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宇宙誕生之初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
對人類而言,那是趨近於「無限」的概念。
然而對「祂」而言,那只是不經意間略微張開的指縫大小。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qNems9X2
「原初母神」——希絲忒菈緹婭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SUvp6Qw8Y
「祂指尖輕捻,星雲便如塵埃般聚散;吐息之間,萬象空間隨之坍縮;祂若併指一握,眾多維度亦將交疊收束……然而,祂卻離我們而去。沒人知道祂是何時消聲匿跡的,沒人……」
「夠了,老喬瑟夫!」
「你這套老掉牙的創世神話還要講幾年?聽得我耳朵都長繭了!」喧鬧的酒館內,一名青年猛地拍桌,指著台上自怨自艾的吟遊詩人嚷道。
面對質問,老喬瑟夫絲毫沒有被打斷的慍怒。他那雙混濁的眼眸緩緩掃過台下眾人,旋即微微仰頭,出神地盯著斑駁的木質天花板。
半晌,他彷彿發現了甚麼般,喉嚨裡擠出一聲沙啞的嗤笑。
「別急、別急……今天的故事,確實與往常不同。」
「祂,親手創造眾神,開闢了繁華千秋萬世的至高神域。」當老喬瑟夫再次開口時,冰冷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溫度。
「這不還是一樣嗎?」青年不耐煩的嘟囔依舊從台下傳來,然而老人的下一句話,卻讓空氣瞬間凝固。
「而她……」老喬瑟夫刻意在那個稱謂上停頓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玩味與憐憫,「親手終結了屬於『祂』的時代。」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FyzDnmNK6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vwJDdNOEO
至高神域,曾經繁華強盛的高維度世界,如今映入眼簾的只剩一片殘破不堪的斷垣殘壁。
屬於諸神的終末在降臨之際竟是如此的安靜,一切生機的剝奪彷彿只發生在轉瞬之間,就連任何哀嚎與反抗的痕跡都未曾留下。
舉目望去一切皆是滿目瘡痍,唯有神山之巔那宏偉的建築依舊矗立。那是將魔力壓縮到極致、化為實質作為建材所築就的神居;即便失去了日月,那固化的魔力仍自發地散發著幽冷微光,將整座神殿映照得宛如白晝。
何其奢靡。
神山之下,寬敞的純白階梯懸浮著蜿蜒而上,若仔細看去每一階都用神文鏤刻著讚頌神跡的古老銘文,而每一階都對應著不同的神祇。而銘刻在此處的神之語都被附加了相當龐大的魔力,任何踏上階梯並讀出銘文的人都能從中獲取一絲祝福,甚至是神力。
此時,階梯之上有個模糊的身影緩緩前行著,從遠處看去,嬌小的身影似乎是一位少女。在她前進的同時,彷彿有甚麼自手中的武器滴落在階梯上,形成鮮明的對比。
她的雙手浸染著鮮血——那是眾神的鮮血,也是她親手所殺之神的血。本應在身軀中如熾熱岩漿般流淌的鮮血,就這麼被肆意揮灑,隨著生命乾涸。
而在那道身影之後,無數破碎的神軀與斷垣殘壁鋪滿了大地。
祂們有的依舊維持著生前高貴優雅的姿態,面露安詳;有的卻早已被暴虐地撕成碎片。斷裂的殘肢、碎裂的顱骨、甚至是被生生挖出卻仍在搏動的心臟——那些曾受萬民頂禮膜拜、永生不朽的神祇,此刻竟如被棄置的破布娃娃般,散落各處。
諸神鮮紅的血液彼此交匯成流,黏稠的蹊徑沿著大理石階梯緩緩蔓延,一寸寸滲入那些讚頌神明的古老銘文裡。
金色的讚歌被腥紅覆蓋,純白的神殿被屍骸充填。
在這片被神光照亮的永恆白晝下,眼前的景象與其說是神域,不如說是一座由神骸築成的屠宰場。
此刻的神域,輝煌不再,唯餘煉獄。
刺鼻的鐵鏽味與焦灼感充斥著每一寸空間。而那焦熱並非來自火焰,而是源於諸神破碎的「神格」——那是眾生在登神之時,以信念與魔力在心臟處淬煉而成的核心器官,是成為神的證明。
據傳,神格內部蘊含的能量足以輕易摧毀一顆行星;然而在此刻,這些失控的能量卻像是被某種神祕的力量強行凍結、鎮壓。即便破碎也不見其失控暴走,僅僅只能將周遭數公尺的空間熔毀成虛無的黑洞,隨即便像是熄滅的燭火般歸於死寂,掀不起半點波瀾。
神格泯滅,神座崩毀。 隨著象徵神性的光輝漸漸熄滅殆盡,這個世界的毀滅已然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
「喀噠…喀噠…」高跟鞋與堅硬地面相互叩擊的聲音響起,腳步聲穿越了無數的長廊,在死寂的殿堂內迴盪,顯得格外刺耳。此刻少女已然來到了神域的核心處——至高神殿。這裡曾是信仰的終點,濃厚的信仰之力如實質的薄霧般在大殿內流淌。數百神座如眾星拱月般環繞,而最中心處,便是那座由無數神格與權柄交織、受萬界信仰支撐而起的主神座。
少女在王座前停下,短暫的凝視後,她冷淡地揮刀斬下。
「啪滋滋滋……」刀鋒所過之處,空間似乎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儘管眼前空無一物,刀上卻傳來斬斷某物的手感。與此同時,那座由無數權柄、神格與信仰堆砌而成的至高王座,竟如同風化千年的枯木般崩裂瓦解,化作無數黯淡的殘渣灑落一地。。
下一刻,就在少女身前,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忽然盪開一層漣漪,隨後,一道氣若遊絲的神祇身影浮現。祂半跪在地,鮮血自破裂的神軀不斷滲出,那雙曾經能夠洞悉萬物的眼眸,此刻卻充斥著極致的驚駭與深不見底的恐懼。
「妳……妳究竟是誰……妳、妳可知道我是誰!」男子的語氣中帶著絕望的狂亂,甚至壓制不住從傷口與嘴角溢出的鮮血開始劇烈咳嗽。「我名瑪格努斯!是眾神之主!是掌管智慧的至高之神!更是引領眾生進入魔法時代的主宰者!」祂強忍劇痛報出了一連串的名號,試圖震懾眼前之人。
他掙扎著抬頭,望向少女那如深淵般的雙眸,卻始終無法看透眼前這漠然的存在。就在瑪格努斯苦思冥想之際,下一刻,一道幾乎被刻意忽視的真相擊中了祂,瑪格努斯身軀猛然一顫,如同看見了最不可置信的幻象。
「為甚麼!!!為甚麼是妳!!!!為甚麼妳要……」
「汝等已然腐朽。」
打斷所有不甘與疑問的,是一柄不知何時已然貫胸而過的利刃。它直接洞穿了瑪格努斯的心臟,精準地命中了那枚閃爍著微光的神格,不留一絲生機。
瑪格努斯錯愕地凝視著那柄貫穿胸膛的長刀。自祂誕生於混沌以來,從未見過任何能傷及神格的武器,甚至連想像都不曾有過。
刀身通體雪白,乾淨且不帶任何贅飾,為有若隱若現的神紋在表面上留躺著,那是源自萬物起始、在宇宙第一縷曙光中淬鍊而成的古老造物……不,甚至更為古老。
在那雪白的刀身之內,禁錮著足以焚盡世間萬物的業火,其能量宛如無數顆恆星在狹小的空間內坍縮、爆發。在這股來自根源的原始偉力面前,一切都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神格在刀尖下崩解,智慧之神的眼眸終於失去了最後的光彩。
此時少女的身影在祂逐漸潰散的生命中,僅剩模糊的輪廓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唯有手中那把樸實無華的長刀散發著熒光,照耀眼中逐漸失去光彩的世界。
刀身上刻著一個簡潔的古神語文字——「無」。
就是這柄名為「無」的利刃,斬碎了無數神祇的不朽之軀,將長達萬載的神話時代徹底埋葬。
「汝等……早已忘卻初心。」少女的聲音平靜得令人戰慄,在空曠的神殿中迴響著「遺忘了為何而生,為何而存在,你們沉溺於權柄的滋味,陶醉於凡人的獻祭與信仰崇拜……你們,早已背離了最初的道路。」
「引導,而非統治;吾等應是旁觀者,而非主宰者。」她緩緩抽回長刀,任由瑪格努斯的身軀崩解。
「高高在上的妳……又怎會明白……」
瑪格努斯不甘的嘶吼在空蕩的神殿中迴盪,卻隨著祂神格的徹底碎裂,終究化作了無聲的餘燼。
少女沒有回頭,更不曾辯駁。
就在話音落下的剎那,少女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那雙深邃的眼眸忽地掃向虛空之處。
遠在萬里之外、跨越層層空間的窺探視線,在觸及她目光的瞬間,便如受驚的寒蟬般消散得無影無蹤。
片刻,少女收回視線,她已無心追尋那渺小的窺視者,只是靜靜地看著這片即將歸於虛無的世界。
「喀噠……喀噠……」
那清冷的高跟鞋聲再度響起,節奏依舊穩定、淡然,隨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神殿盡頭,那聲音也漸行漸遠,少女對此地並沒有絲毫留戀,這荒唐的鬧劇是時候該結束了。
嬌小的身影緩步回到寬敞的大廳,在那遍布碎塊與屍骨的中心,她反手握住長刀,環繞著大廳,在斑駁的地面上緩緩刻劃出巨大的魔法陣。
刀尖與高濃度魔力構成的地面劇烈摩擦,發出尖銳且刺耳的聲響,在那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突兀。
隨後,一串晦澀、沉重且帶有某種奇特頻率的語言自她口中吐露,那是古神語。
據傳聞,在遠古時代遺留的破碎史書中曾有記載:「古神語即為魔法本身。一念之間,能使萬物復甦,亦能使萬物寂滅。僅有其創造者 [ ■■■■ ] 能夠掌握……」
「……」隨著法陣緩緩成形。
「即便新紀元已不再屬於吾等……」少女的低語在寂靜的大廳中顯得無比清晰。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即使吾等已然淪為舊日的神祇,也應盡最後一點餘溫引導新的世代,而非掠奪。」
「人類的崛起已成定局。」她輕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抹淡淡的倦意。
「在一旁乖乖看著這麼難嗎?」
然而少女並沒有得到任何答覆。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xOMeBArXN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Fy2KZYrmS
對於神明而言,信仰即是存在的錨點。凡人因眾人的願力而昇華為神,神明亦會因失去仰望而墜回凡塵。祂們雖保有永恆的壽命,卻會失去凌駕萬物的權柄——而一位失去信仰的神,與凡人無異。
「祂們是可以被殺死的。」
這項認知讓習慣了不朽的諸神陷入了無盡的恐懼。在祂們漫長的歲月中,「死亡」曾是唯有凡物才需面對的卑微未知,如今卻成了懸在祂們頸頭的利刃。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NWU385UJp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uEGmKahZs
隨著最後一個古神符文刻畫完成,足以封印世界的禁忌魔法轟然啟動。那是亙古至今無人能觸及的領域……不,那已超越了魔法,而是對世界底層法則的強行重撰。
宏偉的能量化作漆黑與純白交織的鎖鏈,自虛空中迸發,貫穿了神殿、神山,乃至整片神域。這道法則鎖鏈徹底封鎖並改寫了世界本身的概念——從今往後,這裡將成為被次元遺忘的孤島。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這片曾經充斥著神威與神光的繁華世界,如今連一絲生命的氣息都不復存在,令人唏噓。
然而就在魔法陣即將完全啟動——
少女身前的空間,猛然扭曲。
大概是有其他神感知到了神界的異動火急火燎的趕了回來,但祂似乎始終無法突破空間的壁壘,只能隔空對著少女無能狂怒。
「祢竟敢!竟敢!祢這個卑劣的野神!!至高神界的罪人!!!屠殺同族的叛徒!!!」不成形的咆哮從影子中爆發,憤怒到連語言都無法正確發音。
「敬告:『那至高無上的光明,那永恆不朽的黑暗,萬物創始之母神,吾等的創造主:希絲……』」黑影詠唱的聲音尖銳刺耳,充滿了瘋狂的恨意,那是強大到足以殺死神靈的魔法,而它借助的力量便是……
話音未落,詠唱便被未知的力量強行終止。
「什……什麼?!這怎麼可……」
驟然間,黑影的咆哮中顯露出巨大的驚懼。
「祢…祢祢祢!!!這不可能!!!為什麼!!!為什麼會是祢?!?!」
聲音充斥著無法言喻的恐懼。當祂終於察覺眼前之人的真實身份時,所有的憤怒瞬間化為滔天的驚駭,祂並沒有預料到這位會出現在此處。
映照在其雙眼的一道只存在於遠古舊日神界的身影,眾神無法觸及的存在。
少女抬起頭,先前稚嫩的外表已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令眾神無比敬畏的容貌。
希絲忒菈緹婭。
在那逐漸模糊的輪廓中,粉嫩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何其遲鈍。」
四個字,輕描淡寫。
玩味的語氣就像在評價一個無可救藥的遲暮老人。。
話音落下的瞬間——
詠唱遭強行中斷的反噬如海嘯般爆發,那道身影連慘叫都未能傳出,便被失控的魔力震碎了投射影像,狼狽地消失在扭曲的空間裂縫中。
緊接著,整個至高神域開始劇烈震顫。
並非單純的崩塌,而是整個世界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壓縮。先前刻劃的魔法陣已完全亮起,一股令人窒息的魔力波動緩緩散開,那是舊日級禁咒——次元壓縮。
以魔法陣為圓心,空間開始像乾枯的羊皮紙般向內捲曲、摺疊。仔細一看,那繁複的陣紋正如同倒計時的時鐘,自十二點鐘的方向起始,逆時針地逐一自我崩解。
這是禁咒特有的「自毀機制」。任何一人只要得知禁咒魔法陣的刻畫方式,再附加上一定量的魔力便能完全復刻,為了防止這種足以毀滅世界的術式被窺視、復刻,禁咒在發動的同時將會徹底抹除自身的結構。
而禁咒的存在本身就連神明都無比忌憚,那是能毀滅世界的魔法。
希絲忒菈緹婭轉身離去,神域的坍縮好似配合著祂的步調般緩緩地蔓延,始終不曾靠近她分毫。
「喀噠……喀噠……」
她的步伐輕盈而規律。漆黑的裙襬掃過扭曲的神骸,掠過乾涸的血跡,卻未曾沾染上一絲塵埃。她穿過一座又一座華麗的殿堂,走過一條又一條沉寂的長廊,腳步聲在那些曾經萬神齊聚而如今空無一人的廣場上清晰地盪開。
神域很大。
大到她走了很久,才終於來到神域之外,而那裡矗立著一道連接人神兩界的巨大光門。
光門依舊如往昔般運作著,散發著如水般柔和的白光。這是她最初親手鑄就的通道,是神明往返兩界的唯一徑路。曾經,有無數神祇從這裡降臨凡間,在那裡降下神蹟、收割信仰,建立起輝煌的神國。
再也不會有神明從這裡降臨了。
模糊的身影站在光門前,手中握著一顆沉甸甸的珠子——那是被徹底壓縮過後的神界。
金碧輝煌,卻死氣沉沉。
完美無瑕,卻毫無生機。
這就是眾神留下的遺產——一座空蕩蕩的墳墓。
「再見了。」她輕聲告別,毫無情緒的聲音平淡得彷彿在向一位老友述說著今日晴朗的天氣。
在她身影消失的剎那,光門也隨之消散,只剩點點星芒閃爍。
1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gdVhibBj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