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相思柳念衍生《始知相憶深》 - 第六章裂隙

相柳後來告訴阿念，他那天一大早出門，其實是去會見水族領袖、他的義父－－水神洪江。

水神之前同守護蒼梧的火神鬧得不可開交，一場大戰過後，水族大量戰士悉數被俘，關押在蒼梧國的地牢裡。

此去一趟，商量的便是此事。

阿念對蒼梧國了解不多，只知道那是曜祖哥哥的母國，前陣子聽說他被父皇逐出羽族，據說他在羽族為質多年，有很多結黨營私和貪墨受賄的罪證，離開羽族後，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想不到曜祖哥哥會做這樣的事，我記得他以前常說為政以德，當以蒼生為己念，怎麼私下卻……”阿念不解，她知道曜祖哥哥一心想回蒼梧奪嫡，卻不知他竟在羽族行如此不端之事。

相柳聞言，只是輕輕撫著阿念的頭髮，淡淡說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

幾日後，阿念受到了姐姐皓翎清嘉的邀約，前往她在城中的府邸赴約。

阿念近來身子倦怠，懶洋洋的，本來不想出門，但又想著與姐姐許久未見了，最終還是坐上雲輦動身前往羽族皇城。

阿念梳上了婦人的髮髻，翠滑雲鬢以玉釵流蘇點綴，加上一對珍珠耳璫，模樣嬌俏柔美，一身桃粉色的上襦訶子裙搭粉融色漸層披肩，衣裙前襟繡著珊瑚花，腰身處著一條瑩白色的繡帶，沒有過多的織線，外罩一件輕盈的鮫紗大袖衫，更顯飄逸靈動。

皓翎清嘉見到阿念時眸中閃過一抹驚艷，心下不由讚歎，自己這個妹妹一段時日未見竟出落得越發美麗耀眼，一雙水杏般的眸子黑白分明，澄澈純淨，閃爍著點點星光，一看就是被人捧在手心裡呵護得極好。

不錯啊，看來這個九命相柳確實把她照顧的挺好的。

彼此寒暄一陣，珠簾繡柱，翡翠雲屏，熏香裊裊，阿念靠在繡榻上，只覺倦意襲來，眼皮都微微發沉。

皓翎清嘉自是察覺了她的異樣，目光在她臉上打量片刻，又垂眸細細端詳她的身形。果然，她似比從前豐潤了些，尤其胸脯微隆，氣色倒是分外紅潤。

她眸光一凝，開口喚道：“阿念，把手伸過來，讓姐姐替妳把把脈。”

阿念雖不明所以，卻仍乖順地伸出手腕。她記得姐姐曾在大荒遊歷數年，說是跟過一位妙手回春的名醫學藝，那時她還笑姐姐像個江湖郎中。

皓翎清嘉的手指在那皓腕之上撫觸一番，指尖微微跳躍中，確實感受到了按之流利，圓滑如滾珠走盤的感覺。

是滑脈，皓翎清嘉心頭一震，神妖結胎原非易事，常需數十載、甚至百年才有一子，而阿念與相柳成親不過短短不足一年……這九命妖君倒是挺會折騰。

暗自啐了一口那條色膽包天的九頭蛇，皓翎清嘉旋即正色看向阿念，語氣鄭重道：“阿念，妳知道嗎？妳懷孕了。”

“什麼？”阿念一雙水潤潤的杏眸登時瞠得溜圓，像是被什麼驚著了似的。她垂眸望向自己仍舊平坦的小腹，雙手下意識地覆了上去，“我……我這裡，真的有個小娃娃了？”

阿念忽然想起兒時在幽篁里，隔壁出嫁的大姐姐在某一次回門後，也是笑吟吟的說起自己有喜了。

大姐姐的真身是喜鵲，羽族孕期兩年多，三年後大姐姐就帶回了一個可可愛愛的胖娃娃，真身也是隻小喜鵲。

嗯……那她和相柳的寶寶，會是小九頭妖還是小鳳凰呢？

阿念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下來，唇角微翹，心底湧上一股莫名的喜悅與悸動。

“……這胎像大概有月餘了……小阿念，妳有在聽姐姐說話嗎？”

阿念這才回過神來，忙不迭點頭，又遲疑了一瞬，臉頰悄然染上了霞色，低聲問：“姐姐……有孕的時候，是不是不能……不能做那件事？可是我們……我們一直都有……”

話未說完，她聲音已低不可聞，像隻偷吃了果子的兔子，羞得耳根都紅透了。

皓翎清嘉一愣，旋即噗嗤一笑，語氣倒是坦然：“懷孕初期自然要節制些。但……”她眼中泛起一絲戲謔，“那可是一條九頭妖，兇獸之種，血脈強橫，應該摔不壞。”

“……”阿念整個人頓時紅得像熟透的桃子，捂著臉不敢說話，只低頭默默點頭，彷彿全身上下都在冒熱氣。

皓翎清嘉看著她這副羞憨模樣，眼底的笑意溫柔極了。

作為姐姐，皓翎清嘉原先是想告訴阿念關於這場聯姻的始末，畢竟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但如今看來，相柳將她照顧得很好，也許陰錯陽差歪打正著了呢？就算始於利用，可最終還是動了心啊！

她上次多番試探，就是想要逼出相柳對阿念的真心。

雖然還是有點難以想像，傳聞中詭計多端、冷酷無情的九命相柳竟然真的愛上了一個女孩。

“妳既然累了，就先在這歇會兒吧。”皓翎清嘉憐愛地撫了撫阿念粉嫩的面頰。

＊＊＊

大雪天寒，房內燒著銀霜碳，滿室溫暖，御香瀰漫似檀雲繚繞。

阿念在內室稍微歇了會兒，醒來後沒見著皓翎清嘉的身影，她便起身走進暖閣。

“姐姐？”

見暖閣內也沒人，她索性來到外間，只見房門悄然關上，雕花窗欞前擺放著一張紅漆小案几，上面斜放著一塊形狀奇特的太湖石香爐，一股細細的煙氣從其中騰升而起。

香爐旁雜堆著幾頁宣紙，其中一角折射出一縷晶瑩的光芒。

阿念好奇的走上前，定睛一看，是一塊玻璃反射出的流光，她撥開宣紙，一面檜木打造的鏡子赫然顯露在眼前。

這是……狌狌鏡？傳說大荒有異獸狌狌，用其精魄製成的鏡子可溯及過往。

她早聽說姐姐有一面狌狌鏡，是從小鎮上一位名醫手中重金購得的。

阿念拿起鏡子打量一會兒就想放回去，不料鏡子似是感應到了，鏡面竟開始異動，逐漸有畫面釋出。

她知道窺人隱私不好，手忙腳亂的想用靈力闔上鏡面，卻不經意地在其中瞥到一襲雪白冷冽的身影。

“相柳……？”阿念遲疑了，下意識的凝睇著鏡中影像。

一幕幕場景掠過，從皓翎清嘉找上相柳謀劃扳倒東焱曜祖開始，到神器預言造假，再到他們最後一次談話互相牽制的態勢。

原來，所謂大祭司以神器預言的“聯姻”根本就是假的，不過是中途出的小意外，相柳順勢以她作為牽制姐姐的棋子罷了。

那在這場交易中，她算什麼？對相柳來說，她又算什麼？

他是真的喜歡她嗎？還是把她當作消遣的工具？

阿念眼眶逐漸濕潤，淚水將纖長濃密的睫毛打濕成一簇一簇。

淚水滴落在狌狌鏡上，攝下一顆晶瑩剔透的淚珠。

她心口驀地疼得厲害，像是被緊緊的擰在了一起，腹部也是隱隱酸痛。

阿念有些慌亂的放下鏡子，趕忙將靈力注入腹中安撫。

不能哭，不能亂。

阿念一面告誡自己，一面抬手擦拭臉上的淚痕。

既然她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那麼這一次，她想自己做出選擇。

＊＊＊

阿念將狌狌鏡安置妥當後，速速留下字條辭別皓翎清嘉，逕自回了瀛洲島。

近日蒼梧國爆發七王之亂，相柳和他的義父趁機帶領屬下潛入其中，解救被俘的水族戰士，暫且回不來島上。

阿念簡單收拾了一下東西，想留下一封信，提筆後卻遲遲無法落墨，思來想去，平復心緒，終是寫道：

“相柳大人惠鑒，逕啟者，

蓋說夫妻之緣，伉儷情深，恩深意重；凡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

然結緣始錯，非兩情相悅之因，難生琴瑟和鳴，白首偕老之果，既以兩心不同，難歸一意，但求一別。

願大人相離後，天高海闊，鳥飛魚躍，能得真心相許之佳偶，月下弄影，美效琴瑟和韻之態。

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伏願大人千秋萬歲。順頌

時祺

憶敬上”

看著腕上的海圖手鍊，阿念猶豫一會兒，還是將它摘了下來，與信紙一併存放。

一切準備好後，阿念決心離開瀛洲島。

不料甫一踏出家門，便看見縮成一小團的毛球嘰嘰喳喳的飛了過來擋在她面前。

“毛球，我要離開了，你可別攔著我啊……”阿念蹲下身來，伸手揉了揉毛球柔軟的小腦袋，聲音裡帶著努力掩飾的輕快，“你是你家主人派來看著我的吧？不用啦。他又不喜歡我，我走了，他很快就會忘了我……”

話未說完，她的語氣已忍不住一沉，內心一陣酸澀，像是有什麼在胸口緊緊攥住，難以鬆手。

毛球似乎聽懂了，立刻炸起了毛，小翅膀撲扇得亂七八糟，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像是在氣急敗壞地反駁她。

阿念苦笑一聲，眼底浮現一絲無奈與心疼，“別吵啦……這是你最喜歡的小魚乾，我特地藏了一些下來，今天都給你吃。”

她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撮拌了“靜眠花露”的小魚乾。這是一種羽族溫性草藥，對靈獸無害，但一旦食用，便會酣睡數個時辰，不受外界驚擾。

毛球雖然眼神狐疑，但終究抵不住香氣誘惑，小腦袋湊近嗅了嗅，還是撲上去一口咬住，吃得不亦樂乎。

不多時，那團雪白毛絨便開始打起哈欠，小翅膀撐了幾下，最後癱軟在地，睡得又香又沉。

阿念紅了眼眶，動作輕柔地將毛球抱起，輕輕放到窗台的柔毯上，替牠蓋好那塊熟悉的小披巾，“對不起呀毛球……我知道你會擔心，可我真的不能再留下來了。”

她低聲呢喃，像是在說給毛球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手指在那團柔軟白絨上停留片刻，終於決絕地轉身離去。

瀛洲的霧海在晨風中輕漾，這一次，她沒有回頭，她要回去與阿娘曾經共度歲月的家鄉，那片曾讓她覺得安全的土地。

也許從這一刻起，她要學會為自己，也為腹中的孩子，踏出屬於他們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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