涼亭。

而在平臺的後方，

一條緊挨著斷崖，從地圖上看像走道一樣的狹長區域。

那裡是伊格妮婭用來接待客人，為他們提供住宿的皇家區。皇家區的地層高度約在第一和第二階梯的中間，且頭尾都各有一道體積較小的城門可供出入。位於走廊南端、面對劇場與海岸的那一扇被稱為「王門」。相對的，位於走廊北端、面對城市北門的那一扇便被稱為「后門」。

同時，

作為第一階梯主體的衛城。其同樣也只有兩道城門可以進出。

分別為面向東南的「衛門」，以及面向西邊的「日出之門」。

兩道城門的大小與地位一致，規格都是正規城門的大小。彼此也同樣都是衛城的大門，不分主次、高低。

此外，由於衛城前身的山體並不可能是規則狀的。所以拉諾斯衛城的表面積從地圖上看，自然會有許多的斜牆和突出部分——西北端嵌合了圓柱平頂的結構。西南角還有向外延伸，

突出一個可以俯瞰城市的平臺。

所以，

總的來說，衛城並不是一個規則、單純的正方或者長方體。

而「衛門」便是這樣一座，坐落在衛城南邊、平臺的右側。那道東西走向的牆體上的城門。

作為直街的起點。它與第二階梯的直街門一起，被這條城市的中軸線給串連。大街一直通往城南的環岸道路，是衛城通往海岸的主要幹道。

「日出之門」則由於其背東朝西的地理。每早晨，來自東方的第一縷陽光便會穿過主殿的緣頂，從日出之門的拱中灑下。城門也因而獲得了“日出”的美名。

這副景象對當地人來說極具象徵意義。

甚至，這整座衛城都是全拉諾斯人心中最為神聖。不可任意褻瀆的瑰寶。

因為在上古時期，

在那個古聖依然行走於世間的時代。人族中的色雷斯一脈就是在這裡，接受了古聖和伊格妮婭的教導——在眾多艾爾衲們的教授下學習敬畏自然，並與大地共存的各樣奧秘與智慧。

因此，

儘管古聖當初會選擇這座矮山，請赫菲索斯將它改造成「衛城」。是因為阿里亞斯火山的存在，從而為當地居民預備避難所。

但對拉諾斯人來說，

衛城的存在卻更像是某種“至聖所”般的聖地。

特別，在這個古聖失蹤後，第３４４５年的今天。古老的衛城已儼然成為拉諾斯人心中的精神象徵。也是因為衛城的存在。每年才會有如此多人，

會來拉諾斯朝聖。一睹古聖僅存的痕跡。

接下來的，

城市的第二階梯是山城——

山城區保留了許多色雷斯傳統風格的街道與建築。這裡是伊格尼亞波利斯最早的建城地，是城市的老城區。

它展現著拉諾斯人，自己身分認同的象徵。作為色雷斯文化保存者的矜持。

也因此，山城區也是城市僅次於衛城，與海灘並列第二的著名景點。

而且，不同於別的城市，越是高處就越是住著高官、權貴。山城區內住著的，依然是普通的居民。在規劃上，他們也把保護區，並居民與展示區都給明確分開。

這項命令限制了朝聖者與旅客，讓他們只能在展示區裡活動。

從而更好地保護了當地的古蹟與居民。

進出第二階梯的出入口。總共也只有三座城門。

由北向南依序，它們分別是與日出之門一起被道路串連起來，由東直往西去的「太陽門」。港口大道的起點，出城門直走便能直達港口的「山門」。

以及通向海灘，被城市中軸線串起的「直街門」。

由於巨大的高低差。所以每座城門外的坡道都是直嵌入城門內的，這也剛好強化了山城與衛城區，這種具有明顯高低落差平臺的城區防禦性。

所以必要時，這兩個城區也會發揮其本來的功效。作為避難所，讓民眾進入躲避。

最後，

城市最下方的第三階梯是平原——

而其實，用階梯來形容它並不正確。因為平原區就像是梯田腳下的平地，它是直接繞著山城，建造在丘陵、平地，並在外圍圍上城牆的城區。

但相對的，

那裡也才是城市居民的主要生活區域。是整座城市面積最廣的一片區域。

整個平原被劃分成了四個行政區，

它們職能分明。筆直，曲折或蜿蜒的各大主要幹道，則切割出了城區的邊界線。

從山城的直街門，沿著中軸線與地勢往下。面向大海，筆直的大街直連到海岸線的邊上，與繞著城市海岸線行進的環攤大道連接。從船隻所在的海面上，正好可以很清楚看到這條分界線。

直街的東邊是充滿了悠閒與娛樂設施的「劇場區」，它以海灘與依山勢而建的古老劇場聞名。西邊則是身為全城的運輸樞紐並商業重鎮的「港城區」。而那裡也是里希特，

他們先行的目的地。大公預定要在上午９時抵達的軍港，便正是坐落在這一城區。

視野看過港城區的中央，

那座與居民住宅並肩的星堡。

在它的北面，

一條東北走、西南向的道路與港口大道連接。並一直通往城市西邊的橄欖門，橄欖大街便由此得名。

它是「平原城區」與港城區的邊界。同時也是生活與工作區域的分界線。

不同於劇場或港城這種，從名稱上就可以明確感受到娛樂，商業與工作感並重的城區。

平原城區與它北邊那片地勢略高，緊鄰斷崖的「北門區」——

這裡才是本地居民真正的夢鄉。

由於拉諾斯人對店面與居住宅的態度，和帝都常見的“住商混合模式”截然不同。

這座城市的居民，條理分明地將居住區與商用區劃分明確。

若非必要，大部分生意人都是秉持著“店是店、家是家”的精神在營業。就連住宅區內的小吃也都是自己又推著攤車，或到指定的街上去營業。

同時，也因為城市西北的這一大片城區，才是城市居民的主要生活區域。所以這裡也是整座城市裡，城門數量壓倒性多的一段城牆——

從這裡“通往城外”的交通十分方便。

相較之下。城市東邊的劇場區就只有在海岸線旁、環岸道路的盡頭，開了扇民用的「東門」和軍用的「小兵門」而已。

……只不過，

任誰都不會想到。

這樣的城市設計。竟也為三天後的事態發展，埋下了伏筆…

…甚至，

更令所有人。甚至連伊格妮婭，都意想不到的。

是他們在古聖失蹤後的這個第３４４５個標準年又七個月——

其所遺留的祝福。真就如眾人所祈願的那樣，

跨越千年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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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裡逃生。

劫後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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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月６日——

清晨５時。

「報告！」第一軍團屬。

四營，２連：

「第５３小隊。全隊集合完畢！」應到人數１１——

實到人數１１！

小隊長嚴肅地喊著。

在里希特的面前。第一軍團的軍團兵整齊劃一地排好隊列，他們是與自己一同搭上都卜勒號，先行前往目的地協助安全檢查的人員。

各小隊在其小隊長的口令與清點聲中完成了集合。

清晨的碼頭。

三與十一排人影面對面站立。每排士兵都是十一個人，在各小隊長的指揮聲中，那一百二十一個身影都將雙手平貼在後腰，兩腳與肩同寬。

人群靜候著面前，

來自“臨時”長官的進一步命令：

「……」

看著他們的眼神。

這樣的場景令里希特備感壓力。

拿著文件的手不自覺地攥緊，那種胃被捏著的壓迫感又開始隱隱發作。

「等一下——」

沉默了幾秒鐘後，

里希特向前站出一步。

「我們要在大公殿下抵達以前。完成對營區與碼頭的安全檢查。」

他先是小力的清了下喉嚨開嗓。然後，用力地對著面前的眾人喊道：

「第６、８、３３、７２小隊跟著監察官傑拉德；第９、１３、５３、６８小隊跟著我。」剩下的，則跟著監察官索羅巴柏一起行動。

現在時間是清晨５時，

洞五洞洞。

大公殿下將在洞勾洞洞時抵達軍港！

因此這也就說明，

「我們只剩下不滿四個小時的時間可以進行作業。確保大公殿下在抵達後的人身安全萬無一失。」甚至，在殿下接下來４天的行程中，大公殿下的性命也全仰賴各位的鞠躬盡瘁！

所以：

「——我很榮幸。」

能夠與第一軍團。與你們這樣的精銳一同共事。

讓我們拿出彼此的態度與嚴謹。用專業，捍衛第一軍團的名譽！

「各部隊，開始行動！」

「是！——」

緊隨著的，是一陣短促，卻充滿氣勢與堅毅的回喊。

說完的瞬間，能有這樣的迴響完全在他意料的之外。

眾人眼中的睡意被幹勁取代。

並隨著他的一聲令下。將這種本來多用在形容，表示「緊接著便馬上發生」的詞語——眾人將它給身體力行，實際行動成了“動詞”。

軍團兵們有條不紊地照他所指示的，分成了三個組別。聽從監察官的指示，

拿出將對方當作自己真正長官的配合態度。全力協助安檢作業的進行。

但其實，別說是里希特自己了。

在他發言前，連士兵們自己也沒想過。自己居然會被一個外人長官的行前發言給鼓勵到。

本來，情況與里希特的擔憂一樣。

面前的第一軍團，對於自己身為“禁軍”卻要被外人指揮這事。大部分軍團兵雖然嘴上不說，態度上也沒有明顯地表現出來，更不至於因此在行動中抗命。

…但心裡，多少還是有點牴觸的。

那是一種複雜的，類似於服從但不服氣的輕蔑。

這也使得他們對協助安全檢查一事。只是把它當工作在完成罷了。

但是，

（明明只是行動以前……）軍官都會做的例行發言。

（可是短短幾句——）

這種例行公事的工作態度就被里希特給昇華。與榮譽感掛鉤。

從他們的主觀視角來看。

眼前這位的監察官作為外人，態度卻意外地誠懇而謙卑，只把自己說成了幫助者，而不是頤指氣使。他的話語，巧妙地“融化”了這堵冰牆，讓軍團兵們的牴觸情緒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是眾人對捍衛自己榮耀的熾熱與願意。對接受指揮的認可和幹勁。

然而，

一件事都會有兩面，甚至多面性：

（…幸好……）

而這群軍團兵們，大概是永遠也不會知道。

剛才那個被他們評價成消除隔閡。讓他們能做得心甘情願接受指揮的監察官——

對方在發言的同時，早就心虛到快把鞋底都給摳破了。

眾人的反應熱烈。但他在說完後，其實都是一股腦的在糾結自己的用字遣詞。在無法重來的現實中，不斷回想著再重來一遍時，自己應該要怎樣說才會更加貼切、才會更好。

只不過，眼下的時間早就無法讓他這樣分心。

里希特也只好將這種“自我檢討”的心態，暫時給拋在了腦後。專注在面對接下來的行動中。

（根據任務簡報。）他們這次的檢查並不同於出發前的那一天，高層特別為他們今天的作業提供了幫手。總有十一支步兵小隊，可供三人調遣。

雖然一開始，在看到幫手的所屬部隊名稱後，里希特也是先愣了一下。

這才有了剛才發生的事：

（…但幸好，第一軍團不愧是第一軍團。哪怕要他們暫時接受體制外人員的指揮，他們心態也是這麼的健康和明白！）

然後，

即便到了後來。

男子對自己那一番話的作用，還是一點也沒有認知到。

就這樣。里希特、薩爾斯和緹婭，三名監察官分別帶領著一各自的部隊，嚴謹而條理分明地按照劃分好的範圍，仔細檢查營區內外、周遭的安全。

確保沒有可疑分子藏匿。找出潛在的伏擊點，並檢查殿下的必經路上，是否有被預先埋下或藏匿了爆裂物。

而想當然，既然他們得將人手分成三組。

「…呃、」

就表示，

「又要進下水道嗎……」你們對下水道未免也太情有獨鍾了吧……

那是他們還在船上時的對話。

緹婭在聽到自己又要進入下水道檢查後。

臉上的表情瞬間充滿了厭惡：

「……」

然而，

他們抽完籤的結果卻是——

里希特負責檢查營區外，並周遭兩個街區範圍的區域。

緹婭則負責檢查營區內。確保各建築的房間內，並未藏匿有殺手或爆裂物。

並且，他們的工作也不只是看過就好，三人在檢查的同時，還必須依照現場觀察與經驗判斷來設置待命哨與觀測點。甚至是事先佔據制高處，設下狙擊點。

以里希特來說，他等於是在一面檢查的同時，一面尋找並設置他認為可以有效反制突襲的點位。用以應對萬一發生的暗殺行為，將對方的動作扼殺在行動之前。

所幸，這一連串複雜的瑣碎作業。得益於過去半年，他在帝都已經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

因此，他這一部分的作業。里希特可以說是非常得心應手地就完成了。

「………」

——但反觀薩爾斯那邊就…

「閉嘴——」

「你、……」

「什麼話。都別說。」

從下水道上來後。他立刻就把公發的斗篷給扔了…

因潮濕而漬染成深色的布料，沾滿了難以言喻、暗咖啡色的不明泥狀物。

斗篷的邊緣還有數條從苔癬上被刮下來的墨綠色痕跡。

（…我想，）

若不是因為除了腳上那雙之外，他們都沒有帶其他雙靴子來預備。不然，薩爾斯恐怕連那雙靴子也想就這樣直接扔掉。

見此情形。

隱約明白過來的里希特。那種過來人的經驗讓他識相地閉上了嘴。但同時，他也默默地為第一軍團那些沒有其他制服可以替換，又得迫得待在下水道內盯哨的弟兄默哀。

然後，時間就這樣繼續進行到大公抵達後的炎熱上午。

不只是陽光。

伊格尼亞波利斯大街上的明處暗處，高處或是低處。

無數雙熾熱的目光也正緊盯著大公的馬車不放：

「…很好。」

（就這樣繼續直走——）

而里希特就是它們中的其中之一。

跳下馬背後，監察官便馬不停蹄地衝上教堂鐘塔的階梯。

一直到塔頂的平臺上。男子才喘著粗氣，

向觀察點上的士兵們確認狀況。

並拿起望遠鏡，目光緊跟著馬車與隊伍的前向方向移動。

這裡位於直街的東側。

汗像打落在身上的雨點一樣。沾濕了鬢角，只等匯聚的夠多後，汗珠便從鬢旁、沿著下頷的線條滑落。手汗浸潤了握住金屬筒的兩隻掌心。

站在鐘塔的簍空平臺上。身旁即使有柱身並扶欄的斜影，但那纖細的影怎麼可能將幾人給完整地盡收囊中。

刺眼的光芒照在黑色的制服上。地上的板磚反映著高明度的刺眼日光，

一上一下。兩道不同射角的明媚炙烤著，令幾人大汗淋漓。哪怕內襯裡的冷符石，已經盡責地將服裝內的悶熱感給降到最低。

但不論是從旁觀還是他們自身的感受。

吊鐘底下的他們，依然被熱氣烘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很好…）

「Sicher！」安全！

——殿下通過直街門了！

里希特小聲地歡呼著。

正圓的透明鏡片中。

排成一線的人影逐漸走進城門內嵌的上坡路段。

他們高度緊張地對焦著遠方的一舉一動。當大公的馬車進入城門，視野被建築物遮擋的那幾秒對他來說，時間的流速幾乎都放慢到一動不動。

一直到隊伍前端，近衛驃騎兵和魯特美爾的身影又出現在鏡片的筒中。然後是赫爾穆特．藍格的那頭金髮，目光重新對焦在大公的馬車身上。

那種懸著的心放下來的安心感。這才讓他在意念裡感覺到鬆了口氣：

（呼…）幸好沒發生什……

「咚咚嗡！咚、咚嗡——」

「！！…」

男子正暗自慶幸，

一道突如其來的密集鐘響卻讓他才剛放下來的心又吊起：

「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鐘聲是從他們反方向的西邊傳來的。

無視鐘響。監察官聚精會神，目光持續盯著隊伍的位置與周遭。

直到確認大公的隊伍無恙，並繼續前進。鐘聲並不是有心人士的聲東擊西以後，里希特這才敢將目光，轉向城市西北的北門區。

鐘聲就是從那裡傳出的。而且它還令人感到煩躁地持續在響。

只是，除了一排排的民房、建築，里希特從他目前所在的位置，根本就看不到地面上發生的情況。

只能看到城區內顯眼的鐘塔，並不斷搖晃的銅鐘。

監察官完全無法推斷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是…」

然後，

在他備感煩躁的同時。

「…是，我明白了。」

背後也傳來了同行的副小隊長，對方在與人溝通的聲音。

聽起來，兼為通訊魔導的他似乎收到來自遠方的聯絡：

「我會立即轉達給勳下。」

里希特看向了副小隊長。

對方也在他回頭的立刻就開口：

「報告監察官，收到消息。」剛才的鐘聲是為了提醒北門區的民眾淨空街道，

為難民入城做準備而敲響：

「該事件與我們的任務並不相關。」所以上級要我轉告您，切勿分心。

「…難民？」

聽到這兩個字。

里希特的語氣明顯地表達出了疑惑。

（難民？拉諾斯？？？）…這裡不是帝國的腹地嗎？？？

哪裡來的難民？？？

就算有，他們也應該是要搭船從海近來才對。

「難民怎麼會是從內陸的地方入城？」

「是，上級發來的聯絡也只是這樣通知我們。」更具體的內容，下官也不明白。

「需要我再為您向上級，問得更詳細一點嗎？」

「……」思考了半秒，

「不用。」

里希特否決了對方的提議。

儘管他也很想知道這所謂“難民”究竟是怎麼來的，又是為何有的。

但眼下，

他更應該專注在大公隊伍的一舉一動。

所以監察官馬上就又把金屬筒，瞄準了第二階梯邊緣，正沿著山城的外環道徐徐前進的隊伍。

直到他親眼。目送對方從王門進入衛城的皇家區後，里希特才總算是鬆了一口確實的氣。

那種持續了一個上午的提心吊膽。這才有了著陸的一時半刻：

（…里希特——）

因為下一秒，

來自行政官的直接命令就來了：

（大公殿下進入皇家區了。皇家區內一切安全。）…至於王門外的周遭，從你那邊的視角看起來如何？

「——Sicher。」毫無異常。

監察官用望遠鏡繼續觀察，

「…現在時間、么洞五三。」

若不是站在他身旁的副小隊長，對方也是一名通訊魔導。

不知情的人恐怕還會以為，里希特現在是在自言自語：

「王門外的街道看起來很冷清。除了站哨的衛兵外，下官並未看到有什麼人在街上走動。一切正常。」…門可羅雀。乾淨的街道彷彿是劇場搭起的佈景一樣。

古色古香而空無一人。空曠得就像池核美學的那種，平靜卻怪誕、詭異。

看著本應人聲鼎沸的街道空無一人。卻是一點也說不出，那種不對勁究竟是為什麼。

而且么洞五三……

（——晚了。）

…這麼一來，時間上有點趕？殿下預計要在１１時整和日之權能者共進午餐。

「閣下，請問下官現在是要直接趕往衛……」

（不必——）

芙蘿莎徑直地打斷對方，

（殿下剛才指示。因為抵達的時間比預定時間還要晚，所以午餐的行程也順勢延後一個小時。）趁著這段時間，殿下打算先和孩子把行李和房間給安頓好。

我們也才有時間可以檢驗場地。

不然：

（現在要求你立刻趕到。）在那種時間壓力的逼迫下，不能期待靈長型能有多好的表現。

你讓旁邊的副小隊長繼續監視。

你現在立刻趕來阿弗烈星堡的大門跟我會和。待會，赫爾穆特．藍格會接手那十一支小隊的指揮權。

（…么么洞五以前到。）但是，從你現在所在的教堂騎馬，應該只需要三到四分鐘的時間就夠了——時間不多，但你還是可以從容。

下樓梯的時候走慢一點。其他事情，等你到了星堡我會再告訴你。

「……」

作為覠殿寶貴的人力資源。我不希望聽到有監察官是為了趕行程，從樓梯上摔落，重傷的報告。里希特：

（你明白了嗎？）

「………得令。」

里希特沉默地答道。

畢竟他也無法再多說什麼。芙蘿莎在他繼續追問以前，就已經對自己可能問出的每一道題，都做出回應。

（……）行政官甚至連自己心裡在想什麼都計算到，並勸戒了。

簡短地向旁邊的副小隊長交代後。

里希特便踏著謹慎的步伐走下鐘塔，跨上馬背。向著教堂西邊的星堡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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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１時０３分。」

在星堡門前約４０公尺處，里希特特意從口袋裡掏出了懷錶。

（…所費時間果然和行政官說的相差無幾。）

不論幾次，這種準確度都現實得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然後，

當里希特剛要把懷錶收回口袋——

「？…」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

（——！？）

一抬頭，他便看見一名白髮女子。

對方就這麼靜靜地站在要塞的平臺上。從規律間隔的炮垛中間，行政官面無表情地看往他的方向。

面容恬靜。不怒不笑，

但里希特卻被那雙眼盯得心裡發寒。

到達要塞後。在衛兵的引導下，他找到了走上外牆的階梯。

要塞的牆體與普通的城牆極為不同。若以他現在所在的阿弗烈星堡來說，

這種要塞的外牆更厚。城牆的頂部就像是一道寬廣的平臺，牆面被設計成向內微微傾斜１０至２５度的斜坡設計。牆高約１２公尺。

從地圖上俯瞰。整座要塞的輪廓，看起來就像是一枚綻放在地上的星。若用文字描述，它的面積就像是在長方形的四個頂點，又各嵌入一個向外突出的菱形。

也因此，阿弗烈要塞才會被俗稱為星堡（Sternschanze）。

而當里希特登上城牆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芙蘿莎那道穿著白色軍裝的倩影。

行政官就站在牆體的平臺上，一座臨時搭的布棚下方。在她身旁還堆著一些木箱，看起來似乎是被疊起來，當作為臨時的桌子在使用。

因為木箱的邊緣還工整地擺放著兩疊，被牛皮紙包住的“包裹”。

而這一次，行政官為了方便行動，她並不是穿著那條辦公室裡的修身短裙。女子換上了一雙簡約的黑色馬靴和白色長褲，腰間還繫著一把刀身較直的騎兵軍刀。

而想當然，在如此酷熱的天氣之下。女子也沒有在左肩上，又披上斗篷夾克。

只不過，

「呃、…」

在見到對方的瞬間。

里希特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這除了是因為驚奇，

…畢竟，以往他們大多都是一坐一站的見面的。若再仔細算來，這還是他第三次完整地見到站著的行政官。

同時，那也是因為一種男性原始的童稚情緒。：

「辛苦了。」

更別提，對方在看到自己的瞬間。

行政官那雙蔚藍的雙眼便立刻正視著自己：

「是，謝謝閣下。」

而里希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運動完的關係。

男子的雙頰看起來略為發紅。面對女子說出的職場關切語，他只是一筆、簡單帶過。

「等緹婭到了，有幾件事情我需要先向你們說明。接著才會前往衛城。」所以在那之前，

里希特，你先到旁邊坐一下吧——

說完，女子用肢體的輕擺，點向了布棚邊上的木箱：

「——辛苦了。」

「…是。」

這就真的很罕見了。行政官居然會將同樣的話，短時間內重複兩次？？？

於是，里希特只好恭敬不如從命。識相地走往木箱的方向，本來想說出口的推讓話，一下子就被他給吞了回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關係。

當她第二次問候自己的時候。里希特總感覺，對方的嘴角似乎還有點微微上翹，表情也柔和許多。有一種似笑非笑，就像人在表達和善時會有的表情。

（可能真的是自己熱昏頭。）想太多了。

但也確實，現在的行政官比他在城下仰望對方的時候，看起來還更有人色。

行過禮後。里希特在坐下前還有些東張西望。

骨盆下方的坐骨才碰到木箱的邊緣，

然後他忽然就想到了行政官話語中的“細節”。坐下的瞬間，男子隨即又起身問道：

「行政官閣下，您剛剛說等緹婭一到，我們便會出發，那……」

「如果你是要問監察官索羅巴柏的部分。我等緹婭到了以後會一起說明。」

一如既往，自己還沒說完。行政官就把問題給解決了：

「這樣，同樣的話我才不用重複說第二遍。」

「…是，下官明白了。」

（那剛剛的是？？？…）

然後，里希特又想到了下一個問題：

「行政官閣下，請問剛才的鐘聲，通訊士提到的難民入城是指什麼？」

這裡不是帝國的腹地嗎？

既然如此，怎麼會有戰爭難民湧入？就算有，又怎麼會安排他們是從城市的西北方向入城？

對於這一點，雖然通訊的內容是不要讓下官在意。但下官還是有些好奇：

「為何在這樣的帝國腹地，會有難民從內陸進城呢？」

這一次，芙蘿莎就沒打斷里希特的話了。

耐心聽完對方的問題後。女子隨即開口：

「——是山火。」

「山火？」

就一個詞。

抱著手臂。女子用下巴點向了里希特的背後。

一回頭，里希特果然看到西北方向的天空那，滾滾的濃煙彷彿天邊的烏雲一般，從山脈巒線的背景上騰。

「……」見此風景，里希特不禁將那副不詳的景色，與自己對火山的刻板印象給融合。

結合他在來前對拉諾斯地區的些許理解。里希特不禁眉頭一皺，

（到底是山火？還是火山？）

行政官是不是把話說顛倒了…

心裡面，一種像是預感一樣的想像開始膨脹…只不過，他本人也知道，這樣的預感不過是自己在杞人憂天、想像力在運作罷了。

那如果是火山在噴發前的預兆。大公不可能還會這樣大膽地放心來到。

他們現在也早就在回帝都的航線上了。

但看到那股濃煙。里希特忽然也就明白到：

（原來那批人不是戰爭難民…）

他們在收容的，原來是因天災產生的難民嗎。

於是，他便把注意力放到另一件，更現實一點的問題上：

「請問那是昨晚還是今早發生的事？」

「都不是。」

里希特回頭望向行政官。

後者的目光在山火與監察官之間取得了平衡。女子既是在看向遠景說明，同時也是盯著發問者的雙眼，以表達對話時的尊重和禮儀：

「這次的火災，是我們還在海上的那幾天裡發生的。」大約是４號夜裡，伊格尼亞波利斯東北方的山谷裡，據傳是有樹木遭雷擊而被點燃。從而引發你現在看到的那一把火。

而你今早所聽到的。

那幾批和我們差不多時間點入城的難民，他們便是從北方的山區逃出來的災民。當然，也有一部分人是被預先撤離。離開被劃入“火勢蔓延區域”的居民。

「只是因文件上的疏失，所以一開始被誤稱成難民了。」之後的文件，對他們的稱呼也有做訂正與修改。

至於這次的山火：

「——拉諾斯消防隊已經與它搏鬥整整一天了。」剛才，與災民的消息一同傳到這裡的。

也有他們關於火勢撲滅作業的狀況回報。

「……」聞言，

里希特緊張地嚥了嚥口水。目光中寫滿了對結局的迫不及待。

所幸，行政官也沒有吊人胃口地刻意斷句：

「火勢據說已經被他們給控制住。」——大火雖然燒過了第一行動線。但在那之後，山火也成功被他們在第二行動線前的隔離帶中攔截並收容。

現在，只需要等燃燒區域中的燃料徹底耗盡。

「預計下午１５時左右。大火就會自動熄滅了。」

「自動熄滅？請問不是應該要讓水屬性的馭者來施展術式，撲滅火災嗎？」下官看帝都的消防隊布都是這樣做的嗎？

聽到隔離帶與自動熄滅。這些熟悉的詞彙，里希特大概就能想像出行政官所說的“控制”，那會是一副怎麼樣的畫面了。

但同時，令他聽完比較感到特別的是：

「拉諾斯這裡的消防隊竟然不是讓“消防魔導士”來滅火？」

「對，你說的，那也是其中一種正確的處理方法。」

而面對他的疑惑。

行政官則繼續耐心地繼續解釋道：

「但那並不是適合大面積、強火勢時的最佳處理方法。」因為室內與建築滅火，它們和大範圍的戶外滅火有著極大的差異性。建築滅火所採用的方法，不是降低火場溫度就是隔絕氧氣。

通常是萬不得已。由於火勢失控，他們才會以隔絕燃料的方式——直接拆毀火場周圍的建築來建立隔離帶。控制災情，終止大火蔓延。

而里希特：

「如果你把同樣的公式套用到像山火這種，大範圍的戶外滅火來應用。」

我們以簡單的數學習題為例。

面對動輒數百，甚至上萬平方公里的火場。作為應對方，你需要徵調多少水屬系魔術專長的消防魔導才夠？而一個魔導需要負責的平均面積又是多少？

當火場面積與術式的覆蓋面積相除後。

一個馭者。平均每多少分鐘，他就得施放一次術式？並從開始到完成，平均一個魔導士得施放幾次術式才能夠將火災完全撲滅？

況且，野火的燃燒溫度都是以千為單位的高溫。

漫山遍野的乾燥植被，對大火來說就是最好的燃料：

「那些魔力量不夠。技巧不那麼純熟的魔導士根本就無法施放出，有辦法應對如此規模的術式。」也因此，拉諾斯這裡的作法才會是這種，令你感覺到新穎。聽了並無邏輯錯謬，卻又矛盾地覺得異樣的撲滅方式。

「這樣，你明白了？」

「……」原來嗎。

「謝謝行政官閣下，下官大致明白了。」

作為等待時候的知識型對話。行政官所補充的不可謂不詳細。

里希特聽得是十分滿足。

雙重意義上的滿足。因為這大概也是他和行政官認識這麼久以來。第一次，有機會能聽到對方說了如此多話。

這種感覺，對他來說比知道了山火的應對和處理方式，還要來的新奇和特別。

「扣、叩——」

然後，

從背後傳來的一陣腳步聲就像開工的提醒一樣。

這短暫的休息終歸是要告一段落的。

轉過身去，里希特看到緹婭緩緩地走上階梯，她的雙頰也被日光烘得發紅。並也有點喘。

接下來，就又是工作的時間了——

「現在時間，么么么三。」

等緹婭到了以後，

三人一同站在布棚的陰影下遮陽。

行政官開始說明。他們現在的集合，真正目的是為了什麼：

「待會，我們要檢查大公殿下從皇家區前往衛城主殿，這一路上的安全。」任務內容基本與你們今早做的事情一樣。

但由於衛城內，平時的防守就比較嚴格。因此檢查起來也會比較輕鬆。

而檢查完畢後。我們只要隨侍在主殿階梯的兩側就好，不必陪同殿下進入主殿：

「接下來的工作，殿下的護衛長和第一軍團會負責。你們的任務至此，也將暫時先告一段落。」我在接下來的這幾天，也要暫時與你們分頭行動。

（分頭行動？）是指，之後的行動分成複數的組別進行。還是行政官閣下需要先返回帝都？

本來，里希特是想這麼問的。因為這並不是在行前計劃書裡，早就先寫好的行程。

但是在他開口以前，芙蘿莎已經開口解釋道。

男子也就繼續地專心聆聽：

「因為這項決定是今早，在你們下船後，殿下才重新安排的臨時異動。所以我才需要特別將你們召集起來，並重新說明。」從午餐結束後的么四洞洞開始，本次拉諾斯的護衛行程。將會被劃分為一大一小的兩個組別。

兩個組別也都有各自的行程。並各自的人員配置與主官安排：

「第一組有殿下本人和護衛長，並魯特美爾與我。」因此，第一組的領隊自然就是大公殿下本人。

所以大部分的護衛，也都是被優先分配到了第一組中。

至於第二組，

主要是由你們三名監察官。並以一主、二副的模式帶領。

此外，

魯特美爾將軍的副官。赫爾穆特．藍格也會以總通訊士的身分加入你們。

「所以，第二組以里希特為主官，索羅巴柏和傑拉德為副官。」同時，任務期間，只要我不與你們同行的時候，你們三人便是以里希特為主官來做決定。

「……」

聽到這，一種沉重的壓迫感在男子的胸口上蔓延。

剛才的愜意、輕鬆，霎時間煙消雲散。彷彿不曾存在。

而緊接著，

關於第二組的護衛安排。行政官便接著說道：

「由於大公殿下希望讓你們這組的氣氛，可以相對較為輕鬆。」不必像第一組那樣嚴肅、沉重。

所以，大公殿下只有把第二近衛驃騎兵團所屬的那支醫療小隊。以及第一近衛驃騎兵團的第７小隊，總共２２人配置給你們。

這樣你們不論是在市區裡的哪邊行動。也較不會因為群體的龐大而顯得引人注目：

「行動起來也比較方便。」

（確實，這樣的人數確實還挺低調的。）如果不想引人注目，隊伍也比較不會因為臃腫而被認出。

要在城內的各據點有安排或行動都比較方便。

但這種配置和殿下所說的……“輕鬆”？兩者間到底有什麼關聯，里希特其實並不是很能明白大公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所以他在意念裡就先按下不表。

（但是……）

比起大公的言下之意。

里希特更介意的。是那些，與他一同被安排到第二組的護衛：

（…部隊名稱正式得有點繞口。）……繞口的過份熟悉。

那些人，里希特並不是完全都不認識。恰恰相反，

倒不如說他非常的熟悉。

甚至，其中有一半左右的人，正是與他一點都不想想起的回憶，有關的當事人：

（……）如果可以，

我還挺想要繼續從上午的十一支小隊裡，挑兩支出來交換……

一定要跟進為驃騎兵搭檔嗎…

「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先告訴你們。」

緊接著，還在意念裡嘀咕著的里希特。

行政官中斷他思緒的下一句：

「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護衛行動中的這幾天，」

就直接將他一點都不想回憶起來的那份經歷，給直接掀開：

「你們三人將以“假少校”的身分。來指揮那兩支小隊——」

（！、？…）

聽到這，里希特整個人都有點僵硬。

腦中的標點符號都不知道該怎麼表示這種“過分剛好”的錯愕。

因為這裡的“假”並不是指虛假的意思，而是指短期代理。即是在此期間，他們三人將會獲得臨時的少校身分。

但與此同時，獲得此項殊榮也就表示：

（……在接下來的這幾天，）

自己，將要再次以“空降長官”的身分。直面他當初在軍中，並且又這麼剛好是同一單位的那批同袍：

（更別提我這次還從中尉連升兩級！！！）這怎麼想都——

等等，

（…連跳兩級……這怎麼想都、也太不吉利了吧？？？）這不是戰死者才有的殊榮嗎…

儘管心裡面因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發作。心裡有一百萬個不願意。

但里希特也知道。從上級……從行政官口中所說出的話，

那都是通知。不是商量：

「呃、…」

然而，當他繼續依照指示，

掀開一旁的木箱上。被用牛皮紙包著的包裹後。里希特更是直接就愣在原地：

（…那是一套校級軍官的制服。）

從剛剛就被工整地放在木箱上的包裹。那其實是行政官位他們準備的校官軍服！

沒想到，行政官居然連這都為他們準備好了。

而她給出的原因，也是十分的有說服力：

「由於我們監察官的制服，基本與近衛驃騎兵們同款。因此這次，你們沒辦法像與其他單位聯合行動時的那樣，能依靠服裝辨識度來馬首是瞻。」只從邊邊的花紋、刺繡是不能直觀地辨認出身分的。

所以，任務期間，你們三人都要換上近衛驃騎兵的校官制服。

——以示區別。

「至於監察官索羅巴柏，」

分發完制服後，行政官接著說道。

里希特也趕緊將包裹給夾在腋下。調整好心態，專注在女子的話語上：

「監察官索羅巴柏，已經把自己的那一份給拿去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他當下有多開心。）

但對方一講到薩爾斯。里希特還是不由自主地就分心了。

「並且，由於他身上的狀態並不是很“理想”。」所以我讓他先到你們今晚下榻的旅店去盥洗，下午的任務他改為負責旅館的安全檢查。

所以等一下的作業，監察官索羅巴柏將不會參與。而我會與你們一同執行。

（明智之舉。）對於這一決定，

里希特非常的認同。

雖然一聽到要和行政官一同作業。這令他有點緊張。

但畢竟，以薩爾斯後來的那個味道……要他就這樣，直接出現在那種場合。那麼看重自我形象的薩爾斯，他一定會當場就跟行政官據理力爭。堅持抗命到底吧…

里希特如此思考著。

總覺得該聽的，行政官好像都已經說明完了。

（接下來便是要趕往衛城了吧？）

眼角不自覺地看向腳下，

里希特開始從影子的模樣盤算剩餘時間：

（只怕等一下能安全檢查的時間應該所剩無幾吧！？？）

然後命運，就又在他以為不會有什麼變故的時候。

花心地和他唱起了反調：

「最後——」

語氣與詞彙所帶出的轉折，瞬間就把他的瞳仁拉從地面拉回：

「剛才，為了要先說明軍服的事，我把這件事情的公佈順序給排到了最後。」

然後，就像所有壓箱底總是最重要的。又或是最令人感覺到驚喜的。

行政官接下來所說的內容。也徹底讓里希特感受到只有驚，而沒有喜的情緒。

因為，

大公殿下之所以要將行程拆成兩組：

「就是為了要讓其子女，可以在市內“自由活動”。」

「呃、」蛤？？？？？？

相信在場不是只有里希特有這種反應。

緹婭也是。但她只是在這個場合和里希特一樣，選擇將反應給埋在心裡了：

「大公希望，自己在辦正事的時候。孩子們可以不被自己綁住。」可以藉此機會，盡情地在拉諾斯感受，並學習這裡的人文風情。

增廣見聞。

因此，他需要再安排一組人馬來陪伴他的一對兒女。

「他們兩位，你們在船上時還沒有機會能正式見面，但報告書上我有把他們的大概資料都寫上了。」他們是１１歲的弗里茨殿下。和他９歲的妹妹露易絲殿下。

——是大公殿下的“長、子女”。

「所以，」

（該不會……）

接下來的四天：

「直到返程為止。」你們第二組所要負責的，就是在陪伴兩位殿下的同時，保護好對方的人身安全。以免大公的長、子女，在拉諾斯遊歷的期間發生任何意外。

同時，你們還得為兩位殿下安排行程。

「帶領他們學習，與遊歷伊格尼亞波利斯。」

「………」

——明白了嗎？

「得令。」

「…得令。」

緹婭是最先回答的。

男子遲了半秒才應聲追上：

（…所以才要安排那樣的人數。）…所以才需要有醫療小隊跟著嗎。

因為聽完，

說得誇張一點。里希特幾乎都要吐血了。

原來大公所說的“輕鬆和不那麼嚴肅”。那個受詞的對象根本就不是面對他們，

（——而是對自己的那一對兒女！！！）

雖說做為基層，輕鬆什麼的本就不敢想像。所以他一開始就不太覺得，大公所說的輕鬆會是指說，安排給他們的工作量會比較少一點。但是，

當謎底揭曉後。除了震驚與壓力外。

更令里希特感覺到迷茫的……

那也就是他現在要負責的任務——過去的經驗讓他明白到。作為護衛，最難的往往不是去護衛靜態的“成熟”對象——而是要保護好動態的“幼年”對象！

因為照顧孩子，

（…那是最容易發生突發狀況的！）

更何況，

這次他要照顧的還不是自己的孩子……更不是普通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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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此，

這也就意味著。作為第二組主要負責人的他………

一想到這，男子的胃就又開始隱隱作痛。甚至有那麼一瞬間。

他好像明白。眼前一黑，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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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流熙熙攘攘。

一不留神，剛剛才對焦到的面孔。下一秒，

瞬間就淹沒在人群當中。再無見面。

路邊在叫賣的小販，只好將焦點趕緊鎖定到另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下一個拉攏目標。商家熱情地吶喊、攤販悉心地介紹。

吆喝著，讓客人從洶湧的洋流中游離。讓他們的腳步為之停留。

街道兩側的矮空鋪滿了布料。它們五顏六色，單純的，或花樣精緻、華麗的都有，店鋪為了遮陽而撐出的布棚。本就不寬的街道，

露天的大街被意外地改造成了半室內感的商店隧道。

半透明的金色瀑布從布料的邊緣滑下。耀眼的光芒流淌在磚石道路的中央，那條本是用作排水和分隔人流方向的凹槽中。形成了一種別樣的流水路景。

商販的呼聲與旅者的談吐喧嘩。未到正午，城市已經滿有活力。

這裡是帝國與米蘭達斯王國的邊界。

一座沒有複雜名稱，地位與繁華卻日漸興盛的城鎮——渡城（Traiectum）。

來自帝國西半部的，東南與西北兩端的商品與作物，都會被藉由水運送往這裡。各類金屬或原木材料，小麥、大麥，瓜果或菜蔬等種類族繁而不及備載的作物。而通常，經過短暫地停留，

資源就會作為定期補給，優先送往北方與東方的兩大軍區，優先提供給帝國軍。然後才是被安排，送往帝國東半部的貝爾尼亞，成為那片白色的永凍大陸上，不可多得的綠色蔬菜。

等到定期補給的資源都清點完畢。

才會讓民間的商會對剩下的物資進行採購與販售。

而得益於其地理位置、方便的水運交通，並城鎮作為物資中繼轉運站的本質。渡城的人流往來頻繁，人口數逐漸龐大，來自帝國各處的商人都渴望在此獲利。轉運站，慢慢得，就發展成了商業活動蒸蒸日上的繁榮城鎮。

也因此，不論是定居還是流動人口，渡城的人口組成成分都極為複雜且難以查清。

「……該死的、」

「人呢？？？」

「目標明明就是拐進這個路口啊？」

也因此，像這種既偏僻又繁榮的邊境城鎮。

自然而然，便成為了某些人眼中的“寶地”：

「可惡…又追丟了！」

「一不注意，目標就跟人流混在一起——」

「通知守在貿易街各出路口的戰友。讓他們留心警惕，一旦發現目標的身影就立即追上！」邊追再邊通知。

其他人：

「我們再沿著大街再……」

「勳下！」

「北塔的觀測組發來通知。」他們從發現疑似目標穿著的身影正騎著馬，往渡城北邊的第三軍用門疾馳而去。

！…

「追！——」

「得令。」

背貼著牆，

直等到街角的聲音消失。聽著緊湊的腳步聲像譜面上的漸弱符號，漸行漸遠。

男子這才放心地，繼續朝陰暗巷弄的深處走去。

這裡雖然就在貿易街的旁邊，但隔了兩小路，繁華便恍如隔世。巷弄裡的建築雖不致破敗不堪，但與一旁的光鮮亮麗卻對比鮮明地冷清與黯淡。

看著周遭。陌生，卻似曾相似的街景。

這讓他不由得想起了帝都的榆樹區。

那次，為了抓一個監察官。他們被緊急召喚到那片，會令人對帝都二字，產生懷疑的城區，進去了街道下方的地下水道、守在各個連通地面與水道的出入口。

但結果都是一無所獲。

再之後，

他們哈德良衛隊就被召喚在水宮集合。

緊接著發生的事情，令他一半的朋友永遠地留在了賽菲蘿絲宮前的花園。甚至他本人也差一點就死在那場戰鬥中。

至今，鄰兵被天青色長矛穿刺到半空中、鮮紅沿著幽藍淌下的畫面，在他的腦中依然揮之不去。

（應該就是這裡了。）

回憶戛然中斷。

穿過房屋中間的過道，視野豁然開朗。男子進到一座像小廣場的花園圓環。

環顧四周，這裡就像是一口巨大的井底。

摸索著，他從防火巷旁的簷廊下方，找到了柱子上的記號：

（…皇冠咖啡。）

那是一個像是拓印一樣。被印在發黃柱壁上的CAFÉ字樣，

文字的上方還有一頂簡易的皇冠圖騰。

男子走進柱旁的入口。

順著建築內的走道曲折。又拐進右手邊的樓梯間向下，男子終於找到那扇寫著同樣圖騰與標題的褪色木門。

「叩、叩叩…叩、叩…叩——」聽到敲門的規律。

屋內，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影站起了起身：

「……咖…啡？………」

（……？）

那是一道很沙啞的男性嗓音。

他啞到門外的男子，一時半刻都只能用猜的。聽出對方到底說了什麼：

「咳嗯、…不，我是來買豆子的。」

結果，受到對方聲音的影響。開口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

直到他做了以後。自己才猛的意識到，

（該死，門後的一定是哈扎爾。）

而自己這“清嗓”的動作…真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誤會自己是在挖苦他。

「……要…哪一種？」

而很快，

門後的回問來了：

「要重烘培口味的。一斤３０，老闆你賣嗎？」

門外的男子流利接話。

「……不賣。」

說完，走廊上沉默了快十秒。

然後，

「喀、鉲…」嘎咿咿咿咿——

門開了。

確認暗號無誤。門內的男性便依照指示，靜候十秒才把門拉開。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揹著褐皮背包、戴著圓框眼鏡，穿著打扮都像是斯文學者的青年男子。此刻他正一臉懼意地盯著自己：

「對不起，哈扎爾。」

這是他進門後，對身旁那人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是……」

「…嗯。」

可不等他說完。

那個被他稱作哈扎爾的面具男。就用一個嚴肅的短音打斷了他。

而那聽起來。更像是不悅或是不屑這種，帶有怒意的回答。

對方穿著一件灰黑色的袍式雨衣。哪怕在室內，男性依舊是把雨衣的兜帽給戴上。

而對方臉上依舊戴著那副極具標誌性。雕有濃密捲鬍、鼻樑筆挺，造型看起來差不多是中老年男性的面容，並將他整個面部都罩著的金屬面具。

那是百夫長或重裝騎兵為了保護自己的面部，並用來威嚇敵人的面甲。

「……你是最後一個到的。」

然後又是那道像撕扯一樣的沙啞。但身處同一空間，

哈扎爾的話聽起來就清楚多了。轉身，對方在將門閂固定好的同時問道：

「遇到監察官了？」

「…對。」

男子快速答道：

「甩掉了？」

「甩掉了。我雇用了一個流浪漢。準備了兩套一模一樣的服裝。」讓他穿上之後，騎馬從第三……

「——可惜。」

「？」可惜？？？

話說到一半。哈扎爾再次打斷了他。

男子疑惑地看著對方的背影。

「你應該要把他們引到這裡來的……」

可他轉過身後。說出口的下一句卻讓男子不知該作何答覆：

「…因為我會很樂意。替你肢解他們——」

「………」

對方語氣中的殺氣，令他感到背脊發涼。

…那句錯過殺戮的扼腕之言充滿了殺氣。

從金屬面具的孔洞中。哈扎爾那雙灰藍色的瞳，發出彷彿刀劍的寒光。

冷汗直流。男子瞬間被凍在原地，一動不動：

「總有一天會讓你殺個夠的——」

然後，

聲音是從屋內傳來的。

「但是現在，」

伴隨著腳步聲。男性的聲音打斷了他們之間的沉默：

「無端的殺戮。只會導致帝都和監察官確定我們的座標，從而鎖定這座城市進行盤查。」

這樣的結果，不論是對現在的你還是我們來說。

「弟兄姊妹們都經不起這樣的冒險。」

男子從空曠大廳的內側走出。

金髮綠眼。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並襯衫，看起來就像這座城市裡常見的商會職員。男子經過廢棄咖啡廳的倒放桌椅，徑直地朝兩人的位置走來。

「大人。」

「……」

在看清楚來者的樣貌後。

戴眼鏡的男子，立刻就向對方行了一個掌心朝內的扣胸禮。可他身旁的哈扎爾卻不為所動。

「上一次在洛本貝格，我們也是差一點就被監察官給定位了。」幸虧那個監察官“沉不住氣”。過早地對亞雷努隊動手。

這才讓我們察覺到對方意圖。可以提前撤出洛本貝格。

從這個角度想，若不是因為亞雷努。我們可能在洛本貝格就被帝都派來的圍剿部隊給完全消滅，又或是死傷大半。

你也不可能還在這邊。為了沒殺到一個或兩個監察官而發脾氣：

「對亞雷努的遭遇我也很憤怒。」

然後金髮男子停在了哈扎爾的面前。

他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說道：

「但我更憤怒的。是有人敢私自行動，擅自對追兵發起並非必要、純粹洩憤的攻擊。導致我們在渡城的據點再次曝光。」又或是某人為了洩憤，對意志受到重創，內疚、自責的副百夫長言語暴力，唆使對方自殺。

「這樣，你聽懂了嗎？」

「……」

面具男沉默地盯著來者。

彼此間的沉默充滿了劍拔弩張：

「哈扎爾——」

忍一時，海闊天空。

退一步，越想越氣。

「啪、…」然後，

男子拍住他的臂旁。

眼神盡可能地柔和一點地對哈扎爾說道：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你的憤怒，應該要發洩在對的人身上。」

所以到時候。等時候到了，機會到了——我會讓你盡情地釋放憤怒。將怒火，讓你用最殘忍的方式，把情緒發洩在那些該死的蛀蟲身上！

「但現在，你可千萬別自作主張。」明白了嗎？

「……」說完，

滿是灰塵味道的空間又是一陣沉默。

幾秒鐘後，哈扎爾才打破沉寂。語氣裡的怒意多有收斂，

帶著一種不甘。男子沙啞地說道：

「………是，我明白了。」

安東尼烏斯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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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方面，派出去的小隊怎麼樣了？」

「…是，還是難以打通。」

坐在他對面的女子說道：

「自從櫻月之後。米加爾的入境審查就變得更嚴格了。」哪怕瞄準偏僻的歡山野嶺，走山路進京畿，也能看到有監察官帶著獵兵設下路障、檢查。

在一些斷崖上也發現多處野營時的炭火痕跡。

「初步判斷，那應該都是對方所設定好的監視點或野營站。」因此下官就沒繼續深入米加爾，改往渡城來了。

「…嗯……」

聽罷，

男子沉默地應聲。那是人在思考時都會有的短聲回應。

人群靜默地盯著他沉思的面容。

這裡是前廳後的另一空間。即便陳舊又滿是蛛網、灰塵，但從空間的格局與擺設看來，這裡當初都還是地下室咖啡館的一部份。

人群隨手拿起桌面上倒放的椅凳，以半圓形的排列方式坐下。在他們面前，眾人視線的頂點，金髮男子就坐在石砌壁爐的正前方。

位置，正好就在整座空間的中軸線底：

「雖然下官在離開前，曾想試著用術式與他們聯絡。」

綠髮女子接著又補充道：

「可下官猜想，對方也一定會猜到我們的意圖。或是設下圈套。」雖然在帝都，光每分鐘往來的魔術通訊就高達上萬。

但對方不可能傻到去將每一條信息都過濾：

「只要瞄準。並監視那些我們有可能聯絡的對象——那他們就能順藤摸瓜。」…儘管，下官並不覺得自己編寫的通訊術式可以被對方成功破譯。

但即便如此，我們主動接觸的行為也可能會暴露……

「——讓我們在帝都內的殘餘勢力被徹底拔除。」

接過對方的話，

男子道出結論：

「甚至，對方還可以逆向追蹤。藉由術式的發送地點，推算出我們可能會前往的位置與移動軌跡。」

「…是。」

希蘿米默然答道。

思緒飛快地跳躍。安東尼烏斯思想著下一步，

他們該如何動作：

（…殘餘人員８７９。）這是他目前，手上最後也是僅存的兵力了。其他人不是向亞雷努一樣，死在了監察官的圍剿下。就是對總總跡象所諭示的未來失去盼望。

看不見。在這樣追殺、背叛自己的帝國當中，他們究竟該何去何從？…投向紹爾斯嗎。除了是地理上的可觀距離相距甚遠。

作為為帝國奉獻了自己大半輩子的他們。軍人的自尊心是既不容許，也讓他們不可能把敵人扣在他們頭上的“叛徒”之名給做成事實。

而當大規模處決的風聲一出。

並安東尼烏斯透過從富歇買來的情報，驗證其確為事實後。

在皇帝殺紅了眼的現在，在逃的眾人也明白了。就算投降，自己的下場大概也是身首異處。

…於是，

有些人要馬選擇自殺。要馬選擇當了另一種叛徒、放棄了堅持，主動與安東尼烏斯斷開了聯繫，從此隱居在偏僻、荒郊，或是流亡帝國之外。

只剩下當初在賽菲蘿絲廣場上，與他共同進退的哈德良衛隊們。在那東走西流的日子裡，他們始終保持著至死不渝，對安東尼烏斯的忠誠。

但這樣的人數，

「嗯……」

（不要說派人進帝都冒險。或是在邊疆建立據點。）——以現有的兵力在帝國內實施任何作戰，都無異於是自取滅亡。

再者，

（從富歇發來的清洗名單來看。）

撇除掉一些可疑對象，我們在帝都內還是有不少“曾經”的派系存留。

雖然他們大多已改事新主。但只要人依然在、根系存留，事情就有轉圜的餘地在。現在就看我要怎麼和他們重新連結了…

但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我們要如何與他們取得聯繫？）

就像希蘿米說的。

若我把自己帶入威廉的視角來判斷。

耗費大量人力，對每分鐘至少上萬條往來的訊息進行過濾與篩選？這樣的蠢事，我不相信那個能把我趕出帝都傢伙會選擇如此愚昧的方法。

因此，他一定會和我想的一樣。

以最少的人力成本——只監視住那些我最有可能聯絡的對象。從中再裝作不經意地，撒入一些誘餌…增加我行動的可能性。

為的就是引我上鉤——

這樣不僅成功率高。準確度高。

更不用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對全帝國境內展開搜查。

（…因為，在那張被放過者的名單上。）有些人，他們對我的忠誠並不亞於哈德良衛隊。只要我一聯絡，就算是必死，他們也會在帝都發動二次起事。

但恰恰就是這樣死忠。對威廉來說，幾乎是不可能放過的家族，他們的名字卻能出現在“無罪名單”上……威廉，你的想法很好。

（但技巧卻拙劣而露出破綻…）

並且你在不經意間，

那些從你手下所透露出來的。你本人對我們的態度也在冥冥中，就代替你自己，對我說明了許多事情——

帝都方面，

自皇月的大清洗後，皇帝方對安東尼烏斯的抓捕力度便只增不減。…哪怕是拉格納用監察官的身體所留下來的“恫嚇”被發現，我也能清楚地感覺到。

然而，在看到“那個”之後，威廉你也只是改變了步調。行事轉而變得更加穩健與保守。

但你心中一定很焦慮吧？

因為你派出來的眼線可沒有變少——對我們的搜索只是由明轉暗。

步調變了。你只是沒踏的那麼急進，但你每一步踩的力度可是一點也沒變小。渡城和各個有點規模的城鎮內，便衣監察官的身影隨處可見。

他們的存在就是你不安的最佳證明：

（…威廉，）

你一定很期待，我“主動”聯絡那些被你刻意撒在帝都的餌吧？

這樣你就能逆向追蹤。確定我的位置和下一步了。

但也就是等了三個月。

水面上風平浪靜。水面下也是一點咬餌的跡象都沒有。

（…所以你開始急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你本人，還是利奧波德的耐心被時間耗盡。但你們之中一定有人在猜，到底是我無能而一蹶不振。所以才遲遲沒和帝都內的殘餘勢力主動聯繫。

——還是我比你們都還沉得住氣。

所以，反倒是釣不到魚的漁夫在為自己的收成焦急了：

（沒關係的，威廉。）我不急。

你們慢慢來，

（既然知道這是你佈下的陷阱了。）

那麼，

「帝都那邊就先不管了。」

「是？」

「今後，我也不打算主動向那邊聯絡。」

思考許久，安東尼烏斯開說道：

「…如果威廉皇帝想讓我們死在他挖的坑裡。那我們就讓他在窄阱的旁邊蹲到老死！」再把他一腳踹進自己挖的坑中。

年輕人自以為能老謀深算。

「那我們就教教那個貴公子。什麼，才是真正的戰爭。」

除了童話與被跨大的傳說。世界上從來沒有人可以一直勝利下去。

「……」

…就算是我也不行。

話說到這。男子的語氣有了明顯的轉折。

坐在椅子上。男子十指併攏，並將兩手置於唇上。手肘對在膝蓋頂立著。

「……」

「………」

從他沉下去的面龐，眾人有些緊張地辨識著他臉上的表情：

「所以…」

男子的語氣從沉默，逐漸明朗：

「對於威廉皇帝。我想我必須要向他說一聲“謝謝”——」

再抬頭，

安東尼烏斯凝視遠方。目光如炬，兩眼直瞪向賽菲蘿絲宮中的那一位。隔著上千公里的時空，與對方四目相對。

眼神中，又充滿了勢在必得的策謀：

「因為他提醒了我。一個連三歲小孩都應該要懂，我卻在長久的歲月中日漸遺忘的真理。」——敗而未潰。

聞言，人群更加地寂靜無聲。

只留下安東尼烏斯的話語在現實與心理的雙重空間中迴盪。

「曾經有人說過，成功有一百個父親，失敗卻是一個孤兒。」

但今天，我告訴你們：

「我安東尼烏斯．佩特拉博斯．亞德里安尼庫斯。失敗，是我的兒子！」

而我，敗而不餒——

沒有人能夠一直勝利下去。哪怕是古聖也不能，否則他就不會從失蹤到現在都未曾回歸！但我這樣說，決不是在詆毀古聖。相反的，

「未嘗敗績，生命就沒有真正活過！」

哈德良衛隊的弟兄姊妹。我從來沒有對你們避諱過自己的真實身分。

我，柯爾瑪…道格，拉格納和希蘿米，甚至你們當中的精靈裔也都還記得。

當年…我們在四帝之年敗得悽慘。有好多的故人都在那場伏擊中一去不返。那一年，偽帝甚至風光滿面地進入哈德良諾波里，吉哈德更是要將我斬首示眾。宣告自己的得勝。

但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很清楚：

「我們不但殺了那個引發四帝之年、被權力與慾望薰心的敗類。」更是從哈德良諾波里開始，一路解放遭偽帝控制的城鎮，直到所羅門堡！

我知道。對你們中的大部分來說，這是歷史。

但對我來說，這是我真實的人生：

「失敗從來都不是結局。」

任何殺不死我的。只會讓我們更加強大！

哪怕失敗可能導致我們生命的結束。但失敗，也絕對不會是我們影響力的終末！

因為我看見的，是在醞釀在失敗之後的反撲與後果。我看見的，是在這樣的灰心之下，必定會有更多像我們一樣，對新帝感到失望的失落者。與我們一起，

將皇帝踹落他自掘的墳墓！

我看見的，

是當我們殺回賽菲蘿絲宮的那天，我們將會為死去的親人復仇。

他們說，我們是政變的叛徒。

「但他們是在胡扯！」

政變的目的是改朝換代。但我們要做的，不過是把不懂得忠誠於帝國的覠殿，從他不配得的寶座上換下！我們要做的，是不讓大帝與帝國之名蒙羞。

我們，是帝國榮耀的守護者！

「…而古聖——」

終究是垂憐努力之人！

「……」

「…………」

聽完，除了躍動的燭火，並無聲的發光符石。

空間內沒有任何一人有任何回應。

這樣的默然持續了近一分半鐘。

但這樣的安靜卻不是因受眾的冷淡。反倒恰恰相反，

那一盞盞燃起鬥志的眸光便已是回應。無聲的熱烈迴響。

陳舊咖啡廳內的每一位。心裡的波滔，洶湧成了一雙雙迫不及待的面孔。曾經的不抱希望，還以為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就是在逃竄中迷茫無的、玩世不恭地度過…人雖然生理意義上的活著，心卻已經因不對生命抱有盼望而死去。

絕望卻再次被重新點燃。他的話，彷彿曙光罩在他們的心上：

（——那位熟悉的大人又回來了。）

而且不光是希蘿米，或拉格納有這樣的想法。安東尼烏斯剛才的一席話語，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

之所以能成為一劑最強而有力的強心針——

正是因為，自從那次行動失敗後。

安東尼烏斯雖然嘴上不說。但態度上，從他的言行舉止並舉手投足的氣宇之間，眾人其實早就隱約地察覺到他心境上的失落與消沉。

而那不光是為了斷後的道格與失蹤的柯爾瑪。而生的愧疚與擔憂。

安東尼烏斯更是為那些，因自己大意失策，被逮捕入獄並處死的部下感到無顏面對。為了數萬名克盡職守，卻因被自己牽連而遭強制退伍的士兵感到憤怒。

表面上是失落。但那實則是原因多重，且組成成分複雜的沉重情緒。

然而，

儘管那種負壓般的情緒，被他盡可能地藏得隱匿。

可一旦洩漏——

一種消沉，對前景失去盼望並不敢想像的低氣壓。便也悄然壟罩在眾人心上，

直到今天。

人群再次從那對綠色的瞳中看見了盼望。

看見那道東山再起的定意。那是對現狀不滿，憤怒後——決心要有所行動。敗而不餒的堅毅：

「…而眼下，」

打破沉默。

男子感受到情緒的渲染夠了以後。

他便以一種更加確定的口吻。對眾人宣布了他的計劃：

「比起直接復仇。我們更應該要做的，便是盡可能地壯大自己的身量。」並且要不動聲色。

至於擴張的方法和招募對象，我也已經有想法了：

「但說到底，還是得感謝威廉皇帝覠殿。」因為他竟貼心地為我們撒種、施肥，我們只需要進入麥田裡採收，禾場就會滿有麥捆…

「那些“退伍軍人”——」不適任，而強制退役者。

「……」…！？

聞言，

女子正思考著對方的比喻是什麼意思。

下一秒，當謎底公布。希蘿米就發現，安東尼烏斯的比喻，說得可真是太貼切了：

「沒錯。接下來，各小隊的行動重心也是。我們不再將藏匿、保存實力當作唯一的行動準則。」而是在潛伏的同時，不動聲色地隱密擴張。

所以，各部隊切莫小心。切不可打草驚蛇。

避免將意圖暴露在監察官的面前。

若是在行動中被監察官發現，各單位便立即撤出潛伏地區。並用盡方法，掩護我們的擴張行動。將對方的追查焦點，始終定格在我方的“逃竄”行為上。

在自己的潛伏區域中。

各部隊利用偽裝的身份接觸，並紀錄下當地的退伍軍人社群，盡可能地找出並遊說那些可以被說服，加入我方的對象。

盡力遊說各地的退伍軍人社群加入我方。

「但我想，這樣的對象必定是到處都有。」

而且要不了多久，應該都能收穫滿滿：

「畢竟，皇帝為了將我方勢力從軍隊中徹底拔除。連帶著牽連了許多不幸的戰友，將他們給趕出了軍隊…」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向這些失意的人。遞出橄欖枝！）

女子在意念裡附和道。

同時，他也更多明白。安東尼烏斯口中不斷強調的“自掘墳墓”，那會是一副怎麼樣的畫面了。

就是這種“寧可錯殺一萬，也不放過一千”。只看宏觀而脫離基層的思想方式，這為他們鋪出這樣一條，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重整旗鼓、敗部復活的隱密道路。

棋手自以為有遠見。掃清障礙——

卻不知自己其實是在為對手鋪路。撒豆成兵：

「…等到我方，實力積累足夠。」

在會議的最後，

安東尼烏斯仔細環顧了在場，每一位小隊長的面龐：

「我們一定會讓賽菲蘿絲宮裡的大人物付出代價——」將不配其位的皇帝給扯下！

而勝利者的桂冠——

「最終將屬於你們！」

「呼啊！」

吶喊的同時，人群奮力擊打自己的胸膛。

眾人滿懷信心地向著壁爐面前的金髮男子行出扣胸禮。

隨著一道密集而堅毅的呼喊，

那一次的例行會議就在這樣的鼓舞中結束了。

小隊長們依序，從建築地下的通道回到了地面。返回自己隊伍的潛伏地區，躊躇滿志地預備著各隊接下來的計畫。

「………」然而，

在會議的最後。

只有一個身影。從頭到尾，他默默地站在人群的最後，從而不被人所注意到——

男性斜倚在門框邊上的牆面。全程都插著手，哪怕是在眾人最興奮的高潮，那副金屬面具底下的表情一樣是不得而知。

但是從面具兩眼的孔洞中，

——男子的雙眸清楚地寫滿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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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

事情也真如我所料。

透過與退伍士兵的接觸，我們的隊伍逐漸在帝國的暗面壯大。

根，又在土壤底下迅速蔓延。並且毫無意外地拓展開來——

畢竟，

光是在渡城周邊就有不少，本來是在南方服役，如今卻因被扣上罪名從而配發邊疆的大批軍官。以及數量遠比他們更多的“被”退伍軍人。

他們都住在邊境地附近的退伍軍人村。

美其名，帝國官方是想為他們提供福利、配發房屋土地，並讓他們以預備役身分協助開墾，實則是為了方便監視與統一管理。從而採取一種類繇役的方式，對這批他們也心知肚明地知道，對方對自己不滿的失意者進行處理。

然而，這樣一群數量龐大的失意者。被另一批與他們同樣被貶到邊境的失意軍官看管。

不論是要潛入還是買通，這都大大降低了我行事的難度。

…多虧了威廉。

這些都是他替我撒種、施肥，成熟待割的片片麥田。

看著他們從抗拒到逐漸接受。到最後，心中對皇帝的怒火被我徹底點燃。

他們才知道。原來官方和報刊上所說的叛徒，只不過是做了正確的事、為帝國軍爭取應有權利。

結果卻是在鬥爭中不幸落馬的失敗者。與他們一樣，大家都是上位者為了鞏固權力、爭權奪利，為了贏得政治鬥爭而被莫名地汙名化的存在。

…看著他們的眼神。

我知道，不費吹灰之力——

我的大軍完成了。

一批批訓練精良、忠心耿耿的退伍軍人。他們在我、希蘿米並各小隊長的遊說下，投入了我方懷抱。他們都是帝國政府替我訓練好，餵飽並滋養的“新兵”。

是只要我一聲令下，就能立刻調動的軍團。

而從他們的口中對我的透漏。我也知道…

看樣子，我們真的是被塑造成了徹頭徹尾的叛徒了呢。

《政變！——不滿改革的保守派軍方，發起的公然背叛》這句報導的標題是那段時間裡最淺顯易懂，又是最深入人心的描寫。

它幾乎是把我們在大眾心中的形象給定格了。

保守派軍人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利。哈德良諾波里藩侯不滿自己的自治權受到挑戰，從而在忠誠與個人利益的搖擺天秤中利慾薰心，在帝都發起政變。意圖殺害皇帝，大將軍並丞相、自領攝政王，在帝國實施獨裁專制的自我中心統治。

曾經光榮的哈德良衛隊。部隊歷史自此蒙上了一層陰影，大量駐屯士兵死在了自己的同袍手下。

同時，這樣的幕後黑手——藩侯還有綁架並虐待精靈裔士兵的病態行為。刑求、綁架，並殺害司法機關的監察官，又或是串通黑幫在帝都倒賣軍隊用的武器、裝備…等，罪證確鑿的罪行。

而排在它們之後的，就是一些耳熟能詳、教科書式的罪名。貪汙軍餉、濫用公權。

這比那些被抹黑的事實，聽起來更加逆耳。

我並不否認，自己的有些行為在世人眼中看起來是無法被理解的：

『——牧羊犬適當地食用羊隻，是為了維持體力戰勝豺狼。』

有些價值觀要解釋到普羅大眾都能明白。這樣吃力不討好，既浪費時間與精力又容易給自己增加風險的行為，從來不是我的行事風格。

（…但也剛好，）

就當作是學個教訓。

正因為我不想解釋的行為，

變相來說便是放棄了對自己作為的話語權——

所以對手才能在這次事件中，可以如此簡單就重新塑造了藩侯在大眾心中的形象。讓本就神秘的的特別藩侯，成為了十惡不赦、被特權腐化的腐敗貴族。

…也就是說，

比起全不解釋。只讓少量人員知道並隱匿自己的志向外——我更應該做的，是如何在塑造自己大眾心中形象的同時，讓表象身分與隱匿志向相輔相成。哪怕之後在鬥爭中，對手打算重塑、挫敗我在大眾心中的形象。

他們也會因我掌握住對自己形象的話語權與解釋權。從而必須付出更多的努力與時間成本。

——這將為我爭取更多的時間與籌碼進行反擊。

（呵呵…）難怪說，

失敗是成功之母——沒有敗過，哪來的學習？

等著吧，威廉。

再過不久，我一定會殺回帝都。親手把你的頭顱掛在金門（Porta Aurea）的拱心石上！

你就像是你的祖先，弗利茨．阿爾薩斯、卡爾．阿爾薩布雷希特，…以及你父親年輕時候一樣。讓我在鬥爭上學習到不少技巧。

而其中，與你和弗利茨的對弈是最令我感到棘手的。

…果然，

長壽還是好處多多。與其交棒給不確定因素過多的下一輩，

我還不如自己堅持四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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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就在被趕出帝都的十個月後。

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我們沉默地在陽光所照不進來的地下悄然擴張。那些沒有被威廉徹底搗毀的軍官結社和組織，他們也在我的改組下重新運作。退伍軍人們被一個個新成立的兄弟會所串聯。

我方人數也從本來的不足一千。

成長為，已經是足以武裝兩支滿編軍團的規模。

然而，

雖然集結了這樣的人數。手頭上擁有如此兵力。

但作戰可從來不是比拚人力就能獲勝的。

如果這是在四千年前的社會。我可能就直接起事，佔據地國中北與帝都對抗了。

但古典戰爭的那一套，在現今早就不合時宜。

後勤供給卻始終是沒有著落。光靠那一點“挪用”而得的物資，根本就不足以將大量部隊給武裝起來。而我更不可能就在萬事俱備以前，去襲擊防禦力量完整兵工城市。

這樣只會暴露自己。讓帝都方面調來其他軍團圍剿…

就樣這，

日子一天天過去，

而一種沉默的焦慮也與日俱增。

盤算了許多後我得出結論。

只要有精靈還活在世上。我、希蘿米和拉格納都等得起，但我手下集結起來的大軍卻並非如此。

這無關乎他們的態度，

而是一個更加根本。並致命的基礎難題——人類是會衰老的。十年、二十年後，青年也會成為壯年。中年者就更不用說。

而我也不可能將數以萬計的人都變成像我一樣的步老存在。

所以，時間上的壓力迫使我在壯大派系後，便將大量的精力都投注在了，針對帝都或哈德良尼亞的襲擊策劃上——

一個是斬首行動。一個是奪回已有堅固基礎的根據地。

但從現實層面上來看，這兩個選項卻都是這個時間點上做不到的不切實際。

幾萬人同時或有規律性地在帝國境內，大規模且長距離地，向著同一目的移動？而且他們還都曾是軍人？

（…我相信威廉並不會眼瞎耳聾到這種地步。）

而從地理位置來看。

如今的我們，隱匿並分散在帝國中北的兩個行省中。身處在米蘭達斯邊界與通往約維爾、諾爾斯特的岔路口圓環上。

這樣的地理位置給了我們方便交通。但相對的，周遭的地形卻都不利於我們發展根據地，更不是像哈德良諾波里那樣屬於易守難攻的地形。威廉如果要圍剿我們，站在十字路口上的我們就會像個明目張膽的愚者。

但若是轉移根據地——

米蘭達斯自不用說。

去那裡跟自投羅網沒有區別。米蘭達斯王一定會很熱意讓我們曝屍荒野，而諾爾斯特就更不可能了，路易王大概也會為了維持友誼而主動發起圍剿。

（……）呵，結果兩個選項都是自殺。

只是一個是即時，

一個是慢性。

那麼，向外的道路就只剩下……

蠻族的後代跟舊海外省了嗎。

——氏族部落林立的約維爾半島。七國稱雄的阿爾比尼亞島。

（…半島上的氏族大概會很熱意在利用完我們後，就把我們賣回去帝國吧？）哪怕過了四千年，我個人對那群濃眉密鬍的矮人追隨者，依然是沒有一點的信賴。

蠻族，哪怕是過了四千年一樣是蠻族。這一點從他們始終沒有統一過的現狀就能充分證明了，就算是四千年後的現在，他們還是裂土稱王、部落間各自攻伐，自相殘殺。

就算成功借道。逃往了帝國觸手不及的阿爾比尼亞。

但離開大陸後，逃到離島的我們作為新住民。先不說在七國中角逐、擴張根據地，沒一點統治基礎的我們成為第八國的難易度有多大，光反攻大陸的可行性與難易度，就足以將我們定格為脫離在帝國之外的割據政權了。

哪怕我真的統一了阿爾比尼亞。

…這都與我的目的背道而馳。

但繼續留在帝國內，

去往貝爾尼亞一樣是會被迫定格為東西分裂的割據狀態。

（…果然，）最合理的選項還是就直接在條頓尼亞秘密建立據點。

把它打造成下一個哈德良諾波里。

但這就形成一個沒有出口的銜尾蛇式難題。其所需耗費的時間成本，根本不是我現在能夠等得起的。而我更不可能為了自己的私慾。

引紹爾斯兵攻破國門。入侵帝國本土。

這樣，哪怕我能藉由國難起事成功。我也會唾棄自己的所作所為！

「……」

「…………」啪、

男子背後的壁爐。木柴的燃響，很識時務地打破了沉默。

（……只怕最後，）根據地被建設出厚實的基礎。

我手上的士兵卻也已經老去。熱情退卻。

「該死…」

想到這，男子小聲地罵了出來。

（明明一切似乎都朝著好的方向在發展。）

但前方，卻始終看不到一點機會，找不到可以利用的契機，能夠走出最具影響力與決定性的關鍵一步。這種矛盾的感受。

就好像是在一片殷勤的耕耘之後。草場以羊群為衣、谷中也豐滿五穀，但在這欣欣向榮的盡頭卻是一片黑暗。毫無方向，所有的預備彷彿只是徒勞虛度。

「該死…」想到這，

男子又罵了出來。拄在頰旁右手扯住側髮，安東尼烏斯盯著圓桌上的地圖與筆記，煩躁的情緒讓他難以專注。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陷入其中而被情緒左右思維。總會有將銜尾蛇給扯開的方法的。

於是，稍微整理一下情緒。男子立刻又要開始新的策劃。

然而，拉格納的聲音卻又打斷了他：

「大人，有個人想見您。他說，自己是替道格來傳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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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坐著的地方，這裡是與咖啡廳只有一牆之隔的內部空間。

那時破舊的咖啡廳，已經被他們給收拾乾淨。並透過那些被他打動、加入派系的軍官幫忙，老舊的咖啡廳被重新營業了起來。

作為他在渡城的新偽裝身分。並穩定作為他們每月一次聚會的場所。

三人的外觀也因此做出了相對應的改變。

戴上眼鏡，頭髮理平的拉格納板著一張撲克臉。平時，他就在隔一道牆外的大廳裡，負責沖泡咖啡。

希蘿米也剪掉了長髮。戴上了圓框眼鏡並染成了黑髮，換上一套樸素的襯衫與棕色長褲、綠色圍裙。女子正用托盤將咖啡端到角落圓桌的客人手上。哈扎爾則拿下面具、渾身纏滿繃帶，坐在連通兩個空間的門旁，一張專屬於他的位置上盯哨。

然而，

就算已經是夜幕降臨的現在。店內的空間，也因桌椅與人群的滿載而顯得十分擁擠。

因為他們的偽裝身分就和所有不想出意外，就一定會發生意外的故事一樣。

命運又很“幽默”地，和他們開了一個“小”玩笑——

本該低調的偽裝卻意外成了商店街旁的熱門景點。

《溫馨、熱絡。平價又有品質保證。》當地的報紙是這樣形容他們的。

據報導，記者與在咖啡廳消費過後的客人是這樣稱讚他們的。

咖啡品質。希蘿米的笑容，與相對偏僻的安靜環境成為了他們店的招牌。

這樣的生意是安東尼烏斯意料之外的。

但馬上，他就將思維調轉過來，好好利用——這樣的熱絡便給他帶來了意料之外的方便與收入。

每一天，他們幾乎都是在這樣的忙碌中度過。並同時在暗地裡，維持著他們的本來身份，進行著他們不可告人的秘密籌備。每月１５，其他成員都可以光明正大地以供貨商的身分進出入，他本人也可以以愛國店長的身分，利用捐贈咖啡的名義接觸當地駐軍。拓展人脈。

也正因此，他才能如此輕鬆地就能前往各地的退伍軍人村進行遊說。

這樣的經營，一直持續了半年。

一直到，他們被趕出帝都的第十個月——３４４５年的元月。

正當安東尼烏斯在屋內的專屬空間中獨處，

煩躁地扯著頭髮。調整心思，預備接著思考接下來的下一步棋，該如何發展時：

「該死…」

「噹、啷啷——」

幾乎是在他罵出聲的同一瞬間。

一名白髮褐膚的年輕男子推開了咖啡廳的墨綠色大門：

「歡、歡迎光臨！」

「原來如此，這裡就是經常前往勞軍的那間咖啡廳嗎？」

希蘿米條件反射地招呼著，

但女子卻在看到對方的瞬間愣了一下。語氣也有了明顯而尷尬的斷句：

「……」

（………）

在他的身旁與對面。

拉格納、哈扎爾心領神會。兩人也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到了男子身上，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計算著。可以說，從進門的一瞬間，對方就收穫了滿滿的殺氣與敵意。

然而這並非是因為他小麥色的膚色。而是因為他穿著的標誌性軍服。

以至於，

他們三人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身分：

（——近衛驃騎兵。）

那套黑色底，輔以銀線裝飾的黑色軍裝。因其胸前橫繩的裝飾設計，也有人稱呼它們為肋衣裝，其最大，也是最稱職的作用，就是讓人能一眼就明白穿者的身份。

看到那套服裝。

拉格納和哈扎爾，兩人一下就進入了戰鬥預備狀態。絲毫不顧店內還有其他客人在的現場狀況。

希蘿米也用擦拭桌面，來掩飾自己預備要動手的動作：

「那個…我是來替朋友送貨的。」

一坐下，男子語帶怯意地對著面前的拉格納說道：

「可以帶我去找店長嗎？他跟我說，只要把清單給你們看一下。你們就會明白了。」

說罷，他便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摺起的發黃紙張。

年輕男子用左手，將它平貼在吧檯的桌面上。朝拉格納推了過去。

但對面的拉格納就像是雕像一樣不為所動。於是，白髮褐膚的男子皺起眉頭，臉上的表情誇張又充滿情緒地將“突然想到”，這一反應給表演出來：

「忘記跟你們說了，在下姓烏爾德里希（Uldrich）。」直到一年以前…這在帝都都不是一個沒沒無聞，還被遺忘的姓氏。

而我的朋友的名字。他叫——大衛森．羅斯巴赫。

（！）

「……」

「………」

聽到這個名字。

希蘿米擦拭的手條件反射地頓了一下。哈扎爾纏滿繃帶的臉依舊不為所動。

拉格納的肅殺神情，則柔回了那副撲克臉：

「……」他打開了那張發黃的摺紙。

兩秒過後，拉格納走出吧檯：

「…跟我來。我帶你去倉庫裡找看看有沒有適合的位置——」

「是～萬分感謝。」

男子……不，不論是從他的言行舉止還是外貌判斷。

用剛滿１８歲的少年來形容，都再合適不過了。

少年用一種欣然的開心語氣回應道。但他不知道，拉格納只是在看過他遞出的紙條後，將戒心就從立即處決，降低到了觀察後再處決的程度。

他在對方心中的地位依然不變。而且進入到室內，

拉格納反而更好明目張膽地動手。

於是，

兩人在經過哈扎爾的瞬間。

烏爾德里希在前，拉格納在後。拉格納隨即用眼角的餘光迅速瞥向門口，不動聲色地給了哈扎爾一個眼神：

「……」後者，則立刻就從吧檯上拿了一瓶黑咖啡。

換坐在大門旁的座位上。

打開玻璃瓶喝著。

「你說你姓“烏爾德里希”？」

進到咖啡廳旁的另一空間。

安東尼烏斯盯著面前的少年問道。隔著一到牆的空間被整裡的明淨，的桌椅都被撤到一邊，空曠的房間內只有他們三人的身影。

看著面前的少年。安東尼烏斯先是為從拉格納口中聽到的對方自述與字條內容，從而感覺到有些驚異與欣喜。但緊接著，

當他定睛看項對方的瞬間。那份情緒卻又因觸景生情，從而複雜了起來。

只不過，

這一次，對安東尼烏斯而言。這是見“人”而勾起回憶——

那人留著一頭蓬鬆的短髮。少年穿著近衛驃騎兵的黑色軍服。

那是一件看到，就會令他想起糟糕回憶的服裝。但對方的外貌，…卻又會令他不自覺地想起“撒拉鐵”——白髮褐膚。兩人有著幾乎一樣的配色。

而且他的瞳色。也是與撒拉鐵的銀瞳，有著很強烈關聯性的金色。

少年給他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複雜。

他就是一個將自己恨屋及烏、惜花連盆的情緒。對威廉與監察官的憎恨，心中對部下捨生救子的虧欠、失去道格和柯爾瑪的自責，這兩種分處在色光譜的兩個極端、給人感受截然相反的回憶。將情緒都給勾引出來，攪動，並混合成更為複雜情感的少年。

（……）更別提對方臉上。

少年總是瞇著眼，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在不停地微笑一般。

從第一次見面，他就會給安東尼烏斯留下深刻印象：

「而你說，你是來替道格傳話的？」

「是～下官的全名是海爾納．馮．烏爾德里希。」

少年笑著用有點高亢的語氣回答道：

「終於見到家父口中的您，令下官備感榮幸！但有一點，下官務必要在一切事情繼續以前，先向大人您道歉。」雖然這樣可能會給您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但是……

對話才一開始，少年的語氣有了個明顯的沉落。

睜開眼睛。收起笑容，少年嚴肅，並誠懇地面對著安東尼烏斯：

「請您赦免下官——」

少年鞠了一個９０度的躬。

「因為下官說要給羅斯巴赫勳下送信。其實是在說謊。」

那只是下官為了要見到您，不在進門的時候就被殺死。所編出的謊言：

「哦……」

聞言，

安東尼烏斯發出了個意味深長的回應。

「那你烏爾德里希家的身分…」

「不，」

聽出對方的意思。

少年立刻就抬起身來，不顧禮節地急迫反駁道：

「我是貨真價實的。烏爾德里希家的一員！」這一點，下官並沒有說謊。更是不會否認自己的這一身份！

而且，下官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大人您的下落：

「下官絕對不是那該死的皇帝，派來的臥底！」

「但就我所知道的。烏爾德里希家可是被滅門了啊？那你——」

說到這，

少年情緒激動。他手口並用地想自證清白。

但坐在他面前的男子。安東尼烏斯只是冷冷地聽著。

然後，他拉長了尾音。伸出手，對少年伸出了疑問。

而在少年的背後，拉格納聽懂出了安東尼烏斯暗示。召喚出那把鐮刀：

「……」鏗、

（你很誠實。）

對方聽起來也是個聰明人。畢竟，他連自己話中的猜疑都能聽出來，甚至還能答出自己認為對方其實是什麼樣的身份。…但越是這樣的人，他的誠實才越是叵測。

感受到背後傳來的壓迫感。但少年仍面無懼色：

「是…因為我是被過繼到別家……所以才逃過一劫的。」

他的語氣聽起來誠懇而真摯。兩眼直視著自己，少年的眼中看不動任何一點動搖。

瞳光沒有如燭火一般，有過任何一絲閃爍。

「……」

也因此，儘管他的話聽起來有點牽強。

但安東尼烏斯微微點頭。他決定讓少年繼續說下去：

「在我１２歲那年。家父為了延續死去戰友的家譜，所以才把我過繼到對方家中成為養子。」家父說，如果沒有戰友的捨生救命。

那今天，被裝進骨灰罈裡，從南方大陸被運回帝都的，就會是自己了。

所以家父才會將我過繼到對方家中，以養子的身分延續著對方家族的姓氏：

「然而也正因如此，下官才能在之後的清洗中逃過一劫。」——因為命運總是如此愛玩弄黑色幽默。

…因為家父的戰友，正好是名近衛驃騎兵團的上尉。

下官也就此獲得爭取忠嗣名額的機會……得以進入，第一近衛驃騎兵團服役………也因此，

櫻月的事件發生之時…下官正好就在南方的邊境上駐守。在那種偏僻的沙漠裡，我完全與原生家庭斷開聯絡……我們也已經有近三個月沒有一點聯絡。

正是因為這點，

同時也是因自己近衛驃騎兵的身份。

「被捕後沒多久…上級就指示將將下官釋放……」

少年沉著語氣說道：

「而我也是在那時……才知道。我原生家庭的所有親人…都被扣上政變從犯的罪名，被捕入獄。」等到我終於通過觀察期，獲准放假。搭船趕回帝都時…那也已經是雨季來臨的荷月了。

在我面前的，

「就只有馬上就被當酬勞，賞賜給另一將軍的宅邸。並烏爾德里希家被滅門的消息。」

「……」

「………」

空間內靜得只剩下他的聲音。

從壁爐傳來的劈啪火星。讓這份沉默的壓迫感更顯沉重：

「…在滂沱的大雨中。在亂葬崗內…我親手挖出了家父，沒有頭的遺骸。」

少年的聲音越來越小：

「抱著“它”。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真的好久好久。

語氣的力度卻越發沉重。

那種怨恨，

安東尼烏斯從對方的眼中，看見了熟悉的自己。

（從那時候起我就下定決心……）

「從那時候起我就下定決心——」

然後，

少年幾乎是和當年的他一樣。

穿越時空。兩人說出了那同一句話：

「我一定要讓這些玩弄權術的畜生付出代價——」

我一定會讓這些，腦袋裡只懂得爭權奪利的傢伙…百日痛苦；不得好死！……

「……」看著少年的眼神。

看進他眼中的心緒。

安東尼烏斯決定了——

儘管他的身份特殊。但這份特殊，卻“碰巧的意外無比”。少年被男子接納、吸收，成為了他們當中的新成員。

再然後，當安東尼烏斯問起、少年說出了他此行的目的後。

安東尼烏斯對其也更加地刮目相看。

在那之後，少年烏爾德里希便順水推舟地利用自身的“特殊身分”，成為了安東尼烏斯與其殘存在帝都內的派系，重新取得聯絡的溝通橋樑。是最為隱密，最不容易被懷疑的渠道：

（…威廉可能從來都沒想過。）

叛徒——竟然是被他親手培植在自己身邊。

而少年為他帶來的“那個消息”。

那是一個足以令他一把，將對手給“將死”的情報——

終於，在被趕出帝都後第十個月的冬末。

及時雨終於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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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

我和你的棋局。還沒結束——

《Case﹒１１：『拉諾斯的下半場』》

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eii9jbVk

「敬禮！——」

「嘭——」

密集的鼓點響起。那是拳眼扣住胸膛的悶響。

明明是數十、上百人的敲響，

但那一秒，響聲卻因士兵們的同時動作，聽起來更像是一個磅礡的齊奏短音。

「……」

（這畫面似曾相似。）

目視著面前。里希特如此想著。

而男子的感覺也沒有錯。

畢竟，

同樣的畫面，幾個小時前它才記憶猶新地在男子面前上演一遍。他還沒有金魚腦到對這樣的事情都不記得。

只不過中午的這一次。他卻從遠處的觀眾，變成了聚光燈下的一員。

汗水鹽漬著他一刻都沒乾過的鬢旁。

人群夾著主殿下方的階梯與花園間的走道邊緣，排出了兩條明顯的黑線。艷陽下的他們目視著前方，各人直面著彼此的面龐，心緒卻是一點都沒有對焦在對方臉上。

那是一種注意力高度集中。卻視覺渙散，思緒卻與目光對焦在不同一處的心緒。

頭頂著太陽。里希特站在敬禮的行列當中。

他就在階梯的正下方。從樓梯邊數來的第三個位置上。

日光平等地炙烤著大地。

正中午，在這蔚藍到有些刺眼的藍色天空下，萬物的影子都躲到了自己的腳邊。以至於不只是里希特，你完全不能奢望，

在這樣下的晴空萬里，能有一點植物或柱子的陰影罩到自己：

「踏、踏——」

緊接著，

隨著一道腳步聲的靠近。

那個在驕陽下，依然輕快自得的步伐——維克多大公就像是樂曲中的主旋律般從容登場。而他們的敬禮，那就是迎接對方的前奏。

沉默，則是為主歌之前的醞釀。

在高大壯碩。偉岸身材不輸魯特美爾的護衛長身後，

維克多大公雍容且愜意地走過他們的面前。

大公殿下將雙手自得地握在腰後。

臉上的笑容，理所應當地複刻著與上午一模一樣的自信。

（但這樣形容，卻又有點失真。）

只因為那份氣質，那與其說是複製。倒不如說，

就好像大公已經把它給刻進了骨髓與細胞當中。展現在世人面前的，那自然便是是種自然而然的流露。

只不過，

在那個當下。當大公殿下從他的身旁走過的瞬間。

比起對大公殿下的笑容“較真”，另一種冥冥之中的異樣感才更令男子感到不適。一種很不自在的感覺。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

——那是一種介於緊張與尷尬之間的微妙情緒。

那種像是被人盯著的，無形的不適。

里希特能隱約地感覺到，有一雙眼睛正監視著自己。

「……」而這感覺，

（…簡直就和去年在司法宮的那時候一樣。）

只不過那時候一直盯著我看的對象——

男子用眼角餘光，瞄向了站在自己右邊的行政官。

後來我也大概知道。那時候都是誰在觀察我了，畢竟在某些事情上，行政官意外地誠實、直白：

（…她也似乎都沒有要藏的意思……）

更別提後來，

第七監察部成立。那幾乎都是把謎底直接打在臉上的直白了。

只要將這幾件事情放在一起稍作思考。自然就會明白，

當時候一直在打良自己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只不過…

問題來了——

（那現在又是誰會需要在暗處打量著我？…）

然後，

思緒裡的半分。現實中的一秒。

就當他這樣恍神的下一秒。男子剛才還因沉思而有些渙散的目光，隨即便對焦到了大公身後的一對少年、女孩。

特別，是在那女孩的面孔上：

（那是…）…就是他們嗎。

大公殿下的長子、女。一位１２歲的少年，並他９歲的妹妹——弗里茨（Fritz）與露易絲（Luise）殿下。

里希特再次經歷到時間的魔術。

當兩人走過他面前的那一秒。時空彷彿就像定格了一樣。

少年的靦腆，女孩的微笑。

兩位小殿下與他們的父親一樣。白皙的肌膚，兩人同樣擁有一頭銀白色的秀髮，並一雙緋紅色的瞳仁。

身為哥哥的短髮少年，他的髮型短而飄逸。弗里茨的身材較瘦，並流露著一種屬於他這一年齡層的纖細感，如果讓里希特用植物來借代形容，那弗里茨殿下給他的第一印象，那就像一種彷彿“竹”枝一樣的感覺。

其面容卻與大公殿下別無二致。

但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瘦且少年版的大公殿下。

而且從少年那未經修飾的表情上，監察官也能看出他與其父親在性格上的巨大差異。

這種從氣宇和神韻去判斷性格的方式並不是一種先入為主。又或是看面相命、以貌取人的短視與粗魯。

在里希特心中，他藉由觀察而對智慧生命體所進行的性格分類。那是一種更為根本的，就好像是刻在每個人身體裡都有的，彷彿基因一樣的性格。

那種無形的感覺。

他認為，性格並不會因為年齡增長或社會化的加深而發生根本上的變化。兩者只會在成年個體的身上為他增添判斷的困難性。

畢竟，只要經歷得多了，生命自然而然都會想將真實的自己給藏起。

而這也就導致，

他這套方法在還不懂得隱藏自己的孩子們的身上，里希特反而是最容易去做出精準判斷的。

舉例來說。

從對維克多大公的觀察，

里希特判斷。對方一定是個目標導向強烈，且邏輯性強的理性人格。

但與大公殿下不同。跟在他身後的弗里茨，少年臉上掛著的卻是一種內向人都會有的——那種平靜中略帶害羞的內斂表情。

通俗點說，一種靦腆。

（而這也與他的妹妹帶給人感覺的第一印象大不相同。）白髮女孩…雖然，我也很想習慣性地用“少女”來稱呼對方。但露易絲殿下不論是從身板還是外貌來看都很明顯，

她還只是一個小學校四年級左右的９歲“幼女”。

「……」

「…………」

（…看起來還挺好愛的……）

里希特盯得有些目不轉睛。

——女孩別緻的就像個陶瓷娃娃一樣。

一頭及肩的短髮蓬鬆，她的肌膚白皙而透著孩童才有的紅潤。看起來富有彈性。

女孩的五官清秀。鼻挺而眼窩深邃，上唇立體。

從她目前的樣貌完全就可以預估。只要再過個十年…不，可能只需要個四、五年，等她成長到１４、５歲左右的“少女”年紀。

露易絲殿下鐵定能成長為一位“活潑”的窈窕淑女。

而至於為什麼是活潑，這種和淑字的靜態美感，似乎沾不上邊的形容……那自然是因為，

從女孩瞪大了的澄清目光。

哪怕彼此都還沒有過交談與接觸。但里希特就已經能從這顯然的特徵而幾乎斷定——露易絲殿下，女孩平時就一定是個活潑好動。多話，又對周遭充滿好奇心與興趣的高主動性幼女。

因為對方雖然也和其兄長一樣，默不出聲地跟隨在父親的身後。

但有幾次，她都差點就要扯動哥哥的手臂、衣袖，不顧場合地找少年搭話。

只是女孩每次都在動手後的零點幾秒內就馬上抽手。看起來就像是想起了父親的叮嚀一樣。

會忍不住，但做了的瞬間卻又會馬上就提醒自己。

再者，不同於其兄長。從步伐中就能看出少年的謹慎。

女孩的腳步是輕快。並略顯急躁，

露易絲殿下踏著不好按部就班的快節奏。

瞇著眼，少年的眼神因陽光的刺眼而收斂著。弗里茨緊緊地盯著父親的背影，或是腳下要走的每一步路。但妹妹的目光卻是不懼陌生，充滿動態地四處張望——

富麗堂皇的山形牆、天空中快速飛過的輕鳴鳥群，周遭未曾在帝都見過的古色建築、綠意盎然的灌木與花叢，甚至是人群身上的衣著或飾品。

好似每一個瞬間，女孩都可以為之定睛。好奇地從細節中發現樂趣。

大公一家就這樣輕快地踏上通往主殿的階梯。

而里希特的心情卻因矛盾而有些複雜了起來。

既有茅塞頓開，卻也為接下來而感到憂慮。

因為總總跡象都表明了。

女孩完完全全就是一個未來的活潑少女：

「……」

也就這麼剛好，

（——這樣的護衛對象正是我最擔心的，充滿最多不確定性的“動態對象”。）

瞄著她遠去的背影，里希特煩惱著。

「？」

然後下一個經過的男性，他那雙因身材關係，視線因而顯得有些俯視著自己的灰藍色瞳。隨即就將監察官的目光勾了過去：

（——是勳下。）

頭不轉，目靈巧。

男性抓準時機朝著里希特挑了一下眉；監察官看到後也下意識抽地了一下眼角憋笑。

兩個人的動作都快得只有彼此能看見與意會：

（唷～好久不見。）

（…勳下，我還在任務中。請您不要害我破功……）還有，我們不是昨晚才剛在船上見過嗎？？？？

……哪裡來的好久不見。

「……」

然後他就收穫了一個冷冽的眼神：

（？？？）

——是赫爾穆特．藍格。

女子緊跟在魯特美爾身後。並克制地維持著與前者的，那看不見的５０公分。

在經過里希特身旁的瞬間，女子也與魯特美爾一樣，那雙碧藍色的眼朝著他的方向投來目光——可那卻是個嚴厲，里希特甚至可以讓他從中感受到明顯怒意的眼神：

（…是怎樣？）

我一點都不記得自己有得罪過她啊？？？

哪怕隊伍走遠。里希特又偷偷瞥著對方遠去的藍色背影，

他依然是想不明白。女子剛剛的那一瞪到底是因為什麼。

然後男子對那一眼的探究也只又多維持了幾秒。里希特也沒有繼續多想，待大公殿下的身影，人群的背影完全隱沒在了主殿階梯的緣頂。

他便立刻轉身，隨即向身旁的行政官道別。

準備和緹婭一起去執行他們下一階段的任務並召集人馬：

「那下官先去執行了。」

「嗯…」

那是一道聲音有點低沉的短音。

只見剛才還沒什麼情緒的行政官。此刻，她的聲音聽起來卻充滿了情緒。

當他跟行政官報告完後，

芙蘿莎依舊是面無表情。

但不知為何，那看起來卻像是一種憤怒時的冷怒表情。

突然間的，

兩個完全不應該有關係的人都產生了憤怒的情緒。

男子一時間還以為是自己在讀表情與讀空氣的造詣上出了差錯。但里希特也不敢多問，

只是事後才在路上回想著。畢竟，以他的身分，他是不可能也不適合去追問上司情緒變化的。

緊接著，

日晷的陰影以蝸牛般的速度蹉跎而偷挪。

里希特與緹婭。兩人沿著衛城的花園環道去往王門，朝皇家區的馬廄前進。

依照事前分配的時間表來看。

那批臨時被改為分配到他們那組的近衛驃騎兵們，目前對方就都在那一區塊待命。

「……」

走下樓梯，

「叩、叩——」

一路上都安安靜靜。

緹婭依然沉默。里希特也沒有說話。

除了衛城外傳進來的吵鬧與喧囂。一棕一白，彼此之間只有靴底與石階叩響的連續短音在對話。

但如果是把現在走在身旁的人換成是薩爾斯的話。

兩個人恐怕早就開始忍受不住沉默地開開玩笑，彼此閒聊了吧？

只不過現在在他身旁的，卻是一個跟他很不熟的沉默女子。

所以里希特一方面是不知道該隨口跟對方閒聊些什麼。但另一更主要的方面——還是因為兩人早已為這一早不斷的奔波感到“累了”。

這一點，光從他們一走到建築物的陰影下方，兩人便不約而同放緩的步伐就可以看出。

實際上，男子也因為脫水與疲勞而感到有些精神渙散。

看到遠處。在視野中隨著距離而逐漸放大的陰涼，並馬廄中忙進忙出的黑色背影。里希特巴不得能在點完人數，並被通知要去接兩位小殿下以前，就縱身跳到那看起來就很蓬鬆、好眠的乾草堆上睡一覺。

小憩片刻：

「蛤？」

「你再說一次？？？」

只可惜，事與願違——

「是，勳下。」

看到他們的到來。停下手邊的工作，小隊長的表情先是從遠處就能很明顯看到的，略帶怒意的困惑——怎麼會都這個時間了，還有搞不清楚狀況的大頭兵往馬廄這裡閒晃？？？

一直到她瞄到兩人領口。麒麟草與月桂葉的刺繡後：

「！？」就在里希特距離他只剩下不到四、五步的位置，

女子趕忙補上遲來的敬禮。

雙方這才開始了對話。

只不過，

從對方一系列的情緒變化與動作。里希特也明白。

行政官的“預備”並不是空穴來風。

畢竟，要是剛才對方視線再遲鈍一點，又或是脾氣再糟糕一點。那他們現時的對話想必不會如此簡單地就開始。

雙方不免要先有一番無意義的爭執與自清過程。

…似乎，說服自己換上那套制服的理由又多了一條？

而當女子聽到里希特的要求以後。最一開始，對方還以為是自己說的不夠清楚，所以這個男性監察官才會露出一臉困惑的表情。

於是小隊長又很耿直地遵守命令，

「是，報告勳下。我團第７小隊與二團的醫療小隊目前皆不在此！」

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由於拉諾斯的氣溫比預想中的還要酷熱。…此地實在是比帝都的夏天還難受，因此有多名戰友接連在任務當中產生身體不適應。都中暑了，於是二團的醫療小隊便奉命趕往阿弗烈星堡，協助處理大批中暑者。」他們可能要再一個小時左右才會從要塞返回。

「……」那你們團的第７小隊？

「是，勳下。第７小隊目前還在執行採購與補給運送的任務當中。」他們十分鐘前才剛離開。

保守預估，最快要半個小時左右，他們才會返回衛城。

「……」

（…看來，我們有得等了。）

聽完，里希特便沒再打擾對方的工作。默默地走到一旁：

（怎麼會就這麼剛好……）

既然我要調的人馬都暫時不在——這是多麼合情合理，又有理有據的“午休理由”！！！

這簡直是…

（——太讚美古聖了！）

男子暗自歡愉。

帶著愉快的心。

里希特便告訴緹婭。又交代了那名小隊長等兩隊都返回以後，再請對方叫醒自己。兩人分別就在樹蔭下的石凳，並馬廄旁的長凳子上。

各自找了一個獨處的空間。準備休憩一會：

「…那個？」

（……）

但是才剛躺下。

閉上眼，里希特正準備要小睡片刻。

男子卻立刻就又被人叫起：

（是誰啊？？？到底會不會看人臉色。）

那是一道有點弱氣的男聲。

語氣中充滿了「不好意思打擾您了」的意味，發言者的歉意充分地體現在他口齒間的抑揚頓挫。所以再睜開眼的瞬間，里希特便也有意識地收斂了自己的眼神：

「咿——」

「真、…真的是非常抱歉！」嘭、

一聲悲鳴過後是敬禮的響聲。

「……」

但是那一瞬間的銳意，

儘管他已經讓意識給眼部神經下達了命令了……

可那副充滿怒意的眼神依舊是讓對方嚇到立刻就站直了身子，為自己的打擾而感到後悔，巴不得時間倒流讓他再選一次。里希特索性就從木凳子上坐了起來。

（…黑髮綠眼。）面前的男子和他相比十分年輕。

可以說，里希特用少年來稱呼他的話，一點也不誇飾。

少年驃騎兵看起來可能才１７、８歲？

但從對方的站姿與神韻判斷，少年看起來卻不像是個剛入伍的青年新兵。他反倒像是個……從他的舉手投足與眉宇之間，那種“資歷”感隱約而實在。

——青年老兵。

者兩個極容易站在對立面的詞，卻恰恰是里希特從他身上所看出來的資訊。

少年明明還很年輕，看起來卻已經服役數年。甚至有點資歷。

然後，監察官默默地就明白了對方的人生軌跡。於是男子看向對方的眼神也更加柔和——少年大概剛從中學校畢業，隨即就進入行伍。

１４歲的少年成為軍人。

這在其他世界、別的國度是很喪心病狂，甚至違反人道主義的行為。

實行這種政策的政府要不是極端主義當道，那就是亡國在即。國家存亡迫在眉睫，已經是不得不逼迫學童放下鉛筆，拿起兵器保家衛國了……但不論是哪一種。

少年兵都絕對不會是應該被鼓吹與推廣的存在。

（…但，）

本應該是這樣子的。

但看著他，里希特卻已司空見慣。這樣的存在，

換作是帝國內的普羅大眾。看到像少年這樣的年輕士兵，大概也都會表現的如此稀鬆平常，內心毫無波瀾。

反應平平。

畢竟，這樣的人生軌跡在帝國境內其實並不罕見。甚至可以說，這其實才是帝國公民的“正常”人生。

只因為，

儘管因南方的紹爾斯與哈維叛神。千年恩怨的存在與永恆持續，所以帝國軍對“人力”的要求，缺口不會有滿足的一天。

但其實，

——所羅門帝國並不實施徵兵制。

因帝國軍反而是靠「普世價值」和「實質的福利與保障」，吸引了眾多青年人口“志願”入伍。

帝國公民反而將從軍視作一種榮譽。一種普遍的人生規劃與義務。

簡單來說。

就拿其中一樣政策來說。

帝國的教育體制首先被分成“必要”與“進修”兩大類群。在這之下，再依照年齡與資格，分出並設立「小學校」、「中學校」，「高等學校」並「專科大學」。

所有孩童年滿６歲必須進入小學校就讀。

學滿六年後畢業。並轉入中學校再就學三年——這九年被帝國規定為基礎教育。是無論如何，父母都必須讓孩子讀完的九年。

至於要不要進修高等學校？那就是看孩子的資質與家境狀況來決定了。

但如果是家境清寒，

是清寒到連小學校的學費都無法負擔的起的家庭。帝國政府對此則推出了優惠政策。

畢業後，以服役作為義務與等價交換——總參謀部將會為該學童，九年基礎教育的學費全額買單，但學童在完成中學校的學業後必須直接進入帝國軍中，服役相對年限。

說得直白一點，這一政策的目的彷彿就是在說：

『養不起孩子沒關係。』——因為帝國軍會替你養，而你只需要定期為帝國軍增添人力資源就好。

但寫實的是，這一政策對於那些家境清寒的家庭來說確實起了效果。

…而且效果顯著。

畢竟孩子就是戰死了。他們也可以因為孩子的服役年限，從而獲得相對應的“精神補償”…自己也從來都不需要為學費煩惱，家庭還可以因為孩子進入軍中而獲利。

更有甚者，甚至能因一人的戰功彪炳，從而實現整個家族的階級翻轉。

拋開人性不談。

這樣一本萬利的買賣，

——又有誰不曾心動？

只不過，

凡事總不只有唯一。帝國的青年兵來源當然也不只一種。

由於帝國軍人的福利保障和社會地位都相對不錯。因此，不論家境清寒與否，大多數人都還是會選擇讓孩子進入帝國軍中服役。

畢竟，在帝國，軍人的社會地位極高。

有著軍人身份，不論生前死後他們都會受人尊敬與尊重。

所以那些貴族兒女就更不用說，他們更是出於義務與責任而被徵招入伍，否則家族便會被褫奪貴族稱號。更會招致其他人的嘲笑。

但像上述這兩種來源的青年士兵，他們大多是從１８歲才開始服役。

也因此在帝國軍中，哪怕同樣都是１８歲的士兵，你也還是能從他的戰場資歷看出對方的出身背景與家境。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

里希特剛才看著少年會先猶豫，然後才從其姿態去意會他人生履歷的關係。

另外，

值得一提的是。

若該一名孩童被診斷為馭者。具有權能適性，其天生的魔力量也夠能支撐他成為魔導士。

那該孩童則從６歲起，總參謀部便會全額資助其小學校、中學校與高等學校，共計１２年的學費。但其也必須在年滿１８歲，於高等學校畢業後便立即應召入伍。

帝國軍會再根據其資質與其他各種在學狀況的評估。將此人分類，讓他以「強襲魔導」、「醫療魔導」或「通訊士」，這基本三大類群的軍用魔導士的身份服役。

而所有帝國軍人。若無意外，年滿３０才可申請退伍。

資歷越老，福利也相對越多。

雖然里希特一開始讀到帝國關於軍事方面的制度時。

他也曾為此感到驚訝。

但其實，如果不是１００多年前。總參謀部提出教育改革並修改對應的入伍年齡，據說在３２３３年前，帝國公民只要是個年滿１４歲的男性就必須被徵召入伍。女性則為１５歲。

如果是一生下來便是具有魔力適應性的馭者。那該公民更是在１１歲那年，就必須進入從屬於帝國軍的魔導學校接受訓練。

且所有人基本都必須在軍隊中服役“超過３０年”，才可以申請退伍。

…但前提是，他們也必須能活到那一年齡……

而也正因有以上這些政策的現在推行或曾經存在。

帝國公民不論男、女皆有可能也是必須得服兵役，所以帝國軍才能與紹爾斯持續著千年宿怨，在長達千年且現在還在進行的戰爭中不落下風。帝國軍人也才會都以「戰友」或「鄰兵」來稱呼彼此。

而不是使用像“弟兄”，這種比較性別針對的稱呼。

「……」里希特看著面前的少年。

他被自己的一個眼神嚇到緊張地扣胸行禮，那副僵硬的姿態忽然就讓他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但是在意念裡。

那個少年時代、穿著原野灰軍服的自己。那兩個不同時代的自己，

身影卻彼此重疊：

「沒事，你太緊張了。」

看著他。

這一次，里希特刻意醞釀好了情緒才開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柔和：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雖然我不會說，自己能多有長進。）畢竟，那樣的自誇對我來說就像在自欺一樣。

但看著和我穿著同樣制服的少年。對方因為緊張而肢體僵硬的動作，

一種微妙的感觸，那種好似多愁善感的情緒忽然就從男子的心中湧出。這讓他不禁思考…那一天在行政官眼中的自己，或許也是這副模樣吧？

「是，謝、謝謝勳下。」

「就是…」

「是？」

「我、……不，下官……呃、……」

然而，儘管自己已經想方設法，盡可能地地從語氣和神情上讓對方能放心地說。

但那名黑髮少年。對方還是緊張到在他的面前，語無倫次地有些支支吾吾：

「那個、……請…請問……呃、………」

「是？」

「請問勳下，」

嘭——

一道爽朗輕快地接過了黑髮少年的話：

「您是監察官里希特嗎？」

「？…」

另一名和他年紀相仿的白髮少年從他的背後走了過來，少年一把接過對方因支吾而談吐不出的問話。

並在補完對話的同時，不失禮節地向里希特補上了他的軍禮：

「…我是，請問怎麼了嗎？」

里希特看著面前的兩位“少年”。

心中頓時百感交集。但那份情緒下一秒就又被他給壓下去了。

男子轉而記憶著兩人的外貌。

黑髮的這位，少年的面孔令他感到有些熟悉，對方五官的排列…神韻、氣質。

那是一種他說不出具體也解釋不出來，但自己又能確實感受得到的，一種曖昧而被普世價值觀籠統地稱呼為“眼熟”的既視感。

至於白髮的那位，少年對他完全就是一副陌生的新面孔。只不過，對方臉上的表情卻給他帶來了略帶負面觀感的第一印象。

那同時也是一種困惑。

因為少年總是瞇著眼——臉上彷彿是掛著一張不會改變的，面具一般的微笑表情。

白髮褐膚，少年的雙眸瞇成了兩道弧線。所以里希特看不明白對方的瞳仁是什麼顏色的，他只是隱約感覺，少年給他一直有種皮笑肉不笑的做作感。

可要說他裝模作樣。那副面孔上的瞇瞇眼卻又不像是裝的，

但要說他是真心在笑？…里希特才不相信：

（哪有人會無時無刻，嘴上都掛著像微笑一樣的三道弧線。）眼睛又瞇得這麼像面具？

只不過，

還有一種感覺。

那不是以貌取人。里希特能隱約而確實地從少年與他的第一次見面中感受得到，從少年所散發的氣質與話語的字裡行間，他能感覺到一種…

一種……

——油滑…感？

（………）

…那個形容詞確實地存在腦中。但一時間，他卻是說不出那個專有名詞具體是什麼。

只能說，兩人見面的第一印象雖說稱不上糟糕，但也稱不上優良。情非兩極，觀感曖昧而模糊渾沌——對方就是一個自始至終都讓他很難評價的存在。

然後，少年就像是注意到里希特藏在眉梢的心裡話一樣：

「啊、對不起勳下！下官差點忘記，下官應該要先自我介紹才對…」

白髮少年先開口了。

他語帶高亢。道歉時的語調漸弱得明顯，但隨後少年的語氣卻又萬變地，用有點像是笑著的愉快語氣開始了自我介紹：

「一等兵，羅德．薩爾（Road Sal）。第一近衛驃騎兵團，二營二連，第３小隊。」而站在下官身旁，首先向您搭話的——

這位一見到自己的英雄就結巴到說不出話來的：

「是下官的戰友兼好友。一等兵，約瑟．傑佛斯．多納爾（Joseph Jeffers Donal）。」

「…是。」

聽到身旁的好友幫忙介紹自己。

兩位少年向著面前的監察官，又致上了嫻熟的軍禮。

黑髮少年的臉上浮現出了肉眼可見的羞澀，頭也稍微低了下去。毫不掩藏地，將自己的情緒給表露了出來。

少年在心中暗自竊喜，對好友羅德的感謝之詞幾乎就要滿溢於言表。

「……」里希特看著。

那是不符合他這一年紀，卻屬於少年們這一年齡才有的率直。

而且，完整地看完羅德的表現後。里希特也終於弄清楚，

那個他一直說不出個所以然的專有名詞到底叫什麼了：

——外交官。

羅德少年就和這一專有名詞，在他腦海中烙印下的刻板印象一樣。

那種無時無刻都在用笑容包裝自己，口齒伶俐、清晰，且必然地善於辭令與察言觀色。很懂得掌握氣氛，該怎麼樣說，才能替旁人打圓場，替自己或對方要說的話開路的人。

而果不然，在他自報姓名後的下一秒：

「由於下官這副表情是天生的——」

少年就像會讀心一樣。開始解釋起他的瞇瞇眼了：

「所以下官經常會被人說是在裝模作樣呢～唉呀，但就算下官再怎麼想做出嚴肅的表情。但在旁人眼中看來，都還是有點微笑，甚至接近狡黠。」所以這一點，下官也很是苦惱。甚至有點外貌焦慮呀～

還請勳下您不要見怪。

「下官對您絕對是沒有不安好心的！」

他邊說，哪怕他都一直都是瞇著眼，臉上的表情也生動地演示出了從怡然到苦惱的生動表情：

「呃…沒關係，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於是，里希特趕忙打斷對方。

只怕他會繼續說下去。

監察官絞盡腦汁地尋找開新話題的契機。迴避掉他們現在的這一主題：

「你不用那麼緊張沒關係，這沒什麼大不了。」瞇著眼，你在南方，也才不容易被飛砂刮傷了眼睛嘛……

（…對方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如果不是我反感的情緒太明顯，

那鐵定是有太多的人曾因為他的這副表情。對他，有和我一樣的疑問或感受吧？

…不過，

「你說…你叫羅德（Road）？」

「是的～下官是Ｒ．Ｏ．Ａ．Ｄ的羅德！」

那是一個充滿元氣。開心到好像是自己被人重視後而欣喜萬分的歡快語氣：

「…我記得，」

而里希特在聽到對方名字的瞬間，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發音。

可當他現在向對方確認過後。男子才知道，他確實沒有聽錯發音——

「Road，那不就是阿爾比恩語的……」

「——是道路的意思！」

啪、——

（？？？）

少年打斷，

並接過里希特的話。

「沒想到勳下您竟然知道！」

下官真是太太太太感動了！！！！！！

並在他有下一個情緒反應以前，少年一把就用雙手捧住了里希特的雙手。這種率直讓男子有些錯愕……不，是非常驚愕！

里希特感到很不知所措。

「由於家父曾經在北方軍區服役過。因此對阿爾比恩文化稍——有涉略，這才將下官取名為“道路”。」意思是，希望下官可以讓自己的人生像道路一樣。

將許許多多的人給“串聯”在一起！

開拓自己的眼界。去認識到許許多多，栩栩如生的真實人生！

「好好、好、——」

（那你可以不要說著說著，就牽住我的手嗎？？？）你還真是把令尊的期許給活出來了！！！

少年欣喜若況地解釋著自己姓名的含意。

然而，面對羅德高亢的唐突。里希特只是不斷地想把自己的手抽回來：

「但也幸好，」

可少年無視著自己的抗拒。

（？？？）

羅德甚至又因自己的掙扎而用出力地握住自己的手：

「由於在帝國境內…特別是帝都！對阿爾比恩語有明白的人是真的不多。不然啊～下官可就要因為家父把名詞直接當名字使用的行為，在求學或是人生的各個階段中被鄰桌嘲笑了呢！」所以這一點啊～

除了是下官名字中的秘密。下官也自認為是某種幸運呢～

就是沒想到，監察官勳下您居然也懂得阿爾比恩語！！！

「果然～司法宮的監察官真的都好厲害呀！」

「………」

蛤？

（他這是在誇我還是諷刺我？）尾句，少年那褒貶曖昧的話語讓里希特更加的不知該作何反應。

明明整句話從紙面上讀起來就是有種反諷意味。但少年用高亢的語調一氣呵成地說完，現場聽起來卻又充滿了幾乎快要滿溢出來的滿滿欽佩感…

但總而言之——

「你這反應都有點過頭了吧！」

終於，

里希特大力抽回被對方緊緊握住的雙手。並向身後又站退了一步，

刻意與羅德的熱絡拉開距離：

「對不起…」

少年那兩條瞇著的兩道眸線，表情隨即便跟著語氣中的歉意上揚。看起來就是個很象形的“八”字兩撇，嘴型也上揚成了一個頂點向上的︿字符號。

那是一副生動得讓人很能感覺得到情緒的表情。

所以？

「那你們找我有什麼事情嗎？」終於掙脫後，

里希特邊按揉著自己的手腕說道：

「而且你們不用去幫忙整理馬匹沒關……」

然而他剛想要這麼說，

「夏月半的假日你們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校街逛逛？」

「蛤啊？…都逛膩了你還要去。而且上校街不都是學生區嗎，我們去那邊有點超齡了吧？」

「哦…好吧，不然想說我最近在那邊發現了一間挺不錯的咖啡館的說。」

「是說，我上次在加百列大街閒逛的時候有看到一個很漂亮的女——」

「……」

面前的近衛驃騎兵們早就把工作都給完成。一個個，他們也正坐在自己的正對面，不是靠著馬廄的牆壁就是坐在木、石的凳上閒聊。並休息著。

里希特也只好打消用這一正當藉口來打發兩人的念頭。

「唉等一下……不對。」

「是？」

然後很突然的，

男子就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樣：

「你剛剛說…他姓“多納爾”？」

「是～」

（這名字我有印象。）

男子看向了自己的右前方，

那位黑髮綠眼的少年。更仔細地打量著對方的五官：

「…約瑟，“傑弗斯．多納爾”所以你該不會是？？？」

「是、…是！」

我、……

儘管，少年回答的還是有些結巴、僵硬。

但約瑟也因為面前的監察官認出了他的身份，從而欣慰得有些害臊。臉上的紅暈也更明顯了：

「我、我是…去年您………」

少年深吸了一口：

「家父去年受您照顧了！——」

話說到此。少年用力向里希特深一鞠躬。

他的聲音大到緹婭和少年背後的那些近衛驃騎兵，群眾都朝著他們三個的方向，投來了好奇的熾熱目光。

里希特趕緊推手拒絕。伸手把少年扶起：

「……」

（…居然還真的是。）

毫無懸念的謎底揭曉。

聽到少年的話語，里希特也忽然就明白，少年為什麼會突然就接近自己的原因了。

去年和多納爾對戰的回憶湧上心頭。並重新在意念裡上演了一番，這也讓他想起了司法宮對少年父親與男爵的後續處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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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多納爾的事件發生後沒多久。

我就被派去調查精靈失蹤案。並與之後的經歷無縫接軌：

（壓根就沒有時間與一絲寬裕，能夠去瞭解案件的後續結果。）

所以里希特也是在對藩侯派的追捕暫時先告一段落——在第二國慶放假前的那一天，男子才有空去瞭解那起案子的結果到底如何。

但他所不知道的，

其實多納爾與男爵的案子也和他的行程一樣。…不，或許更應該這麼說才對，

那個時期的案子，

他們都因為政變的發生。從而被推遲了優先次序，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地剛好，

結果出來的當天下午，里希特就讀到了才剛出爐，並要進行歸檔的、熱騰騰的判決書。

——多納爾被判無罪。

男爵則被判三十年牢獄，並沒收其家產與褫奪貴族名號。

同時，令人感到意外的是。

包含多納爾在內，所有被他騙去地下競技場的碼頭工人也都獲得了相應賠償。

儘管當初，他們是為了養家餬口，這才決定去打法律所明文禁止的黑拳補貼家用。但也正因為他們都是為了養家餬口，所以法官才將所有人都給輕判，甚至無罪釋放。

那次案子，司法宮的判決並未追究這些人的罪責。最高法庭反倒很寬容地，

將所有被騙並囚禁的黑拳選手都無罪釋放。

並將從男爵家中沒收的所有產業變現後。將其中的百分之四十五用作賠償，平均分配給了每一位受害者。

…只不過，

那恐怕也只是在亡羊補牢。有錢拿，卻沒有命花。

只因為多納爾，並其他和他同樣被迫過度使用禁藥的人，他們的肉體變化早已不可逆轉——

哪怕是總參謀部裡，那些技術高明的醫療魔導們，他們對此也束手無策……

大部分的人都因此而變得極為狂暴。肉體腫脹得令人髮指，失去理智且無法溝通，普通人根本就沒辦法制服他們，更何況是與他們繼續生活。

因此，在徵得家屬同意後。

總參謀部便負起責任。將這些人都運往前線。讓他們在更適合的地方，發揮其人生最後的價值、獲得他們應得的“體面”與尊重。

（……）

說來諷刺。

那個藥物，總參謀部當初研發為的就是這個目的……

但好在，情況到了多納爾這邊就大不相同了。

他比其他人都還要幸運。甚至可以說，他是唯一一個如此幸運的藥物受劑者。

他印證了堅忍不拔的意志力，究竟可以帶來多大的奇蹟。

由於他在苦難中的強忍堅持。

堅強的意志力讓他保留了相當程度的智力與理性，只要情緒不被激怒，那他就還能跟旁人用文字或手語理性溝通。這使得他除了肉體、外貌上有了不可逆的改變之外，其個人意識與理智幾乎都沒有消逝。

這讓他可以有機會，重新回到自己的家中與兒女們一同生活。

…命運，

總是這樣的峰迴路轉——

「那你父親在那之後過得如何？」

時空拉回到現在。畫面從思緒中回到現實。

兩人在乾草堆旁的木凳子上坐著。背後的馬廄牆壁斑駁，卻因藤蔓的渲染而充滿生氣。

羅德則很識相地在里希特開口。禮貌地請他迴避以前，自己便先一步退到一旁，回去找其他的鄰兵聊天。將這樣寶貴的機會留給了約瑟。

讓他能和自己的偶像獨處：

「是，爸…家父雖然變得比以前更巨大了，但相對的，他的身體也比以前更健康了。」

家裡還因此湊了一筆，買下一棟曾經的馬房。

這樣父親才有辦法和我們一起生活。

哈哈，我還記得，搬家的那天，弟弟妹妹們還嚷嚷著說：

「哇！新房子比以前還大！」、「房子和把拔一樣都變得好大——」、「把拔現在可是厲害的巨人了呢！」…等等等等，天真的童言戲語。現在想想，他們真的是…很可愛呢。

「是嗎…」

（這樣就好。）

里希特聽著。

少年在闡述自己的家庭狀況時，語氣時不時有了轉變。

溫柔的口吻在提起有趣的心態轉變時，約瑟總是會不自覺地，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然後一股惆悵就為那抹氣音的笑，畫上了一個沉默的句號。

而里希特則是相對沉穩。

應該說，他一直都保持著一種外在的冷靜聆聽。

但在那被刻意收斂的低沉語氣裡。男子的欣慰也是貨真價實：

（聽起來，你們一家真的是很樂觀呢…）

……太好了。

「那他後來？令尊的狀況如何了？他還能回去碼頭工作嗎？」

「啊、是。」

然後里希特繼續追問。

少年則是在思緒中先整理了一下，隨後才緩緩開口：

「儘管家父的身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他身體裡的靈魂卻依然還在——而好在，碼頭的工頭總管在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後，依然願意讓家父重返崗位。」而且我還聽說，

因為藥物的關係，

健碩的體魄也讓家父在重拾碼頭工人的身分後，工作上變得事半功倍。幫了工會好大的忙。

賺得也比以前更多了！

再算上我們家也因為有從男爵那裡得到的賠償金。今年農月，我們終於徹底擺脫了巨額債務的侵擾。以後再也不用擔心會被銀行的催債員“催債”了。

所以，家父自己也曾說過：

「…禍、……福。」

——因禍得福。

那是他以前偶爾就會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我想他大概也沒想過，這樣的勉勵，有一天會成為現實吧？

所以現在，我們家終於能存一點錢…

我的弟弟妹妹們，家裡也終於能負擔的起他們的學費了。

雖然家父依舊是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句子，說話就像是口吃一樣的斷斷續續。

但相比其他人。我知道這已經是好得無比的幸運！

…就像父親過去經常掛嘴邊的勉勵一樣——不走到最後，你不會知道在曠野裡你能得到什麼。

「最起碼我的爸爸還在……」他沒有不見，更沒有不認得我。

而且家父也因為工作的關係，每天都有大量的機會可以練習對話。他的口齒，話也是說的一天比一天地更清晰了呢！

這一點，

「我感覺除您以外。那個總管也是我們家的第二恩人！」然後，還有啊……那一次，我們家去司法宮……但因為家父實在是太害羞了，所以他就不敢去白教堂找您………

少年徐徐說道。

里希特微笑著則默默聆聽，並在適當的故事停頓給予少年回應。

雙方就這樣聊了一小段時間。從少年的口中，里希特除了是知道了多納爾的後續，他也像被公佈答案一樣。明白了少年的樂觀，也知道他為何會成為一名近衛驃騎兵了。

雖然那是一個，讓他一點都不感到意外的人生選擇就是了。

「………」

「怎麼了？」

（？）

「什麼怎麼了？」

看著少年走回戰友身旁的背影。

里希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露出了什麼眼神，臉上是做出什麼表情。所以緹婭才會走到自己身旁如此問道：

「很稀有嗎？還是遇到熟人了？」

「……為什麼會這樣問？」

女子語氣平淡地問道。

里希特則沉默地反問對方：

「因為我看到你臉上露出了一種捨不得的表情。看起來還挺感性的——但聽你和他們對話時的語氣，聽起來卻好像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們對話時的氛圍，

嗯，

「你的口吻隨興得就像是在隨口跟不認識的人打招呼一樣？」

聽的時候也只是像是在幫對方做心理諮商，或旁聽一個故事一樣。

但你眼中卻有藏不住的感動與欣慰。

所以我才有點好奇：

「那個年輕人是誰。你又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像他們這個年紀，當兵不是很正常的人生規劃嗎？

「……」

（…原來我有嗎。）

聽完女子對自己從表情到語氣的詳細形容後。里希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從旁人，特別還是這個文學少女的口中，聽到對方對自己心境的精確洞悉。

但男子也沒有因為那份詫異，隨即就轉頭回答緹婭。

里希特繼續注視著少年和戰友們胡鬧並閒聊的身影。

少年與青年們打成一片。一旁的中年軍官則默默流露與他相似，情感卻更勝於他的表情在注視著自己小隊中的少年人。

「………」

…是啊，

是很正常——

沉默了幾秒：

「是很正常…但在諾爾斯特，我沒記錯的話，你們都是１８歲才能自主或被應徵入伍對吧？」

…但是在帝國，

中學校一畢業——明明人生就還在懵懵懂懂的摸索年紀。對世界剛有認識，卻還有好多有形與無形的事物應該充實的他們，接下來的人生就必須得在軍隊中成長。

在一個對世界似懂非懂。還有好多稚嫩要學習與磨練的年紀。

他們就被迫得在運氣與現實的殘酷汰選中掙扎。

當初和自己同期的戰友，又有多少人能那樣幸運，肢體健全地等到３０歲的退伍年滿？

看著滿是泥濘的壕溝中。青少年們廝殺在一塊，身穿藍色軍服與灰色軍服的年輕人們，拿起他們手邊所能使用、所能搆到的一切物品，被人類最原始的本能所推動——一拳又一拳。…一磚又一磚，一鏟又一鏟……

「就像妳剛剛說的…我心裡的那種情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樣去具體形容。」

我甚至也很懷疑過，

自己到底正不正常？我這樣想，會不會太矯情、做作？

捨不得…嗎？

或許是吧。但見過這麼多，其實我也就習慣了……我應該習慣：

「畢竟我實在是見過太多…」

而這，也沒有什麼好自豪的——

１４、５歲的少年。他們在南方的沙漠裡，一個個興奮地就拿著手中的兵器開始裝模作樣、比手畫腳。嘴上自信地說著初生之犢才會有的豪言壯語。

口裡嚷嚷著「帝國萬歲」、「皇帝萬歲」的標語和口號。卻不知這一字一句，

它們的背後到底代表了什麼。

直到現實讓他們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用生命作代價，

明白了重量。

這輩子，

他們可能連女生的手都還沒牽著約會過，少年就得在戰壕裡或原野上，撿拾自己或戰友的殘肢斷臂。更不幸的，就是在盾牆的線列之中，上一秒還在和自己彼此鼓勵的戰友，下一秒——相視而笑的面孔就在一陣尖嘯過後，被遠方飛來的砲彈在自己面前炸開。

血花綻放。血霧飛散。

鮮紅而腥黏的液體與人體組織，噴在了他的臉上。飛進了少年的嘴裡。

「嚇啊啊、——」

再下一秒，

「呼咻——碰轟！」

躺在地上的少年。看著眼角餘光所能瞄到的半截身體，少年還思考著那是不是自己的一雙腿，意識卻已經開始渙散而逐漸朦朧。迅速消散——

只留下一雙並不瞑目的空洞血臉。

當然了，

我也不是甚麼都不懂就在這邊批判現實的殘酷：

「我這也不是在說，帝國軍就不該招收年輕新兵、帝國軍就不應該繼續戰爭。」畢竟，沒有新血，有哪一個組織能正常運作？

保家衛國。靖邊正是為了不讓自己的摯愛親朋在家禦敵。

而且帝國也確實為他們付出了資源與學費。更沒有因為性別、族裔就差別對待任何人。

——“權利”本就應該與“義務”掛勾。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帝國中的平民與貴族、男性與女性，精靈裔、矮人裔、人類裔——所羅門帝國，這個組成成分有著多重意義上的多元的國家，可以將複雜而難以活出的“平等”，給實踐的原因。

不分族裔、性別。獲得什麼福利便要付什麼代價。

任何人都是一樣的。

同樣的生活經歷。共同的人生經驗。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一種成熟而又多維的尊重——它的誕生，可以說是必然而然。也可以說是應運而生。

只不過，

在看到這麼多的少年。又或者，拋開年紀。

在見過這麼多的血腥。

在一聲聲帝國萬歲與皇帝萬歲的喊聲下。親歷，也見證過多少人為此付上性命，只為了貫徹自己的忠誠與誓言，不讓敵軍在自己的家園肆虐。

不讓戰場的殘酷成為家鄉的現實。

親眼目送著這群人真的將“禦敵在遠，遠勝靖邊在家”。將這一信念給活出來，並為之付上代價後。

誠實的說：

「我很難不為了這種日常與瑣碎感到欣慰，並多愁善感。」

「……」

聞言，緹婭沒有多說什麼。

里希特則默默地，自顧自地就躺回了凳子上面。男子用手臂摀住自己的雙眼，一隻腳踩在長凳子上閉目養神：

（…是啊，不論在哪邊都是一樣。）

兩個一樣年紀少年在壕溝裡廝殺……

但他就算是面前給遮住了。

思緒卻像是不肯放過他一樣。回憶，又把他帶回到了另一時空，在那片模糊淡去的黑暗裡：

（…塹壕中，１７、８歲的少年被作為補充兵分配到第１５８步兵團，興奮地拿著刺刀和槍枝比手劃腳。）

出發前，每個都還在用開玩笑似的語氣在嘻嘻哈哈。

可等到我再次聽到他們的消息……

等到我趕到現場，

他們已經散落一地——在法烏克斯血腥的短兵肉搏中，成為一灘灘分散、鋪開在要塞的隧道裡，潑灑在地面上的破碎人體。

一旦進入實戰，

他們各個不是面無血色、呆若木雞地站著發楞。就是在塹壕的泥濘裡縮起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瑟發抖，直等到敵軍揮舞著刺刀或軍鏟朝他們逼近：

「哈啊…哈……明明你、…和他們看起來同齡……」

（……）

——但你們怎麼會差這麼多？

一片黑暗裡，只有男人的那一句話在意念裡徘徊。

（…是誰？）

當初說這句話的是什麼人？還有，這真的是我自己的記憶？？？？

片段中，那個穿著原野灰制服——狼狽地坐在斷垣殘壁的土丘上，緊張地喘著粗氣的男性到底是誰？

里希特不敢肯定。回憶中，對方的面部就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讓他無法看清。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越是想順著這句話的指引，去回憶那段記憶。男子就越是想不起那句話和這些畫面所發生的當下時空。

意識也就越加地模糊朦朧，而繞回原點。

但也或許，他是因連續的奔波與睡眠缺乏所引發的疲勞，這才導致他困頓得無法專心。記憶與意識曖昧，而渾沌不明吧？

因為里希特感覺自己也好像幾乎是要忘記，

自己到底是在哪裡從軍的？？？

（…所羅門堡。黎茵河畔、阿爾及……）自己必須要很用力地去想，

那一部分的記憶才能被喚醒：

（阿爾及……）

「……」

（…………）

——膠州灣（Kiautschou）。

「……」

蛤？

那是哪裡？？？？

恍惚間，一個聽起來有點耳熟，唸起來又有些彆扭。可對此，他卻感到十分陌生的地名，靜謐地浮出意識的水面。

可不等他繼續細想：

「咿咿咿咿——」吁——

喀踏踏、…

一道馬鳴與蹄聲打斷了這片刻的小憩。

「唉？…里希特？？？」

然後，

聽到馬背上傳來的女聲。

男子知道。他們的休息時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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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下午。

正確來說，是夏月６日的下午兩點。拉諾斯衛城的階梯底下。

頭頂上的太陽依舊金燦而耀眼。

里希特、緹婭並瑪娜，三人呈一個三角形的站位在主殿的下方等候著。

在他們面前，

一個偉岸壯碩的藍衣身影正領著一大一小的少年、女孩。魯特美爾牽著女孩的右手，一行人緩緩走下這道坡度略陡的６０度階梯。

而在他們的身旁還跟著一位女子。

灰白的石階反射著明度接近純白的日光。這迫使站在階梯下的里希特只能瞇著眼，用力地逼迫視神經去集中，目光才有辦法對焦在對面的幾人身上。

而想當然，這樣的刺眼並不是只他獨享。

從吃力的視野中。

里希特也隱約看見，少年用手掌貼在額上遮陽，弗里茨小心翼翼地踩著腳下的每一階，深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從陡坡上摔下。

反觀他妹妹——

女孩的步伐依舊充滿活力。而露易絲也充分地利用了她身形嬌小和年齡的優勢，女孩直接躲在魯特美爾的左手邊。利用對方的身材，將勳下當作是樹木一樣地遮陽。

（…嗯，真的是性格迥異的一對兄妹。）

少年的步伐因謹慎而放緩。勳下為了配合兩個小孩的腳步而放慢了速度，藍格則是一如既往地維持著他與魯特美爾之間的距離。

最後，女孩為了維持隊伍的完整。從而不停克制著自己那慢不下來的速度。

四個人的腳步述說著各自的心境。

不一會，

他們便徐徐來到里希特面前。

「你就是監察官里希特嗎？」

然後，白髮少年先開口了：

「接下來的這幾天，我和妹妹的安全就有勞你了——」

說完。

少年向自己面前，對他來說是哥哥輩的監察官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種不帶負面觀感的裝模作樣。

言語中，里希特可以聽到弗里茨努力表現出的紳士模樣；舉手投足間，男子可以看見少年僵硬但又不斷在心裡提醒自己要自然的儀態。

「是。」

面對這兩個孩子上司。

二話不說。里希特回以軍禮。在他身後的兩人隨即也跟著他的動作扣胸敬禮，護衛任務的交接就這樣順利地完成了。

在魯特美爾的面前討論並報告完下午的行程過後，雙方沒有過多閒聊。

五人便徑直地轉身離開。

但魯特美爾卻依然站在原位。雙手握拳插腰，男性笑著目送著他們的背影：

（——那麼就拜託你們了。）

…里希特。藍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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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看！」

「嗯？」

一離開主殿，

從階梯走到衛門的這一段路上。女孩隨即就就著身旁、庭園裡的一些裝飾和花草，興奮地喊著自己的哥哥急要分享，絲毫沒有一點貴族矜持的包袱。

少年則是在回應妹妹熱情的同時：

「怎麼了怎麼了？」

弗里茨微笑著。

並時不時對自己身後的四個成年人，投來了藏在眼角餘光中的尷尬。里希特則跟著回以微笑，希望小殿下可以不要介意。

畢竟行程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里希特早就為了他們量身訂做。刻意將每個行程的時間都給延長，裁量出寬裕，未免孩子在之後的行程中需要像趕場一樣的走馬看花。

幾人也因此能在這一段不算太長的花園環道上，像散步一樣。

而也幸好，

里希特挑的這一整段路程。它被設計師貼心地設計成了花棚下的步道。

所以幾人才不至於得在大太陽下，一邊看著好奇心滿滿的女孩拉著自己的內向哥哥，分享自己的喜悅、到處讓對方給自己講解。一邊和陽光比賽耐性。

（很好。）

氣氛非常的輕鬆愜意！

看著兩人的背影。感受著現在的氛圍，作為隨扈的里希特不禁在心底雀躍：

（——因為見微知著。睹始知終！）凡事都講究個開門紅！

雖說這好像是個迷信來著？

但不管怎樣，

一開始就能有好徵兆的工作，絕對是比一開展就問題一堆的作業，還要令人能夠感到安心！不然，新的工作才剛開始就突發狀況頻繁。

本來就對新事物初展開而感到不安的心。這還不跟著盪到谷底？

這就像是那個……那個誰說的來著？

一個很有名的定律——“一定會出問題的事情就一定會出狀況”。

把兩者相乘後套用在現在的狀況：

（我也突然就覺得。）

這種一開始就有好彩頭，便是事情可以順利圓滿的預兆——這種玄學，迷信的存在好像也不是那麼地毫無根據。沒有道理嘛？

想到這，

里希特的嘴角也不經意地微微上揚。

露出了與剛才那種營業用的不同，發自內心的自然笑容。

儘管本人對此似乎沒有察覺。但走在她身旁的瑪娜與緹婭，兩人卻敏銳地捕捉到了男子的這一表情。只有赫爾穆特．藍格，

女子自從和魯特美爾分離後。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定格了一樣。

本就冷靜，且充滿理性的撲克臉，現在看來又增添了一絲冷冽。她就像是在瞪著什麼人一樣地目視著前方，這種強勢的氣場也讓里希特不敢輕易地就向她開口。

所以，

自從和勳下分別後。他也便有意無意地，暫時先當她是一個存在感極度強烈的透明人。

然後，

隨著衛門的細節在五人的面前漸漸清晰。近衛驃騎兵們的身影也從棋盤桌上的朦朧黑子，輪廓逐漸清楚。

里希特讓他們先在這邊待命。

並分出一部份人馬在衛門的階梯下方照顧待會要騎乘的馬匹。

不然，二十幾個成年人包圍著兩個小孩。

哪怕兩位小殿下都知道，站在自己身旁的都是自己人。但在孩子的目光中，特別是那位少年，應該都會為此而感到不自在。緊張到躡手躡腳的吧？

（嗯，雖然會這樣做，或多或少也有我在揣摩上意的意思存在。）

但我想，大公殿下應該也不是要我把第二組的事務給辦得，把他孩子們的出遊給安排得像高官出行一樣的莊重與嚴肅？

他給我的感覺，

大公殿下應該是希望我們能夠在確保安全性的情況下。讓兩個孩子可以自然且隱密地進行旅遊——要我們就像是陪孩子去校外教學的老師一樣。

所以等一下，

我們還得先回旅館一趟：

（除了是打算先跟薩爾斯碰頭。交代並確認一下狀況，同時也是要讓除了我和緹婭之外的其他人都先換上私服。）不然一大群穿著軍服的人陪著兩個小孩？

就算我不是圖謀不軌。

是個明眼人都可以看出這兩個孩子的身份絕對並不平凡。想必是達官顯貴。

所以赫爾穆特．藍格和瑪娜。並其他近衛驃騎兵們，

他們將會以便衣的身份陪在身旁。

只留下我和緹婭穿著制服也就是為了以防萬一。利用一點軍人特權。

這樣在普羅大眾的眼中看來，特別是由於他們三個都是銀白髮色的緣故。我們一行在旁人眼中看來，應該就會像是個很普通的，帶著孩子來拉諾斯渡假的軍人家庭了吧？

這點，

（我剛才制定計畫時也有徵得緹婭同意了。）畢竟這對單身女性來說並不能說是小事。

就是沒想到，她竟然會答應的這麼乾脆？

…害我都有點懷疑自己，

「……」

「…………」

想到這，

里希特忽然就打了個寒顫：

（拜託古聖啊，如果失蹤的您還能聽得到我的祈禱的話。）

這畫面。您可千萬不要讓索妮婭看到啊……

畢竟，

因為是公務，這次出差我本來就不能跟他透露自己的目的地。更不可能帶她一起。

她那天問起時我雖然也有誠實說明：

「哼？——」

拉長了音。她模稜兩可的曖昧回答：

「是嗎。」

其中的意思有夠耐人尋味。

如果我還被她知道或看到。出差中，我得和別的女同事假扮成軍人家庭。還帶著兩個孩子在旅遊勝地到處觀光……

（……）

（…………）

那片意念裡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耶咿——哈哈哈哈」

然而緊接著，

「！」

就在里希特分神的瞬間——

「噗哇、——」

「小、……！！！」

（！——）

「露易絲！！！！！！」

那個絆倒的短音迴盪著——

瞬間就像是永恆。時空彷彿被定格。

半空中的女孩。混亂且伸出手的眾人。

父親不在身旁。女孩就像是一匹脫了韁的野馬。

一路上，本就活潑好動的她，如今更是在衛門前的平臺上心血來潮，想和自己的哥哥玩起追逐。

突發奇想的露易絲。女孩朝著正和成年人打招呼的哥哥，

她大力地拍打了下少年的左手——緊接著，露易絲就和那些在雜貨店裡偷東西的孩子一樣。到手的瞬間馬上撒腿就跑。

滿臉上充滿了歡快的笑容：

「碰、…」

「！——」

卻沒想到，

自己因跑得太忙。右腳竟意外地絆在了左腳踝上。

更糟糕的是，女孩絆倒自己的地方還是在樓梯的邊緣：

（該死！）——我要的開門“紅”才不是這個！

而這也就意味著，

露易絲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中騰空——

嬌小的身軀。女孩從１５公尺高的６０度陡坡上，姿勢像是衝出瀑布的鯉魚一般飛撲。

那個瞬間，

里希特的心臟也跟著女孩的起飛而幾乎要從嘴裡跳出。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再次經歷到時間暫停的神蹟。

思緒在腦袋裡瘋狂打轉。邏輯，辦法、根據當下事件而從記憶中尋找到的，解決問題的最佳手段與方法——

（什麼樣的詠唱根本就來不及！）

應變，危機發生的緊急處理程序？

等時間再動起來。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赫爾穆特．藍格在驚慌失措的人群中所選擇的那樣。

女子獨樹一格的動作就像是事情結果的寫實預兆——

瞪著眼，藍格咬牙皺眉。

在女孩從眾人目光中飛出的瞬間，

她就已經用右手的無名指和食指點住太陽穴——第一時間就要向魯特美爾緊急報告，發生在露易絲殿下身上的意外了。

——如果奇蹟真的能發生就好了……

下一秒，

「唉唉唉唉、！！！！」

「啪、——」

吵鬧的喊聲來自樓頂的他們。短促的響聲自樓下的地面傳來。

由於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在墜落的過程中，女孩根本就發不出尖叫，她人就已經落地。底下的衛兵手忙腳亂，頂部的他們驚慌失措。

一陣喧嘩、翻滾和碰撞聲後。

醫療小隊十萬火急地從他的兩側衝下樓梯。

緹婭、藍格也緊隨其後。只留下里希特，

男子還在階梯的頂端一動不動。那副助跑，隨時都準備要躍下的半蹲姿勢被定格。

「……」

隨後他緩緩起身。里希特呆呆地愣在原地。

看著腳底下發生的一切：

「……」

——太好了。

緊繃的臉這才露出欣慰的鬆懈笑容。

那顆懸著的心這才跟著，有了“著落”。看著階梯下方的結果，

他沒瘋。

那一秒。

就在里希特拋棄所有計算。將公式、物理都拋在腦後，自己打算就直接跟著衝了出去、抱住女孩，用身體給她當人肉緩衝——以一種極限一換一的方式，換得自己的守護對象安然無恙。或至少將傷害降到最低。

然而，

在那個被無限放慢到以毫秒在持續的瞬間——

女孩從五層樓高的地方用“飛”的墜下樓梯。里希特給猛的正在給腳後跟灌入力道。

眼看頭顱就要重重地撞在石磚的地面上：

「啪！」

（！？——）

一個紫紅色的身影瞬間衝出。

「擦砂砂砂——」抱住女孩。

兩人落地後開始翻滾。

千鈞一髮之際，

如此的戲劇性的一幕。彷彿劇場裡被排練到嚴絲合縫，萬無一失的精湛一樣——自上而下，衛城的正門緊連著陡坡般的階梯，那道城門的拱弧便如此正巧地將眾人的視線都匯集到了一個矚目點上。

就在這萬眾矚目。心臟都為即將要發生的驚悚而忘記跳動時，

——那個跳躍。

那個紫紅色髮的身影猛的從一旁跳出，並一把將女孩給抱在懷中。

但兩股方向不同的力在半空中相撞。兩人隨後還是在反作用力與慣性的影響下重重落地。

是好在，

女子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女孩。並配合著技巧卸力。

一震翻滾過後，這才避免了一場血腥在眾人面前的大街上上演。

轉演出眾人所期待的奇蹟——

時間的流速恢復正常。

等到身後眾人都已經跑下階梯，回過神來的里希特這才趕緊追上。人群中，男子看著對方的背影，半跪著的女子已經在安慰面前的女孩：

「怎麼樣？有沒有哪邊撞到會痛，有不舒服要趕快說出來哦。」

會怕就哭出來沒關係。

「把眼淚哭出來，心裡就會慢慢好了——」

女孩因為懼怕和自責而慌得不知所措。憋著淚，兩眼水潤而通紅，眼淚好似下一秒、隨時都要奪眶而出。

但看著她那副模樣，女子反而溫柔地安慰道。

那副想哭卻強撐著不敢哭出來的模樣。張著嘴，露易絲瞪大了眼，眼神有些呆滯地望著面前的女子，女孩雖然很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出口前，思緒裡卻像打結了一樣。

好多的害怕與擔憂。自責和愧疚的心理都讓她除了嗯嗯啊啊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姊姊……」

最終，

「對不起…」

就當眾人都以為女孩是被嚇傻了的時候，

漸漸緩過來的露易絲。這才突破心中的恐懼，

流著淚，怯怯說道：

「…我……姊姊你有沒有怎麼樣…」

「姊姊比妳大這麼多當然沒事！」

明白過來的女子一把就抱住了女孩。

並輕撫著對方的後腦：

「但下次不可以在樓梯邊玩了，知道嗎！」妳看妳這麼可愛。把自己摔破了，妳哥哥會有多傷心啊！

而且大家都好擔心妳呢！

然後，女子順勢將女孩給帶到少年的身邊。

讓一旁已經哭紅了眼的少年接手。自己也就不過多地參與在他們的家事當中了。

站起身來，

女子拍了拍沾在自己衣服上的沙塵。準備要離開。

本來，她就是和朋友一起來山城區旅遊的。

只是在經過衛門前，聽到城門上傳來的莫名騷動而感到疑惑。

但看到小女孩在自己面前騰空的瞬間。女子立刻就明白了那陣騷動是為什麼，

那一秒，女子隨即就在計算了女孩的下墜軌跡後縱身一躍——

這才有驚無險地救下了女孩。

而現在，既然舉手之勞都已經完成。既然雙方本就素不相識？那自己也自然就沒有繼續留著的打算。

「……」

然而，就在她轉身要走之時：

女子愣了一下並停住。

「索妮婭？？？？」

「………里希特？」

然後，

兩人同時：

「妳怎麼會在這裡？？？？？？？」

「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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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這就是事情發生的始末。

護衛長報告著。

「是嗎，我明白了。」

男子則輕聲地回覆面前之人。語氣，就好像是雙方其實是在談論晚餐要吃什麼一樣的普通。

時間來到了當天晚上。

空間則來到了衛城後方，狹長的皇城區內。

在一間只二層樓的小樓房內。一間擺設典雅，牆面以米白為主角，室內以紅毯和褐木家具充滿的書房中。大公殿下的護衛長正報告著今天下午——有關里希特一行才剛出發，卻馬上就在衛門門口差點上演的驚悚。

他將事情的始末，鉅細靡遺地報告給自己的主人。

一站一坐。

一頭銀金色的刺蝟短髮，並一雙海藍色的雙眼，大公殿下的護衛長也穿著一套黑色的軍服。那是第一軍團的單排釦軍服。

黑衣黑褲，金色的單排鈕扣與胴體胸前的中軸線呼應著，銀黑相間的條紋腰帶從腰線橫過，

男性的身材壯碩。哪怕是穿著衣服，衣服的剪裁也像是在襯托一般，讓他倒三角形的健美身材看起來更加地魁武。

與魯特美爾簡直是不相伯仲。

然而，護衛長的身高卻達到了驚人的兩公尺整。

這使得他在坐著的大公殿下面前，

兩相對比之下，男性看起來就像個偉岸的巨人。而且這還不是故意誇飾的形容：

「我想，她應該也有學到教訓了吧。」

聽聞女兒在離開自己身邊後就像個野丫頭一樣地橫衝直撞。

維克多是一點也不意外。反倒，這還是在他的預料之內——畢竟知子莫若父。哪怕是女兒，他也不可能對自己孩子的性格和品行沒有一點瞭解。

但只有一點超乎他的意料。

就是沒想到，她竟然會得意忘形到在樓梯邊玩起追逐：

（這一點，自己在這之後鐵定要好好地對她進行再教育一下才行。）畢竟，如果不是這麼“剛好”。那個監察官的友人竟然會從衛門經過，

那今天…

——失去一個女兒。這也完全不在他的計畫之內。

「是。」

然後，

護衛長接著大公殿下的話繼續說道：

「除了一些瘀青和擦傷，長公主殿下的身體並無大礙。」…但這次的教訓。下官斗膽。

下官認為，

「——恐懼本身，對她而言恐怕就是最好的教訓了。」

身為皇族。特別是所羅門大帝之後，

兩位小殿下與您肩上的重擔。那是一點也不輕鬆——來自多方與多維的期待。眼光，為了回應自身身份與地位而生的焦慮，

兩位小殿下平時的生活自然就和殿下您幼年的時期相同。與普羅大眾刻板印象中，那些紙醉金迷的貴族子弟大相逕庭。

那些嚴格的規定與戒律，下官至今都還記得您當年的眼神。

（…沒錯。）而也正是因為您當年那種不服氣命運安排的氣魄。

我才會甘願為您獻上我至死不渝的忠誠：

「而兩位小殿下為了能對得起自己的身份也是十分努力。」

特別是腓特烈殿下。本就害羞內向的他，在這次的行程中也是鼓起了勇氣。盡力地想要將從您身上所學到的氣宇給身體力行，把平時只有在禮儀課上學到的課程給實踐出來。

所以我想，

作為妹妹的維多利亞殿下必定是察覺到了哥哥的緊繃情緒。這才會突發奇想，想用打鬧的方式來讓自己的兄長放鬆心情。

所以長公主殿下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雖然長公主殿下一直都很活潑。但殿下也一直都是位心思細膩，且能敏銳察覺到他人情緒變化的孩子。」會有這樣子的舉動，

也必也是出自於一份。孩童那天真，而思慮欠佳的關心行為：

「還請居……殿下（Eure Hoheit）您不要太過責怪維多利亞殿下。」

大公犀利地看了對方一眼。

但那卻不是因為對方對自己家事的多嘴。只因為在對話中，撒迦利亞習慣性地就要將那個約定好的禁語脫口而出。

「難怪——」

維克多這才立刻用眼神扼住對方的舌：

「？」

「難怪我兒子上次居然會跟我說。撒迦利亞，你就像他的“亞父”一樣。」而且我兩個女兒似乎也都很喜歡你呢。

你可真是個罪大惡極的男人呢～撒迦利亞。

「呃、…這……」

維克多有些開玩笑地對著護衛長說道。

那雙本來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動作也隨著語氣轉變。男子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兩掌很自然地就扶住了對應的手臂。男子的臉上笑著，但站在他面前的護衛長卻對大公殿下的這一句話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很難得地露出了尷尬的神態：

「放心吧，我這是誇你不是在挖苦你。」你真的有好好地幫我“看著”他們倆長大。

謝謝你，撒迦利亞。

這是來自一個在孩子的成長中缺席的父親。對你能代替他給予陪伴的，

發自心底的謝意：

「是，殿下您過獎了。我……」

「沒關係，我沒時間陪孩子們長大是無須解釋的事實。而且，我也幾乎都是讓你代替我去陪伴，去觀察孩子們的成長過程。」自己更常扮演的，反而是不討喜的說教角色。

所以這一點，我認為你真的做得很好。

我對你的觀察入微很喜歡。等這次的事情結束了，

「你再跟我仔細說說孩子們的事情吧。撒迦利亞？」

「是。」

（你剛好又提醒了我。）

看來我是真的要多抽點時間來陪他們長大了。

生命的成長稍縱即逝。若沒有好好把握，錯過了。時間可不會為我倒流。

要不是該死的安東尼烏斯，

與他的對弈耗費了我大部分的心力——因為這是一盤不能輸的棋局。

不成功，便成仁。一失手則必定遺恨一世。可結果，

丞相和大將軍那邊的小動作此起彼伏。為了壓制他們，這些煩不勝煩的頻繁又分走了我剩下心力的一半。

不然我還真想就給孩子們一個有父親參與的童年…

（……）不過話又說回來，

也正是因為這樣。出於某種補償心理，所以這次大公才會帶著孩子們一起來拉諾斯的——

所以他才會對里希特下達了那樣的命令。

並把手頭上的人馬給分開安排。

而截至目前為止，里希特也確實是將他的交代都辦得挺好，連他沒有說出口的細節都被他給洞悉而揣奪。很難得的，做出了一個令他感到還算滿意的規劃。

這個好，是大公在看到里希特的報告後，都在心底默默稱讚的好：

（雖然還是差了點火候。）

但監察官的所作所為並沒有讓他失望。

因為對大公來說，他是真心希望孩子們可以在這三天，獲得在帝都不曾有過的自由。

——所以他不要有那種大張旗鼓的包場、淨空。更不要有一大群顯而易見的保鑣，團團包圍在孩子身旁的場面出現。

維克多希望的是，

就像他自己曾經夢想過的那樣。

裂開幔子——除掉身份與身份之間的帷幕，沒有人會把他當成皇室成員，而他們也可以不必為身份而有所顧慮。可以盡情且自在地享受著這趟旅遊。

…這對一個身處高位的人來說是多麼難得的機會。

所以維克多才會選擇讓里希特。這一芙蘿莎對他讚譽有加；魯特美爾對他多有欣賞的監察官，成為他兩個孩子在接下來這幾天行程中的隨扈。

作為孩子身旁的“安全保險”：

（畢竟，光是在政變發生的那幾天——）那名監察官，里希特在智慧宮與榆樹區的下水道內的種種表現。也讓維克多在看到報告以後，

對該名男子查無此人的真實身分，並他那不應沒沒無聞的身手產生了濃厚興趣。

特別，

對方竟然還能讓“那個精靈”願意回到帝都。

——索妮婭。

（雖然米蘭達斯方面，王是什麼都沒有提前跟我告知。）但紫髮紅眼——

哪怕外表可以靠染髮來致敬或是偽裝。但她的面孔，那張臉我可是在皇家的肖像廊裡親眼見過。

一模一樣的面孔。彷彿從畫中走出到現實的別緻五官。

不用我在意念裡自顧自地繼續解說、辨明。

答案儼然昭然若揭。

這與其說是猜：

（——我也已經知道到她的真實身分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

「撒迦利亞，」

「是。」

結束完心裡的自我對話後。

維克多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了一樣：

「關於那兩個人的住宿，你都安排好了嗎？」

他立刻就向護衛長追問，自己在初聞監察官的報告後便下達的指示。

護衛長不敢怠慢。

「是，已經照殿下您的吩咐安排了。」

撒迦利亞語氣沉穩地答道：

「兩位女士與兩位小殿下的房間都已安排妥當。」監察官的那位友人，

那個叫索妮婭的精靈女士和她的同行好友，我把她們的房間安排在監察官里希特的左邊與面前。

說罷。

護衛長便將從剛才就一直抱在手上的文件，

將其中的一紙平面圖給遞了上去：

「請看，這是伊布拉姆旅館（Iburamu-Hotel）的五樓平面圖——」

就像是他一直在等對方問起一樣。

大公的瞳仁則跟著對方的解說在紙上滑動：

「靠近兩側樓梯的房間。監察官索羅巴柏睡在西側，監察官里希特則是住在東側這間。來自諾爾斯特的監察官傑拉德．希．緹婭，該監察官則因為性別關係，我把她安排在樓層中央的房間。」而在她正對面的，就是兩位小殿下在接下來的三天所居住的房間。

赫爾穆特．藍格則住在兩位小殿下的房間右側。

該樓層的其他房間都保持空置。並且三位監察官各自都有該旅店的萬用鑰匙，以備不時之需。

至於那位解救了維多利亞殿下的索妮婭女士，

「有鑑於她與監察官里希特的關係。並該女士在櫻月政變時的行為。」

下官便將她的房間給安排在了監察官里希特的左側房間，並將該女士的另一名同行友人給安排在了監察官的對面：

「哦？這樣安排的用意是？」

「是，以便監視之用。」所以下官才會將那兩人都給安排在監察官里希特的房間附近。

聽完護衛長的說明。

維克多刻意拉長了那個哦，

以語氣，明示自己對這樣安排的疑惑：

「……」

「……」

一種唐突的沉默忽然萌發。

大公靜靜地盯著撒迦利亞。護衛長也默然地凝視著對方，眉頭微皺：

「你對我的安排很懷疑？」

沉默了幾秒，

維克多先打破了沉默。而那其實也是一種示意，

是他對面前盡忠職守的護衛長發出的。一種你可以對我發問的允許。

「殿下…」

追隨多年。撒迦利亞自然是明白對方的意思。

悶在心裡的話就像突然被允許有宣洩口的水圳：

「您確定真的要這樣安排嗎？確定真的不把兩位小殿下接回安全性更好的皇家區這裡嗎？」

再者，

請恕下官僭越。但出於職責下官必須要說。

不論兩位外部人士的其中一人與監察官有何等交情。盡管因該女士在今天下午的見義勇為，說她是長公主的救命恩人也不為過。

但是，

「您確定真的要讓這兩個“來路不明”的外人加入兩位小殿下，參與進他們第二組的行程？」

將這可能會成為意外的變數，給添加進您早已預備多時的計畫之中？下官認為，這無異於是在已經打掃乾淨、預備好了的房間中，又幫自己打翻了花瓶一樣。

這樣不只是一切又都“亂了”。地板上的碎片更是會為安全性，增添更多不確定性的“隱憂”。

因此，

有鑑於兩位小殿下的身份：

「下官認為，我們或許還是採取更為穩妥的方案會……」

——會比較好？

「……」

是。

結論未出。大公便搶在他面前說出結語：

「放心吧。我這樣安排自然是有我的用意——」

那是他未免男性無窮無盡地不斷分析下去，所做出的下策。

但是他也知道，面對撒迦利亞這種人，他不能只是向對方說一句：「我自有我自己的妙計，你只管放心並照做就是了。」

然後撒迦利亞真的就會就那樣放心。

於是：

「你剛剛也幫我分析出來了不是嗎？」

「是？」

「今天下午，索妮婭女士做在孩子們身上的，不論是對我還是對我女兒來說，那都是值得用一輩子去感謝的行為。」而面對救命恩人，我們理應拿出相當的誠意不是嗎？

更何況，據後來對兩人的詢問，他們倆本來就準備入住伊布拉姆旅店。是因為我們已經把整間旅店給包下了，

兩人的行程才會發生改變。

兩人也才因此提前來衛城觀光，並遇到了那樣的事情。

——沒錯，

一切都只是巧合罷了：

「所以於情於理，讓這兩人住到本來就打算入住的旅店，同時還幫他們升值到最高級的五樓。」這當然是再合適不過，也是理所應當的安排了不是？

「是，殿下。」但是……

「至於孩．子．們——」

說完了一個。

他知道對方接下來要關心的是什麼：

「我反倒覺得，與其每早晨、夜晚都要讓第二組的人員這樣提心吊膽地來回奔波。」那還不如就讓兩個孩子玩的更徹底一點。

順便就當給他們放個沒有父親管轄的三天連假：

「這樣不論是對我還是對孩子……」…甚至——

到這裡，大公的語氣有了個明顯的轉折：

「甚至，對安東尼烏斯來說——這樣的安排才更方便我們行事。」

你說不是嗎？

——西西家。

「……」

…是，殿下。

那是一個看似問號，實則是句號的收尾的肯定句。

看著面前的護衛長。維克多叫出了他的本名，提醒著他，他們的本來目的——西西家．撒迦利亞（Hezekiah Sacharja）。

白髮男子收起了那種聊天時的恬靜態度。一談到正事，浮現在他臉上的立刻又是那副志在必得、充滿自信的緋紅色微笑：

「……」也就是說，

西西家聞言思考了幾秒：

「您其實是在故意為己方的安保製造破綻？」

——沒錯。

側著頭。維克多狡黠地笑著，

他右手隨著西西家的思緒開竅。朝著對方比出了指槍的、表示“你說對了”的賓果手勢：

「不然你覺得為何我要這樣做？」

為何我要這樣“獎勵她們”。並且把兒子和女兒都給送出衛城？

本來的行程，你把安保的部分做的太嚴了。不把孩子們和我給分開，又在旅店內安插一點顯而易見的“意外”——」

沒有一點縫隙，你讓有心人怎麼能見縫插針？

西西家，你的心可不要因為被輕鬆愉快的旅行氛圍給渲染：

「從而忘記我們此行的真正目的。」

「……是，殿下。」

我當然沒忘。

他只是更側重，糾結在與安全性相關的事情上——而維克多當然也知道。

所以他作為領袖。洞悉了下屬的分心後該怎樣處理，男子自是駕輕就熟。

只不過，

維克多的話雖然是想解決對方的不安。但西西家聽完，

男性非但沒有感覺到更放心。眉頭反倒還因接下來的擔憂而深鎖。那種藏不住的情緒，

一下就被坐在他面前的維克多敏銳捕捉：

「而且你大可放心，」

於是大公隨即搶在護衛長又要開口以前，

「我也不是那種為了要解決對手。為了釣魚，就親手把孩子給推入火坑、掛上魚鉤的父親。」雖然這麼說很奇怪，

但我相信安東尼烏斯的原則。

非到萬不得已，那種下三濫的手段他是不會用的，所以安東尼烏斯到時候一定會重點關照我們這一組。所以我才要把孩子們送離開身邊，

畢竟大人之間的事情。沒有小孩在場，動起手來才能乾淨俐落。

「……」

聞言，

西西家徹底無語。

但儘管，他臉上的表情非常明顯，可對方也不敢大動作地質疑自己的主人。

男性只是默默地，像是吐槽一樣地無奈道：

「殿下您竟然會相信自己的敵人嗎……」

「當然——」

維克多爽快答道。

但他的那份自信卻也不是無根無據的無謀：

「動機，目的、一個人的中心思想或原則。」習慣，甚至是底線——

從一個人做事的細節，是可以看出很多事情的。

就拿他綁架精靈裔士兵的事來說好了。這也是害他露出馬腳的最大敗筆。

儘管目前，我們還是沒有確切證據可以知道。安東尼烏斯綁架並眷養，虐待了那麼多精靈的目的到底是為了什麼。

但如果事實真就如同你說的那樣：

——有傳言稱，藩侯為了“永生”會定期用精靈來實行某種邪門的“術式”。

「那一切，似乎就說的通了——」

一個在種種文獻與資料中，都應該死在四千年前的古人竟然會一直活到現代？

他還可以如此真實地和我對弈？

精靈後代？擁有同樣面貌的精靈替身？

但就算如此，這也只能說明他一人。而圍繞在他身旁的那些人又該如何解釋？

那三個在四千年前確實是人類，如今卻以精靈的面貌存活於世的三人——柯爾瑪、希蘿米、拉格納。他們本應死在內戰中，而古籍上也都是這樣記載的：

「而去年被捕的道格。儘管當時我們翻遍了眾多文獻資料，也都找不到他曾經的存在證明。但他後來也在米蘭達斯王的驗證下，被王親口證明是四千年前的古所羅門人。」曾經在安東尼烏斯手下擔任其副官。

是因其是個無魔力者，且無赫赫功績，所以他才不同於上述三人來的有歷史紀錄。

這些事困擾了我好久。

「他們五人的存在怎麼想都不合理。」

但是，曾經有人說過：

「如果你將所有的不可能都給排除。那剩下的那一個，不論是多麼弔詭而難以置信——那它都一定是真相。」

我這才相信安東尼烏斯是來自四千年前的古人。

只是他一定是用了某種我所不知道的方法。這才會以精靈的面貌，繼續存活於世間。

所以，問題來了——

「如果讓我站在他的角度去策劃。我完全可以想的到一些更不人道，卻能百分之百確保己身隱密性的，把精靈裔完全當作家禽在飼養；更對的起農場這一稱呼的處理方式。」

用以解決我對精靈祭品的需求：

「要知道，精靈在生物學的分類上可是屬於『靈長形目・母傳科』——」這代表，“只要母體是精靈”，哪怕雄性是人類，雙方結合後誕下來的，也會是實實在在的精靈裔。

所以他完全沒有必要把事情搞的那麼複雜。

既要大費周章的綁架精靈裔士兵，將他們給汙名化或登記戰死、失蹤。還要耗費人力物力把他們從前線運回帝都關押。

甚至，他還得在忠嗣學院中運作。

用精靈裔的遺孤去釣魚。等到他們結婚且有孕在身以後，再將兩精靈都給釣起。

因此，我對他總總“大意表現”，想到可能的唯一解釋就是——安東尼烏斯並不想放任手下去對被關押的女性精靈“下手”。

你還記得吧？

「我們是軍隊，不是妓院。」這一在帝國軍中，從紀律官口中很常聽到的警戒。

我查過了，這句話的最早來源據說就是從這個安東尼烏斯的軍團中傳出的。

所以，可想而知。他竟然會把這樣的信念給身體力行。

即便到了不得不茹飲他人生命的時候。

但他也寧願採取綁架，這種容易暴露的手段。不願讓手下利用綁來的母體為自己製造。

完成一個屬於自己的永續農場。

這才讓我們可以有蛛絲馬跡可循，可以發現到這麼一個隱藏在帝國與藩侯的陰影背後。默默操弄著國家四千年的攝政王。

說真的。

若不是道格被俘。那個足以推翻所有不可能的物證出現：

「不然我幾乎都要往死者復活。這一幾乎不可能的方向去推理對方的真實身分了。」

所以，說了這麼多：

「你應該也明白我剛才為何會說，我相信他的原則了吧？」

「是，殿下。但是……」

儘管維克多詳細地說明完自己的想法。

但結果，西西家依然是不依不饒地要提出自己的看法：

「但是——」

於是維克多只好再次打斷這個既認真又堅持的下屬。

「我也知道。人心的變化比天際上的雲朵還難捉摸。」

西西家想說的，他也都知道。人性與原則是經不起考驗的變數。是在一切賭局中，最不能無謀便將所有籌碼全都寄託而下注的一盤。

所以說，

「我也不是就這樣天真。愚昧地就在計算中把孩子們的安全給輕忽了。」

——這不是還有監察官在嗎。

而且他們三個的資料，你應該都看過了吧？

「…是，下官都仔細閱讀過了。」

（所以我才會做出那樣的房間安排啊…）

那三個第七監察部的監察官。三人中除了來自諾爾斯特的那位，里希特與薩爾斯的檔案資料對西西家來說，其實也都不是生面孔。

和維克多一樣。

早在櫻月政變的事件後。為了籌備並發起一場，針對流亡帝國西北的安東尼烏斯人馬的襲擊行動時，兩個人的名字就已經在備選監察官的名單上出現。位列在芙蘿莎所呈上來的名單之首——里希特第一；索羅巴柏第二。

因此西西家很難不對這兩個陌生人有印象。

同時，

也因為他們是在政變中，唯二在與安東尼烏斯接觸過後依然存活的監察官。

所以，比起那些被當散兵與斥候所派出去，四處蒐集與調查、負責追蹤並定位逃亡者位置的“獵人”，兩人其實是被皇帝作為要用來徹底粉碎安東尼烏斯的“戰錘”而雪藏。

畢竟，

獵人的目的只為目標——所以只需要告訴獵人他們應該知道的資訊，讓他們認為自己是在為國家追捕叛國賊就夠了。

但戰錘的目的卻是“徹底粉碎”。

這種徹底是你必須要瞭解根源，必須要對敵人有一定程度的接觸與瞭解，才能做的徹底的工作。

所以這戰錘的身份，

——自然就必須得是知道叛國賊真相的人才能勝任。

唯一可惜的，

就是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

——計畫甚至會被變化攔腰折斷。

自從洛本貝格的事件發生後。

在監察官卡里普索，與其所帶領的獵兵連的屍體被發現——

數十近百，屍橫遍野的血腥場面。

除了兩人，現場所有人都是在第一波攻擊中就被人一刀割斷頸大血管或喉嚨。

獵兵們的鮮血先是染紅了周遭的綠意…數日過後，那份鮮豔便腐敗成了刺鼻的腥臭，生出蛆蟲。並將在附近偵查的其他士兵給吸引。

這才發現了失聯兩日的他們。

作為曾經在前線服役過的老兵們，這樣的場面自然是司空見慣。

但儘管如此…

隨著他們越發的深入……在跪著的無頭胴體旁、一棵老橡樹下的樹幹上，舉凡望見的每一位，他們都在看到“它”的瞬間。

一種能擊碎理智的驚悚便瞬間就充斥在他們的意念裡揮之不去。

所有參與到那次善後與驗屍作業的人員。在那之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迴避著帝都的海鮮市場，又或是屠宰牲畜的場所。

……因為只要聞到那個腥味…

回憶，就會令背脊冰涼。看見海星身上的疙瘩斑點；海膽身上的密集棘刺和嘴——那張被玻璃碎片以同心圓與漩渦狀鑲滿的血臉…胃袋便會不受控地翻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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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安東尼烏斯給他們留下來的信號與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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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也是在那之後，他們就跟著失去對對方一行的行蹤掌握。

出於種種考量。本來幾乎都要提上日程並展開非常召集的圍剿行動…

就這樣無疾而終。

所以，

這也是為何里希特與薩爾斯。兩人會懷疑上層根本就不重視他們倆，並有意將他們和與安東尼烏斯有關的案件抽離、不讓他們參與的原因。

一種因不清楚事情真相而生的認知偏差。從而接著產生的誤會心理。

事實的真相是，

並不是皇帝一方不讓他們參與在針對安東尼烏斯的行動。而是皇帝將他們倆作為某中壓箱底的最終寶牌而扣著，並且為了保持隱密，皇帝所策劃整起行動都沒有做任何的事前通知。

保密工作極好。

然而意外卻發生在緊要關頭。壓箱底在即將被啟用的時刻叫停。

在那之後，皇帝一方也一直都無法確認到安東尼烏斯的實際位置，所以才讓他們倆產生了這一錯覺。並讓他們的生活一直都處在一種悠閒當中。

只不過，這樣輕鬆也就只到三天前了。

（因為覠殿這次會安排拉諾斯之行就是為了……）

「西西家。」

「？」

意念裡，那個答案呼之欲出。

「時候不早了，你我都是時候夠該休息了。」比起擔憂監察官那邊的事情，接下來三天，我的性命可是實際掌握在你的手上。

白髮男子用下盤輕巧地推開了木椅。

椅腳的木質與地板的石材摩擦，發出了清脆而有些悶響的短長音。

「就算你對自己的能力再有自信。但為了我，今天的報告就先到這邊吧？」

維克多走到西西家的身邊，

「畢竟明天，我們這組的行程可是滿檔呢。」

男子拍住對方肩膀，維克多輕笑著向高了他整整２４公分的西西家挑了一個明顯的眉：

「今天的報告就先到這邊吧。」

「…是。」

見此，西西家露出了個有點落寞的表情。

「通知富歇——」

（？）

可突然，維克多忽然收起眼神：

「讓他加強對旅館內外的監視。一有動靜，我要他給我的通知比藍格的更快。」男子神情認真地直視著西西家疑惑的雙眼。

兩人四目相望：

「就像你說的。為了孩子們的安全。」

這件事，就交給你了？

然後，

含情脈脈。西西家露出了一個欣慰的微笑。

將那份情緒藏在了嘴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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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naheim：第七監察部
Fantasy
Adven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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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updated: Jul 11, 2026
Total word count: 1,030,766
Total reading time: 3,436 Minutes
Writer:
AR_Rich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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