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小孟起了個大早，簡單洗漱後，便到堂屋看視那男子。
他似是半夜裡出了大汗，榻上墊褥還濕濕的。小孟伸手探了探他額頭，已無發熱之徵，又搭了脈搏，最後掀開被子，查看傷口。
被子才堪堪掀至下腹處，小孟手腕便被那男子一把扣住，他乾啞虛弱的聲音響起：「妳是誰？」
小孟側首看向他，笑說：「你醒啦？」
那男子迷濛間只見一張清麗容顏，對自己含笑而視，手裡握著的腕骨柔滑纖細，而己身袒胸露腹，僅一席被子遮住下體，不由得面紅耳赤，窘迫地道：「妳……妳是誰？這……這是哪裡？」
此時二毛自外頭進了屋，大聲嚷嚷著：「小孟哥，看我一早給你們抓了魚來了。」
那男子聽到二毛的話，用力閉了眼後睜開，再次上下打量這位小孟哥——雖容顏清麗，但他束髮垂於腦後，一身寬大粗麻布衣，分明就是男子打扮。
他內心稍安，吶吶地鬆開小孟手腕，歉然道：「恩公，恕在下唐突了。」
小孟微微一笑，道：「那換我問你，你是誰？怎會倒在河邊呢？」
那男子頓了頓，片刻後才道：「在下單名一個澈字。途中遇上劫匪，失足墜河，倒是沖到這河岸邊上了。」
小孟望了他一眼，像是要從他神色中瞧出什麼，卻不再多問，視線移至澈的下腹傷口，道：「我再幫你換一次藥，嗯？」
澈略微移動了下身軀，傷口的疼令他皺了眉，道：「多謝恩公，勞煩了。」
小孟邊拆著布條，邊說：「看著我們年紀相仿，你叫我小孟吧。恩公聽起來怪彆扭的。」
澈忍著痛楚，道：「好，聽恩公的便是。啊……小孟！」
小孟絕不會承認自己是故意的，而是力氣不夠，一時手滑，回頭喚道：「二毛，你把魚給阿婆後，來幫幫我。」
「哎。」二毛應了聲，快去快回。
不多時，阿婆已端上粟米粥作為早膳，還特地為澈煮了鍋鮮魚湯，老人家的生活智慧，總道喝魚湯能補身養氣，復原得快。
「二毛，你阿耶出門行腳，來回也要把個月，這中間常來阿婆這搭伙，別客氣啊。」阿婆盛著粥，對著二毛說。
「好咧，謝過阿婆。」二毛眉開眼笑，還學著小孟平日的模樣，道了一句謝。
阿翁與阿婆對視了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滿足，不由得笑了起來，「這孩子……呵。」
小孟也替澈舀了碗魚湯，端到榻前給他，道：「你拿著慢慢喝，飲食須得循序漸進。」
澈感激地接過，望著眼前一家和樂融融的樣子，默默垂下眼簾，靜靜喝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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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的身體恢復得比小孟預料中還快。
許是他年輕，筋骨底子結實，不過臥躺了兩日，已能自行下榻行走；雖然使勁仍會吃痛，但多加走動有利恢復元氣，小孟也由著他。
又過幾日，他似是不好白吃白喝，主動幫忙起阿翁阿婆，挑水劈柴，樣樣都來；兩老看在眼裡，又是讚不絕口。
小孟自那一日後，便沒再問過澈的來歷，只隱隱覺得，想讓他快些痊癒，好趁早離開這裡。
但有時對上澈的目光，又從其中讀出說不清的茫然與徬徨，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淡淡地移開視線。
這份矛盾的氣息，令小孟生出似曾相識的感受。
理智上，盼他早些康復離去；情感上，又不捨希望他多待幾日。
這日清早，雞才剛鳴，忽聽村子口傳來鑼鼓震響，村民們紛紛出屋查看，卻見一隊身著土黃與赤紅相間衣甲的士卒，手持矛戈，肅然而立。
帶頭一位傳令士見村民們聚集地差不多了，舉手一握，聲響即止，他朗朗宣道：「奉主君智伯之命，傳令全村諸民。今日午時，不論男女老少，全數到白石灘，主君有令，當親身仰聽！」
語音落下，村民紛紛交頭接耳，不知這位智伯主君是何用意？但偷偷瞄了眼這隊凶神惡煞，沒人敢出言反駁，只好摸著鼻子各自回家相告準備。
小孟聞言，卻是不發一語，二毛與他搭話也無甚反應，不知在想什麼。
他甫回院落，便瞧見澈倚在屋門口，雙手抱胸望著他，道：「怎麼了嗎？」
他把傳令之語轉述，澈眼神暗了暗，思索片刻後道：「既已傳令，不去恐有大難臨頭，我的傷已不礙事，倒是阿翁阿婆要辛苦跋涉了。」
小孟微微頷首，卻是不再看澈，進屋通知阿翁阿婆後，帶了些乾糧與水，背起行囊，臨走前不忘到灶房，取了些柴灰往臉上抹。
澈看著他的舉動，也不多問，兩人扶持著阿翁阿婆，跟隨著村裡民眾，一同往白石灘行去。
白石灘上人頭攢動，原來不只他們村落，附近方圓幾十里的村莊，都讓智軍給召集前來。
村民陸續抵達，或跪或坐；河灘周遭，幾隊如稍早土赤色衣甲的兵士，手持戈矛，面容肅穆，只立在那，便使村民們頓感壓迫，無人敢喧嘩出聲。
小孟與澈挨著阿翁阿婆坐了下來，二毛在他們身後，一時也沒了說笑的心情。
正午一到，河灘前的兵士讓開一條通路，只見幾位兵士押送十幾名男女婦孺上來，那些人衣著華貴，此時卻是殘破不堪，雙手被縛在身後。
當前那人，身披虎豹獸皮大衣，頭戴鶡羽冠，看得出身份非凡。
小孟正暗自思忖這些人的來歷，卻敏銳地察覺到身旁的澈猛然一震。他克制著自己想扭頭望向澈的衝動，只敢轉動眼珠子，用眼角餘光去偷瞄。
他感受到澈的呼吸從急促沉重，漸漸轉至輕緩細微，澈的眼簾也幾乎低垂，彷彿將自己封入一個無形的壁壘裡。
押送上來的十幾名男女，被兵士們壓著跪在細碎河石岸邊。
小孟目光在那群人身上來回穿梭，身邊挨著垂首的澈，只覺心如搗鼓，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這時木輪轔轔之聲響起，一座有丈余高的青銅大鐘，由幾頭牛拉駕著運抵。那大鐘嶄新如斯，百鳥獸紋交錯其上。
大鐘之後，一位身著深紫金紅華服，面容俊美，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負手緩步而行。
他唇角微微勾起，經過那排跪著的男女，只眼角斜斜朝那頭戴鶡羽冠的中年男子一睨，隨即望向上百村民，衣袖一擺。
智軍兵士齊聲大喊——
參見智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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