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零七章石邑(三)

那是一座連綿著太行餘脈的孤嶺，四周全是陡峭的絕壁，只有南北兩條隱密的山道可以通行。

山體上長滿了雜木與青苔，若有士卒潛伏在崖邊的山石或灌木叢中，也許可以遠遠地捕捉石邑與井陘口的一切動靜；但從山下往上看的話，只有一片灰褐色的岩壁與蒼綠。

這個位於石邑西北四十餘里的地方，叫做萆山。

公孫朔與管成兵分二路，前後包抄南北山道，誓要叫那批賊人插翅也難飛。

被智氏臨時徵召來的民壯，身兼著開路與負重的苦差事，一路從南道登山。

「真是倒楣，自從……」說話的民壯斜眼朝身後智軍行伍瞄了一眼，低聲抱怨，「來了，就沒好事。老涂，你上次回山中老家，怎的沒多待些時日，又到城裡來？」

被叫做老涂的男人，微駝著背，風霜滿臉，嘆了口氣小聲道：「我兒下落不明，一說被智軍帶走，一說潛逃了。我想著城裡訊息多，跟在東家身邊也好多打聽打聽。」

「唉……到頭來你這有兒子的，跟我這打光棍的也是一般境地……」那民壯雖表以同情，語氣裡卻透著幾分酸涼與痛快，見別人與自己同樣命苦，心中竟生出了慰藉。

老涂垂下眼，不再說話。

智原來到石邑後，國人大族紛紛示好，臨時徵召民壯隨軍剿匪，各家無不響應，東家亦是將他推了出去。

罷了，真要打起來，就站後邊點，情況不對就跑快點，好在山裡自己是熟門熟路的。

還沒見到兒子前，可不能這樣稀裡糊塗地死掉。

老涂這樣心想著。

「報——」

前方一名智軍斥候快步朝公孫朔的位置跑去，「稟司馬，前方五里處，已發現賊人營寨。」

公孫朔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夥賊人定是當夜逃脫不及，又沒料到管成那廝逃了還反手派人跟蹤，這下被生生堵在這座孤嶺中。

他問：「什麼時辰了？」

左右回：「卯時三刻。」

公孫朔頷首，朗聲下令道：「傳我號令，全軍再推進三里，於賊寨外列陣休整。待辰時正一到，發起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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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初升的旭陽，斜照於山頭，將薄露蒸騰出熱氣氤氳。

坐在岩上的戎裝男子，正拿著一塊素帛，徐徐擦拭著手中長劍。

那劍身較尋常細窄，吞口處鏨刻著古樸雲紋，是當年於朝歌劍宮學有小成時，先生親手所贈。

他拿在手裡反覆端詳，日光映在那一泓秋水的刃鋒上，折在眼裡的寒芒彷彿能將世界一分為二。

伸指輕彈，錚地發出一聲清越龍吟，他將劍入鞘，負於背後。

隨即，又從身側拾起一把長矛。

想起她與自己說的，劍乃君子防身之飾，到了陣前，一寸長一寸強，戈矛方可依仗。

為此，這些時日，他少不了日夜苦練。

想念，也未曾稍減——

密使送來的帛書中，她與自己細細闡述，什麼趁勢佈局，什麼依勢而起，建立自己的氏族根基云云。

他輕輕笑了笑，她總是如此，心思縝密，卻想得太多了。

即便沒有這些東西，他——仇由澈，與智氏智瑤之間，那也是不共戴天的血仇。

正自出神間，身後踏草微響，他微微側首，來人英姿颯爽，卻是錚錚。

「公子，準備妥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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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正一到，公孫朔命人吹響進攻號角，遙遙山的那頭，也響起一道號角聲應和，看來管成也如時抵達。

營寨裡，賊人似乎直到這一刻才驚覺智軍蹤跡，示警號角倉皇吹響，亂得七零八落。

公孫朔輕蔑地笑了。

他抬手一揮，首列民壯及百人步卒率先進攻。

民壯是用來探虛實的，百人步卒才是其後殺招；而自己則率四百精銳壓陣，待管成從營寨後殺上來，共剿賊匪後，再一舉滅之。

民壯們持著尋常刀兵，邁步衝了上去。這些人大多是國人大族的家丁武夫，膽氣還是有一點的。

待離營寨約莫二百步距離，突然一陣淒厲角聲破空而起。

「嗚——嗚——」

近百支羽箭自營寨各處飛起，密如暴雨，落在智軍首波民壯與士卒頭上。

轉瞬間，慘呼聲此起彼落，去勢一時受阻。

不待他們穩住陣腳，第二輪箭矢緊隨而至。

倒地的民壯周身綻開血花，其後的士卒應變不及踉蹌踩踏，智軍前鋒登時陷入混亂。

便在此時，營寨兩側各一隊人殺出，右側當前那位，身著犀皮甲胄，持長矛疾刺，接連挑翻數人，正是仇由澈。

民壯們那點微薄的膽氣，頓時便潰了。

誰也不願再上前送死，掉頭就跑，一時如潮水倒捲，往智軍本陣衝來。

公孫朔臉色一沉，厲聲下令，「退後者，殺無赦！」

智氏士卒舉起兵刃，最先奔回的民壯一個接一個倒在了自己人的戈矛之下，哀嚎聲響徹山野，四下竄逃。

混亂中，老涂腳下絆到不知誰的身軀，跌倒在地，甫驚恐抬頭，一柄短戈就劈到他眼前。

他齜牙裂目，想也沒想就使勁力氣格住那人手臂。

「阿耶？！」

那柄短戈硬生生止在他鼻尖，他怔了一瞬，目光終於移到對方臉上，發出的聲音都變了調，「二毛？」

「阿耶！真的是你！」二毛撤了兵刃，一手握住老涂手臂，奮力將他拉起，急忙左顧右盼，看著場間混亂，喊道：「跟我打，邊打邊退到邊去……」

父子倆假意過招，眼看就要脫離戰區。忽然，智軍精銳動了起來，將潰逃民壯壓縮在數丈之間。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WzN3j8qO

一人環刀揮來，眼看就要砍在二毛背上，老涂奮力抱住二毛，朝旁邊一打滾，避開這一刀，自己的腰腹卻被長刃掃中。

二毛立刻一躍而起，拉過老涂手臂架在肩上，快速找了個山石掩護，撕下自己衣擺，緊緊纏住老涂湧血傷處。

戰場上，公孫朔一雙利目已鎖定住仇由澈。

只見他與身側的女護衛，兩人分進合擊，如入無人之境，已殺了不少智軍士卒。

「擒賊先擒王，左、右二隊全數壓上，取其賊首！」

隨著智軍精銳的進擊，原本靠著個人勇武佔了上風的仇由澈部曲，登時被逼得節節敗退。

黑子與信雄領的另一路人，救主心切，拼了命往仇由澈那邊靠攏。

你砍我、我砍你，刀兵相擊的金屬聲與利刃入肉發出的呼號聲交響，將這蒼穹下的孤嶺，化作人間煉獄。

不知何時開始，有人哼起了歌。

「巍巍大山……孕我狄荒……」

一個個倒下的仇由子弟，猶不死心，抱住智軍的腳，拼著沒命也要拖住敵人，為自己同伴爭取一絲生機。

「生於泥土……死作蒼崗……」

誠然他們武器裝備不如智軍，戰術訓練也不若敵手，但國破家亡的滅族深仇，支撐著每一個復仇意志。

殺一個是一個，殺兩個賺一雙！這種以命換命的慘烈打法，讓智軍精銳也生出一絲動搖。

公孫朔緊擰眉頭，沒料到這批賊人這般難啃，己方的勝利毋庸置疑，但付出的代價遠超事前想像。1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EUm2eiWJ

他環顧四周，怒喝道：「管將軍呢？怎麼還不見人影！」

彷彿聽見他的呼喚，管成帶領自北道登嶺的百來人，自仇由營寨奔出。

百餘甲士，列陣，森氣凜然。

公孫朔大喜，遙遙高呼：「管將軍來得正好！」

只見管成越眾而出，反手抽出背上大刀。寬闊的刃面在刺目烈日下，泛著閃爍不定的鋒芒。

管成舉起刀，直指公孫朔。

「智氏無道，強佔石邑。」他聲如奔雷，眼底盡是肅然殺意。

「取公孫朔首級，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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