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澆水 - 家具店的貓*

我從小在外婆家長大，上高中後才離開家到大城市求學，後來再也沒回來過。表哥表姐們在各自的父母身邊長大，此前沒見過面，不知道他們是如何輾轉找到我。

外婆是孤獨死的。

即使是在人與人關係緊密的農村，要發現獨居老人過世也需要一段時間。雖然沒有人這樣說，但我腦中自動浮現新聞記者咬字清脆的聲音：「鄰居聞到異味驚覺不對，破門後發現…」

那真是令人不愉的場面。

多年前已舉家移民外國的阿姨說了不會對遺產的處置有意見，這件事就落到了國內的親屬身上。

我向公司請了喪假，最後才告訴男友這件事。

「你說要想想，這就是你想出來的結果？你知道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迅速打斷他，「但是我現在全副的心力都在思考搶遺產的事，其他事都得往後靠，你明白嗎？」

他在手機那頭沉默了半晌。

「我有個朋友是律師，你要先諮詢一下再走嗎？」

不用，我知道拋棄繼承就夠了。

我到的時候，表哥已經先到了，本人長得跟通訊軟體上的頭像一模一樣，薄夾克搭格子襯衫，外套一脫就是公司裡IT人員的樣子，坐在院子裡的木椅上滑手機。

我們一起進屋，從客廳開始翻看評估物品的價值。屋子打理得十分乾淨整齊，除了我以前的房間裡多出了一面擺滿陶瓷玩偶的展示櫃，幾乎沒有多餘的物品。

我靠在書桌上，剛好可以把整個櫃子框進眼中，裡面一排一排的，有穿著古裝的人偶，異國動物和樂器，小巧的家具擺設和碗盤。我讓視線盡量輕巧的掃過櫃子，不對其中任何一樣物品施以任何重量，落在臥室裡一個什麼東西都沒有的角落。

表哥背著手朝展示櫃裡瞧。櫃子第三排有幾個排一成一列一手持長槍一手持圓盾的騎兵，他一點也不害怕的盯著他們看。

「你跟她最親近，上邊沒有長輩照看，我來之前爸就說東西要留給你。我沒有意見，大阿姨不管事，事情就這樣定了，可以嗎？」

舅舅與大阿姨離家的年歲上溯到我出生之前，我再怎麼與外婆不親近也比不上這個家中其他任何人的不親近。也比不上逃離有著我和外婆的家的母親的不親近。

「有喜歡的可以拿走。」

「我不能拿你的東西。」

「那不是我的。」

將這麼多的小偶放在視線無法迴避的地方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同樣是外婆的後代，表哥不知道長時間盯視物品所可能產生的後果嗎？

「現在是你的了。」他不知道。

外婆的房子是我的了。家具是我的了。槌子也是我的了。雜物間裡有兩把槌子，一把木槌，一把橡膠槌，沒有記憶中那把金屬槌頭、黑色手把的槌子。不過這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我拉開展示櫃，把陶瓷玩偶一把一把抓出來丟在地上。陶瓷不像玻璃易碎，真的碎掉時發出的聲響也小。有的小偶碎了，有的只發出一點悶響，在地上滾兩滾。

我舉起槌子把它們一個一個敲成碎片。一個一個。槌頭、彩色的陶瓷與紅磚地彼此撞擊。陶瓷碎片在地上堆積成山，再繼續被砸成更細小的碎片。我的手上身上沾滿了灰白色粉末，喉嚨幾乎有些發癢。我在地上坐了一會，扔掉木槌去洗手間洗手。

從外婆家出來時發現表哥還沒走。

「你還好？」

「你說過這些都是我的。」

「你還打算搞其他破壞嗎？」

「沒有。」外婆沒有教我做其他的

「那就好。你要動房子的話，還不如讓我賣掉。」

如果我要動房子的話，更不會讓你賣掉。

我從小在這棟房子裡長大，但是並沒有產生比住過更親密的情感。鎮上沒有旅館，我在鄰近的城市預訂了住宿。時間還早，我決定在附近走走再前往旅館。

鎮上變化不大，即使有，也還留有記憶中的樣子。國立大學宿舍蓋了一棟又一棟，這裡的小學招牌還是我小時候那副掉漆樣。學校放假，街道上十分冷清。

一隻毛皮泥濘的貓坐在街邊。看得出毛色的基底是白色，但是牠不舔毛，就是呆坐著，像尊擺好姿勢就不再動彈的雕像。

我左右張望，認出貓身後堆積著厚灰與蜘蛛網的櫥窗原本屬於一間家具店。店主不只是將家具堆在店裡而已，而是在櫥窗裡將立燈、桌椅、腳踏、茶具等等編排成西洋電影裡一樣的場景。有段時間他在桌子底下放了一個圓形小籃中鋪上深色軟墊，讓一隻白色的貓盤捲在裡面，成為布景的一部分。

那隻貓總是睡得很熟。

我每天放學經過家具店時，就會看一眼那隻貓。牠背對櫥窗，臉埋在身體裡，沒有做過睡覺以外的事。但是牠的毛非常柔順光亮，沒有絨毛玩具粗粗硬硬的假毛感，這讓我始終無法肯定牠只是一隻布景用的假貓。

直到某天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執著於動物的皮毛，卻忘了構成生命更基本的東西：心跳和呼吸。看著牠毛茸茸的腹部時不僅是盯著毛髮的紋理，而是仔細感知在那底下的律動起伏，就能確認這隻貓的身分。

放學後我停在櫥窗前，全神貫注的看著。

那就是牠。

一個無意間的造物。有些人出於自欺欺人的目的稱之為生命中最美好的奇蹟。我相信對我和對牠來說事情都不是如此。除了外表，牠沒有任何像貓的地方；這對牠繼續在華麗得像歐洲貴族書房的布景裡做一隻稱職的、怡然自得的假貓本是一件好事。

我從牠的右側—牠的視線微微向左偏，對著十字路口—悄悄靠近。

某次更換擺設後，直到我從小學畢業，貓再也沒出現在櫥窗裡。小件的擺設不常被重複使用，或許是被買走，或許是放在倉庫裡，或許店主對假物改觀，永遠將牠丟棄。不管是用什麼方法，只要牠不再是我的問題都沒關係。

我半蹲著將手臂向前伸出。

貓轉頭看我，耳朵立了起來。

我遲疑了一下，發出逗弄動物的嘬嘬聲。

貓像聽到外婆腳步聲的小偶般跑開了。

外婆走進小房間裡時從不遲疑，從不隱藏自己手上的槌子。即使小偶跑開，躲藏的範圍也只有一個兒童臥室大小的範圍。因為害怕被外婆責罵，我從來沒有告訴她家具店的貓的事。我沒能真正理解外婆的言傳身教。

晚上我在旅館和男友通電話。

「你要來看看我長大的地方嗎？」

隔天中午，我和男友一起在旅館用午餐後，我帶他參觀外婆家。我站在昨天敲碎的陶瓷碎片中間向他解釋小偶跟貓的事，以及我的問題。

「如果不在可控的時空內把問題處理掉，問題就會在不可控的時間地點出現。」

貓還在家具店裡時顯然是最好的處理時機。從昨天的互動來看，牠不僅有自我保存的本能，還有覺察危險的能力；身體也變得靈巧。假以時日，牠會長成一隻不老不死的貓也不一定。

他露出為難的表情。

「不能放著不管嗎？」

「不可以，」我像對幼年的自己解釋，「現在的問題就是以前所留下的問題。」

而我不想八十歲的時候還要追著一隻怪物貓跑。

我們從外婆家出發前往小學，一路上注意著貓的蹤影。我預期貓會在附近，沒想到牠直接回到家具店前，履行擺設的職責般端坐在人行道上。我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指示男友繼續向前走到貓的背後時再跨越馬路到家具店那一側的人行道。

家具店到小學之間只有一條路。

貓的玻璃眼球直直看著我，如我所料，完全沒有注意男友的行動。男友站在貓身後幾公尺遠的地方，看著我的方向，沒有按照約定好的那樣揮手。也許我太專心看貓，沒有注意到。我逕自向貓走去。

貓受了刺激，朝反方向跑，被守株待兔的男友一把抓了個正著。牠像被抓住的動物一樣掙扎，只是不能像真正的貓一樣哈氣、伸爪子。

男友把牠拿得遠遠的，明顯被牠搏命的掙扎弄得十分不自在。

「然後呢？」

貓的材質不是陶瓷，體型也比小偶大。

「燒掉。」

男友愣了一下，貓也震驚似的不動了。

「可以跟鄰居借燒金紙的那種桶子…」

「等等，」男友打斷我，「你真的想要這樣嗎？」

「你有什麼更好的建議？」

我伸手。

「我可以自己來。」

他後退了一步。貓徹底不掙扎了，充滿信任的、跟他站在同一陣線。

「我們可以養牠。」

「誰？」

「我們。我們可以養牠。」

「哪裡來的『我們』？沒有『我們』！」

只會有我！人來到世上，是赤條條來孤零零走的！像外婆，像母親！

「你答應了就有。我的提議不變。」

「在問題解決之前我不會答應。」

「我養牠，牠就不是你的問題了。」

「那牠就是你的問題了。」

我摀住臉。

「我為什麼要答應一個帶著問題的人？」

「因為那個人很會解決問題。」

我擦了一下眼睛。

「外婆有結婚的。」

「是在小房子裡抓貓容易，還是在這抓貓容易？如果容易，你一開始就不會找我過來了。」

如果結婚的話，時間和空間的不可控可以減少一項。

況且…

「好吧。」

我終究還是沒能遵循外婆的言傳身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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