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六章晉侯(一)

小孟從懷裡將一物取出，攏在掌心輕輕摩挲著。

那是一枚玉珮，少見的月牙形狀，透淨的白玉質地隱著溫潤光澤。

於夏屋山離去的那日，她原想將這玉珮與帛書一道留下，可幾番輾轉，終究捨不得，還是帶走了。

在那之後，小孟不曾貼身懷揣，常是藏在行囊之中，以免自己睹物思人。

憶起這些前塵往事，小孟神情也不自禁溫柔，帶著釋然後的恬淡。

半年多前的自己肯定不是這樣子的。她知道，這都是因為趙脩的緣故。

想到兩人私下許定的終身，她輕輕抿了抿唇，眼底盡是濃得化不開的蜜意。

忽地，宮牆外傳來「咚、咚咚、咚咚咚——」的沉重敲擊聲，小孟微微一怔，倏地將玉珮揣入懷中。

這聲音像角樓的警鼓，多年未曾響過；上一次聽聞，依稀還是自己七八歲的時候。

她連忙四下顧盼，見院中灑掃的婢子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值守內殿的侍衛還算鎮定，互相交換著詢問眼神。

不一會兒，白桃的身影閃了進來。

「阿姊，快跟我走。」他壓低了聲音道。

小孟不解問：「怎麼回事？」

白桃神情急切，但仍小聲說：「外垣望樓傳訊，公室的軍隊向趙宮附邑進發，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等等，」小孟心下震驚，瞬間明白情況緊急，可這趙宮還有一大家子人啊。

「老……老夫人呢？還有……還有這許多人怎麼辦？」

白桃有點急了。主子出征前為防智瑤，將趙氏精銳之師全數帶走，眼下新絳趙氏之宮及其附邑，僅剩平日戍守的邑兵及宮內護衛，焉能抵擋晉公室全力一擊？

於是他脫口道：「我管不著別人！阿姊，主子的交代，我就是照顧好妳一人。」

小孟扯住了白桃袖子，安撫著他也穩住自己心神，道：「先別急，張公呢？我要去見他。」

白桃無奈，卻拗不過她，只得低低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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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至政事堂，便見內苑總管聶老剛向家宰張孟談稟完事，望了小孟一眼，隨即垂首退出。

張孟談神色凝重，見是小孟，仍禮數周到迎上前，「孟從使。」

小孟回了禮，旋即切入正題，「張公，聽聞公室向趙宮發兵，可知何故？」

張孟談望著小孟與其身後的白桃，沉聲道：「不只公室，據報君侯聯合齊魯，大軍包圍新絳，以四卿私邑為首要打擊目標。」

小孟杏眼微睜，眸中掠過一絲驚惶，過了半晌才問：「那我們據外垣城牆堅守，能守幾日？」

張孟談擰起了眉，「守是能守，只是眼下……」他猶豫了須臾，斟酌著要不要對小孟全盤托出。

小孟聽他語氣，立刻明白家宰話中另有隱情，「張公但說無妨。」

張孟談微微頷首，便道：「稍早老夫人得知消息，便命聶總管備車，欲棄宮出奔。可眼下形勢，新絳城外道路皆被封鎖，貿然出逃，只有被截殺的份。弄不好，宗主領兵在外，反倒多了一層顧忌。」

他長嘆了口氣，「老夫人的意思，做臣子的實難違逆……聽聞老夫人已遣人去喚三君子入宮，想是心意已決……」

小孟望著張孟談的愁容，心知若容夫人出逃，則趙宮人心惶惶，談何堅守？而無精兵護送，出奔簡直與送死無異。

她秀眉微蹙，目光飄忽不定，思索了良久，對張孟談道：「還是……還是我去說服老夫人試試？」

張孟談眼裡精光一閃，隨即又黯了下去，「可是……從使何以說服老夫人？若是……」他欲言又止，終是提醒道：「從使可得想清楚，若是揭了這層，往後可再難遮掩了。」

他語聲愈說愈低，心裡也沒了把握，可孰輕孰重，在這當口還真難分得清楚。

「顧不得那麼多了。」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7FhqgXUg7

小孟咬緊了唇，容夫人召叔兄回來，定是決心要一起走，可她不能讓容夫人離了趙宮。

若落入君侯之手，那哥哥這場仗，還怎麼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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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孟不再遲疑，趕在趙叔光入宮之前，直奔北堂。

北堂的僕婦婢子們，倒是對小孟禮敬有加。

自從這位主君身邊的小從使為老夫人搭脈後，調整了幾帖湯藥與食補，老夫人原本懨懨的身子漸漸有了起色，連帶著精神也健旺了許多。

小孟生得好看，待下人又客氣有禮，時常來北堂行走請脈，此間僕婢們同她倒也熱絡。

容夫人對這位小從使印象也是極好，雖然兩人診脈總是隔著重紗，但眾所皆知在老夫人的心裡，已然將這位小從使當作半個親近子姪看待。

因此，小孟此番行色匆匆前來，負責通傳的婢子菡兒，非但沒有阻攔，反而如釋重負地將其迎入內室。

此時北堂早已亂作一團，僕婦們正慌忙地將金玉細軟、狐裘冬衣胡亂塞入木箱，腳步雜沓，人聲惶惶，全無平日清淨。

小孟隨著菡兒進到內室，往日垂下的紗帷，竟也未設置，容夫人端坐在榻上的面容身形，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闖入她的眼簾。

小孟倏然一驚，趕緊垂首，不敢直視容夫人眼睛。

容夫人也是頭一回毫無遮蔽地見到這位小從使，只覺這孩子比一般男子嬌小了些，匆匆一瞥，眉宇間竟有幾分熟悉之感，一時間憶不起在哪兒見過。

小孟壓下心中翻湧，定了定神，低著頭上前一步道：「小孟冒昧前來，有些話想與老夫人說。」

容夫人正自心緒不寧，見到小孟倒安然了些，開口道：「孟從使來得正好，老身已讓聶老備車，你快隨老身一道出城避難，路上也好照應。」

小孟聞言，噗地一聲跪地，俯首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新絳城的聯外道路，都讓君侯給堵了。君侯……君侯甚至聯合了齊魯，三路大軍包圍了四卿私邑……」

她頓了頓，把心一橫，「老夫人，眼下我們只能據城死守，萬萬不能出逃啊。」

「胡說！先主當年出奔晉陽，趙氏才免於滅族之禍。如今老身此舉，與先主又有何不同？」容夫人臉色變了變，語調漸高。

小孟一時語塞。

容夫人確實沒有說錯，當年趙午之子趙稷率邯鄲人叛變，范氏、中行氏力挺趙稷，進攻趙氏之宮，趙鞅與家臣們——包含自己的生父董安于，攜眷出奔，成功退至晉陽。

可此一時彼一時，當年趙氏精銳之師皆在左右，如今趙宮兵微將寡，外頭三路圍城，出了城垣無異自投羅網。

她只得硬著頭皮道：「老夫人，先主當年退守晉陽，有精兵隨護，此時城外盡是敵軍，出了城牆便再無庇護。老夫人若被敵軍擒獲……」

「夠了！」容夫人厲聲打斷她，語氣已帶上了怒意，「老身心意已決。你一個小小從使，管不了老身的事。」說著別過頭去，不再理會小孟，揚聲喚道：「菡兒，抓緊收拾。聶老呢？馬車備好了沒有？叔光什麼時候到？」

菡兒趕緊應聲，連忙出去張羅。

小孟仍跪地不起，一時間內室只有自己與容夫人。她心臟怦怦狂跳，不自覺微微發抖，卻伸出了手攥住容夫人的衣角。

「母親。」

小孟顫顫地喊了一聲。

容夫人怔住，低頭望著小孟，嘴唇翕動著：「你……你說什麼？」

「母親，您同凝兒說過，一切行止，當以趙氏為先啊……」小孟低聲喃喃著，當年出嫁前容夫人的叮嚀，言猶在耳，不料今日卻是這般提起。

「妳……妳……」容夫人顫抖著伸出雙手，捧起小孟的臉，不敢置信地望著她。

小孟一手握住容夫人的腕骨，緊咬著下唇，眼淚卻還是落了下來。

「妳是……凝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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