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拾色 - 第四十六章：卡蘭城

夕陽餘暉灑在荒野的草地上，染出一片斑駁的金黃。

莫爾斯斜靠在一塊風化的石頭旁，雙手枕在腦後，眯著眼看著遠處的眾人忙碌。

他們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老長，像一群疲憊卻頑強的螞蟻，圍繞著一口生了銹的鐵鍋，準備晚餐。

空氣中飄來柴火燃燒的焦香，夾雜著泥土的濕氣和遠處隱約的馬糞味，讓莫爾斯不自覺地皺了皺鼻子。

他對自己的廚藝有幾分自知之明。

若真去幫忙，這些好不容易逃離軍隊屠刀的人，恐怕得再逃一次他做的飯菜。

他自嘲地笑了笑，索性繼續當個旁觀者，感受草葉戳進後背的微微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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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地裡分工明確，幾個孩子像脫韁的小馬，撒歡似的奔向不遠處的灌木叢，撿回一捆捆乾瘦的樹枝。

他們的笑聲清脆，卻帶著戰亂留下的顫音，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散。

婦女們則圍著鐵鍋，動作熟練地架起簡陋的柴堆。

一位年長的婦人從懷裡掏出打火石，火花在昏暗中跳躍，點燃了乾燥的樹枝。

火苗起初細弱，像嬰兒的呼吸，隨後在鐵鍋下方的密閉空間裡竄起，劈啪作響，吞噬著四周的柴枝。

火光映紅了婦女們疲憊的臉龐，也讓鐵鍋的邊緣泛起一層溫熱的紅暈。

隨著火勢漸旺，鍋內的溫度攀升，空氣中瀰漫起一陣淡淡的鐵腥味。

一位身材瘦削的婦女將土豆和蕃茄切成大小不一的塊狀，刀刃與木板碰撞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她們低聲交談，偶爾傳來一兩句抱怨戰爭的低語。

切好的蔬菜被投入鍋中，發出輕微的滋滋聲，隨後被一塊粗糙的木蓋封住，開始悶煮。

湯汁的酸甜氣息從鍋蓋縫隙中溢出，與柴火的煙氣交織，讓莫爾斯不自覺地嚥了口唾沫。

就在他沉浸在這片溫暖的煙火氣中時，肩膀突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戳了戳。

他轉過頭，迎上一張笑得燦爛的臉——彌克森，一個不過十歲的男孩，眼睛亮得像夜空的星星。

彌克森高舉雙手，展示一柄粗糙的小木劍，劍身上刻著歪歪扭扭的線條，像是孩子隨手塗鴉的傑作。

「哥哥，你瞧！這是我媽給我做的寶劍！」彌克森的聲音裡滿是得意，尾音拖得老長，「我爸就是用這種劍，把壞人全打跑的！帥吧？」

莫爾斯坐起身，接過木劍，假裝認真地端詳。劍柄上還殞著彌克森手掌的汗漬，微微黏膩。

他抬起眼，看著男孩那張毫無陰霾的臉，心頭一沉。

彌克森的父親，一位平凡卻可稱為英雄的男人，可能早已化為戰場上的一抔黃土。

可這男孩還活在父親會回來的幻想裡，握著這把木劍，彷彿握住了整個世界。

「很帥。」莫爾斯將木劍遞回，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以後你得用這把劍，保護你媽和你妹妹，懂嗎？」

「那是當然！」彌克森挺起胸膛，舉著木劍對著空氣亂揮，嘴里發出「哈！嘿！」的喊聲，彷彿面前真有無數敵人，「誰敢欺負我媽或妹妹，我就一劍砍過去，咻！讓他們哭著跑！」

莫爾斯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男孩亂糟糟的頭髮。

彌克森的頭髮硬得像乾草，帶著泥土和汗水的氣味。

他看著男孩眼中的光亮，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時，也曾握著一根樹枝，幻想成為斬妖除魔的英雄。

那時的夢想多簡單，簡單到一陣風就能吹散。

「我相信你，彌克森。」他說，語氣認真，像在對一個真正的戰士說話。

「那是！彌克森說到做到！」男孩鼻子翹得老高，得意地晃著木劍，差點戳到莫爾斯的胳膊。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卻帶著威嚴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彌！克！森！」

莫爾斯循聲望去，見一位三十出頭的婦女走來，淡橘色的長髮在夕陽下泛著柔光。

她是愛琳，彌克森的母親，臉上掛著一抹無奈的笑，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

她的裙擺沾滿了泥點，走路時微微拖曳，像在承載無形的重量。

「愛琳姐姐，我馬上就去吃！」彌克森見狀，趕忙收起木劍，用討好的語氣說，試圖平息母親的怒氣。

「叫姐姐也沒用！」愛琳雙手叉腰，每個字都咬得格外重，「現在就給我去桌子那兒，把湯喝了！」

「是！是！」彌克森像只受驚的小兔，撒腿就往不遠處的木桌跑，桌上擺著幾碗冒著熱氣的蕃茄土豆湯。

他跑得太急，腳下絆了塊石頭，險些摔倒，惹來身後愛琳一聲無奈的嘆息。

「這孩子，真是……」愛琳搖了搖頭，轉向莫爾斯，語氣帶著歉意，「不好意思，讓他吵到你了。」

「沒事。」莫爾斯擺擺手，重新躺回草地上，望著天邊漸暗的雲霞，「熱鬧點挺好，總比死氣沉沉強。」

愛琳在他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節因長年勞作而顯得粗糙。

過了一会儿，她輕聲開口：「我聽說你叫莫爾斯，對吧？」

「嗯。」莫爾斯應了一聲，目光仍停留在天空。

「我……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愛琳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顫抖，「關於我丈夫的事，別告訴彌克森。至少現在別說。讓他……讓他再開心一段日子。」

莫爾斯轉過頭，看著愛琳。

她低著頭，雙手緊握，像在努力壓住某種即將決堤的情緒。

「我不會說的。」莫爾斯說，語氣平靜卻堅定，「我很清楚，孩童的夢想是最易碎掉的，所以能護多久，我就護多久。」

愛琳抬起頭，眼角泛著淚光。她迅速抹去淚水，擠出一個笑容：「謝謝。我去給你盛碗湯吧，暖暖胃。」

不一會兒，愛琳端來一碗熱騰騰的蕃茄土豆湯，放在莫爾斯身旁的石頭上。

湯汁濃稠，散發著酸甜的香氣，土豆塊軟糯，蕃茄的紅色在湯裡暈開，像一抹溫暖的夕陽。

莫爾斯端起碗，淺嘗一口，湯的溫度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秋日的涼意。

他加快速度，大口喝完，碗底乾乾淨淨。

他放下碗，目光掃過營地。

孩子們圍著木桌，爭搶著最後一口湯，笑聲此起彼伏。

婦女們收拾著鍋具，低聲交談，偶爾傳來一兩聲輕笑。

這些人，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卻還能因為一碗簡單的湯而笑得如此燦爛。

莫爾斯心頭一動，想起米契爾——那個為了永生算計兩百年的男人。

他在他的手記寫道：生活不過是無意義的循環，唯有永生才能超越一切。

可眼前這些人，用一碗湯、一把木劍，就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到底誰對誰錯？

「生活啊……」莫爾斯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到底怎麼活，才算得上生活？」

收拾完行李，眾人踏上前往卡蘭城的路。

夜色漸濃，城門的火把在遠處搖曳，像一顆顆孤獨的星。

莫爾斯走在隊伍後方，聽著孩子們的嬉鬧和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

愛琳牽著彌克森的手，男孩還在揮舞木劍，嘴里哼著自編的戰歌。

到達城門時，一名身披盔甲的士兵攔住去路。

他的目光冷硬，像是早已看慣了流民的疲憊與絕望。「站住！哪來的？」

愛琳上前，聲音溫和卻帶著堅定：「我們從馬尼拉城來，尋求庇護。」

「馬尼拉？」士兵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眾人，「誰知道你們是不是逃犯？沒證明，我不能放你們進。」

愛琳的臉色一黯，嘴唇微微顫抖。她身後的彌克森握緊木劍，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母親按住肩膀。

莫爾斯緩步上前，從袖中抽出一根金光閃閃的條狀物，假裝整理衣襟，悄無聲息地塞進士兵懷裡。

那是他用煉金術造的假金條，足以讓貪婪的眼睛失去判斷。

士兵愣了一瞬，低頭瞥見金條，臉上的冷漠瞬間化為諂媚的笑。「咳，幾位一看就是好人。歡迎來到卡蘭城！」

他揮手放行，城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莫爾斯回頭，帶著愛琳牽著彌克森踏入城內，男孩的木劍在火光下閃著微光。

他們的新生活即將開始，而他，終究只是一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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