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音符在教堂廢墟中緩緩消散。銳司收回停留在琴鍵上的手指,抬頭環視四周。不知不覺間,這座破敗的教堂已擠滿了聽眾。他們或倚在殘垣斷壁旁,或席地而坐,臉上還殘留著被音樂觸動的恍惚神情。月光依舊如水般灑落,在每張被苦難侵蝕的面容上披了一層溫柔的銀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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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銳司暗自點頭。琴音是他最有力的武器,每個音符都能無聲無息地潛入人心,比任何虛假的預言都要來得有效。這些剛從海上漂泊而來的難民,正是最理想的目標。他們飽歷驚濤駭浪,失去家園,在這陌生的土地上更是舉目無親。這種無依無靠的處境,往往最容易讓人尋求慰藉,也最容易被人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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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司哥哥,」一個稚嫩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思緒。那是最早被琴音吸引來的孩子,身上還穿著破舊的衣物,仰起那張骯髒卻天真的小臉:「你的衣服跟神父好像呢,難道你是神明派來拯救我們的使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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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天真無邪的問題讓銳司想起了幾天前在黃大仙祠的遭遇。神的使者,多麼諷刺的稱呼。他右手按住衣襟,觸及懷中那枚鑰匙,一抹詭異的綠光從指縫間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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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被嫣紅識破身分後,他便開始思考新的策略。預言和話術或許能騙過一時,但要建立實際的影響力,卻需要更強大的手段。而他真正的能力,正是透過琴音,控制別人的思考。在白城那段期間,他曾用這種能力為偏方體教收攏了無數信徒,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獻出一切。他的每個音符都能觸動人心最脆弱的部分,而在這個破碎的世界裡,每個靈魂都在渴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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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讓這些人以為他是救世主吧,畢竟,在絕望中尋求救贖的人們,總是特別容易被擺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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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孩子溫暖的笑容,又讓銳司想起提摩西,那個因他而被殘忍處決的男孩。他還記得提摩西在行刑台上的眼神,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虛假的解脫。那個眼神至今仍時常在他眼前出現,提醒著他手上沾染的罪孽。提摩西連屍身也不剩,靈魂也化成微塵,消失於虛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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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司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琴鍵,發出一聲輕微的顫音。權力與救贖,操控與安慰,在他的指尖交織成一首無人能懂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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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音樂家,」最終,銳司垂下眼,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也沒察覺的輕顫,「願意用音樂帶給大家一些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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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謊言,至少不完全是。末日中的人們需要信仰,而他,會讓音樂成為眾人新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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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聲餘韻裊裊,在教堂的穹頂下迴盪。銳司對眼前的景象相當滿意:難民們仍沉浸在他的琴音所帶來的平靜中,有些甚至已經靠著斷壁殘垣安然入睡。這些今早才從海上漂來的人們,很快就會成為他計劃中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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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寧靜沒能持續太久。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少女開始劇烈地顫抖,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頭。她身上破損的衣服沾滿了污漬,特別是左臂,衣袖完全撕裂,缺口處沾滿已經乾涸的血跡。奇怪的是,那些猙獰的血痕之下,她的手臂卻完好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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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海,冷靜點,已經沒事了。」他身邊的男子立即以日語輕聲安撫。男子的衣著同樣破爛,沾滿血跡,但舉止間依然保持著某種不苟言笑的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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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哥⋯⋯琴聲⋯⋯琴聲停了⋯⋯」少女抬起蒼白的臉,斷斷續續地說著,「那些聲音又來了⋯⋯為什麼琴聲要停⋯⋯」她的身體開始劇烈搖晃,彷彿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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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奇特的組合引起了銳司的注意。剛才他的琴聲確實安撫了這個不尋常的少女,但當音樂停止,她立刻陷入了某種癲狂狀態。從他們身上的傷痕和狀態來看,在登上難民船之前必定經歷過一場慘烈的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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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趣的是那個被稱作崇哥的男人,一邊安撫著少女,一邊觀察四周,那種本能的戒備絕非普通難民會有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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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銳司默默記下這個從他們對話中聽到的名字。或許,這兩個人能為他的計劃增添一些意想不到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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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司站起身,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衣襬,朝那對奇特的組合走去。作為這個臨時收容所的「音樂家」,關心新來的難民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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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位小姐很喜歡我的音樂。」銳司的聲音溫和而親切,用的是流暢的日語,「不知道能否為她再演奏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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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警惕地抬頭,那雙銳利的眼睛迅速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他下意識地挪動身子,擋在荒海身前,「不用麻煩了,她只是太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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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荒海卻抓住崇的衣角,聲音微弱但堅持,「讓他彈⋯⋯求求你⋯⋯崇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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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司注意到崇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那雙總是警戒的眼睛微微瞇起,給人一種執法人員在審視案件般的感覺,透著精準而冷靜的判斷力。他挺直的背部稍稍放鬆,指節卻依然緊繃——這是經常在壓力下做決定的人大多會有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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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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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銳司溫柔地說,同時伸出手示意他們跟上,「請隨我到鋼琴旁邊來。我想,讓音樂近距離環繞著,效果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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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擁擠的人群時,銳司走在最前面,聽著身後截然不同的腳步聲:一個是崇那種帶著警戒的穩健步伐,另一個則是荒海虛浮不穩的腳步。他甚至不用回頭,就能感覺到崇的視線緊緊鎖定著自己的後背,像是一把隨時準備出鞘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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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投來好奇的目光。荒海踉蹌一下,崇下意識伸手扶住她的手肘。那動作十分生疏,卻又格外謹慎,像是很少有親密接觸的人突然被迫擔任照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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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裡。」銳司指向鋼琴前的一張破舊木椅,「這個位置的音效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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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攙扶著荒海坐下後,選了個最佳的戒備位置:在荒海身後半步之處,既能照看她的狀況,又能監視銳司的一舉一動。這種本能的站位選擇,更加印證了銳司的猜測——這個男人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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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們彈奏《月光奏鳴曲》。」銳司優雅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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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響起,銳司正想觀察荒海的反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崇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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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擁擠的避難所裡,崇的存在感出奇的強烈。一個慌張的母親抱著孩子經過時不小心絆了一跤,崇只是輕輕扶了她一下,甚至沒說什麼,那位母親卻立刻平靜下來,連帶著哭鬧的孩子也安靜了。幾個焦躁不安的青年原本在角落裡爭吵,但當崇的視線掃過,他們便自動降低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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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卻彷彿是這片混亂中的指南針。人們在不自覺地以他為中心調整位置,就連那些陌生人之間也漸漸形成了某種默契的秩序。甚至連一向冷靜的銳司都感受到了那種奇特的吸引力——那是種與生俱來的領袖氣質,不動聲色卻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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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有趣的人。」銳司在心裡默默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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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能在混亂中自然凝聚他人信任的能力,可不是常見的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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