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國》 - 【二】入夜

　　少年站在霧靄籠罩的水畔舉首仰望，太虛是清一色的白，白如魚肚。他詫異地思索著夕日的去向。

　　女子依然靜佇在原地，凝望著他。

　　「這裡是東人的所在地嗎？」少年語氣中帶著三分敬畏和七分困惑。

　　女子終於挪步，紋絲不動的五官上盡顯莊嚴。最令少年感到新奇的是她額上的粒狀膚痕，位在眉心稍上，微微透出冰冷銀輝。

　　她走近少年，只說了一個字：

　　「手。」

　　少年伸出手，腕上戴著老師送的手鐲，手鐲上唯一的綴飾是一粒紫水晶。

　　雪白的手指在他手上按了幾下，也測了測脈搏。

　　「蹲下。」

　　少年半蹲而下，女子掌放在他的頭頂，隨後另一隻手的手指經過了前額、太陽穴、咽喉、心臟、肚臍、下腹，最後騰空指著正下方的地面。

　　「你很乾淨。」女子面無表情地說。

　　「乾淨？」少年疑惑著。

　　女子不予理會，問道：

　　「何事相求？」

　　少年頓了一下：

　　「我是來學習的。村裡的長老還有我的老師都曾耳聞這裡有個渡口，我想把見聞帶回去分享。」

　　「你不會再見到他們了。」女子的話語雖沒有任何口氣，但音嗓卻十分柔和。

　　「什麼意思？」

　　女子不予理會，轉身說道：

　　「跟我來。」

　　少年這才意識到埠頭處多了一位高大的女子，裝束一身黑，手握細槳，在竹舟上靜候著兩人。

　　他們走到棧板盡頭，女子叮囑似地說道：

　　「保持安靜。」

　　★

　　水面映著蒼茫天空，一芥孤舟緩緩划行，兩岸林澤相隔萬里，在霧氣繚繞下宛如剪影般虛實難辨。

　　少年在浮船上漂泊。嬌小的女子依舊毫無神色，不過這回似是多了點哀愁感，靜坐於舟上半睜著眼，沉思得像副娃娃。

　　他扭首看向高大的女子，那位船伕的眼神銳利至深，只不過是回以靜默的注視，卻不由得使他發寒。

　　不知時辰還是否存在，白霧終於飄散開來，黎明的琥珀色破開一道又一道灰雲牆，似酒傾流而下，大江慢慢通紅了起來。天水合而為一，相互輝映，使人分不清孰是江波，孰是卷雲。

　　人舟彷彿懸浮了起來，化作一點晨星。

　　少年身處這壯闊的彩墨畫中，雙目已無法聚焦，只能全然放鬆，感受著自身的渺小，在這異國情調的霞彩中作一粒涅土。

　　船伕不再划槳，嬌小的女子起了動靜，她將手掌慢慢放在少年的額上，輕聲說道：

　　「睡去吧。」

　　少年便應聲垂首，失去了意識。

　　★

　　待到雙眼再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清麗的宮闕，外牆皆是樸素的米色，屋瓦青黑。

　　少年弓起身子，望著逐漸臨近的河灘，心裡頓時激動了起來。

　　「安靜。」聲音來自嬌小的女子：

　　「你的思緒很吵。」

　　少年的心思更加凌亂了，但是女子不再表現任何反應。

　　兩人步下扁舟，高大的女子將爬滿木紋的槳橫掛回舟舷上，便在舟上坐定，目送他們離去。

　　少年來到作為關口的石砌拱門前，越過薄牆能見前庭的油綠田園，八座樓臺圍繞著六層樓高的四合院。

　　天色是清淡的洋紫帶點紅，此處山水定格於無以具名的時辰當中。

　　「歡迎，這裡是黎明閣。」門前的女子臉上泛起可掬的微笑。

歌吟的雀鳥在庭園中穿梭，琴箏聲如微弱南風吹進衣袖。鼻息間掠過使人癡醉的清香，少年行經百花盛開的碎石步道，一棵形如龍蛟的老松蔚然立於庭間，罩住了在䕃中休憩的眾人，他們全是年輕女性。

　　少年繼續深入，時不時與行人擦肩而過，他們全是年輕女性。一些途經宮前簷廊的人一望見他便停下腳步，予以親切的注視，他們也全是年輕女性。

　　少年的好奇溢於言表，領頭的嬌小女子側首道：

　　「你猜得沒錯，這個文明只有女性。」

　　★

　　茶室半開東面拉門，默許黎明顧盼。毫無溫度的日光鑽過木雕花窗，色塊印入米白的疊蓆，一張黑漆木茶几上靜立著茶壺與兩只瓷杯，杯中飄起裊裊茶煙。

　　少年和一位陌生女子對坐，其直髮褪白，正在喪失蜂蜜金的光彩，身穿白底繡紋振袖，女子斜後方正坐著另一名女子，束著隨性高馬尾，衣裝緊實，腰佩皮帶，貌似是侍衛。

　　對座的女子眉心亦如那位嬌小女子，似有一顆米粒般大的寶石綻放光芒，光輝比起嬌小女子還來得大些。

　　這是少年第二次見到傳聞中的第三眼，或是任何類似的東西。顯然，這不是個常見的特徵。

　　嬌小女子匯報：

　　「過程沒有異常，軀體健康。」

　　女子說了聲謝謝，嬌小女子便離去。

　　「什麼過程？」少年耐不住好奇發問。

　　「渡舟的過程，形塑你身上的能量罩。」

　　她的音嗓是面透澈的薄紗，稍有不慎都將輕易劃破。

　　少年似懂非懂，回歸沉默。

　　「我叫飛鳥。」

　　這位叫「飛鳥」的女子睜著偌大雙瞳，對少年投以誠摯的目光，「目光」，她的眼眸中確實散發著冷光，玉珠猶如轉動著雪花結晶的萬花筒。

　　「你是來學習的，對吧？」

　　「是的。」

　　「你不需要主動接觸什麼，待在這裡，隨波逐流，直到一切終了便是。」

　　飛鳥後方的侍衛起身。

　　「暮狸，帶他離開吧。」

　　「離開？去哪？」少年的視線在飛鳥和暮狸身上游移不定。

　　暮狸將少年扶起，飛鳥纖弱地抿笑：

　　「永夜國。」

　　★

　　在暮狸的陪同下，少年身處黎明閣西面的空地，地面是堅固的黃土。空地上停著一排奇異的飛行器，絢爛的天空亦有幾艘無聲高飛，有的瞬間遠去，有的剎那即到。

　　「乘坐過天舟嗎？」

　　少年呆望著飛行器的起降。

　　「我想沒有。」

　　他們繼續前進，最後佇足在約有十二尺高的天舟面前，其龍首艙門似鸚鵡螺旋轉敞開，空氣中產生波紋擾動，一團銀光自門內綻開，慢慢放大，吞噬了暮狸和少年。

　　一絲微風拂過耳尖，光芒散去，兩人已站在圓形艙內。天舟內部簡約潔淨，浮蓮繡毯中央是一根玻璃柱，柱子頭尾流動著黃金色的閃電，奇妙晶體懸浮於其中，圓拱天花板鐫刻著九顆金陽，中有一顆，其餘八顆呈八卦排列。

　　「永夜國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暮狸在艙室前端操弄著一顆圓球：

　　「你自己體會吧。」

　　天舟艙內毫無動靜，但窗外已不見黃土。

　　此時艙前窗檯與帷幕四沿延展開來，在變形之下消散於空氣中；幕中格紋像是幻象般，入水化開似地隱去。少年看著艙內所有事物漸漸被塗抹掉。

　　最後，整艘天舟連外皮也不見，只剩圓球、暮狸，和少年沒有隱去。兩人飛行於地海之上。

　　他們無聲無息地行進，少年絲毫感受不到應當撲來的大風。他似乎腿軟了，踞於無形的地板上，離地面已不知幾里高，看著茫茫昊天、疊疊山巒、條條河川飛逝而過，還見到了壯麗的七層瀑布、有如飛雁聚集的空島、有如玉墜灑落在平原上的千百湖泊。

黎明的色彩逐漸加深、轉暗、凋零，朝暮宛如在半刻之內遞嬗，晝夜的興衰如同被掌玩於指尖。

　　天地在兩點人影面前無聲推移。天色漸變，從朝晨退回了清晨；從清晨退回了深夜。雲群變動著色彩與光影，直到遁入黑夜之中。

　　兩人置身在無盡的淵黑內，圓球的柔光打在少年緊鎖的眉頭上。

　　「不要害怕。」

　　話聲方止，淵黑即被點亮成一片濁白，少年在突如其來的光暈閃爍下閉上雙眼，強烈的光芒彷彿要撕裂眼皮。

　　霎時間，又熄燈了。

　　「睜開眼睛。」

　　少年照做，一座燈火輝煌的夜城就在他的腳下。

　　眼裡的每一隅都離不開這座城邑的色彩，他眺望這如夢似幻的實相，建築群底下有座建築群，另一座建築群之上有座建築群，「地面」的概念似乎蕩然無存，就像是棱鏡折射般破碎。霓虹閃爍的巍峨城垣隱於黑幕，瑰麗浮舟怡然飄泊，數以千計的燕尾屋樓在山川和飛瀑間參差並齊，如同棋盤的格子上下起伏，綴滿鵝黃燭火與瓦紅籠光，眼所能及的無非能以玄妙形容。

　　一隻殼甲長滿發光蕨草與鮮花的巨龜在近郊林間朝天仰望；一條青龍在暗雲間穿梭；天舟火光是夜裡的螢火蟲；天上銀河是灑落黑夜的亮片。

　　「這是邊境城市，目的地不在這。一般的城市是建在地面上的。」

　　過了幾秒，少年才組織好自己的言語：

　　「這裡就是永夜國嗎？」

　　「對。」暮狸似乎很喜歡少年的反應，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

　　「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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