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星如故 - 第一一二章風起(二)

趙脩勒馬於陣後高處，目光卻不在眼前的頓丘，而是越過了清水，緊盯東岸動靜。

自卯時擂鼓以來，數千甲士結成方陣，往頓丘徐徐推進，數十乘戰車緊隨其後。衛軍果然如他所料，全數退往丘上營壘的土垣後，不敢正面迎戰。

他也不下令強攻，只命人控制住了浮橋。過不多時，河的東北方起了黑煙，他心知張熙已然得手，默默計算著其撤離的時間。

然而等了許久，卻遲遲沒有消息，遂令親兵去將守橋的卒長喚來。

趙脩問：「東岸可有動靜？」

卒長抱拳答話：「回宗主，不曾見張衛正等歸來。」遲疑一陣，又道：「倒是對岸渡口，像是有守軍在重新集結。」

趙脩遠眺，陷入了沉思。

按照原定計畫，張熙他們得手後，要立刻向東渡口撤。遲遲未歸，對方守軍還能重整集結，那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根本沒往渡口撤。

是遇上了什麼突發狀況嗎？

正思忖間，趙脩目光忽被清水東岸的異狀吸引。

糧倉方向的黑煙仍在翻湧，但其北邊，又竄起了一道新煙。

這道煙與穀物燃燒的黑煙不同，是輕飄飄的灰白之狀，倒像是莊稼秋後燒草焚葦的煙氣。

但此時並非秋後。

不一會兒，再往北，又一道。

然後是第三道。

三道煙柱，一道比一道遠，像是有人一路往北，邊走邊燒。

趙脩心念急轉，莫不是張熙等向北邊去了？

難道是被人追擊，而後焚草示警？

他開口問左右：「東面的斥候，可有回音？」

負責傳令的親兵回道：「稟宗主，未有任何斥候傳回消息。」

趙脩微微蹙眉，神色變得沉凝，望著東渡口尚未收整的衛守軍，心中反覆權衡。

形勢不明，貿然渡河，固然是兵家大忌，但此時敵方守軍方亂未穩，卻是個主動出擊的好時機。

誠然按兵不動是最穩妥的，但要他棄張熙等五百銳卒於不顧，於公於私他都無法辦到。

趙脩心意已決，斷然下令道：「傳我將令，賈辛領戰車營與步卒留守西岸，牽制頓丘，不必強攻。騎兵三百、銳卒一千，隨我渡河。」

頓了頓，又取出令箭，交由一名親兵，「你速往邯鄲，命徐季即刻南下。」

他打算先拿下渡口，再探明對岸形勢，則不管張熙遇到了什麼，總是進可攻、退可守。

而令徐季前來，倒不是畏懼前方未知的敵人，而是無法全然相信身後的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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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正，火著了。」

「好，我們走！」

張熙率著銳卒們繼續往北竄逃，身後的蘆葦叢冒起團團火光，騰起的濃煙直衝天際。

這時節蘆草尖兒被炎日曬得乾燥，根卻長在濕濘裡，火著得快，卻不至於燎原，把自己也困入火海中。

漫天的濃煙，卻正好阻擋了齊軍追擊的視線。

如若趙脩還能看懂他的暗示，那就更好了。

一行人沒入及腰的葦草中俯身鑽行，張熙還時不時停下回頭，令眾人跟著他齊聲大喊——

「陳瓘陳瓘老烏龜，領著大軍來吃灰。」

眾銳卒邊喊邊笑重複著。

「爺爺前頭把火點，龜孫後頭抹眼淚！」

幾句損人的玩笑話一下，說也奇怪，原本沮喪低迷的士氣，竟振作了起來。

張熙喊得興起，心靈福至迸出了句：「偷偷摸摸，竊國者侯！」

「偷偷摸摸，竊國者侯！」

銳卒們樂得跟喊，吼得震天價響。

突然，眾人感到腳下泥地一陣顫動，像是有群發狂的猛獸正不顧一切地踐踏過來。

張熙振臂疾呼，「走，繼續往北！」

蘆蕩時密時疏，銳卒們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疾行。

張熙面上仍掛著笑，心卻漸漸往下沉。

他敏銳地察覺到，驚起的水鳥不止從身後掠起，東面和西面，遠處的葦草也成片成片地生硬折腰。

眼前的地勢愈來愈低，眾人舉步愈發艱難。原本泥濘的土地，漸漸泛成水，腳踩下去再也不是實地的觸感，而是一種綿軟的，每一抬腳都帶著股往下拉拽的力道。

「不能再往前了！」

蘆葦蕩叢已徹底斷絕。

一片灰黑色的澤沼橫亙在眾人眼前，宛如大地向生靈張開的死寂深淵。

沒有草，也沒有樹，萬物皆不生。沼面泛著一層幽暗暝光，偶爾冒出幾個氣泡，咕嚕一聲便消失不見。

連蘆葦都扎不住根的地方，底下是什麼，不用猜也知道。

張熙望著這片死澤，什麼也沒說，汗水沿著他滾動的喉結滑落。他轉過身，看著身邊這五百個灰頭土臉、渾身泥水的弟兄，抹了把臉，咧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齒。

夠了。

他們已燒了頓丘的糧倉，斷了衛軍的後路，更帶著一大票齊軍在這片蘆葦蕩裡兜轉了許久，爭取的時間已經足夠多了。

如果趙脩有看見他放的火，憑宗主的智謀，必定也做出了最有利的決斷。

夠了！

與其像牲畜一樣被攆進死澤中溺死，不如轉身正面迎戰，與齊軍轟轟烈烈殺一場。

「你們還能打嗎？」

他沒有多餘廢話，猛地暴喝一聲。

「能！」

「打！」

他們明白接下來等著自己的是什麼，卻毫無猶豫地，紛紛抽出了腰間佩刀。

風過草低，驚擾了亙古不變的澤沼，沉寂的荒野，亦泛起了一片片細碎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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