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後的南義大利沒有藍天,天空像被薄紙般蒼白,街巷裡沒有冷冽的風,卻仍感覺不到春日的氣息,空氣裡混著濃縮咖啡的苦香、石灰與車輛排氣的黏滯味,還有遠處鐘樓敲過的零碎聲響。
一行人化妝打扮、換了髮型、穿上了各自的臨時身分,刻意用不同的路徑切入城市:有人沿著河岸的林蔭道穿過,借著人行道的樹影掩護;有人繞過旅館與小店,沿著偏僻的後巷前進;有人則由忙碌的市集滲出,佯裝購物,慢慢接近目標。每個人的言行舉止都小心而有節制,像是在排演一齣精心的默劇。
那天的羅馬午後,壓低的雲層像是撒上了一層薄薄的鉛粉,連醫學院附屬法醫單位的外牆都顯得灰沉。冷風灌進大門,攪動著掛在走廊裡的塑料簾。
在法醫單位內,管線沿著天花板盤繞,牆面貼著年久泛黃的安全標語。推開鋼門,室內的冷光像刀片,一排排不鏽鋼屍床反著銀白的光;角落堆放著金屬器具車、塑膠桶和標有「證物」字樣的封存箱。地面有時濕滑,因為冷凝水順著地溝慢慢流;幾盞日光燈不甚穩定,時有嗡嗡聲,影子在牆上被桌椅切割成方塊。
塔嘉娜拉緊白袍的領口,長金髮被高高綁起。證件掛在胸前,看上去再平凡不過。
在這裡,她的角色是「醫療顧問」。這種身分足夠低調,卻又能合理出現在屍體冷藏室。
剛走進通往停屍間的走廊,她就聽到裡頭傳來一聲嘔吐。
只見一名實習法醫捂著嘴,臉色蒼白。
旁邊的老法醫搖著頭,小聲咕噥:「新來的都這樣。」
塔嘉娜立刻快步上前,用地道的義大利語輕聲道:「慢慢呼吸,靠牆坐一下。第一次誰都會不舒服。」
她從旁邊拿了張濕紙巾遞給對方,甚至順手幫他拿穩筆記板:「喝點水再繼續,記錄別忘了。」
老法醫原本只是冷眼旁觀,這時終於點了點頭:「嘿,還挺會照顧人的嘛!你是哪個區來的?」
「佛羅倫斯那邊。」塔嘉娜笑得自然:「那邊工作節奏比較慢。」
一句話拉近了距離。氣氛緩和後,老法醫不再防備,轉身去翻文件。
塔嘉娜這才走向檯面上的金屬推床。白布掀開一角,是一具中年男性屍體——東亞臉孔,額角有擦傷,臉頰微微浮腫。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停住:楊教授。
冰冷的白布被她小心掀開一角——亞洲人臉孔,約莫60歲上下,略顯發福,黑髮有些斑白。塔嘉娜幾乎立刻認出來,那是先前她與畢安卡等人目睹死亡的楊教授。
她又翻了翻那位教授剛死亡時的照片,發覺屍體的顏色不對。皮下呈現出暗紅到紫的屍斑,位置集中在背部與頸後——這種分布顯示他死亡後有一段不短的時間都維持仰躺(屍斑已接近固定,通常需數小時以上)。
她在胸口看到局部燒灼與兩處細小穿刺點,衣物纖維有些焦黑——外觀更像是電擊槍探針留下的痕跡,而非單一大片焦灼。
她壓低聲音,問老法醫:「這具是昨天送來的?」
「準確說,星期一早上。」老法醫翻著記錄表:「文件上說他是早上在大學被殺的,兇手都抓了,不用我們多事。」
塔嘉娜的眉微微一動:「是在辦公室?」
「對。」
「可這屍斑分布怪怪的,」她用鑷子輕輕挑開頸後的皮膚組織,「死亡後他應該仰躺了好一陣子才移動,時間不像文件裡講的那麼短。」
老法醫愣了愣,想開口說什麼,卻又搖頭:「反正不是我們的事,上頭只交代我們趕緊處理就好了。」
他遞來一張命令紙:
無需解剖,即刻處理。
字跡潦草,只有「F.G.」的縮寫,沒有案號、沒有檢察官章,也沒有發文單位。
她皺起眉。這種格式太不對勁了。正常來說,相關文件應該附有檢察官簽章與檢驗指令編號。現在這張紙不僅沒有印章,連送達單位都空白。
塔嘉娜繼續觀察遺體。她注意到楊教授渾身都有幾處瘀傷和疤痕,右手食指有微裂,指甲縫裡殘留乾涸的血絲。那是防衛傷,顯然,他死前掙扎過。
更細看,她發現胸口灼痕周邊沒有多餘擦撞傷或拖曳痕,這讓她更懷疑是遭受電擊後心律崩解。
為了詢問進一步的資訊,塔嘉娜將注意力從文件和遺體轉移開。她稍微低下頭,露出傷感的表情:「原來是被殺的,我還想說他看起來算健康啊!怎麼就死了。」
「也沒有多健康,」老法醫聳肩,「按照他的醫療資料,他早就有三高、心臟病之類的,平時要吃藥。不過你該知道,人到中年總會有些毛病的。」
果然!塔嘉娜內心一震。那位教授本身就有心臟問題,肯定比平常人耐不住電擊,難怪一個非電系異能者能夠用一記電擊槍就要了他的命。
不過等等!這樣說起來,兇手膽敢用電擊槍這種通常不致命的武器去解決楊教授,肯定早就查清了他的健康狀況,才前去下手吧?這樣的話,兇手到底盯上楊教授多久了啊?那位教授到底發現了什麼秘密,才招來殺身之禍?兇手又是為什麼選了畢安卡當替罪羊?
塔嘉娜的藍眼變得如冰般凜冽。
她打開文件櫃,把那張「無須解剖」的紙重新夾進封存袋,蓋上「暫緩執行」的紅章。
等法醫們暫時離開辦公室,她透過耳內通訊器聯絡上凱多律師:「先生,我已經看到那份要求儘速處理遺體的命令了。我正式建議延後處理並要求正式驗屍。你立刻替家屬提交申請,請求對遺體下查封。快!他們可能今晚就要把整件事結案。」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RAzaEZ5k3
同時,羅馬大學校門口,一名身穿深藍外套、胸前別著臨時訪客證的男子走入警衛室。他的步伐穩健,神情冷靜。
他正是桑提諾。原本那頭銀髮被壓在帽下,從外觀上幾乎分辨不出他不是本地人。外觀乾淨利落,看起來像個低調的工程顧問。他手上拎著一個標有「技術支援」貼紙的便攜修護包,裡面放著錄影筆與資料備份碟。他此刻的身份,是「受律師正式委託、經校方核准的技術協力人員」,協助確認校園監控系統的資料保存與安全狀況。
桑提諾向值班的老保全出示證件與授權信件,簡潔地說明來意:「我是受律師和校方委託,來協助核對監控系統日誌與備份流程的。這是授權函與工作單。」
老保全眯起眼,看了看那封蓋著校方印章與律師簽名的文件,打量他一會兒後點點頭:「啊,是啊,我聽主管說過有外部技術人員要來檢查。坐吧!」他邊說邊端起那杯濃縮咖啡,一邊打呵欠,一邊朝他比了比方向。
來自墨西哥的男子沒有多說什麼,內心吐槽某些義大利人真是有夠懶。
在監控室裡,桑提諾眼神像鷹一樣在時間軸上掃視。他把星期日的畫面從頭到尾再看了一遍:
下午兩點初,法學圖書館側門下出現了兩個熟悉身影——簡約大衣的畢安卡與壓著帽沿、步伐懶散的尚皮耶。兩人相繼入內;15:20左右尚皮耶出門,拎了紙袋在外兜了一圈,16:20再度返回。整段畫面時間戳清晰、沒有跳針,兩人的軌跡與楊教授並無交集。
他再調出教師宿舍巷口、便利店門口、小加油站車道鏡頭。一格格倒帶,直到20:58,楊教授背著小包、步伐微沉地經過巷口,朝宿舍方向消失;其後再無身影。接下來,監視器就顯示「例行維護」的系統標籤,呈現大塊空白。
接著桑提諾拉到星期一早晨的教學大樓印記,發現10:30以前,原先該顯示出教學大樓錄影的監控畫面同樣突現「例行維護」的系統標籤。
桑提諾黑曜石般的雙眸變得銳利。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amaKrWJqz
在羅馬大學校園,調查得最風生水起的,毫無疑問是琪拉。
她穿著帥氣的嘻哈風外套,原先的黑短髮接成長髮並綁起,拿著根亮紅色的棒棒糖,戴著街頭感十足的電子錶,在羅馬大學藝術與人文學院周圍閒晃,像極了一個剛進校的叛逆大學生。沒人看出她實際上是黑幫保鑣,且手腕上的錶隱藏著微型錄音筆。
幾乎每走十公尺,就有人向她搭話: 「這位美女,請問你手機號碼是多少?」
琪拉露齒而笑,心想義大利男人果然是全世界最熱情的生物。
她拋個媚眼:「謝啦,帥哥,抱歉我最近手機不見了,但是如果你要我陪你聊聊,我很願意!」
等對方一臉陶醉時,她早已掃過他背後的校園建築,心裡記下監視器的角度與死角。
她得意地想,雖然她不如畢安卡姊姊美得傾國傾城,但憑藉著開朗奔放的性格,在男女情愛市場可絲毫不輸那位姊姊。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9YbnrsQWO
午飯時間,琪拉前往學生餐廳,不僅為了用餐,更是為了線索。在嘈雜的學生餐廳,來自不同背景的本地學生和留學生總會七嘴八舌的聊天,從而不自覺的透露出某些線索。
或許是由於近期的兇案,餐廳裡有點人心惶惶,嘻笑聲零零落落。
儘管如此,琪拉仍透過與生俱來的外放個性,自然的坐在一小群歷史系男女同學的桌旁、參與話題,並將話題順利推到某位「長得有點嚴肅但又挺可愛的亞裔教授」。
「對對,那個女生就是法律系的系花吧?」金髮辣妹湊過來,小聲說:「就是那個後來上新聞的,說她殺了教授?」
「啊,那個啊!」男生瞪大眼睛:「太難過了,我還想追她呢!」
短髮女生說:「咦,可是我禮拜一大早根本沒看到楊教授出現欸!他辦公室也沒開燈。」
黑人女生點點頭:「說到這個啊,我認識他的助理唷!他說他禮拜天晚上快崩潰了,為了安排那個見面,他特別加班,結果禮拜天晚上半天都沒連絡到他!他都考慮去教授的宿舍敲門了!他還說今天早上去他辦公室也沒碰到人!結果人就死了。」
「我也認識!」又一個棕髮女生說:「而且那天早上警察來調查時,半句都沒有問他欸!他還問我說自己是不是存在感太低了?」
「聽說最近楊教授還在研究甚麼貴族秘史、古代秘術,會不會是被詛咒了啊?」
「靠,這麼邪門的東西你也信?」
琪拉假裝隨意地笑著:「所以說,那個研究助理現在在哪兒啊?單身嗎?我可能想安慰他一下~」
黑人女生笑出聲:「你真搞笑!他又不帥,就是個瘦瘦小小、每天抱著筆電的日本宅男。不過你一個可愛女生去找他,他一定很開心!」
「太好了!」琪拉故意拍手嚷嚷:「我最喜歡宅宅系了!幫我介紹一下行吧?」
這桌人被她的誇張表情逗笑了,氣氛稍稍鬆弛。
而琪拉表面上與同學們繼續聊天,卻有意無意的瞄了下手表、輕摸了下耳機,確保訊息成功傳輸到律師那兒。
她傳輸好訊息號,內心竊喜。非常好,接下來的約會對象決定了!
琪拉也想,透過那位宅男助理,說不定能更快挖到一些小秘密。
獄外的夥伴們行動半晌後,雷吉納監獄會客間內,畢安卡接過律師遞來的資料夾,迅速翻完幾頁,點點頭。
「真會使喚人啊!大小姐。」尚皮耶調侃。
「謝謝誇獎。」畢安卡快速回答。
她接著開始說正事:「好了,現在就清楚了,楊教授是在星期日晚上10點遇害,地點是他位於羅馬大學附近的教師宿舍。那天他短暫出席了學生聚會,之後就再沒出現。根據醫療分析,他死於電擊造成的心臟驟停,且由於他有心血管疾病,一次強電流就足以致命,特別在激烈打鬥造成心跳突然變快的情況下。」
尚皮耶補道:「所以兇手用了電擊槍,一種通常不會殺人的武器。」
「正是。」畢安卡點頭:「這代表兇手知道楊教授的健康狀況,也清楚該怎麼用最經濟又能陷害人的方式讓他死掉。然後,為了栽贓我,他把屍體搬到教學大樓,時間選在我和教授約定的星期一上午十點。警方在那個時候接到報案。」
「同時,那段監視器畫面被刪掉了。」尚皮耶諷刺:「很巧啊,總是在需要的時候壞掉。」
畢安卡語氣淡淡:「更巧的是,警方跳過了任何初步核查的程序。他們直接以『目擊者指認』為由,把我帶走。這明顯是達利歐事前就和警方串通好,瑞佐沒那個能耐。」
「不過呀,只要能明確證明楊教授的真正遇害時間,你我的不在場證明就很明顯了。」尚皮耶笑著說:「星期日晚上十點,妳人根本已經離開羅馬大學,去那間宿舍的時間完全不成立。警方若真的查,會發現妳在那時還在旅館裡和我聊得正火熱。」
「最後那句就免了。」畢安卡翻翻白眼,說:「總之呢,我們兩個都被人設計了。兇手對整個時間線掌握得太精確,代表這預謀得比我們想像中更久。達利歐也有他的秘密,只要確保我被困在監獄裡,他的祕密就安全了。」
「不過既然他們預謀那麼多,就代表他們之後還會有滅證和滅口行動。」尚皮耶說。
「廢話。所以我告訴他們了,有可疑人士就馬上通報。」畢安卡說。
「不只這樣,」尚皮耶說:「我們的隊友不一定總按照計畫來。」
就像自己那樣,或是敵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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