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勿澆水 - 熊出沒注意* **

A中來了個轉學生。

她爸爸開著白色賓士送她上學的時候整輛校車上的學生都看見了。我們不認得賓士，但我們鄰居的朋友的奶奶認得。大人們說她爸爸是個大律師，這麼一件事翻來覆去說了好幾天。

開學的第一天，久芝穿著全套學生制服站在講台上，對台下的五顏六色做自我介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能把A中老土的格子裙—而且沒有改短或內摺—穿出高級私校感，第一天過後的每一天她也都穿制服上學，體育課的時候再換上設計者試圖展現朝氣的亮綠色麻布袋體育服，在眾麻布袋中一枝獨秀。

好看的女生都留長髮。久芝偏不，深棕的清爽短髮堪堪過頸，聽課時別在耳後。她不害怕露出自己的臉，朝會時她會將兩邊頭髮別到耳後，擦汗時會弄亂瀏海，任它隨意被汗水貼服到鬢角。臉上有細小的絨毛，在陽光下淺咖色會變成金色，讓面龐發亮。

她應該是自思恬入學A中以後學校裡最漂亮的女生了。雖然到目前為止似乎沒有什麼人和她交上朋友。

歷史老師在課堂上宣布分組報告的題目，讓我們自己找好組員後向科目負責人登記。

我穿過三兩成群的同學到久芝的座位旁跟她打招呼。

她放下手中的書，插上書籤，露出書名「成為惡人之前」。書本嶄新乾淨，還有書腰，顯然不是從圖書館借的。

「嗨，君一。」

我有點訝異她知道我的名字。「久芝，你找到一起做歷史報告的組員了嗎？」

「還沒有。」

「那要不要跟我一組？」

「好啊。」

有點尷尬。我思考要不要開個話題：「還要至少再找一個人，你有什麼想認識的同學嗎？我…」

「我有！」有人用一道熱情開朗的聲音插了進來。腰上冷不防被掐了一把，閃躲時撞到了久芝的桌子，桌子再向前衝撞上久芝。

久芝啊了一聲，被卡在桌椅之間。

「久芝同學，給認識一下嗎？」思恬嘻笑著把體重壓在我背上。

「嗨，思恬。」久芝扶住壓迫腹部的桌緣。

「哇，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第一天就記住班上同學的名字了。」

我看著久芝露出靦腆的笑容，沒有發現自己無意間將思恬降格為班上同學的其中一個。

「這麼快就記住大家的名字了，」思恬的笑容淡了淡，「你很想交到朋友吧？」

「嗯，我想交很多朋友。」

思恬感興趣的追問，「為什麼？」

這段對話極其無聊，但是我只能看著久芝一步一步陷進去。即使久芝給出不同的反應，結果也不會有多大的改變。

「之前因為我爸爸的關係常常轉學，剛跟同學變熟就又要離開了。現在好不容易不用再搬來搬去，希望能交到好朋友。」

「你爸爸工作很忙？最近都沒看到他接你上學了。」

白色賓士顯眼的原因是所有人都知道有輛賓士是白色的。

「我跟奶奶住，他周末才會回來。」

「那還好嘛，我爸的話大概一年回家一次吧。」

她傾身湊近久芝，從她茂密的頭髮中挑起一根長髮。一隻手捏在靠近底部的地方，另一隻手捏在尾端，捲兩捲後扯斷。久芝露出吃驚的表情，但是椅子退無可退。

思恬將髮絲舉到頭頂對著日光燈檢視，拉扯斷髮的兩端。久芝的頭髮雖然是深色，在強光下卻能看出暖棕的色澤而不是純正的黑色。

「它會變色耶，真有趣。」

她揚手丟垃圾般讓斷髮從空中飄落。

「沒事的，我會幫你交到很多朋友。」她隨手翻動久芝的書，「有朋友的話就不用假裝不寂寞的看這種東西了。」

書腰翻起，書本被從中間粗魯的展平，闔上後留下合不攏的洞口。

久芝的手指動了動，還是沒有阻止她。她應該已經察覺思恬友善背後的空洞。但是她不知道原因。於是她試探道：「其實也不一定要很多朋友。若是能交到一兩個真心朋友也就不會寂寞了。」

「我也想趕快跟久芝成為好朋友。」

「但是並不是嘴巴上說『我們是朋友了』，就真的變成朋友了，這點久芝可以理解吧？共同的生活背景、相似的經驗，必須要有這些才能互相理解；現在的久芝距離我們太遙遠了，只是一起上上學、做做報告，是沒辦法心靈相通的。」

「所以我想邀請久芝做一些A中的人都做過的事，這樣我們才能擁有互相理解的基礎。」

久芝露出奇妙的神色。彷彿經過思恬這麼一解釋，一切都有道理了。

或許久芝確實距離我們太遙遠了，因為在我看來這一點道理都沒有。若這樣的說法成立，那麼我還有其他和思恬一起長大的人應該要比久芝都更容易理解思恬。但實際上我們誰也不理解她所表現出的攻擊性。

「那不就很明白的說明了你或其他人沒有人經歷過我經歷的事情嗎？」

「或者很明白的說明了你是個捨近求遠的笨蛋。」

思恬火大的推我，用力把我抵在牆上。我並不感到害怕。如果她能用對待久芝一樣的冷酷對待我的能力，她早就這麼做了。

「如果要經歷你經過的事才能理解你的話，為什麼不對我們這麼做呢？比起從外面來的有錢轉學生，A中的任何人都比她適合理解你。」

—「我」。「我」比她更適合理解你。

抓著我衣領的手鬆了鬆，但我沒有接收到這種反應的意義。我繼續闡述自己的觀察，「你只是想找久芝麻煩而已。」

雖然我們選在走廊尾端進行這段對話，還是有同學注意到了。思恬在他們靠近前鬆手遠離我。

「你別把我當成沒事找別人麻煩的太妹。」

「我不想看到你變成霸凌別人的混蛋。對，我也不相信你真的想和久芝做朋友。」

「我想和她做朋友，比你們任何人都想。但就像我說的，必須要有互相理解的基礎才能成為朋友。」她變得冷淡。意興闌珊，完全喪失表達的興致，最後用攻擊結束對話：「少自以為瞭解我了，她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更有可能成為我的朋友。」

我願意相信思恬有不好的經歷，因為她以前並不是這樣充滿惡意的人。但我也打定主意不能讓她傷害久芝。想被理解的願望不應該藉由傷害別人來滿足。

久芝對我們的衝突一無所覺。思恬說放學後要在體育館外的空地碰面，她就去了。當我看到她歪著頭認真聆聽思恬說話時，幾乎要為她的單純嘆氣。我走近她們，聽到思恬正在對久芝解釋「熊來了」遊戲。

我們的社區位於有熊活動的山區。尤其是靠近山的舊校舍，曾經有人在那裡見過熊。新教學樓和操場蓋好後舊校舍就被廢棄了，但是長走廊、空教室、充滿隱蔽空間的舊校舍成為了孩子的遊樂場，和不論誰想幹什麼都能去的地方。

有孩子就會有試膽。熊來了遊戲大致的規則是參加者要抱著一罐蜂蜜獨自走到舊校舍，抹一點蜂蜜在門口的校徽上，然後原路返回。

「跟著路燈走，遇到熊不能回頭。」

思恬看了我一眼，「我們會在體育館等你。」

久芝問：「不能回頭的話遇到熊時怎麼辦？」

「遇到危機時每個人的做法都不一樣。有人跑贏熊，我們叫他『閃電俠』，有人打贏熊，我們就叫他『浩克』，你採取的行動會讓我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

沒有人真的因此得到超級英雄綽號，因為那些故事都是編出來的。

「那如果我沒有遇到熊，還算完成遊戲嗎？」

「你可以叫『幸運星』，因為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3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nUQN5Z0Qe

「那你有遇到熊嗎？」

久芝真的沒有注意到思恬在信口開河嗎？

「有。」

「大家叫你什麼？」

思恬支著下巴調皮的笑，「我想要你猜。」

久芝回以一笑。

「好。」

思恬給了久芝一套幸運服，說是她遇到熊時穿的衣服，能給人化險為夷的力量，堅持久芝進行遊戲時必須穿上。那是套普通的—除了裙子有點短—水手服，連黑頭皮鞋、紅色領巾和過膝長襪都有，幾乎有點像角色扮演的服裝。

又一個謊言。

久芝表示想把衣服洗一下再穿上身，思恬異常好說話的答應了，所以遊戲的時間定在週五的放學後。

週五的最後一節課是美術課，最近的主題是紙雕，下課後教室裡滿地都是細碎的紙屑。思恬與原本的值日生調換了輪值日，留在教室裡打掃，而我和久芝先去了體育館。我找了張空野餐桌坐著，久芝則去換衣服。

我拿出從家裡帶來的蜂蜜放進一個外觀還算完整的空盆栽裡，回頭見到久芝已經換好衣服。衣服明顯不合身，上衣過緊且短，沒有一般水手服的寬鬆感，而裙子則跟預期的一樣短到能看到安全褲的下緣。

這樣穿顯然不是很舒服，久芝一直想把衣服往下拉。

我從空盆栽裡掏出蜂蜜罐：「要不要吃蜂蜜？我還有格子鬆餅。」

她看著盆栽笑了：「抱著這個怎麼跑得動？」

「那就只好留下蜂蜜給熊當過路費了。」

五點的鐘響了，天色慢慢暗沉，路燈亮起，風也涼了起來。

我傳訊息給思恬，但是她沒有回覆。

我們拿鬆餅沾蜂蜜吃。

「有的時候我會覺得是我瘋了。」

久芝詫異地停下把鬆餅放進嘴裡的動作。

「你真的沒有感覺到思恬對你的惡意嗎？你相信她想跟你做朋友？」

「感覺到了。對。」為表鄭重，她補充，「我相信。」

我把跟思恬的對話告訴久芝。

聽完後她卻問了一個完全無關的問題。「朋友之間如果無法互相理解，還能夠繼續做朋友嗎？」

不，我想像不出互不理解的朋友的概念。

「那種感覺就像用手抓沙一樣，『我要失去她了』，可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我雖然沒有朋友，卻有感到正在失去的人。你感覺到了嗎？沙子正在從你指尖流失。」

她伸出手，在空中張開五指。夕陽如流沙穿過指間。

原來我正在失去她。我看著思恬缺課、無緣由的暴怒、欺凌同學，從學校裡最耀眼的女孩變成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惡霸，內心憤怒的從來就不是源於正義感。我要求她、批評她、審判她，和她吵架打架。她終於感到徒勞，決定她要交新的朋友。新的朋友沒有互相理解的基礎，但是她願意創造那樣的機會。

「為什麼不能是我？」

「她不願意傷害你。」

我學著久芝在空中張開手指。正因為是朋友，所以沒辦法繼續做朋友。為什麼要這樣？

「現在你有機會理解思恬了，從不會受傷的旁觀者角度。」

但是讓久芝承擔不知道什麼樣的風險嗎？我難以接受。

「有互相理解的基礎就真的能夠互相理解了嗎？我是為了驗證思恬的假設而參與遊戲。」

就在這時，我收到思恬的訊息。她說班導叫她拖地，結果她不小心打翻水桶了。把地拖乾要再花一點時間，讓我們不要等她直接開始。

「有任何一點辦法能讓我不要失去他的話，我都會去嘗試。如果君一無法放心的話，就在體育館等我吧。要是發生了什麼事的話我會大叫的。」

久芝抱起蜂蜜罐子，從體育館的後門出發。她按照規則跟著路燈走，在四個路燈後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待天色完全暗去，學校裡只剩下路燈底下一點有限的光亮，一離開路燈的範圍就漆黑一片。體育館附近收訊不好，這時我才注意到有一通來自思恬的未接來電。

我走到稍遠的地方回撥。

「你為什麼還不來？」

「我去體育館的時候被警衛發現趕走了。」

「那你什麼時候要過來？」

「你在體育館？」

「你過來教室樓下，我有事跟你說。」

我拒絕了。我不喜歡她試圖支開我的行為。

「那段路本就要自己一個人走，我們在或不在體育館等她有什麼區別呢？」

「如果出什麼事的話，這樣才能去幫她。」

思恬沉默半晌，發出一聲輕笑。「你過來的話我就告訴你久芝會遇到什麼事，這樣如何？知道情況的話才更能幫助到她吧。」

我看了眼時間，此時久芝應該已經走到中段，能看到舊校舍的距離。我猜想思恬如果要安排什麼，應該會在舊校舍，距離體育館—安全的地方—最遠的地方。我還有一點時間。

我拔腿跑向教室。

思恬坐在台階上欣賞著我著急的樣子。

「快說吧。」

「見到你之後突然不想說了。」

時間不站在我這邊。我沒有時間與她拉鋸。

「你生氣的對象是我吧？」我直接道，「但就算你成功傷害到久芝，我還是不會理解你這麼做的原因。那麼你要再策畫一次這樣的事嗎？我不會讓你得逞的。我再也不會允許任何人玩你的遊戲。」

「我不在乎。能夠在你面前傷害別人我就滿足了。」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跟她溝通？

「即使那個人是現在唯一有可能理解你的人嗎？

「久芝跟我說我正在失去你。連作為當事人的我都沒能領會的事實，她只是聽我說了幾句話就發現了。她之所以繼續玩遊戲，是為了幫助我做到我之前做不到的事。

「你說久芝是最有可能成為你朋友的人，我本來不服氣，但是我現在相信了。久芝不需要遊戲就能猜出你的想法，你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即使我很想做那個特別了解你的朋友，但那不能建立在傷害別人上。

「如果久芝在玩遊戲時被傷害了，她是不會和你成為朋友的，思恬。你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

「別這樣…」思恬的表情崩解了，「我最討厭你充滿正義感、急急忙忙要去幫助別人的樣子。」

去年暑假思恬遇到了「熊」。當時君一應該在體育館的，但是她喊了很久，君一都沒有出現。回家之後她打電話給君一，才知道君一因為跟欺負流浪狗的人打架，被抓到訓導處了。

那之後，「熊」時不時就會來找思恬玩。

打電話的時候思恬哭了嗎？

我大概是一無所覺的用了半小時描述自己與壞蛋搏鬥拯救流浪狗的事吧。

「對不起。」

而現在，我必須再次拋下哭泣的思恬去救久芝。

我抱了抱思恬，準備離開時卻被拉住手。

「我後悔了。」

她擦了擦眼淚，聲音充滿痛苦，「我也要去。如果發生了什麼事的話…」

我們會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我們全力跑了起來，跑過體育館，踏上熊來了遊戲的場地，沿路大喊久芝的名字。我們跑過一個又一個街燈，兩個人影交錯前進。

在路程的中段，我們發現了裝著蜂蜜罐的盆栽。

「久芝！」

遠處的燈光下，有個小小的人影回過身。

地上有一團黑影，蠕動著，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空氣中有股嗆鼻的怪味，我的眼睛發痛流淚，鼻子發癢，沒有察覺思恬鬆開了我的手。

久芝咳嗽了兩聲，眼睛跟臉有些發紅。

地上的人身上皮開肉綻，幾乎不成人形，喉嚨裡發出可怕的呻吟。

「遇到熊了，君一…思恬。」

我順著久芝的目光望去，看到思恬從地上抓起一塊石頭，直直盯著「熊」。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念頭自是阻止她。但是當我得知我充滿自信與正義的生活中也曾做出辜負與背叛的舉動時，我發現自己失去行動的底氣。

從頭到尾都在當事人身邊，卻沒有察覺對方受到傷害，自然也不知道對方內心的痛苦。我又怎麼知道這不是唯一能消除痛苦的辦法呢？如果這就是釋放憤怒與仇恨的辦法呢？

「鬆手…」

久芝抓住思恬的手臂。力道遠不及任何一次我與思恬的交鋒，卻比我們的任何一次衝突有力量。因為思恬沒有掙扎。她想知道久芝要說什麼。

她想被阻止。

「你十四歲了嗎？」

思恬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十五。」

「那你會坐牢。」

思恬的眼中湧出淚水，眼淚從下巴滴落，與汗水與滿身狼狽融為一體。

「我不在乎…我要…我…」她顫抖的說。

久芝再次露出那種奇妙的神色。好似她在非常仔細的體會著什麼。而後她總是置身事外的優雅恬靜出現了細小的破綻。

「那對你不公平。」

受到傷害的人最後卻要坐牢，那不公平。生命是不公平的。但有時候我們就是需要聽到有人親口承認，對，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是不公平的。

因為那不是你的錯。

久芝帶著我們去找警衛，警衛報了警，不多時警車與救護車就停滿了整個校門。

思恬的情緒崩潰吸引了大人的注意力，幾位男女警在她身旁不斷柔聲安撫。久芝在「逃跑」的時候摔了一跤，擦傷了手掌膝蓋，坐在救護車上讓醫護人員處理傷口。

嘈雜的人聲、混亂的人群讓我感到陣陣暈眩。我用僅剩的力氣問久芝，倘若被問起事情經過，該怎麼回答。我感覺她模糊的笑了。實話實說。

很少出現的熊突然出現，而且還救下正被壞人襲擊的少女—人們開始流傳這樣的傳說。無人在意熊為何發狂攻擊、以及大量噴灑在壞人身上的驅熊噴霧。

思恬開始接受心理輔導，我們的友情也慢慢恢復。除了歷史報告，久芝開始在各種活動中加入我們。

某個周末的點心時間，思恬正式的和久芝道了歉，但是說到一半不受控制的滑向了自我厭棄與鄙視。「如果一個人的行為決定她是什麼樣的人」，那麼思恬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有時我回想「熊」的慘狀時會對久芝產生恐懼，又會想起她蜷縮在警局的椅子裡說爸爸又要生我氣了的神情，和她溫柔堅定地對思恬說她是「倖存者」的那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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