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眼症 - 瞎子巴底買

"黑暗的勢力往往只說出部分真相...藉由真實的瑣事贏得我們信任..."2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CjZM9DtJ
節錄自莎士比亞《馬克白/Macbeth》

「妳今天也很有精神嘛，聽說下一週會開始去3R阿」

走廊上一位主治醫生親切地打招呼。

盈瑄點頭微笑，一邊收拾起忙亂的心情上前回應。

「對阿，謝謝劉醫師之前在內科病房很照顧我，非常感謝你！」

盈瑄是這家醫院的不分科住院醫師，正進行著各個科別的臨床實務訓練。雖然過去不同的前輩都對她表示肯定，但是盈瑄在成為專科醫師之前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她很早就確定自己未來要成為精神科專科醫師，所以當初在安排訓練時刻意地選擇了有精神科照護病房的醫院。

劉醫師是盈瑄之前在內科部實習時的教學型主治醫師之一，雖然平時和善開朗，其實對實習醫學生的要求非常嚴格。盈瑄是近幾年來少見能得到他稱讚的學生，也因此她得以繼續留在這家醫院學習。

雖然她不喜歡裙帶關係，更希望憑藉自己的能力獲得肯定。但是不可諱言，有了劉醫師的認可，她在其他科別實習的過程也順利許多。相對上的，院方對她的期許也增加了。

兩人寒暄一陣，然後劉醫師壓低了聲音、口氣也隨之嚴肅起來。

「妳去3R的時候，應該會碰上『巴底買』吧。」

兩人口中的3R，是這家醫院的急重症精神科照護病。位於編號為R棟的第二大樓三樓，因此被稱為「3R」。

那裡專門供給有緊急需求、症狀嚴重的身心科患者，同時也提供部分床位給臨終關懷的病人。對於急於想要在專業上有重大收穫的盈瑄來說，3R病房絕對是成長路上的大寶庫。

然而盈瑄很疑惑，她不懂「巴底買」代表什麼意思。

在醫院工作時常會聽到一些「行話」，它們可能是英文縮寫、諧音，或者是醫護人員不斷傳承的術語。

像是在這家醫院中，要進開刀房工作叫做「走台」、巡視病房被稱為「round台」、門診看病則是「坐台」。手術前最常做的X光、抽血、心電圖等，被稱為「circle」。

「不好意思劉醫師，我沒有聽懂、請問什麼是『巴底買』？」

劉醫師臉上的笑容有點僵硬：2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6mSn7fs8L
「就是個大家知道的患者而已。雖然確實有點特別，不過我想妳應該沒問題吧。」

那次對話到此中斷，對方並沒有額外解釋，盈瑄還是不瞭解那個病患為何如此特別。

直到她再次從3R病房的主治醫師那，聽到「巴底買」這個詞。

「盈瑄，我聽說妳之前的表現很不錯。不過我必須要再次提醒妳，待會我們會接觸的都是精神疾病患者，他們和一般病人有很大的不同。」

在他們走進一間門上掛著「3102」的病房前，主治醫師慎重其事地說。

「是的，我一定會非常努力地學習。」

「不，盈瑄，我想妳誤會我的意思了。妳能力確實很不錯，但是某些精神疾病患者的特殊性，是超過妳原本的想像、也超過教科書上教妳的一切。」

「是，我知道了。」

「待會妳會看到特殊的案例之一，大家私下稱呼他『巴底買』。」

和主治醫師共同推門入內後，室內是一間普通的單人病房；床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統一顏色的薄被覆蓋了他的下半身。

眼前的景象一片祥和，但是盈瑄很快就察覺到異狀。

男子的身體被約束衣限制著，雙手被裹在厚實的布料中。他的眼睛被層層紗布覆蓋，應該是完全無法視物的程度。

她腦海中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是男子究竟發生什麼，才會需要被如此對待？

盈瑄在當天的病房巡視後，才知道為什麼那個男人被叫做「巴底買」。

這個稱呼來自聖經中的同名人物，一位盲人。他尋求耶穌的醫治，然後得以重見光明。

然而之後她被告知的「規矩」，卻瞬間讓院內本就冰冷的空氣更加刺骨：

「巴底買」本名周明訓，時年約48歲。他在11月底的某個深夜被送到急診，原因是他拼命地想要毀掉自己的雙眼。當家人嘗試要安撫他時，周明訓卻變得非常有攻擊性。

送來醫院時，兩名保全和三名警察合作壓制，才終於讓鎮定劑得以產生效果。

剛開始醫生對他的狀況束手無策，因為若不使用鎮靜類藥物他就會攻擊他人、或者嘗試毀掉自己的雙眼。醫護人員別無選擇只能給他穿上約束衣。

當時的主治醫師，也是帶著盈瑄踏入3102病房的人，首先發現了讓患者緩和下來的方法：遮蓋他的眼部、徹底阻斷視覺。

即便如此，距離周明訓能與醫護和平交流仍花費了數個月的時間。他有時會突然情緒激動、近乎瘋狂的想要將眼睛上的遮蔽物取下來，並且嚷嚷著一些詭異的話語。

「妳現在看到的狀況，是他已經穩定許多了。剛開始時我們不得不一直讓他穿著約束衣，並且派體格比較健壯保全守著他。」

主治醫師嘆了很大的一口氣，臉上滿是無奈。

「每當有PGY或R1來跑精神科時，我都會向他們介紹巴底買、讓他們知道在精神科工作雖然不用開刀，卻也不是能鬼混的地方。」

＊註：PGY在臺灣指進入臨床實習的醫學生，在此之前他們被稱為Clerk。
PGY通過執照考試會成為不分科住院醫師，多數會選擇再進行專科訓練來往主治醫師邁進。專科訓練第一年稱為R1，其後依次類推直至完訓。

「我認為如果病患已經能夠用語言正常交流，那麼在長期照護的前提下，應該考慮讓他被束縛的時間逐步減少。」

「很標準的答案。」主治醫師苦笑著。「下次醫學中心評鑑的時候，記得這樣回答。」

「請前輩多指教。」

「妳先去看看他的病歷，後天晨會完告訴我妳有什麼想法，可以做到嗎？」

「當然沒問題，我會努力的！」

後天主治醫師對盈瑄的答案顯得很滿意。至少身為一個初入專科研習的新人來說，她表現得超出預期。在兩人談話的最後，主治醫師慎重地告訴盈瑄，下週開始將由她負擔「巴底買」的例行工作。

「盈瑄，我很期待妳未來的表現。不過還是別忘記，妳正在照護的是精神疾病患者。他們不僅是出現症狀而已，甚至連對外在的認知也很特別。」

「我會努力的！」

雖然是這麼承諾了，不過精神科病房的例行流程很固定，半年下來都沒有甚麼特別的狀況發生。「巴底買」的狀況也很穩定，床邊問診時他的意識都和一般的成年男性沒有太大的差別。

在這段過程中，她了解到周明訓經濟富裕，擁有著一家小型的網絡銷售公司。在病發之前他雖然壓力大、為了擴大業務而長時間工作，但是精神狀況卻沒有顯著的問題。他未婚無子，但是有一名固定來往的情人。在他發病長期住院後，雙方便也逐漸沒有了交集。

雖然經濟不虞匱乏、公司在交給合夥人管理後很順利，但是因此也看見了人情冷暖。

她也間接地從其他同事口中，知道「巴底買」這個稱呼的由來。

它源自聖經四福音書中，一個被耶穌治癒的瞎子。在「馬可福音」的章節中，耶穌甚至告訴他：「你的信救了你」。不知是諷刺還是另類的趣味，聖經中的巴底買因為相信耶穌的能力而得到痊癒，現實中周明訓則似乎深信著自己的雙眼能看見某種異常之物。

在周明訓的描述中，某天下班時他被一種詭異的冰冷感籠罩，並且隨之有一股藍色的光遮蔽他的視野。那種感覺難以用言語描述，但是每當那道藍光出現，周明訓的腦海裡就會想起各式各樣的聲音。它們音量不同、情緒不同，彷彿數萬人各自說著完全不同的言語。

那種非理性能夠控制的幻覺將他逼瘋，所以只能選擇毀掉自己的雙眼。

「呂醫師，我啊，其實一直很憧憬著窗外柔和的陽光。」

第一年訓練接近尾聲時的某一天，周明訓這樣說著、然後往窗戶的方向看去。

「如果你的狀況繼續穩定，我認為你離重見光明的日子也會越來越近的。」

這麼說著的同時，盈瑄忽然感到病房的空調特別冷。過去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因此當時她並沒有在意。

「呂醫師，能幫我把床抬高一點嗎，我想要多感受今天窗外和煦的太陽。」

盈瑄照做。

然而她認為天氣沒有特別好，窗外的景色稀鬆平常、陽光也被大樹遮蓋不少。在兩人靠近時，她瞥見周明訓臉上厚重的紗布中，似乎透出淡淡的藍色光芒。

再一眨眼，那光芒消失了。

「呂醫師，妳喜歡陽光嗎？」

「我沒有特別喜歡。」

此時周明訓將頭轉向她，彷彿能夠看見盈瑄似的。

然而在此之前，可能因為已經適應了類盲人的生活，周明訓講話從來不面向別人。

「但是我想妳應該很喜歡金閣寺那從湖面反射出的粼粼波光，他牽著妳的手在那裡漫步，妳說那是這輩子最美好的時刻。」

「你說什麼？！」

當周明訓說出關鍵詞時，盈瑄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凍結了。

「清晨的湖面、迎面而來微涼的風，妳在那一刻決定要向這個男人坦白一切。妳信任他，而且對他十分著迷。」

「你...你是怎麼...」

「然後妳說，自己之前都不曾有過愛人的感覺，無論一段關係走得再怎麼親密、內心絲毫都沒有任何火花。」

「不可能，你怎麼知道的...？」

「阿，是的。『彷彿內心已經乾枯到再也沒有任何事能夠點燃』。但是和他牽著手站在那裡，是妳平靜的靈魂中第一次有了波瀾。」

周明訓臉上的紗布中隱隱透出藍光。

「妳靠近他、近到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還有皮膚貼近時那種微弱、像電流般的刺激。」

「不要再說了...」

「妳說自己想要他，那是一種從小腹湧上來、炙熱的渴望。妳想要馬上就讓他進入自己體內，妳甚至可以感覺到胯下濕潤且黏膩。」

「閉嘴！」

隨著這聲大吼，盈瑄衝向病床上被束縛的男人、歇斯底里地搖晃他，一邊吼叫著要他閉嘴。

於此同時，男人的臉上泛出了藍光。

盈瑄的動作在碰觸周明訓的臉龐後停住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

「我們知道很多事情。」男人咧嘴笑著。

「因為我們多的緣故。」

束縛衣不知何時解開了，男人伸出雙手、捧住對方的臉龐。

他的手冰冷異常。而且隨之而來，有某種黏膩、黑色的東西流入盈瑄體內。她覺得自己在靈魂層面被壓縮得越來越小，有某種巨大的存在正逐漸佔據身體。

「如果妳有聽取前輩的忠告，也許我們的計畫就不會如此順利了呢。」

「你...不是...巴底買。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歡欣愉悅吧，呂醫師，妳會融入萬有、成為吾王統治下新世界的一部份。」

男人臉上的紗布脫落，違反物理法則地漂浮著。他的雙眼黑如深淵，並且從那其中透出邪異的藍光。

同一時間，黑色的黏稠液體也逐漸覆蓋盈瑄的雙眼。

「這是...天啊...」

「沒錯，偉哉吾主，超乎萬有的藍眼之王。」

「你們...這麼多...難以置信，如此...強大的力量。」

男人的話語在整個空間迴響著，填滿兩人的一切。

「和我一起，盈瑄。」他說著，藍光幾乎籠罩整個房間。

「好。」

「世界初始之時並無人類，」

盈瑄喃喃地接了下句：「想必終焉之日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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