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四十四章影衛

遠邊烏雲翻湧，暮色似鉛壓低了天際。趙脩一行八人十騎，疾馳於往新絳的官道上，馬不停蹄，累了就換乘，不敢稍歇。

忽見隊首張熙勒馬急停，抬手示意，趙脩等人當即緩速靠近。

「前方好像有馬車翻覆擋道。」張熙略微皺眉道。

天色將暗未暗，待行近了才看清，於官道上，赫見兩輛馬車橫倒，數只大貨箱散落在地，恰恰擋住眾人去路。

然而四下卻連一個人影也無。

趙脩暗忖：「這未免太湊巧了？」

此時已近酉末，尋常已不會有商隊在道上通行。

那只能是——有人早早等在這裡，衝著他們來的！

他抬眼環顧，若不走官道，勢必要繞右側林間而行。

自平陽至新絳，道旁多為平野，唯有此處地勢轉為丘陵密林；左側為斷峭坡壁，唯右側林間尚隱有一條舊徑。

若要設伏，此地便是絕佳位置。

正思索間，戬上前自告奮勇道：「世子，我前去查看！」

趙脩微一頷首，馬行林間畢竟冒險得多，提醒著：「小心有詐。」

戬應了聲，打馬上前至三步之遙，手握長戟翻身下馬，慢慢走近。

張熙與另一名親衛，雙雙搭起弓；眾人屏氣凝神，緊盯前方動靜。

只見戬伸出長戟，探向那馬車簾布，輕輕一挑——

馬車內一道紅光火舌驟竄而出，轉瞬間火勢蔓延開來，翻覆的馬車與貨箱齊齊燒著，濃煙翻滾撲面而來，已絕人馬通行之路。

戬登時後退數步，一把攥住受驚亂竄的馬，翻身而上。

熊熊火光，映著趙脩冷峻臉龐，他心知那火是信引，林中是殺局，但他現在卻不得不闖——

再望了眼天邊烏雲，那雨，一時半刻降不下來。

待那濃煙竄來，視線更不明，這時若有一支伏兵……

他眉心微動，與其在此等死，不如拼出條血路，他把心一橫，咬牙沉聲，「繞林道！」

愈到這種時候，他反而愈冷靜。

他命眾人下馬步行，張熙與戬前路開鋒，自己與白桃行於其後，其餘親衛自動散於左右，一人壓後，形成小支隊列，警戒前行。

林間幽深，將落天光已照不進來。眾人全神貫注，一時間，唯聽得風過林梢與足踏落葉之聲。

行至中段，那積著的黑雲，終於化成雨，滴答滴答地落下。

落在那樹葉上，漸漸承受不住壓，墜了下來。

一滴水珠墜過趙脩耳際，他心念剛動，一柄鬼魅般的暗刃，削破那水珠，直取他脖頸。

他側身避開的同時，雙手已持短劍，右劍挑飛暗刃，左劍反手刺出，正中來者心口，鮮血噴迸，一擊斃命。

生死關頭，下手已是毫不留情。

多虧常年在田鋭那種突襲式的訓練下，早已養成他聽聲辨位、警覺反擊的本能。

但殺手不止一個！

十餘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林梢飛掠而下，他們不語，甚至無人發號施令，卻是配合無間，宛如訓練有素的死士，分進合擊，明顯只以趙脩為首要獵殺目標。

他身側的親衛招架未及，頸間一道血珠飛濺，聲音未出，便已氣絕倒地。

鮮血的腥氣散了開來，他感到全身肌肉繃緊，心跳轟然砸響在耳側，天地間慢了下來。

每一絲風動，每一道殺意，彷彿都化作他眼中可見軌跡。

殺招未至，他便已搶先出劍，鋒刃直挑劃破敵人胸膛。

又來一名持鉤殺手，他反身刺斬，竟硬生生剁下那人一掌。

來人已經發現，今晚夜襲的對象，不好惹——那不是什麼溫潤如玉的趙氏世子，而是一頭被逼入絕地反撲的野獸。

被責任壓住的、被命運約束的、被他自己壓下的那團怒火，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冷靜、迅捷，殺意決絕——只因除了手中的劍，他再也找不到能讓自己不屈的方式。

這樣的獵物讓人有些害怕，但他們沒打算退！

殺手一波又至，彼此間似乎沒有感情，放任死去的、受傷的同伴自生自滅，目標始終如一。

但趙脩等不同，已經死了四名親衛，他與張熙、戬、白桃已被圍剿於中，輪番戰鬥下，彼此間的喘息聲格外清晰，四人身上都是血，已分不清是敵人還是自己的了。

趙脩忽道：「張熙，早知今天，你還叫不叫我當這個世子？」手中兵刃沒閒著，又解決身前一位。

「當！怎麼不當！難道便他趙伯魯當得？」張熙殺紅了眼，心中血性徹底被激發，此刻便是死在這裡，也休想叫他低頭懊悔！

趙脩咧嘴一笑，有些答案明明知道，偏想叫人親口說出來，只是這笑容在森寒刃光中顯得有些慘然；他瞥見被驚散的馬匹在殺手們包圍的邊上嘶鳴著，正尋思怎麼突圍——

咻咻咻咻咻——！

五道不屬於這場獵殺的刀光，破空而至，前方林梢中一道黑影凌空掠過，轉瞬間五名殺手咽喉俱裂，悶聲倒下。

趙脩一看，心中狂喜，喊道：「師傅！」

來人身形清瘦，長相斯文，左臉上有一道刀疤，正是田鋭。

今日的他，未戴人皮面具，亦未蒙面，以真面目示人。

圍困之局被他強行從後方撕開，數名殺手反應過來，轉而撲向田鋭。

田鋭不閃不避，抬手間刀刃飛擲而出，又是數人倒地。

趁著敵人驚亂，田鋭奔至馬邊，猛力戮刺馬臀。馬兒吃痛，嘶鳴亂竄，橫衝直撞之下踢翻兩名殺手。

趙脩當即反應，吹了聲口哨，喊道：「墨星！」

墨星認得主人，使勁兒衝至趙脩身側，他躍身而上，手中一劍甩出，掩護身側幾人突圍：「快上馬。」

張熙、戬跟白桃，各抓住一匹馬翻身就上。

幾名想要上前阻攔的殺手，田鋭手裡刃用罄，直接抄起地上傢伙，也不管是甚，飛身砸了過去。

殺手已經傾巢而出，再沒有人能將脩兒攔下，只要——把他們死纏在這裡！

「師傅！」

趙脩回身大喊。

「走！」

田鋭出手狠辣，扭斷一名殺手脖子。

「我要跟師傅一起走！」

趙脩顫聲大吼，場面混亂，一邊控制著墨星突圍，一邊躲閃敵人發招阻攔。

「走！」田鋭厲聲喝道。

——否則從今以後，別再叫我師傅！

墨星暴衝而出，血光中趙脩回頭望的最後一眼，便是田鋭抽出貼身雙刃，縱身躍起，如孤狼般決絕殺向敵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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