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第十二章陳佑安》— 當質疑點燃火藥

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在一家美式餐廳上，餐廳的門口上貼著一張醒目的傳單。

上面寫著大胃王挑戰，成功者免費。

陳佑安匆匆瞄了一眼便推門而入，心裡有些疑惑，不知道為什麼黃攸秀會約他在這種地方見面。

餐廳內光線明亮，卻有些冷清，只有零散的幾個客人。

陳佑安四處張望，很快便在角落發現了黃攸秀。

他驚訝地停住腳步，眼前的畫面遠比他預想的還誇張。

桌上赫然擺著傳單上的大胃王套餐，堆疊數層、誇張到厚實的牛肉漢堡，滿滿一盆油膩得幾乎要溢出來的薯條，以及一杯大到不像話的可樂，旁邊還有一個持續倒數計時的時鐘。

黃攸秀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進食，那架勢完全不像陳佑安印象中的樣子，更不像那個曾在酒吧吧檯冷冷警告自己的女生。

更讓他驚訝的是，雖然吃得極快，但她舉手投足間竟然帶著幾分奇妙的優雅。

黃攸秀似乎察覺到他的到來，頭也不抬，隨手往前一指，「你等一下，等我吃完再說。」

「好。」陳佑安拉開椅子坐下，隨即向服務生招了招手，「給我一杯美式咖啡就好，謝謝。」

服務生禮貌地點點頭，退下準備去了。

轉回頭來，陳佑安訝異地發現桌上餐點竟已少了一大半，他忍不住脫口而出，「真厲害。」

黃攸秀毫不在意，仍專注於挑戰。

陳佑安心知還需再等一會兒，便決定先說明來意，「我先跟妳說一下，我去簡郁珊家調查時發生了什麼事。」

黃攸秀嘴裡塞滿食物，無法開口，只能點頭示意他繼續。

當陳佑安講完前天去簡郁珊家發生的事情時，桌上的食物也剛好被黃攸秀掃蕩一空。

黃攸秀一仰頭，大口將超大杯可樂一飲而盡，隨後豪邁地將空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陳佑安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一旁的服務生也高興地說，「小姐，恭喜妳挑戰成功！」

黃攸秀露出滿足的笑容。

桌上很快被收拾乾淨，陳佑安有些擔心地看著黃攸秀喝著新點的咖啡，「妳沒事吧？」

「別擔心，這家的份量其實不算多，就是可樂喝多了有點難受。」黃攸秀輕描淡寫地回應。

陳佑安原本想稱讚黃攸秀的食量，但心裡浮現的疑問太過沉重，讓他話到嘴邊突然轉了方向。

「我看過了簡承恩的相驗屍體證明書和初步調查報告，裡面明確指出簡承恩是病死的，死因是心律不整。」

他一邊說著，一邊凝視著黃攸秀，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而黃攸秀卻毫不避讓地回望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動搖。

陳佑安接著問，「妳到底為什麼會認為簡承恩是被女兒殺害的？妳說的亡者會跟在兇手後面的事，說實話我很難相信。難道連法醫和警方的報告妳都不信？」

黃攸秀挑起眉頭，似乎對他的質疑有些不滿，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用近乎陳述事實的口吻說道，「我相信法醫和警察。」

「所以妳其實不相信簡郁珊殺了自己的父親？」

「不，我相信。」黃攸秀淡然地回應。

陳佑安冷笑了一聲，語氣帶著明顯的挑釁，「喔，妳相信？那麼妳告訴我，簡承恩究竟是怎麼死的？」

然而黃攸秀卻完全沒被激怒，平靜地反問，「在我回答你這個問題前，我先問你幾個問題。」

「好啊，妳問。」

「你相信法醫和警察嗎？」

「我相信。」

陳佑安毫不猶豫地回答，這是他的工作，他的立場。

「那你相信法醫和警察不會犯下任何錯誤嗎？」

這次他愣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我相信他們也會犯錯，但這和簡承恩的死因沒有關聯……」

「你確定嗎？」

黃攸秀突然打斷他，目光銳利，像是要逼迫他面對某個他不願深究的現實。

「全台灣能夠執刀解剖的只有三名法醫，但每年卻有一千八百具遺體需要解剖。」她語速不快，卻帶著某種不容反駁的壓迫感，「換算下來，就算他們全年無休，平均每天也要檢查1.64具遺體。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相信這一千八百次相驗，從未出錯過嗎？」

陳佑安沒有回答。

他知道數據不會騙人，超負荷的工作量的確可能讓某些細節被忽略。但這與案件本身真的有關聯嗎？

「我相信簡郁珊殺了自己的爸爸。」黃攸秀聲音堅定，「因為我能看見死人跟在殺死他們的人背後。」

她語氣平靜，卻透出一股難以撼動的信念。

「但我也相信法醫，所以我必須親自確認真相，我必須找到簡郁珊，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她告訴我我是錯的，我會比誰都高興。

陳佑安忍不住追問，「妳怎麼確定妳看到的死人是真的？那不會是思覺失調症產生的幻覺嗎？」

這一次輪到黃攸秀愣住了。她眼神微微閃動，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但很快地，她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如果我有呢？你會想把我送去精神病院，逼我吃藥嗎？」黃攸秀輕笑一聲。

「如果真有必要，我會這麼做。」

黃攸秀又再次冷笑，「喔，那你要怎麼判斷呢？如果我承認我腦中跟你腦中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呢？我承認真實存在我腦中的東西是假的？這樣的話，我需要去精神病院嗎？

「……我不知道。」

「是啊，你不知道。」黃攸秀淡淡地說，「那我也給你個建議，如果你對某件事一無所知，就別妄想做出清楚的判斷。」

她話音剛落，便毫不猶豫地拉開椅子站起身，打算離開。

「如果你不信任我，那就不需要你的幫忙，簡郁珊的事情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了。」

陳佑安緊張地站起來，還想繼續追問，「不行，我還有事要……」

然而他還沒說完，就看見黃攸秀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額頭冒出冷汗，似乎正忍耐著強烈的不適。

「妳怎麼了？」陳佑安眉頭緊皺，擔憂地問道。

黃攸秀勉強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但她的身體開始搖晃起來。

陳佑安根本不信，直接喊來服務生，「不好意思，有沒有塑膠袋？這位小姐不舒服！」

服務生迅速拿來一個塑膠袋，黃攸秀本想拒絕，但胃裡的痙攣讓她措手不及。她一把搶過塑膠袋，剛張開袋口，便再也忍不住地嘔吐了起來。

「小姐，別為了贏這麼勉強自己啊。」服務生有些尷尬地看著黃攸秀說。

陳佑安認同地點了點頭，對服務生低聲道謝，「麻煩你了。」

「不要緊，」服務生退後一步，無奈地看著黃攸秀，「但小姐真的別再勉強自己了。」

服務生離開後，陳佑安緊皺著眉頭看著黃攸秀，她彎著腰，臉色依舊蒼白，像是非常痛苦。

陳佑安正想開口關心，卻突然注意到她的後腦處，隱約露出一道傷口。

陳佑安的心猛地一沉，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妳的頭怎麼了？」陳佑安急忙走到她身邊，一手小心地扶住她的頭，另一手輕輕撥開她的頭髮，清楚地看見那道帶著乾涸血跡的傷痕。

「你做什麼？」黃攸秀激烈地推開他的手，眼中帶著憤怒與一絲掩飾不住的慌亂。

「妳後腦被什麼東西打到過？」陳佑安沉聲問道。

「這不關你的事吧。」黃攸秀躲避著他的視線，語氣倔強。

陳佑安皺眉盯著她，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說的不悅。他不明白，這女人到底在堅持什麼？

「我沒事。」黃攸秀依舊嘴硬，「只是吃太多了。」

「不行，妳吐成這樣，很可能是後腦顱內出血或腦水腫，我必須立刻帶妳去醫院檢查。」

「我沒事，只是吃太多而已。」黃攸秀沒有理會他，只是又一次強調。

說完黃攸秀便推開陳佑安想要離開，但才剛走一步，她的身體就搖晃了一下，腳步不穩地往旁邊倒去。

陳佑安眼疾手快，從後方扶住她的肩膀，強行將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妳現在這種狀況一定要去醫院，至少觀察個兩三天，好好靜養。」

「我說了沒事，我必須走了，簡郁珊需要我的幫忙。」

這句話終於刺痛了陳佑安的理智，他忍不住提高聲音，「就為了這種事？就為了妳腦中那些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幻覺，妳要賠上自己的一條命嗎？」

「我知道我看到什麼，我不需要你來質疑。」

「妳真的清楚嗎？」陳佑安盯著她蒼白的臉，內心湧起無法抑制的煩躁，「妳連自己的身體狀況都搞不清楚！」

「這是我的身體，我知道我的狀況，我說了，我沒事，你不用管我。」

「我不管。」陳佑安語氣強硬，「如果妳不跟我去醫院檢查，我今天就不會離開。」

兩人互相瞪視著，僵持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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