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間的風彷彿還在耳邊盤旋。漆黑的街道空無一人，空氣凜冽刺骨，還有隨時可能失足的危機。卻也是少數沒人看著她、她能隱約感受到「自由」的時刻。
她明白。她很清楚雷歐的擔憂。她知道自己很多時候是既衝動又缺乏考量。但誰能責怪她？誰擁有她這般幾乎無所不能、連致命傷都能治好的體質，不會在必要時選擇用一支手換另一條命？
他們卻只會責怪她傷害自己，叨叨絮絮地說著：「一定有更好的辦法」。
坦白說，很厭煩。梅蕾迪斯闔上眼。
貝爾發出驚呼，她朝聲音的方向微微一笑，把意識沿著防壁放出去。騎士的情緒霎時清晰可「見」，猶如一縷縷顏色各異的煙霧，在防壁前方搖曳。
馬匹想後退的想法也沒逃過她的「眼」，就連騎士自身可能都沒察覺到的恐懼，此刻也像燒熱的針刺激著她。
只有魔力量超乎常人的她才能辦到。讓過量的魔力一口氣爆發，使敵人體內的迴路暫時無法負荷而昏迷。
不是很好操控。梅蕾迪斯感到全身都在顫抖，心臟劇痛。但她只需要一瞬間，只要這一瞬間包圍網就會出現空隙。到時她只要攔住兄長一個人，車夫再引爆卷軸，他們就能順利逃跑。
「為什麼……為什麼妳總是不明白？」
奇異的觸感伴隨詭異的情緒戳進腦袋，梅蕾迪斯猛然睜開眼，錯愕地發現雷歐雙眼盈滿淚水。
她不過恍神半秒，與防壁的聯繫就被切斷了。力量迅速抽離，梅蕾迪斯試圖「追」上，卻開始強烈暈眩。四周刮起狂風，木屑與沙土被捲上天空，瞬間視野就被沙塵佔滿。
激烈的風聲中貝爾發出悶哼，她試圖衝過去，卻有道黑影將她蒙頭蓋下，然後一對手臂抱住了她。
「妳看看妳，」雷歐的聲音低沉溫柔，冰冷的鐵手套繞過她的後頸，輕輕敲著耳環。「妳受傷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人跟著妳。和懷亞特去南境那次把手都弄斷了，妳還沒學到教訓嗎？」
雷歐後退一步，揮揮手就在她身旁形成一道防壁，擋住速度漸緩的沙暴。
那張臉悲傷的彷彿失去了一切，讓他身後騎士的嚴厲質問聲和踱步聽起來格外恐怖。梅蕾迪斯強忍著暈眩，終於從抽動的喉嚨裡擠出哀求。
「別傷害他們……」
雷歐輕輕嘆息，把她身上的披風拉正。
「妳一定累壞了吧！」彷彿完全沒聽見她說話，雷歐自顧自地把僵硬的梅蕾迪斯抱起。「我讓他們把板車拉來，妳先委屈一點。」
沾了晨露的手甲貼到她的左手，觸感又冰又冷。那時在地下，死去的梅莉莎也是這麼冷，然後少女就被瘴氣侵染，突變成非人的野獸——
「不。」
她低吼，舉起蓄滿魔力的手往雷歐的肩膀用力一推，掙脫束縛重新站到地上。暈眩幾乎退了，但身體依然僵硬不已，很像魔力使用過度的症狀。
雷歐應該是找到了防壁的空隙，憑著高超的操作技術把魔力送進她腦中，破壞掉她的集中力，奪走魔力的控制權。
雖然被狠狠打了一下，但雷歐幾乎沒有移動。他滿臉討人厭的莫可奈何，苦笑著朝梅蕾迪斯走來。她搶在被碰到前率先揮掉伸來的手。
雷歐倒抽一口氣。
「首先，我還能走，不需要你抱。」腦子一團亂，她只能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第二，我說過了，貝爾他們是無辜的！你要放了他們！現在！」
沙暴已經平息，只剩下幾股小小的旋風還在地面晃盪。貝爾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車夫則在不遠處，緊抱著卷軸全身打顫。
騎士似乎聽見了她剛才的宣言，此時全都站在原地，默默等待長官指示。
雷歐沒有馬上答話。他摟著披風，就好像懷裡還有著什麼。他盯著梅蕾迪斯，彷彿在等待她意識到自己說錯話，然後向他道歉。
梅蕾迪斯努力撐起還不聽使喚的身軀，緊抿著嘴唇展現她的堅決。
自然的風揚起，吹開捲起的旗幟。像是聽見這個聲音才回過神，雷歐傾身再度把披風披在她身上，轉身走向倒地的貝爾。
就算他們有說什麼，也小聲到梅蕾迪斯聽不見。她努力伸長耳朵，但雷歐好像只是在確認貝爾狀況，很快就站了起來。
「回去吧！」
他下令，走向他的坐騎。騎士聞言將槍身在身側豎直，像魔偶一樣默默跟著返回。
上馬前，雷歐回過身似乎想說什麼，但梅蕾迪斯現在沒空理會。她一跛一跛地走到貝爾身邊，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到沾滿塵土的寬闊背上。
「咳！」
貝爾像是被誰踢了一腳，整個人抖了一下，然後抬起一對茫然又驚駭的眼睛，與她對望好一陣子，才啞然開口：「我這真是中了大獎啊……」
「對不起。」
如果不是雷歐在看，她可能會直接趴到地上展現誠意。車夫似乎毫髮無傷，只是嚇壞了。貝爾朝他點頭，他才戰戰兢兢地爬過來。
「謊話連篇的小鬼。那是你的哥哥？」
「對。」很不幸。後三個字她是用唇語說的。貝爾怪笑，表情有點遺憾。「所以你的確有些特別情報對吧？」
看著商人還在發顫的嘴唇，梅蕾迪斯霎時有股衝動想告訴他，可以透過冒險者公會聯絡。公會直屬於王室，雷歐不會也不能探聽。
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騎士已經準備就緒，但並沒有催促。這似乎是雷歐最後的溫柔，梅蕾迪斯抓緊披風，決定再任性一下。
「謝謝。」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道謝，但貝爾似乎能懂。在車夫狐疑警戒的目光中，貝爾在腰上掏了掏，拿出另一個智慧鎖。「拿去吧！就當是見面禮。」
「這不是你那位大人送你的嗎？可以這樣隨便送人？」
梅蕾迪斯嘴上這麼說，還是伸手接過，握在掌心。
「這個嘛！對某人無用的東西，對某人卻可能是珍寶。」他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願母神祝福你我阡陌相會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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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騎士隊逐漸遠去，貝爾拍掉掌上沙土，拿出袖中護符。「壤中之骨」淡去，在陽光下變回綠褐色的橡實。
「你瘋了。」車夫氣喘吁吁，牽著終於找回來的駝馬，小心繞開馬車殘骸，不滿地走過來。「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小鬼居然發『狼沼之誓』。他哪裡值得你這麼犧牲？」
貝爾沒有直接回答。繼騎士隊，橘色的旗幟也消失在視野之中。他把護符掛回脖子上，感受到熟悉的重量，心裡踏實不少。
「你認得那面旗嗎？」
「橘紅色……菱格紋通常表示家主是女性，住在王都又能負擔得起這麼一支隊伍——」車夫摸著下巴思索，然後搖搖頭。「有是有，但我對這面真的沒印象。」
馬兒的眼睛還有些驚恐。貝爾憐惜地順了順馬鬃，把韁繩調整好。
「你不知道很正常。那是王女費德麗卡的旗幟。她好幾年前就因病前往特雷恩斯休養，幾乎沒有住在王都。」
車夫仍一臉疑惑，似乎還在努力挖掘記憶。貝爾不怪他，這畢竟不是什麼眾所皆知的事。只是羅沙本家曾嚴肅地把他找來，要他記下所有王室成員的情報。
「費德麗卡．歐格伯朗。奧森努瑟王的嫡長子。曾經的王位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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