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低語，活人的謊言 - 《第九章陳佑安》— 當我們都選擇獨自承受

現實將陳佑安拉回。

他的身體深深地陷在刺青店的沙發裡，耳邊是冷氣的微弱轟鳴聲。

回憶讓陳佑安笑了起來。

「妳總是這樣，決定了一件事，不管怎樣都會拚盡全力去完成它。結果就算妳沒有上大學，妳還是離不開繪畫。」

坐在對面的陳佑婷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沒有回答他的話題，而是緩緩地開口，「既然你現在了解了，你可以回老家看媽媽嗎？」

空氣頓時僵住。

這個問題簡單到不需要思考，卻讓陳佑安的心臟猛然一縮。

回去？

他該怎麼回去？

他該怎麼站在媽媽面前，像個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孩子，接受那溫柔的目光。

陳佑安低下頭，指尖蜷縮，用力摳著掌心，想藉此讓自己冷靜，可是胸口的窒悶感卻越來越強，喉嚨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扼住。

「我怎麼回去？」他努力壓抑住聲音的顫動，卻怎麼也壓不住，「我要怎麼告訴她？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害死了另一個同樣有父母的孩子，我沒有辦法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啊！」

話音未落，陳佑婷已經伸出手，毫不猶豫地覆上他的手背。

「你沒有殺人。」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的哥哥，沒有殺死任何人。」

她的語氣就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陳佑安的指尖微微顫抖，卻沒有縮回手。

他沒有看她，只是低垂著視線，靜靜地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陳佑安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妳還沒跟我說……」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怎麼措辭，才繼續道，「為什麼不要和她有所來往？為什麼不相信那個自稱能夠看到亡者的人？」

陳佑婷收回手，揉了揉眼睛，彷彿像是要壓下剛剛翻湧的情緒，語氣變得平板，「如果她不是騙你，而是她真的能看見不存在的東西，聽見不存在的聲音，那她一定是瘋了。」

「瘋了？」

陳佑安小聲地重複，又繼續追問道，「妳怎麼知道她瘋了？這世界上有那麼多奇怪的人。」

「我不知道。」陳佑婷搖了搖頭，語氣仍然平淡。「但你可以問她，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或者該說是思覺失調症。」

「妳確定嗎？」

「我不知道，也許你可以去問問你的精神科醫生。」

陳佑安的身體瞬間僵住，他睜大雙眼，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不自覺地開口，「妳怎麼知……」

話才出口，陳佑安立刻意識到不對，馬上閉上嘴巴，試圖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但他的視線仍鎖在陳佑婷的臉上，試圖從她的神情裡看出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只去看過一次而已，而且他的藥根本沒什麼用。」陳佑安硬聲解釋道。

陳佑安知道自己的語氣太急促，甚至有些強硬，已經洩漏出太多內心的秘密，但他就是無法控制。

他討厭這種感覺，像是被逼入角落，被人一層層剝開內心，露出最不願意讓人看見的部分。

陳佑婷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沉默地看著他，但那深邃的眼神，像是在審視著什麼。

這讓他更加不安。他不知道妹妹到底知道多少，不知道她對他的情況了解到了哪種程度。

她是不是早就察覺了？還是只是試探？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沉默壓得空氣都變得凝滯。

就在陳佑安以為她不會再說什麼時，陳佑婷忽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雖然我們是兄妹，但所喜歡的東西卻是南轅北轍。」

陳佑安一怔，原本緊繃的情緒放鬆了一些，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妹妹毫無預兆的轉變話題，但至少焦點已經不在他身上了。

陳佑安放鬆精神，想起那些讓他無比懷念的事。

「是啊。」

但陳佑婷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而是繼續說道，「你喜歡遵守規則，我卻喜歡挑戰規則。我喜歡酸味，你卻怎麼樣也吃不下去。」

陳佑安沒有接話。

他知道這些都是事實。

他們從小就是這樣，總有各種意見分歧，總是在習慣和選擇上背道而馳。

陳佑安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但有件事我們是一樣的。」陳佑婷的語氣忽然變得柔和，「不管我們受了怎樣的苦，我們都會獨自承受，絕不求人幫忙。」

他們確實是一樣的。

也許是因為從小都看著母親獨自辛苦撐著，他們早就習慣把痛苦藏在心裡，不讓任何人看見，即使身上有傷口，也寧願自己悄悄癒合，不讓任何人碰觸。

陳佑安默默地將咖啡杯放回桌上，卻沒想到接下來的話，讓他的心臟狠狠一縮。

「你為什麼還去找俊杰的爸媽？」

陳佑安猛地睜大雙眼，整個人彈起，慌張得毫不掩飾，「妳怎麼知道？」

陳佑安的呼吸瞬間亂了節奏，他以為這件事沒人知道，他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是她竟然知道？

陳佑婷直視著他的眼睛，眼底燃燒著壓抑許久的怒火，她咬牙切齒地低吼，「殺死人的是詹金龍，為什麼是你要去那邊受苦？」

陳佑安臉色瞬間鐵青。

「我不是求你別去了嗎？」陳佑婷的聲音顫抖，情緒洶湧得無法壓抑。「你為什麼還去？讓自己不停地受他們的奚落？那對父母只知道自己的孩子死了，卻不知道我的哥哥也跟他們的孩子一樣，一起死在了那裡！」

「夠了，妳不要亂說。」陳佑安低聲警告，面無表情，「我過得很好。」

「是嗎？」陳佑婷冷笑說道，「那為什麼這幾年來，你一直喝酒，吃止痛藥和抗憂鬱藥劑……你一直想死，對吧？」

他沒有回答。

「人死了不是你的錯，殺人的是詹金龍！」

「可是如果我有把手銬鎖上，他們都不會死。」陳佑安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陳佑婷擔憂地看著他，想說些什麼，但卻被他打斷，「妳知道真正讓我痛苦的是什麼嗎？」

陳佑安低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抹苦澀，「我清楚記得自己有鎖上，但鑑識人員卻告訴我手銬是開的，殺死人的槍和手銬上只有詹金龍和俊杰的指紋，沒有其他人碰過。他們都說是我的錯……但警方硬是把這消息壓了下去。

「妳懂嗎？這些年來，我每一天都在想著俊杰，每一天都想問他，我到底有沒有把手銬鎖上？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陳佑安拿起桌上的咖啡又喝了一口，任憑苦澀的味道緩緩在舌尖上蔓延開來，試圖藉此壓下心頭難以言喻的痛楚。

「不管俊杰家怎麼對我，我都沒有話說，這是我應得的，這是對我膽小的懲罰。」

「我不准你這樣說自己！」陳佑婷的情緒突然激動了起來，「你才不膽小，這五年來，你明明比誰都還要痛苦！」

陳佑安沉默著。他知道自己在妹妹面前無法隱藏什麼，但他寧願這些痛苦都只留在自己心裡，別讓她看到。

他又下意識地端起杯子想喝一口咖啡。

但下一秒杯子就被陳佑婷一把打翻在地，碎裂的陶瓷聲響徹房間。

陳佑婷滿臉憤怒地瞪著他，眼眶泛紅。

陳佑安低頭看了眼地上的碎片，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他看著妹妹憤怒中帶著擔憂的神情，無奈地笑了起來。

「別緊張，我沒有事，」他用安慰的語氣，慢慢說道，「這件事總有一天會過去，總有一天當我想起俊杰時，我內心不會再有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心裡卻無比清楚，這一天也許永遠不會到來。

「你別騙自己了。」陳佑婷哽咽地說，「你只是在用酒和藥麻痺自己。而當麻醉失去效用的那一天來臨時，你會疼痛得無法忍受。」

陳佑安沒有回答，他知道妹妹說得是事實，但他只能再次轉過頭，不願讓她看到他眼中的掙扎。

「答應我，你永遠不會再去俊杰家，也不會再和他們家有所聯繫。」

「答應我。」陳佑婷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無法妥協的堅定，「不然我不會再見你，我不想再看到你在那邊受苦，我會想盡辦法躲起來，躲去你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陳佑安聽著，無聲地笑了，但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滿滿的無奈。

「我是認真的，你懂的吧？」陳佑婷再次強調說道，眼神裡帶著他無法忽視的認真。

他當然懂，她一直都是這麼認真的，他比誰都清楚她說的話絕對不是玩笑。

陳佑安在心底嘆息了一聲，胸口沉甸甸的，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正慢慢壓垮他。

許久之後，他才勉強開口，「我答應妳。」

聽到這句話，陳佑婷像是鬆了一口氣，緩緩地坐回座位，微微縮成一團，有如失去了所有力氣似。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陣子，陳佑安終於忍不住開口，「妳是怎麼知道的？」

陳佑婷沒有馬上回答，她低垂著視線。

「妳是怎麼知道我去了俊杰家？」他又追問了一遍。

陳佑婷抬起頭，目光複雜，「咖啡。」

「咖啡？」陳佑安不解地皺起眉頭。

「有一次你喝錯了咖啡，喝到我的淺煎焙，滿嘴都是你最討厭的果酸味，但你居然還說好喝。」陳佑婷的語氣中透著一絲自嘲與難過，「所以我偷偷跟著你，想知道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才發現你因為憂鬱，早就失去了味覺。」

她抬起頭看著他，眼底充滿了痛楚，「你知道嗎？這兩年來我一直希望有一天，你能皺著眉頭對我抱怨，這咖啡怎麼那麼難喝。」

說完，她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滴落在膝上。

陳佑安看著妹妹的眼淚，胸口劇烈地一震，喉頭酸澀得無法開口。

他想安慰妹妹，想告訴她自己沒事，但最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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