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之生 - 第二章淚水

宋語然這個人很奇怪。

冷靜時，好似世間萬物都入不了她的眼，無法撼動她一絲一毫；可一旦笑起來，卻彷彿連一草一木都值得開心。你看不透她的冷靜，也讀不懂她的快樂。可笑的是，連她自己也無法理解。

「你假日都在做什麼？」課堂間，宋語然高中唯一的好朋友白雁蓉問。

「還能做什麼，上班呢。」話音落下，她冰冷的氣息迅速消散，語調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卻又在沉默時顯得寒意刺骨。

「也是，真辛苦。」白雁蓉感嘆。

「習慣了。」這句話對宋語然來說，就像條公式，既不會讓人對她產生憐憫，也能輕描淡寫地帶過一切。

她的家境特殊，高中為了支付房租，選擇半工半讀，放學和假日幾乎都在打工。沒有娛樂，也沒什麼消遣，朋友們總是忍不住問她——

「為什麼？」

「我爸媽在我小時候離異，所以從小住在祖父母家。後來因為觀念不合，就搬出來了。」宋語然語氣淡然，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你會恨他們嗎？恨你的父母生而不養。」

「恨？」宋語然微微頓住，像是在咀嚼這個字。

「還好吧，也沒什麼在聯繫。」她說。

其實不然，此刻她不再偽裝，不再強裝灑脫，她會說——

「恨是什麼？恨是因為在意，恨是因為執著，我執著的、我在意的是『父母』這個角色，甚至不是這兩個人。我不知道他們幾歲，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他們對我而言，就像陌生人。

「我該如何恨？我連恨都做不到！」

恨是因為曾經擁有或期待，才會對失去感到刻骨銘心。可若是有一個人連恨都無處安放，那又該如何自處？

心底的情緒翻湧，她卻死死壓住，將波浪鎖在內心深處，表面依舊波瀾不驚。可她清楚，夜深人靜時，積壓的海浪終會成倍襲來，將她吞沒。

「這樣啊......」白雁蓉不再多言，話題很快地揭過，這段對話只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小插曲。

宋語然知道她這次一樣演的很好，白雁蓉沒有看破她的偽裝。她依然是那個堅強又灑脫的宋語然，而不是脆弱又不安的宋語然。

她從淡淡講述自己的經歷，慢慢地到笑著說出這些事，她演得太真，甚至騙過自己，她開始相信自己真的已經釋懷了。

直到某一天，她第無數次笑著重述過往時，那個人對她說：

「明明不開心，為什麼要笑？」

宋語然怔住，嘴角弧度趨漸於平直，想再擠出一絲微笑，卻發現太沉，沉得提不起來。

「沒有吧。」她仍試圖辯解。

「你這樣笑得很痛……」

宋語然說不出一句回應的話，只覺得臉上似有血線交錯浮出，彷彿被刀割裂，一陣一陣地疼。

她低下頭，看著被手指攥出皺摺的褲子，視線模糊間，水珠一滴一滴掉落在手背上。怔愣了幾秒，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悲傷早已溢滿水杯，成為淚珠偷偷溜出。

埋藏的情緒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她控制不住，也不想再控制。

滾燙的淚水劃過頰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眼淚灼傷，否則她怎麼會覺得如此疼痛，全身都痛。心臟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楚沿著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來，她一直以為的釋懷，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

良久，宋語然壓住顫抖的聲音，輕輕說：「抱歉，突然覺得……有點難過。」

那人似乎嘆息了一聲，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安撫可憐的幼崽。輕柔的力道，像是一種允許，讓她終於能在這一刻放下所有偽裝。

宋語然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啜泣聲，她想，也許這一次，她不需要再逞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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