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第五章陳佑安》— 當死亡吞噬人心

在大熱天下，陳佑安汗水順著額頭滑落，他的手緊握裝著豬肉的塑膠袋，但他的指尖卻像是泡在冰水裡，冷得可怕。

他耳邊還迴盪著夢中的槍響，並且洪俊杰那雙混濁的眼睛，依然像釘子一樣刺進他的腦袋，揮之不去。

他強迫自己把夢境拋開，可當他走進巷弄間的陰影時，那些記憶卻更清晰地浮現。他想起夢中，洪俊杰掀開白布，開口質問他。

「你為什麼要留我一個人在頂樓？」

「你為什麼沒有把手銬銬好？」

陳佑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如果那天他能再謹慎一點，會不會俊杰就不會死了呢？

可是世界上沒有如果，只有已經發生的事實。

這就是事實，無論他做多少噩夢，這件事都不會改變。

洪俊杰死了。

陳佑安咬緊牙根，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陳佑安回想起一早就接到了洪大哥的電話，說要處理那偷竊國中女生的事情。

這讓陳佑安想起了昨天見面的那個奇怪女人，那個堅稱能夠看見死人，還說那可憐的國中女生是殺人兇手。

陳佑安完全無法相信她所說得話，畢竟如果世界上真有能夠看見死人，那還需要警察做什麼，她輕鬆就能解決全台灣的刑事案件。

俊杰的事情也不會到現在都還沒有真正的結果。

這時洪大哥的辦公室就在前面，鐵門半掩著，裡頭傳來電風扇嘎吱嘎吱的聲音，還有電視播放新聞的聲響。陳佑安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快步走了進去。

「大哥，我把豬肉帶來了。」

洪大哥坐在老舊的木製辦公桌後，桌上有著一台老舊的電腦，手裡把玩著一支快沒墨的原子筆。

辦公室裡瀰漫著泡過頭的茶味，牆上的市長贈匾略顯斑駁，泡茶桌上放著一盤糖果，包裝紙上印著早已不流行的卡通圖案。

佩珊大姐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胸，嘴角緊抿，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她身旁那名不認識的大嬸輕拍著她的肩膀，示意佩珊大姐冷靜下來，但佩珊大姐的指尖卻不斷地摳著桌緣，顯示她根本無法真正平靜。

陳佑安看到佩珊大姐，點頭打了個招呼，試圖讓氣氛不那麼僵硬。

「大姐早啊。」

然而空氣彷彿凝固了。

佩珊大姐沒有回應，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移過來，她的臉色冷漠，有如陳佑安根本不存在。

「佑安。」大嬸皺起眉頭，語氣不善地低聲道，「你還有臉來啊？」

大嬸伸手摟住佩珊大姐的肩膀，像是在為她撐腰。

陳佑安的掌心開始滲出冷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放下手上的豬肉，思索著要怎麼開口。

終於他深吸了一口氣。

「很抱歉。」

這句話一出，佩珊大姐的身體微微一震，終於轉過頭來，眼中燃燒著壓抑已久的怒火。

「你很抱歉？」她聲音冰冷，帶著嘲諷，「你有什麼好抱歉的？說啊！你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辦公桌後的洪大哥抬起頭，但他沒有插話。

陳佑安垂下眼，避開所有人的視線，「真的很抱歉。」

「少來這套！」佩珊大姐毫不留情地打斷他，語氣比剛才更兇，「如果你不覺得自己有錯，就別道歉！我們不需要你這種廉價的同情！」

她的眼神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在陳佑安的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陳佑安害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他一直逃避、一直壓抑、一直試圖忽視的東西，如今被赤裸裸地攤開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陳佑安不知道要說什麼，最終還是吐出了同樣的話，「我很抱歉。」

佩珊大姐猛地站起來，椅子被她用力一推，發出刺耳的刮地聲，她狠狠地瞪著陳佑安，咬緊牙關，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辦公室。

大嬸跟著站起來，臨走前也瞪了陳佑安一眼，然後追了出去。

門關上的瞬間，空氣又恢復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很……」

洪大哥淡淡開口，「別道歉。」

他語調平靜，卻滲透著無奈與疲憊。。「我太太說的對，我不想聽那廉價的道歉。」

「可是我……」

「過來。」洪大哥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只是招了招手，示意陳佑安走到桌前。洪大哥點開電腦畫面，螢幕上是監視器的影像。

畫面裡，簡郁珊穿著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獨自走在狹小的街道上。她的步伐有些急促，像是在逃避什麼，而她的周圍，沒有任何高中生的身影。

洪大哥又切換到另一個畫面。

畫面中簡郁珊走進了一間傳統便利店。

黃大嘴坐在櫃台後，看著電視，根本沒有注意到她。

但下一秒，簡郁珊快步走向飲料櫃，假裝在挑選飲料，實際上用眼角偷瞄黃大嘴的動靜。當她確認對方還在看電視時，迅速伸手，將望遠鏡塞進懷裡，然後若無其事地轉身要離開。

但黃大嘴發現事情不對，快步走出櫃台，抓住了簡郁珊，簡郁珊驚慌地掙扎想跑出店外，但掙扎中望遠鏡掉了出來。

畫面靜止，洪大哥長嘆一聲，「她欺騙了我們嗎？」他聲音低沉且疲憊。

陳佑安抿緊嘴唇，腦中閃過昨天黃悠秀在吧檯前的模樣，她眼神冰冷，似乎在責備他的無動於衷，責備他的不信任。

「去找那女孩吧。」黃悠秀說，「我在她身後看見了死人。」

陳佑安的心猛地一緊。

洪大哥將桌上的一張紙條遞給他：「這是她家的地址，幫我們處理這件事吧。我已經沒力氣管了。」

陳佑安接過紙條，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捏緊，像是要把那張薄薄的紙揉碎在掌心。

但下一秒，洪大哥忽然變得哽咽，「為什麼死的是俊杰，不是你？」

空氣瞬間凝結。

陳佑安低著頭，喉嚨裡像卡著什麼，他艱難地擠出聲音，「俊杰的事，我真的很……」

話還沒說完，洪大哥便打斷了他。

「別說。」

洪大哥的眼睛微微泛紅，強忍著淚水，他的雙手緊緊握住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

「人的一生中會經歷許多痛苦。」他哀傷地說道，「有些痛苦能靠時間淡忘，有些痛苦會隨著歲月變得模糊，但有些痛苦，不論是今天，還是五年前，都會像噩夢一樣，一直撕咬著你，讓你無法呼吸。」

洪大哥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壓抑不住的悲憤，直直地盯著陳佑安。

「去看你媽媽吧。」洪大哥忽然說，語氣卻不像剛才那樣憤怒，而是帶著某種疲憊的命令。「我聽俊杰說過，你爸爸早逝，是你媽媽獨自把你和你妹妹拉拔長大的。在整個警局裡，你最照顧他，從不嘲笑他的膽小。」

「我沒有。」陳佑安聲音乾澀，幾乎聽不清楚。

「你沒有？」洪大哥冷笑一聲，眼淚終於滑落。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我早就叫他別當警察了，我知道他太善良了，他受不了那些血腥，受不了那些被害者家屬的哭喊。」

洪大哥眼神凌厲，緊緊地鎖住陳佑安，「但你知道我最恨的是什麼嗎？」

陳佑安低下頭，不敢直視洪大哥的眼睛。

「為什麼死的是他，不是你？」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砸在陳佑安的胸口。

「為什麼你不把手銬扣好？」

洪大哥站起來，一把抓住陳佑安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壓垮，洪大哥嘶啞地說道。

「我多麼希望在那頂樓死的是你！」他的聲音裂成碎片，眼淚徹底決堤，「為了讓我兒子還活著，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你懂嗎！」

陳佑安縮著身體，脊背緊繃。

「我很……」

一個巴掌狠狠地甩在他的臉上。

「閉嘴！」

洪大哥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眼中滿是痛苦，「我不允許你說出那兩個字！我不允許你輕易地忘記我孩子的死！」

陳佑安的臉頰火辣辣的疼，耳朵裡嗡嗡作響，但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無論簡郁珊的事情怎麼結束，你都別再來了。」洪大哥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不想再有更多的恨，我不想每天醒來，都要記起我的孩子已經死了。」

洪大哥的肩膀劇烈起伏，終於控制不住地大哭起來。他用力地抓起桌上的豬肉，朝門口狠狠一扔。

「滾！」

豬肉摔在地上，塑膠袋破了，鮮紅的肉塊散落一地。

「你為什麼要一直來？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說？是你害死他的嗎？是你害死我的孩子嗎？」

陳佑安踉蹌地站起來，失魂落魄地往門口走去。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說？如果簡郁珊沒有發現，你是不是會一直瞞著我們？」

辦公室裡的怒吼與哭聲還在回蕩，但陳佑安已經聽不清楚了。

他快步走出辦公室，像是在逃命，像是在逃離那些揮之不去的詛咒。

「你是殺人兇手，你是殺人兇手。」

這些聲音縈繞在耳邊，像是來自幽深的地獄，無論他怎麼甩頭，都無法驅散。

陳佑安想哭，可是不管他怎麼用力，怎麼眨眼，他的眼淚都流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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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工地的頂樓帶著濕意的寒風讓人直打哆嗦。

花襯衫流氓詹金龍倒在地上，雙手被手銬扣在背後，他用力掙扎，但手銬依然牢固。他的臉因痛苦與怒氣而扭曲，嘴裡不停地咒罵著。「恁遮賊頭只會冤枉人！」

洪俊杰蹲在身邊，眉頭緊皺，手裡拿著一條手帕，準備給詹金龍的手臂傷口止血。儘管詹金龍不願配合，不停地扭動身體，他仍堅持綁著手帕。

「你不該吸毒的。」

「冤枉人！這就是冤枉人！你們警察一定會把毒品塞進我衣服裡，說我是死毒蟲！」詹金龍咬牙切齒地喊著。

「不會的。」洪俊杰聲音低沉，手上的動作卻不曾停下。

「為了令功，你們遮賊頭刣人放火都做得出來！」詹金龍話語越來越激烈。

「不會有警察做這種事的！」洪俊杰的語氣變得強硬，想壓下對方的叫囂。他快速地打結，終於將手帕綁好。

然而就在洪俊杰抬起頭準備開口時，他愣住了，詹金龍的臉色突然變得死灰一片，眼睛瞪大，驚恐地盯著他的背後。

洪俊杰的心猛然一沉，背上爬滿冷汗。他急忙伸手摸向腰間的配槍，但摸了個空。

這時一個充滿嘲諷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上天給我的運氣，但我的運氣真的好到，我好幾次都快忍不住偷笑出來。」

「槍，我的槍在你那嗎？」洪俊杰故作冷靜，但聲音卻不自覺地顫抖。

男高中生輕笑了一聲。

「你為什麼不回頭確認看看呢？上天真仁慈，派出兩個警察幫我解決了問題，但我也不得不承認，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以為自己完蛋了。」

洪俊杰賭上一切，趁男高中生得意自語的那一瞬，他轉過身猛然起身撲向他。

但他立刻發現，對方站得比他想像中更遠，他的心瞬間跌入谷底，接著耳邊傳來刺耳的槍聲。

碰！

洪俊杰胸口湧出鮮血，他的腳步踉蹌，最後重重地倒在地上。他的視線模糊，耳中回響起父親的聲音。

「你太膽小善良了，別做警察，總有一天你的心會被撕裂的。」

洪俊杰想說話，卻感到嘴裡湧滿了血沫，他只能低聲呢喃：「對不起……」

在生命最後的一刻，洪俊杰終於明白了父親的話。他苦澀地對著心中模糊的父親身影說：「爸爸，你和媽媽的心……也會被撕裂的，對嗎？」

男高中生慢慢走向詹金龍，手裡的槍依然指著他。詹金龍像個受驚的動物，匍匐著試圖爬離對方的身旁，嘴裡不斷哀求，「拜託，不要，拜託別殺我！」

碰！

又是一聲槍響，詹金龍捂著腹部痛苦地哀嚎，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男高中生微微一笑，彎腰踢了踢他的身體，見他還在抖動，又舉起槍。

碰！

鮮血濺出，詹金龍再無聲息。

男高中生捏著鼻子，目光落在詹金龍褲襠處的濕漬，笑著說道。

「死人是臭的，但上天是仁慈的，讓我活著，就是希望我多殺幾個人。」他仰起頭，將槍對準天空，猛然扣下扳機。

碰！

槍聲在空曠的頂樓上空迴盪，男高中生放聲大笑，笑聲在風中顯得詭異而瘋狂。他的影子隨著夕陽的餘光在地面拉長，彷彿吞噬了所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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