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車輛經過公路上一座小隧道時,坐在前座的亞伯托.瑟吉歐先生的手機響了,便接起。
「甚麼?你們和他們起衝突了?我不是叫你們不要隨便惹當地組織的人嗎?!」他低吼。
對方又說了一長串話,離聲音來源有段距離的大伙兒聽不太清楚內容,只依稀聽到「卡莫拉組織」、「找碴」、「搶地盤」、「火拼」等關鍵字。
「別掛斷,我來告訴你怎麼處理。你們可以……」他對話筒低聲說著。
但對方的聲音越來越高,連車內其他人都聽到了:「抱歉,這件事鬧很大,對方老大還要您親自出面啊!您能來拿坡里一趟嗎?」
瑟吉歐仍眉頭緊鎖。他豎起耳朵仔細分辨,電話那頭隱約傳來槍聲與人群嘈雜的聲響。
「不好意思,大小姐,」他終於轉頭對畢安卡說:「我有事得先回去處理。你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不要亂跑。」
他向琪拉使個眼色,須臾,後者就開下公路,找個交通較方便的路口,讓瑟吉歐先生下車。
畢安卡望著老幹部匆匆離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但她旋即對尚皮耶笑了笑,耳語:「也好,有些事情在他不在場的時候,比較方便說。」
然而沒等黑幫千金說甚麼,駕駛座的少女保鑣就嚷嚷起來:「太好啦!某個老大爺不在,我們就可以出去玩啦!!」
桑提諾大翻白眼:「天,明明你才是馬札諾家族裡面的人,為什麼你比我們這群外人更在乎玩樂啊?」
塔嘉娜見狀,連忙緩頰:「別這樣,人家還小,當然會想去玩玩!」她旋即又勸琪拉:「別急,我們先看看畢安卡要做甚麼吧!畢竟來到這裡,我們還是有正事要做的。」
「對嘛!我還小──等等,我不小了,已經 18 歲了!」琪拉說:「不過年紀不重要啦!重點是之前去佛羅倫斯,除了那個大宮殿以外都沒看到多少景點;而且教授周一才會出現,現在禮拜天而已,難道我們只能乾等整天嗎?!」
「那好吧!」畢安卡往後仰,滿不在乎的說:「羅馬有競技場、萬神殿等等,一大堆能看的,我們先一起去兩個景點,剩下的部分呢,我會給你機會到處玩。」
假裝觀光嗎?尚皮耶暗忖。這樣的話,我倒是有個想去的服飾店「ROZA」。
那間服飾店,雖然外型和羅馬其他連鎖服飾店無異,但它實際上是怪盜的秘密站點,專門替在義大利活動的怪盜提供秘密情報,在那邊深耕的怪盜有時會出現,提供消息,不過也要看能不能約到人、能否脫隊。
根據怪盜芳汀、怪盜莫里斯的習慣,他們通常在周六日喬裝打扮進入該店,芳汀更是長期在ROZA羅馬分店內活動、蒐集情報,若能造訪該店,遇到老朋友的機率將頗大。況且,從與畢安卡同行以來,他們遭遇的諸多事情實在太匪夷所思,因此尚皮耶愈發覺得必須獲得多點情報,以便掌握狀況。
只是在與畢安卡同行的情況下,實在很難找到空隙停留在該地呢!他想。一來,這女孩可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好糊弄;二來,畢安卡可是追捕目標,尤其在這個瑟吉歐先生暫時離隊的非常時期,萬一敵人趁他倆分別的空檔抓住畢安卡,他可就麻煩了。
不過,或許這女孩也會想辦法找空檔去做自己的事情?尚皮耶靈光一閃。
近午的羅馬陽光溫柔灑落,像金色的絲線,穿梭在綠樹與石階之間。街道上,正裝打扮的警察與衛兵來回巡邏,給在場的真遊客濃厚的安全感,也震懾著潛在的罪犯。
一行人慢慢走上卡比托利歐山坡,來到今日的目的地——卡比托利歐博物館。這座博物館群,歷史可追溯至1471年,是世界上最早對公眾開放的博物館之一。建築內,水晶吊燈懸掛於高聳的內凹方格天花板之間,投射出一片璀璨光芒。展廳裡的空氣中混合著古典氣息與溫控系統的冷冽,彷彿時間與空間都被凝固成陳列櫃中的文物——黃銅武器、殘缺雕像、精雕細琢的寶石飾物,每一樣都閃爍著古羅馬的光輝。
在一個裝飾華麗的展廳裡,尚皮耶壓低聲音,對畢安卡說:「比起我們之前去的那棟『鬼屋』,裝潢過的果然不一樣啊~」
畢安卡說:「這倒是正常,觀光景點只會展出最好的部分,如果那棟房子當初是交給政府或專人保管,肯定也變成一個觀光景點。」
「是啊,不過比起最好的部分,」尚皮耶用迷人的湖水綠色大眼望向她,深情款款地說:「我更希望看到最有趣的部分。」
畢安卡馬上別過頭去:「滾,專心看展去。」
大夥兒已經熟稔於「假扮觀光客」這回事,穿著閒適的服裝在展品之間穿梭。尤其穿著品味高雅的畢安卡與尚皮耶,今日沒刻意打扮,身上的衣服平價樸素,絲毫沒有「千金小姐與鑑定師」的光環。
至於對藝術展品沒興趣又擁有顯眼銀髮的桑提諾,則被畢安卡請去廣場附近觀察異狀,並運用耳機每隔一小時回報。
琪拉一如往常的精力旺盛,她在每尊石膏或青銅雕像下方逗留,見到某些希臘或高盧風格的臉龐時,還會笑嘻嘻地拉著尚皮耶說:「欸欸欸,你看!這個跟你有點像耶~」
「是啊,很帥。」尚皮耶快速回答。
「厚,自戀!」琪拉哼了一聲,笑著奔向下一尊雕像。這舉動逗得塔嘉娜喜笑顏開。
塔嘉娜同樣樂在其中,時不時拉著琪拉的手驚嘆:「天啊,這個雕刻太精緻了吧!」
閒逛時,她也不時與畢安卡閒聊,從周圍的藝術品、歷史聊到普通的穿著打扮和時尚話題;似乎先前放走兇獸的舉動,讓她對這位千金小姐的觀感好了不少。
而畢安卡只是簡單的回應、接話,大部分時候均只是與旁邊的法國男兒暢談。
直到展廳盡頭的一區高級特展處,燈光柔和地灑落在幾件被特別標註為「私人捐贈」的展品上。畢安卡靠近那塊標示板時,目光在某行字上停了一秒。
「由『D.G.基金會』友情贊助。」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正走近她的尚皮耶:「你聽過這個基金會嗎?」
尚皮耶看了一眼那塊銘牌:「嗯,聽過。在黑市裡,他們名聲還算不小,表面上搞文化交流,實際上呢,資金來路五花八門。」
而且還取了個形似義大利奢侈品牌D&G的名字,好樣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杜嘉班納又搞了個充滿企業社會責任的基金會。他暗自吐槽。
畢安卡點點頭,沒再追問,只低聲說了句:「那間公司是我大哥的人馬在管的。」
「聽起來像是黑幫的常規操作嘛。」尚皮耶說。
「那可未必,黑幫可以搞很多比這種還有賺頭的假基金會,沒必要在這邊假裝上流。」畢安卡說。而後她低下頭,快速的在手機上打字。
過了片刻,她說:「原本想查這些展品的,可惜這裡網路真不怎樣,到時候我去圖書館借一台電腦好了。」
「其實我一直很想問你,大小姐,」尚皮耶耳語:「你老是玩手機,不怕敵人用它來定位你嗎?」
畢安卡回答:「放心好了,老娘早在手機裡面裝了至少3個VPN,如果哪個白癡想定位我手機,他估計會找我找到喜瑪拉雅山或馬里亞納海溝去。」
尚皮耶噗哧的笑出來:「算你厲害!那我放心了。」
當然,倆人顧慮到某位愛玩的夥伴,加上還有事要做,並未馬上去圖書館,而是逛街和觀光。
途中,他們來到了真理之口前。古老的大理石面具靜靜鎮守在陰影之下,卻依然保有那副能吞噬謊言的神秘傳說。
尚皮耶把手伸進那張大理石面具的嘴唇,突然喊:「啊,好痛!」
隨後他摀住臂彎,整個人往後一仰,手掌消失在寬長的袖口裡,只留下一截空空的袖子懸在空中。
「我的手!」他哀號。
琪拉尖叫,塔嘉娜不自覺後退了兩步。桑提諾別過頭去。
不料尚皮耶的袖口忽地伸出那隻「斷手」,露出完好無缺的五根指頭,揮了揮。
「復原囉~」他得意地笑道。
短黑髮的義大利女孩和長金髮的俄羅斯女子驚喜的歡呼。
一旁拿著購物袋的畢安卡問:「《羅馬假期》,對吧?」
「唉呀,被你發現了。」尚皮耶乾笑:「想學嗎?」
他原本預期面前的千金小姐會吐槽式的拒絕,沒想到後者說:「要教就快教,怪人。」
在尚皮耶的提議下,他們順道造訪了古羅馬尼祿皇帝所建造的「金宮」。
地面微微震動,是地鐵經過的聲音,卻也彷彿從地下遲滯地傳來古代宴會未散的腳步。
一行人站在隊伍裡,聽著導覽員講解:「尼祿皇帝在大火後,將原本屬於羅馬貴族們的大片宅邸收回,直接在廢墟上興建了這座金宮。那時候牆壁塗滿金粉,天花板嵌有寶石……」塔嘉娜面露驚訝與悲痛,琪拉張大嘴,桑提諾只是點點頭,似乎平靜接受此事。
尚皮耶對畢安卡耳語:「這羅馬皇帝跟烈焰之心一樣『熱情』呢。」
畢安卡翻個白眼。
大夥兒繼續往光線較弱的地下區走,畢安卡、尚皮耶更繞著整座金宮走,想補說多點蛛絲馬跡。沿途中,燈光打在壁畫上,那些重新修補過的鮮豔線條,方便觀光客們想像兩千年前的人在這裡宴飲言笑。
轉進下一個區域後,尚皮耶突然輕輕拉住畢安卡的袖子,示意她往左邊那塊掛起布條的門縫看。
「這一區沒開放。」畢安卡問:「你想幹嘛?」
「觀光的定律是,公開展示的永遠不是最好看的部分。」尚皮耶說完便自然地往布後閃。
畢安卡罵了一句,但還是跟上。
他們鑽入布簾後,眼前是一段空氣更潮的通道,牆面修補到一半,地上散落著考古隊留下的工具。燈光昏暗,僅靠著緊急照明勉強可視。
最裡端有塊白布蓋住的牆。
尚皮耶用風系異能確定裏頭無法藏人後,逕自掀開布料。
出乎意料的是。牆上並不是常見的宴會、農牧或神話題材,而是一幅奇怪的散射狀的圓陣,筆觸古老,顏料也因火災與潮氣而模糊了,但仍可看出主體是一組重疊又紅、藍、黃、灰相間的環狀繪圖,周圍布滿宛如刻印的線條。壁畫前方還有座殘破的小型平台,高度約到腰部,上方有個凹槽的殘跡,形狀有點像放置球形或橢圓寶石的底座,但邊緣被劈開,不知是誰的惡意破壞。
尚皮耶拿出鑑定鏡片端詳了下圓陣,認出那些顏料分別為硃砂、矽酸銅鈣、雌黃和碳黑,且元素年代確實久遠。
此刻,畢安卡突然覺得手提背包發了點熱,立刻拿出包中的盒裝烈焰之心,發現那顆寶石內部的紋路正隱隱發光;她再比對了下陣法和烈焰之心的紋路,發現圖案相似。
「這是怎樣?」畢安卡問。話一出口,她突然發現自己的語氣比平常粗野。
「不知道,」尚皮耶聳肩:「估計是尼祿一把火燒死太多人了,怕有冤魂找他索命,所以找個羅馬祭司壓下那些鬼魂咯!古代有迷信正常。」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亂猜嗎?!不懂就不懂,少說俏皮話!」畢安卡聲音突然提高半度。
尚皮耶發現不對,稍微伸出手:「抱歉,親愛的,你還好吧?」
「關你屁事!」畢安卡怒氣沖沖地說。
奇怪,好端端的怎麼突然生氣了?我剛剛得罪她了嗎?綠眼的法國青年納悶。
尚皮耶靈光一閃,說:「抱歉,可以把烈焰之心交給我一秒鐘嗎?你盯著我,就不用擔心我拿走。」
「好呀!看你怎麼把它佔走!」畢安卡粗暴地把烈焰之心塞進尚皮耶懷裡。說也奇怪,當整個盒子離開她的雙手,她胸中那股無名火立刻煙消雲散。
反倒是尚皮耶,接過盒子的那瞬間,忽然感覺全身燥熱難耐,竟萌生出一股將整個寶石盒子往地上狂摔的衝動。
「看來這寶石很令人火大呢!」尚皮耶勉強擠出笑臉,然後將盒子塞回畢安卡的隨身包內:「收好吧,別讓別人拿走了。」
畢安卡點頭,用手機拍下壁畫,感到背脊發冷。
這時,遠處傳來導覽員的聲音:「這裡不可以進去!有人嗎?」
尚皮耶迅速放下布,邊比手畫腳邊說出一連串法文,也不管對方是否聽懂,然後拉著畢安卡逃走。
導覽無言了下,低聲抱怨:「又是無聊的觀光客。」
直到抵達古羅馬廣場前,眾人步下了琪拉所駕駛的車輛,旅程出現了小轉折。
「不好意思,琪拉,我想給尚皮耶介紹一個我認為最美好的羅馬景觀,」畢安卡對琪拉耳語幾句後,說:「到時候你可以在那裏放我們下車嗎?」
「可以呀!」琪拉欣然回答:「這樣你們才能兩人獨處嘛!對不對!?」
塔嘉娜滿臉期待的望向畢安卡與尚皮耶,而桑提諾,他雖然表情依舊冷淡,黑亮的雙眼卻閃現出微妙的神采。
「你們是小學生嗎?」畢安卡大翻白眼:「尤其桑提諾,怎麼連你也被傳染了?!」
尚皮耶則故意說:「別管他們了,親愛的,接下來他們不會吵我們了。」
「你!!!」畢安卡脹紅了臉。
尚皮耶.杜沙始料未及的是,那位吵鬧的妹妹頭保鑣,竟將他們送到──原先預定在明天造訪的羅馬大學門口。
「這是我讀的大學,也是我心目中最浪漫的羅馬景點。」畢安卡難得主動牽起尚皮耶的手,微笑著介紹:「它可不像普通的景點,只能給觀光客擺拍;它是確實能給人夢想的,比如當你想當醫生、律師、檢察官或社工,甚至是當個大學教授,這間學校都能給你。這對於像我這種家庭背景比較⋯⋯呃,『特殊』的人來說,特別重要,因為可以不用一生都在當家族的螺絲釘。」
「沒想到你是個書呆子!」尚皮耶頑皮的說一句,並愉快的挨了對方一枚白眼後,說:「夢想確實是很浪漫的事情,能把夢想變成真實,更是浪漫中的浪漫。」
「是啊~」畢安卡感嘆,並在不知不覺中,手握得更緊了些。
倆人並肩走進通往主校區的林蔭大道。道路寬敞,兩側的老樹枝葉交錯,斑駁的陽光從縫隙間傾瀉而下,落在畢安卡黑亮的髮梢上,泛起柔和的光澤。前方是典雅的校舍輪廓,伴隨著大學生三三兩兩的談笑聲。
再遠一點,則有身著制服的高中生結伴而行。
「因為這附近有些高校,在週末還留校的高中生偶爾會跑來這裡吃東西。」畢安卡解釋。
她的目光原先僅是隨意掠過日常景象,忽然停住。
某個提著帆布袋的少年正沿著小徑跑來,亂翹的黑捲髮上沾滿了陽光,他鼻尖有點翹,臉頰散落著淺淺的雀斑,像是灑了一把紅糖;他臉上的渾圓眼鏡並未顯得呆板,反而在琥珀色大眼的配合下,使他看起來意外的討喜。
「姊姊!」他發出清脆的叫喊後,撲進她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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