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由於年代久遠,加上蛀蟲侵擾,頁面上有些文字已模糊不清,但尚皮耶.杜沙仍悉心辨認每個文字。
旁邊的畢安卡.馬札諾,大多數時間只像個普通乖學生似的跟著閱讀,直到手電筒的光柱落在書本中後段的章節〈烈焰意志〉,琥珀色的眼眸頓時發亮。
「這裡有關於紅寶石的內容。」她的聲線中閃現一絲激動,手指停留在一段文字上,緩緩念出:
『烈焰之石,被稱為毀滅與救贖的雙面聖物,其力量透過熱忱或憤怒的情緒喚醒…寶石的能量透過情緒灌注,而其持有者的意志將決定火焰的形體。』
「看來這是關於驅動寶石的力量,它需要情感的純粹,才能回應召喚者的意志。」畢安卡說。
「沒想到你的好奇心比我想像中強,畢安卡小姐~」尚皮耶勾起嘴角。
「拜託,這可是我的寶石,我不了解誰來了解?」畢安卡做出傲慢的手插腰動作。然後她翻過一頁,指向另一段文字:「這段提到……寶石的力量不僅透過情緒驅動,還能透過鮮血和靈魂的獻祭啟動。」
「這、這…也太邪門了吧?」畢安卡皺眉,濃秀的黑眉幾乎擰在一起。
「是啊,」尚皮耶說:「不過這個世界上有像我們這樣的異能者存在,也是夠邪門了,不是嗎?」
「也是~」畢安卡說著指向另一段:「這個也很邪門。」
有城曾繁華,榮耀如神殿,罪惡亦深重。天怒降臨,烈火焚之,使之化作灰燼,墜於幽冥之境。然智慧者曾入其殘垣,埋手於灰燼,取出燼中之火,攜於遙遠之地,使其免於遺忘。
「不過這或許代表,這顆紅寶石和龐貝城有關呢。」尚皮耶若有所思的說。
兩人又翻開下一個章節,那章的作者引用了 17 世紀煉金術士「沃夫蓋茲」的話:
「於烈焰中誕生,於黑暗中閃耀,掌握它者,將聽見火焰低語。」
在群星運行至黃金交匯之時,世間將現一顆燃燒之心,其色赤如熾陽,內蘊天火之靈。此石並非凡間所能塑造,而是承載了太古烈焰的遺志,唯有通曉其奧秘者,方能駕馭其力。
據古者之言,此寶初現於歐羅巴之南,被視為眾神所遺的試煉之石。然,凡欲掌控此石者,皆不得善終——有人聲稱見其於夜間脈動如心,亦有記錄指其於掌中灼人如炭,猶如烈焰本身擁有生命。
此石有兩大異象:
- 當真理接近時,其光芒將微微顫動,似欲引領求道者前行。
- 唯有與之『共鳴』者,方能解讀其真意,見證埋藏於烈焰深處的啟示。
於過去數百年間,此石數次易主,並伴隨災禍與騷亂。最古老的文獻記載,其曾現於十三世紀佛羅倫斯的一位鍊金士之手,此人嘗試以哲人之石提煉其中精華,卻在密室中化為灰燼,唯餘一行焦黑文字:
「Ignis regit omnia.」(烈焰主宰萬物)」
——然其真正的本質,至今仍無人能解。
有趣有趣。他們想。
正在此刻,忽然傳來一陣厚重的腳步聲,伴隨拐杖敲擊木板的響聲,由遠而近的在走廊和樓梯間迴盪。
「快關燈躲起來!」尚皮耶低喊。
兩人迅速關掉手邊的光源,並退入書架之間的陰影。由於房間的空間較為寬敞,他們發現一處書架後方的狹窄空隙勉強足以容身,且正對著一個小型通風口,是躲藏兼逃脫的最佳地點。
找機會就從那裡鑽出去。尚皮耶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垂,讓她微微一顫。
然而,他們才剛移動,鐵門的鎖孔已傳來金屬轉動的聲音。
「奇怪……這門,好像被動過?」一道蒼老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隨著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鐵門喀噠的敞開,天花板的燈泡突然放光,刺得兩名雙眼早已適應黑暗的年輕男女連忙用手擋住雙眼。畢安卡下意識地往尚皮耶懷裡縮了縮,他的手臂自然地環住她的肩膀,將她護得更緊。
神父緩緩掃視房間,眉頭皺起。書架上有幾排書都排得參差不齊,某層櫃子中的羊皮捲紙也捲得頗凌亂。
「孩子們,我知道你們在這裡,下來吧。」他溫聲說。
沒有回音。
說著,他向房間深處走去,忽然轉身,語氣溫和:「沒關係的,孩子們。如果你們真的在這裡,不用害怕,我不會怪你們。」
別信。尚皮耶耳語。
我知道。畢安卡用嘴型回應,隨後微微抬起手,將電燈泡的電力引走小部分。
燈光再一次閃爍了一下,房間瞬間陷入短暫的黑暗,又迅速恢復微弱的光線。尚皮耶抓住這瞬間,迅速拉著畢安卡從書架的一側移動到另一組陰影處。此刻,狹小的空間讓她不得不與這法國男孩緊貼在一起,呼吸交纏,連彼此心跳的頻率都無法忽略。
過去一點!畢安卡怒視著旁邊的法國小子,感覺自己的臉熱得發燙。
我沒地方去啊!尚皮耶一臉無辜地回望。
神父站在書架前停了下來,長嘆了一口氣,便慢悠悠地走出禁書室,關上燈。
兩人看著神父逐漸往門口走去,終於暫時放下心來。
「回去吧,今晚就到此為止了。」畢安卡說。
「唷,終於累了嗎,畢安卡小姐?」尚皮耶笑問。
「累到躺板凳都睡得著了,多虧你,尚皮耶。」畢安卡打個哈欠,沒好氣的說。
然而,尚皮耶.杜沙從她的臉蛋上讀出難以掩飾的感激,以及一絲隱藏不住的悸動。
隔天清晨,陽光沿著布滿塵埃的窗上,照入了室內,也昭告著早餐時間的到來。一行人在神父和教徒的帶領下,進入修道院的食堂用餐。
修道院的食堂一如它的外觀般樸素,木製的長桌上擺放著簡單的食物:一人一片切好的硬麵包,佐以橄欖油和幾罐手工果醬、幾塊乳酪和一壺溫熱的茶水。那些食物在晨間的光影下,散發親切的氣息;然而,食堂內的氣氛竟略嫌冷清,如同陰天似的。瑟吉歐先生、桑提諾和堂內其他幾位信徒低頭吃著早餐,偶爾交頭接耳,但大多保持沉默;昨天屢屢抱怨修道院內環境差的畢安卡大小姐,以及談笑風生的尚皮耶,竟反常的不吭一聲。
尚皮耶與畢安卡多注意了下神父的表情──他笑容略顯僵硬,顯然是受到昨天的事件影響,幸好視線並沒有特意往他們望,看來是還沒懷疑到自己身上。這個發現使他們放鬆不少。
唯一情緒如常的琪拉,在神父接起食堂內某個電話的片刻,撇下手中麵包,面帶詭笑地走到尚皮耶和畢安卡之間。
「我說,你們昨晚在一起對吧?」她用周圍人聽不見的聲音說。
「你在說甚麼啊?沒有啊?」畢安卡連忙否認。
「少來,昨天半夜我起來想上廁所,結果就發現你們的床空了。」琪拉笑著說:「姊姊,你們是偷偷去約會吧?」
「才不是!我只是剛好想出去散步!我也不知道昨天尚皮耶去哪裡呢!」畢安卡的雙頰泛起紅暈。
「放心啦,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琪拉拍拍胸,然後滿意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天啊,不知道她想到甚麼了…」畢安卡喃喃,接著不滿的推推旁邊的法國男兒:「喂,尚皮耶!你也說說話啊!」
「不,其實我挺享受這種對話的。」尚皮耶笑著說。
此話馬上引來對方幾枚粉拳。
享用完早飯,一行人喬裝打扮後,帶著簡單的行李,前往威尼斯買物資。
春季的威尼斯正值面具節,陽光灑落在蜿蜒的水巷與貢多拉船上,也照應著整座城市的狂歡。市集的主街沿著運河鋪展,商販們在石橋兩端與狹窄的巷弄裡設攤,熱情的義大利語與手勢此起彼落,微風從潟湖上吹來,輕輕拂過攤販們臨時搭起的帳篷,帶動斑駁的帆布微微鼓起,也帶來些許海風與香料的氣息。
在某艘較大的貢多拉上,數位狀似平凡的人們分散坐著。最前方的瑟吉歐先生換了一身狀似養老遊客的草帽、墨鏡和花襯衫,身邊擺滿空行李箱;畢安卡.馬札諾與尚皮耶.杜沙均穿著極簡風服裝和可遮臉的寬帽,而前者的身側多了一則手提包。
那則手提包款式平凡無新意,但他們知道,畢安卡已在包內裝進了貴重的烈焰之心──且尚皮耶對此頗有微詞。
「居然把這麼貴重的物品帶在身上,你都不怕它被偷嗎?」尚皮耶低聲說。
「放心,這寶石可是裝在特製的防盜盒裡面,沒有我的指紋和聲紋,可沒辦法打開。」畢安卡滿不在乎的回答。
「恕我直言,你也太有信心了吧?」尚皮耶說:「就算打不開這個盒子,只要有人搶走它,照樣是你的損失。」
「那好吧!如果寶石被偷我就怪在你頭上。」畢安卡冷不防說。
尚皮耶大翻白眼。
畢安卡見狀,立刻露出勝利的笑靨。
「這兩人感情真好呢!」岸邊,戴著紅色弄臣面具的琪拉笑著說。
桑提諾冷哼一聲,黑色三角帽和鐵灰面具下的面孔沒啥表情;他只是繼續和琪拉走在岸邊,就近保衛他們的安全。
行經某座水上跳蚤市場,瑟吉歐走上岸,熟練地挑選市場上最能長時間保存的食物,像是肉乾、硬乳酪、果仁麵包。攤主們一見到他,紛紛放下手邊的工作,投以熟悉而親切的目光。有人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彷彿在回憶些什麼;有人則毫不猶豫地走上前,熱情地遞上自家商品作為招待。整個市集彷彿因瑟吉歐的到來而歡快。
保鑣和神槍手,顯然也盡忠職守──桑提諾剛射倒了幾個企圖朝他們開槍的小嘍囉,而琪拉…則愉快地對某個準備持刀偷襲的流氓頭子一陣狂踩。
尚皮耶挑眉,低聲對畢安卡說:「你沒告訴我,瑟吉歐先生在這裡這麼受歡迎?」
「畢竟馬札諾家族在這裡做生意久了,小販都認識他咯。」畢安卡語氣平淡,彷彿在介紹別家人的事情。
尚皮耶笑了笑:「不,我的意思是,他比黑幫更像——」
「別亂說話。」畢安卡立刻打斷。
「——村長伯。」尚皮耶悠哉地補完。
「……」
畢安卡無言了一會兒,顧左右而言他:「算了,光看些日常用品沒啥意思,我們去別的地方晃晃吧?」
沒想到前方的瑟吉歐先生聽到這句話了。他立刻回頭說:「別的地方?不行!你這樣脫隊太危險了,萬一有人盯上你呢?」
「可是我已經好久沒自由行動了,拜託啦~」畢安卡撒嬌似的說,還挽住尚皮耶的手臂:「而且尚皮耶會保護我。對吧,尚皮耶?」
瑟吉歐先生皺起眉頭,說:「琪拉也跟你一起去。」
「好!」不料畢安卡爽快答應。
她與瑟吉歐先生約定下午在某座港口碰面後,將手舉起來揮揮。
後方保護他們的白面具的女孩見狀,停止扁人,然後收下畢安卡拜託她拿的小行李,在十幾步之遙處跟隨他們。
他們不知道的是,還有位披著暗紅斗篷的跟蹤者在某條暗巷旁,望著畢安卡、尚皮耶本人離去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真是有趣的小子~」她長嘆後,對手錶低語:「老大,確定繼續只派小嘍囉跟蹤下去,不派高手來堵住他們嗎?」
手錶響起低沉的男聲:「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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