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馬札諾家族的兄弟對於佛羅倫斯當地的經濟控制最少,無須擔憂訂房會暴露行蹤的問題,畢安卡、瑟吉歐先生等人得以享受普通旅客的樂趣:入住旅館。
於是當晚,在瑟吉歐先生的安排下,他們入住了靠近佛羅倫斯新聖母大殿的德拉納澤歐尼飯店。
既然入住旅館,就有分配房間的問題,尤其在人多的情況下。
「最重要的是,誰來和畢安卡在一起?」瑟吉歐先生問。
琪拉雙眼閃閃發亮,目光在畢安卡與尚皮耶之間來回跳動,滿懷期待地等待結果。
畢安卡揉了揉太陽穴,乾脆地說:「我跟尚皮耶一起住吧。」
尚皮耶嘴角微揚:「樂意之至。」
「萬歲!」琪拉歡呼。
站在一旁的桑提諾則面無表情地舉手:「瑟吉歐先生,麻煩給我安排一間離他們最遠的房間。」
德拉納澤歐尼飯店的客房內,暖黃的燈光柔和地灑滿整個空間。房內擺設精美而不失舒適,中央那張棕色的雙人床,如同巧克力色澤的海洋,讓人忍不住想一躍而上,沉浸在那份香甜的柔軟之中。
義大利女孩和法國男孩輪流洗浴。不久後,尚皮耶擦著濕潤的黑褐色頭髮走出浴室。
他見到房內的燈關了大部分,本以為先前在車站一臉疲憊的畢安卡正倒頭大睡,卻意外發現她仍坐在房間角落的小餐桌前,開著一盞小白燈,心事重重地滑著手機。
她穿著靛藍的睡衣,脂粉未施,黑亮的波浪長髮自然地披散在肩頭,琥珀色的雙眼少了眼線的勾勒,展現出明顯的疲態,卻更顯得楚楚可憐;白皙的肌膚上少了粉底的覆蓋,顯露出淡淡的雀斑,使少女氣息更加清晰。
尚皮耶倚在門邊,目光不自覺地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沒料到這樣的她,比精心打扮過還要動人。他張了張口,幾乎要脫口說出「你素顏的時候更美麗」。然而,不知怎地,他更想穿透那美麗的皮囊,直探她的內心。
最後他選擇說:「你在修道院那番話,真是太精彩了,畢安卡小姐。」
「你也不錯啊⋯⋯我是說,說俏皮話的時候。」畢安卡稍微抬眼看他,微微笑。
她的手機表面上貼了防偷窺貼膜,看不清顯示的內容,不過尚皮耶從上方的朦朧彩光,判斷她應該又連接上了暗網。
尚皮耶靠上餐桌前的椅子,半開玩笑地開口勸:「大小姐,是時候睡覺了!再不睡的話,我就跳舞給你看喔!」
畢安卡悶悶地說:「別鬧。」
尚皮耶輕笑了一聲,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所以,這麼累了還不睡覺,你該不會是要徹夜玩手機吧?」
「當然不是。」畢安卡莞爾的搖搖頭。而後,她關上手機,琥珀色的雙眸直視他:「現在只剩我們倆了,坐下來聊聊吧。」
房間內只開著一盞桌燈,將他們籠罩在一個被現實隔絕的微型舞台。窗戶緊閉,厚重的遮光簾像兩片沉默的嘴唇,拒絕城市所有的喧囂,只餘空調沉悶的嗡鳴。
畢安卡坐在小餐桌旁,手指輕敲著桌面,目光緊鎖著眼前的法國男子。
尚皮耶則慵懶地靠在椅背上,手中還拿著毛巾,漫不經心地擦拭著那頭濕潤的深棕色捲髮。
終於,畢安卡率先開口。
「原本應該被葛斯托偷走的紅寶石,為什麼會在你手上?」
尚皮耶微微挑眉,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很簡單,因為我拿回來了。葛斯托的演技實在太拙劣了,他明顯是在拖時間、轉移我們的注意力。我見情況不對,就等著他動手時搶先一步把東西奪回來。」
畢安卡仔細觀察著對方——她的電系異能使她能夠微妙地捕捉到生物體的電訊號,類似於心電圖偵測心率變化,因此能順利分辨別人是否在說謊。然而,尚皮耶的語調平穩,心跳頻率也沒有異常波動。
好樣的,居然是真話?她詫異地想。
壓下內心的困惑,畢安卡繼續問:「那麼,修道院的禁書室呢? 你那天表現得太過熟練了,不只是對建築結構的判斷,還有你開鎖的技術。一個普通的寶石鑑定師,不會有這種開鎖手法。」
她以為這句話會讓對方慌張,但尚皮耶沒有,他甚至還好整以暇地甩了甩毛巾,把它掛上椅背:「妳這話可有點刻板印象了。鑑定師可不只是待在博物館或拍賣行裡研究古董而已,特別是像我這種在黑白兩道打滾的鑑定師。」
「所以,你的身手哪來的?」
「首先呢,我以前讀的是法國的菁英學校,那裏都很重視體能訓練的,像是擊劍、網球、賽跑等。」尚皮耶聳聳肩,「但更重要的是,我有一位照顧我的長輩教了我這些,因為他認為一個優秀的鑑定師,應該具備一切必要的技能,包括逃跑、開鎖、躲避敵人等等。畢竟呀,這一行很容易招惹小偷或強盜,而我們總不能每次都乖乖被搶劫或被綁票,對吧?」
接連幾個問題下來,畢安卡姣好的臉上始終維持著冷靜理智的表情,眉頭卻幾不可見的抽搐了下。
過去的她,對自己堪比人體測謊器的異能信心滿滿,這能力也確實讓她在法學院辯論時質問得對方啞口無言,還曾帶她避開許多不懷好意的男人。但是,眼前這法國男兒,每一個字、每一個呼吸,都精準得像經過微調的機械。
這傢伙……要不是純潔無瑕到足以做聖人,就是極度高超的說謊大師──而無論是畢安卡的理智或自尊心,都使她認定是後者。
尚皮耶注意到她審視的眼神,內心忍不住暗笑,因為他說的絕大多數是實話。當他還是個名為貝諾瓦.沃朗特的少年,就因為高達187的智商和學業表現,入讀在法國升學率數一數二的巴黎高中,並接受競爭激烈的菁英教育;至於他提到的長輩,也確實教過他那些五花八門的技能,並啟發了他的鑑定能力。
只是他沒說,那位長輩,恰恰是大名鼎鼎的怪盜莫里斯。
畢安卡沉吟片刻後,語氣一轉:「你確實會鑑定寶石,但會這種技術的不只是鑑定師,還有當鋪老闆、黑市商人和——怪盜。」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琥珀色眼瞳銳利的盯向對方。
尚皮耶微微睜大眼睛,做出「妳居然這麼想」的驚訝表情,然後低低地笑了出來:「怪盜?這倒是個有趣的猜測。」
「是合理的猜測,」畢安卡語氣不變:「因為你這個人的謎團太多了,尚皮耶,你的身手、你的作風等等,都不像個單純的鑑定師。更不用說你真正的目的,沒人知道。」
尚皮耶凝視著她幾秒,然後緩緩道:「或許吧,但妳是不是忘了——妳的目的,也同樣是問題?」
畢安卡微微一怔。
尚皮耶眼神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如果妳只是想證實傳聞、把寶石交還給父親,那麼妳應該會選擇更保守的做法,也不會問這麼多與交易、家族金流有關的問題,也不會四處試探身邊的人,更不會在當鋪的時候,表現出對買家那麼大的興趣。」
他頓了頓,微笑:「但別擔心,我不會追問。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妳的選擇。」
這次換畢安卡語塞了。
沉默片刻後,她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這顆寶石確實太危險了。或許,我應該放棄調查,把它送給適合的人……」
「這怎麼行?!」尚皮耶下意識地起身喊。
為了追尋父母遇害的真相,他多年來四處奔走,不惜鋌而走險,偷竊、欺詐、逃亡的罪過,被警察追捕、得罪黑白兩道的後果,他全都扛下;這一次,他甚至偽造身分,小心翼翼地接近這位黑幫千金,費盡心思贏得她的信任,陪她踏上這段危機四伏的護送旅程;如果現在她說要放棄,那他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麼?
還不如當初在米蘭舞廳那一晚,直接偷走寶石,一走了之!
望見對方驚怒交加的神情,畢安卡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容:「看來你是真的很在乎這顆寶石的真相。」
尚皮耶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失了分寸。
那句話不是威脅,也不是質疑,而像是……測試。而他,似乎通過了。
他喉頭輕清一聲,努力找回那慣常的從容與調侃:「當然,這可是『烈焰之心』。世上沒有比它更讓人著迷的事了——某位拿這顆寶石的美女除外。」
畢安卡臉一紅。
她思索片刻後,終究不再追問,僅是露出滿意的笑容:「好吧,那今天就問到這裡了。」
然後她伸了個懶腰,熄滅了審訊般的白燈,躺上床鋪。
在昏暗的客房內,男女都躺上了床,所有話語均化作柔軟的絮語。
「其實,我還挺希望你是怪盜的。」畢安卡說。
「哦?為什麼?」尚皮耶問。
「因為你知道的,我的家族。」畢安卡抓起背後的枕頭擁入懷中,眼神閃爍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雖然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知道逃不開,但有時候,我還是會羨慕那些能夠自由自在、不受任何束縛的人。」
尚皮耶輕笑出聲:「那妳大可以把我當成怪盜。」
「什麼意思?」畢安卡挑眉。
「專偷妳心的那種。」尚皮耶嘴角一勾。
畢安卡啞然失笑,搖搖頭:「真肉麻!不過今天晚上我心情好,就先信你一次吧!」
尚皮耶語氣轉為認真:「不過我發誓,等到時機成熟,我會知無不言的。」
畢安卡回頭,目光審視了他一瞬,然後輕輕點頭:「希望你信守承諾。」
隔天,晨光微瀾之際,尚皮耶在迷惘中睜開眼睛。旋即,他察覺到些許異樣——身旁的重量,淡淡的迷迭香氣息,以及……貼近肌膚的柔軟觸感。
他微微低頭,看見畢安卡靠在自己肩膀處,睡得正沉。
她幾縷黑亮的髮絲輕輕搭在他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近距離之下,他清楚地看到她睫毛在晨光下篩落的細碎光影。昨夜銳利審問他的女人,竟然會在無意識間靠向他——這或許是她對她終於放下防備,又或許,只是她真的太累了。
「這樣可不太符合黑幫千金的形象啊,畢安卡小姐。」他低聲呢喃,雖然他知道她根本聽不見。
然而,晨間難得的寧靜,被幾聲門鈴給打破了。
叮咚!叮咚!
尚皮耶輕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挪開沉睡的畢安卡,然後睡眼惺忪地打開門。
是琪拉.佛萊米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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