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五十四章星辰

隔日，儋林部的艾翠絲與巴圖，帶著天狼弓與本部武士，如期抵達赤月湖。卻一個蘇怛羅部的人影都沒見到，倒是遠遠的就瞧見托爾，與身旁許久未見的趙脩。

艾翠絲面露驚喜之色，失聲道：「托爾！」

隨即打馬上前，托爾見著艾翠絲也是心情激動，兩人相向奔去，翻身下馬，緊緊擁抱在一起。

「托爾，你這個笨蛋，嚇死我了！」艾翠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托爾也是禁不住眼淚。這些時日以來，沒了忽爾達，自己又淪為階下囚，如今憶起，簡直恍如隔世。

趙脩看著他倆，劫後餘生的重逢擁抱，也被這份喜悅所染，不自覺揚起唇角。

隨後，不知想起什麼，他神色漸僵，眼中似有一道晦暗閃過。

日光下，托爾與艾翠絲的身影逐漸模糊朦朧，彷彿透過他們，他看到另抹姣好的身影。

他唇線緊緊抿起，眼神因眉頭微蹙而深邃漸冷——

托爾抹了抹淚，對著艾翠絲與近前的巴圖說：「有一事，先讓你們知道。我與毋卹兄弟，早已結為安答。」

「啊？」艾翠絲與巴圖不約而同張大了嘴巴。

「什麼時候的事？」艾翠絲問，這太突然了！

她心想：「印象中，毋卹也不過只在儋林部待過三四天啊？」

艾翠絲困惑的眼神來回望著托爾與趙脩。

只見趙脩微微一笑，上前道：「托爾兄送我們回薩爾根的那天，我們便以天地為證，結為安答了。」

他眨了眨眼，神情是少見的俏皮，見托爾不知如何回應，便主動將話茬兒接了過去。

「是啊！多虧毋卹安答，暗中幫我訓練了這支精兵，才得以從胡槲部手中將我救下。」托爾幡然醒悟，趙脩要讓烏勒谷軍偽裝成儋林部兵的事，連對艾翠絲與巴圖，都要保密。

巴圖捶了托爾一拳，笑道：「你小子啊！還藏著呢？不早說，害我們白擔心。」

一年多前初識趙脩，巴圖就知道趙脩有點本事，所以對於他倆的說詞，也不起疑。

倒是托爾臉色一紅，訕訕地笑了起來。

「咦？那小娘子呢？她沒跟著你嗎？」艾翠絲忽然想起趙凝，轉而問向趙脩。

艾翠絲的無心之語，彷彿不願示人的瘡疤被迫揭開。他的笑容驀地僵在嘴角，片刻之後才硬生生地道：「不如回儋林再敘舊吧？托爾還欠我一頓好酒呢！」

「那有什麼問題！」托爾敏銳地從趙脩表情變換中，捕捉到異樣的情緒，順著他的話語，拍著胸脯豪氣道：「走走走，回部落去！烤最肥的羊、喝最烈的酒，慶祝那火羽隼的子孫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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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慶祝，直接從落日到深夜。

儋林部落燃起熊熊篝火，上下歡騰。他們拿出最好的食物與馬奶酒，犒賞他們的勇士，為托爾成為天狼弓的新主人而歡呼。

托爾摟著趙脩的肩膀，烈酒大口大口地灌下，履行他不醉不歸的誇口。

趙脩倒是酒量不濟，喝沒幾碗，便把頭磕在案上，倒也省去許多被艾翠絲與巴圖盤詢的麻煩。

歌舞漸歇，趙脩等人回到烏勒谷軍營——與儋林部落比鄰而立，防務哨守皆是趙脩的人。

喧囂散盡，萬物又歸於沉寂。

趙脩躺在帳外的草地上，一手枕著頭，默默地仰望北地的滿天星河。

他那張英挺好看的臉龐上，卻是半分醉意也無。

草原深夜的天穹，像是濃墨般的黑絲絨，將他徹底覆蓋。閃爍其上的星辰，彷彿觸手可得，卻又遙不可及。

他憶起總是全心信任、依賴自己的她，他想起只會對他使小性子的她，還有那偷偷親吻他的她，以及，在他懷裡哭成淚人兒的她。

滿目星辰，似都是她……

她是否，此刻也望著同一片夜空？

此去往東三百里，馬不停蹄，跑個兩日兩夜，越過張熙所繪的木牘中，那條桑干河，再奔個四五百里，約莫三日，便可見到在風原帳中的趙凝。

可是，然後呢？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沒有結果的事，不做。

秋末蕭瑟的寒風吹起，穿過草尖，發出沙沙的低語，彷彿在預示季節的更迭，凜冬將至。

趙脩的眼中，起了迷濛的霧，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墜在這片無邊黑海裡。

若要再見，便要將她擁入懷中，再也不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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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時日，趙凝閒暇時便往大巫祭那跑。

這麼說也不確切，因為她在風原帳真沒什麼事，與大巫祭的教學相長，反而成了她日子的重心。

愈深入了解，草原的巫藥之法，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那些看似血腥原始的行為，比如撒羊血，更多是為了震攝邪祟，作為與神靈溝通的媒介。

而鈴骨舞等則像是一種催眠，用來安撫疾病虛弱之人的手法。

種種一切皆體現著，草原可能更重視著精神、靈魂的信仰力量。

趙凝睜著水盈盈的雙眸看大巫祭煉藥，神情專注得像是他最認真的學徒。

她看著他將北地常見的一些藥草，丟入那火焰上方的黑陶缽內。

舉止優雅，像是在作畫。

趙凝為自己這瞬間的念頭，感到有些荒唐。

大巫祭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明知不可能，但妳的表情讓我覺得，我若做錯妳便會發現似的。」

她忙不迭地的搖手，解釋道：「不不不，我是看大巫祭這藥煉得……嗯……賞心悅目。」

跟風原帳這唯一的鄰居相處數月，二人的關係已是亦師亦友。

大巫祭像是滿意她的回答，輕輕點頭，又吩咐道：「妳去將那雪燈薇的花朵摘下，投入陶缽內。」

趙凝應了聲，走到那盆雪燈薇前，伸出雙手，「啊……」

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卻是捏著枝蔓的手指被扎傷了。

大巫祭歉然，「忘了告訴妳，它枝蔓上有隱刺。」

「還好，沒什麼大礙。」趙凝一手捏著花，一手護著，深怕落下。

到了黑陶缽上，終於完好地將雪燈薇花丟入缽內。

而被刺傷的指尖，一滴鮮血正好落入了火焰之中。

大巫祭用一根骨杖輕輕撥動，看著那雪燈薇與草藥相融，倏地，他的目光漸趨凝重。

火焰的顏色變得深邃起來，赤紅之中竟暈染開絲絲詭譎的黑。它不再是歡快地跳動，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緩慢地扭曲、變幻著形狀。

大巫祭冰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那火光，眸色忽明忽暗，眉間微微皺起。

趙凝覺得他神色古怪，看了看陶缽，不覺有任何異樣。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他沒有理會，全神貫注地望著那團火焰。

火焰之中，原本模糊的光影逐漸清晰起來。

他看到了一片昏暗的天空，烏雲翻湧，如同巨獸張開了口，吞噬著世間的光亮。

一道纖細的身影，踉蹌地走在荒蕪的土地上，她的白衣染上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溢出一絲黑紫色的血。

她的手緊緊抓著胸口，似乎承受著難以忍受的痛苦，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彷彿隨時都會倒下。

她微微抬起頭，大巫祭看清了她的面容，赫然竟是眼前的趙凝！

大巫祭驚呼了聲，注視著火團良久，直到人影消散，他的目光才緩緩移開。

他看向眼前不明所以的趙凝，眼神中有複雜的情緒，天機不可洩漏，但為何叫他預見？

「妳知道這雪燈薇為何珍貴嗎？」大巫祭停下動作，取出了骨杖。

不待她回答，他逕自說道：「此花入藥，能解世間萬毒，百毒不侵。」

便似做出了心中決定，他拿起骨杯盛了缽中之藥，道：「巫醫者，必須以身試藥。喏，這杯給妳，喝了它。」

也許，這便是他與她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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