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念 - 第九章叛徒

天色已晚，山林沉寂。

我倚在一方巨石旁歇腳，滿天星子掛在頭頂，銀河橫亙，冷冷地映著我面前微弱的火光。山風掠過松林，枝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我撿起一截枯枝，挑了挑火堆。火光微漲幾分，卻照不暖心底那絲寒意。

我曾以為，親手報仇，能讓心裡的烈火得到安寧。但上官清影倒下的那刻，我等來的不是快意，而是深不見底的空虛。

那種空洞，如酒陳年，愈發酵愈苦澀。

我抬頭望向星空。

這片天，三十年前也是如此明亮。可當年的我，不懂仇，不懂恨。

我低頭，盯著火堆跳動的火苗，從懷中緩緩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竹片與紅繩編製的小機關扣，形似心形交疊。紅繩早已褪色，纖維岔開，竹片也已發黃，但我一直留著，從未離身。

我輕輕一轉，機關「咔」地一聲響，木片合攏如心，依舊那般清脆。

耳邊，仿佛又聽見二師兄溫厚的聲音：「這叫『轉心扣』，開與合，其實不過一念之間。別悶著啦，小師弟，日子還長呢。」

我失笑一聲，卻笑得苦澀。

二師兄，你當初說，一念轉，心就寬了。可你從未教我，如果這顆心，已經被仇恨磨得不成形了，又該怎麼轉？

我緩緩握緊吊飾，彷彿抓住了那些曾經熟悉的聲音與笑語。

火焰快熄了，我拾起最後一把柴火丟進去，火苗再度跳起，我的影子映在岩壁上，扭曲又孤獨。

「若那夜，我死在門中，會不會反而好些？」我喃喃低語，聲音被風捲走，無人應答。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還活著。

而這條命，活著不是為了苟全，而是為了清算。

我抬眼望向四周沉沉夜色中的群山，從懷中取出那封信。紙已被翻閱得微微捲角，那名字，每讀一次，都像刀子在心口劃過。

司徒越。

當年洩露門中機密、通敵叛門的叛徒，如今竟隱於正道之下，在天鷹門高居長老之位，德高望重，受人敬仰。

這世道……當真可笑。

掌心的血管隱隱跳動，殺意如潮水翻湧。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開口，或許是這風太像從前師兄們煮酒時的夜晚。

「師兄，你說……我若殺光了他們，心裡就能靜得下來嗎？」

風沒回答我，火也不說話。只有轉心扣，在我手心裡，再度合攏，發出那清脆的一聲。

咔。

我起身，將轉心扣重新收入懷中，緊貼心口。

仇，還是得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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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嶺，凌雲山。

山腳風寒，塵沙微揚。

我立於峰下，仰望那條直刺蒼穹的石階，雲霧縈繞其上，恍若通天之路。

此地山勢險峻，棧道蜿蜒懸空，如蟒伏崖間，半隱於雲煙之中，似斷非斷，一腳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崖前古道寬不過五尺，兩側松柏蒼翠，枝影掩天，遠望盡是雲海洶湧，如蒼龍翻身。石砌牌坊橫架古道之上，三字篆書，鐫刻其間——天鷹門，筆勢雄勁，似要從石上振翅而起。

牌坊下，一座驛亭依地勢而建，竹瓦為頂。亭中懸有銅鈴，隨風叮噹作響。

亭前立著兩名年輕弟子，皆著墨青門服，束髮執劍，神情不懈，觀之應是迎客值守的弟子。

我未出聲，只是一步步向前行去，靴底踏在碎石上，聲聲分明如重鼓，彷彿在替我踏開殺局的前奏。

兩名弟子對望一眼，其中一人微露笑意，抱拳開口：「前方乃天鷹門地界，來者若欲登山，還請通名報姓。」

我未應聲，步伐稍一停頓，抬頭看了他一眼。

幽深如淵，不帶怒意，卻讓人心神一震，恍若被荒原中覓食的孤狼盯上，不急、不吼，卻讓人渾身發寒。

兩人神色微凝，笑意漸斂。

另一人壓低語調小心問道：「敢問閣下名諱？可有我門中長輩引薦？若是誤入山徑，請隨我們前往驛亭歇腳。」

我開口，聲音低沉：「我來找司徒越。」

那弟子眉頭微蹙，略顯遲疑：「司徒長老？不知閣下找我長老有何要事？」

我目光未移，語氣如寒鐵：「舊識。」

說罷，我不再多言，徑自邁步前行。

風忽然加大，亭側銅鈴猛然鳴響，聲聲清脆，在這沉靜的山腳顯得格外刺耳，卻壓不下空氣中忽而凝重起來的冷意。

我從他們身旁走過，二人身形微動，最終卻未有阻攔，只是怔怔看著我離去的身影，呼吸凝滯，似乎明白，眼前這人並非他們能攔得住的。

就在我步入棧道，行不過數十步，忽感風聲微異。

我抬頭望去，只見一隻羽色灰白的老鷹振翅衝天，劃過雲層，朝著峰頂疾飛而去。

似乎是天鷹門的傳訊之鷹。

我望著那抹迅捷的身影，卻無波無瀾。他們提早知曉又如何？我今日既來，便不打算讓他逃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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棧道愈高，風聲愈烈，雲霧如潮，翻湧而至，四周盡是一片濃白。

遠處山腰，一座由青石與木樑構築的哨亭橫倚崖側，亭旁立有一座高約兩丈的木塔，其上懸掛銅鈴與幟旗，寫有「鷹巡」。

我腳步不停，穿過蜿蜒山道。遠遠便見亭前數人戒備而立，個個目光警惕，皆是天鷹門弟子。

想來，是接到了山腳的傳訊。

領首者是一名中年男子，劍眉冷目，髮束青冠，立姿如山，神色沉穩，腰懸鐵牌，隨風作響。

他凝視著我，手按劍柄，語氣不疾不徐：「閣下何人？強闖天鷹門，是何居心？」

我未應聲，靜靜前行。靴底踏在青石之上，聲聲冷硬，震得人心煩意亂。

數名弟子隨即齊步橫移，擋住去路，動作整齊有序，顯然受過訓練，並非泛泛之輩。

中年男子再開口，語氣冷峻：「此處乃我門巡守之地，非邀不得入。還請報上名來，莫要自誤！」

我腳步一頓，眼神掃過眾人，語氣冷得沒有一絲起伏：「我叫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找的人，叫司徒越。」

那人眉頭一動，神情並未驚慌，語調依舊鎮定，字句鏗鏘：「司徒長老乃我門中柱石，德高望重，提攜後進，功勞卓著。閣下若真與他有舊，應當遞帖求見，何故擅闖驚擾？」

我冷笑一聲，緩步向前：「驚擾？若你們真知他是何人，早該將他逐出山門，焉能留著他，等他哪日將你們一併送入地獄？」

中年男子神色一沉，劍已出鞘，寒芒微顫：「閣下言語過激，司徒長老品性如何，郝某心知肚明。若你執意妄為，我天鷹門也不是任人欺辱之地。」

我停下腳步，望向他:「你這般護他，莫非是他弟子？」

他冷聲應道：「郝成嶽，鷹巡堂副使。雖非親傳，卻受司徒長老提攜多年。」語氣雖冷，卻聽得出字字出自真心。

「那你可聽過『無極門』？」

郝成嶽微愣，眉頭皺起，顯然陌生：「未曾耳聞。」

我眼神一寒，語聲低沉：「他不敢說，是怕你知道真相。怕你知道，他德高望重的外表下，藏的是什麼樣的狼心狗肺！是如何用我們的屍骨，換他飛黃騰達！」

郝成嶽臉色微慍:「你滿口誹言，卻無半點證據，便想抹黑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老……」

他話未說完，我已踏步而出。

他反應極快，劍勢一轉，身形前傾，欲以劍勢封我來路。但我早已不是三十年前那個需人庇護的小師弟。

我腳下微轉，右臂如電閃般探出，兩指如鉤，準確扣住他腕上脈門。

內力催動，那柄長劍尚未發力，便哐啷一聲，脫手而出，劍光未及墜地，我左膝已提，彈腿如錘，直撞他膝蓋內側。

「咚！」

那聲膝觸青石的悶響，悶響震耳，在棧道間迴盪不去。

他雙膝跪地，伏於我前，額上冷汗直流，面色蒼白，卻強自撐住不倒。

我居高臨下，彷彿此舉不過是拍去一塊塵土。

餘下那幾名弟子皆是一驚，拔劍者有之，呆立者有之，卻無一人敢再踏前一步。

剛才那一瞬，他們只看到我的袖影輕震、身形一閃，而他們的副使郝成嶽，卻已跪伏於地，毫無還手之力。

我語氣冰冷，字字如鋒：「你信他，是因為他藏得深，裝得像。是因為你沒見過那些屍首，是因為你沒聽過那些慘叫。」

語畢，我抬手，殺意凝成一線，掌勢已成。

可就在那一瞬，一個畫面從記憶深處浮現而出。

上官清影，她臨死前的那抹微笑，沒有怨，沒有悔。

我掌勢一頓，指節緊握，掌心泛白，最終緩緩垂下。

轉過身，風從背後吹來，獵獵捲動我衣角，靴步踏過石板，一步、一聲，震得那群弟子如夢初醒。

「等等！」郝成嶽忽地低吼一聲，聲音啞沉，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執拗。

我止步回首，只見他仍跪於原地，雙拳緊握，額上青筋畢露。雖身形搖晃，卻依舊咬牙抬頭，眼中燃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倔強。

「我不能讓外人擅闖山門，更不能坐視旁人汙衊！」

他轉頭對身後兩名弟子低喝道：「扶我起來！」

那兩人對望一眼，遲疑半晌，最終還是上前將他從地上攙起。郝成嶽勉力站直，雙腿微顫，臉色雖白，卻硬撐著不讓自己露出半分軟弱。

「我帶你去找司徒長老，」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讓你當面說清楚，讓他當面駁斥你的妄言！」

我凝視著他，片刻不語。那張寫滿堅定的臉，並非膽怯之輩，只是太過相信錯的人。

我收回目光，淡聲開口：「帶路吧。」

郝成嶽咬緊牙關，步履雖沉，卻依舊堅定，走在我前方。

我們穿過山腰哨亭，沿層層石階而上。雲霧漸濃，棧道彷彿被吞入蒼茫之中，腳下萬仞深淵隱約可見。

我如履平地，穩若磐石，而郝成嶽亦步亦趨，沉默不語。

隨著山勢漸高，霧氣被風勢劈開，前方忽地豁然。

一處寬敞院落映入眼簾，數十名弟子們正於場中對練，刀劍交鳴，勁氣交錯。當我們腳步踏入場邊，場面瞬間微頓。

有人停下手中招式，有人側目低語：「那人是誰？怎會與郝副使同行？」

「從未見過，怎麼感覺氣息駭人……」

我未理會眾人的目光，只隨郝成嶽靜靜穿行場邊。講武台高懸其側，雖無人登台，卻像在俯瞰一場將至的審判。

這些年輕的面孔，或許還對司徒越心存敬仰。可他們不知，他們所敬仰的長老，曾將一整座門派陷入血海之中。

再行一段，弟子漸稀，熙攘轉為寂靜，山風也不再喧囂。石板路兩旁垂下風中輕擺的竹枝。

前方，是一道孤懸於山間的石橋，橫跨峭壁，一嶺如雁首高懸，拔地而起。

崖邊一處灰瓦紅檐的小院，坐落於崖畔，背山臨崖。宅院沉靜無聲，兩側老松如劍刺天，院落深處透出一股與世隔絕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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