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岸如夢 - 意外

夜色漸深，空中澄澈無雲，平靜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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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一夜，六界卻無誰能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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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的影子倚在門邊，雙臂環在胸前，白玉般的臉上不見波瀾。他雙眸深邃，看着眼前的那個人，一直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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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藍長衫、銀弩束臂的夜武單膝跪地，顫抖着聲音道：「殿下，請節哀。」寒玥木無表情，只有眸中一抹閃爍的光，富有危機感地跳躍。過了好一會，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暗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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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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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斬釘截鐵，並非尋常人對壞消息的反應，而是確切的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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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走入房，拿出地圖，細細地研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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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民起亂，破壞得最厲害，是在水界和火界的邊地。那可是他們界的故土，自希望將一切水火兩界的有關建設盡數銷毀，重建故界。太子與火界熠南王已奉召出征，然慕容易詭詐，作亂之人只是在各地遊走，地裏埋毒粉，並不正面相互攻伐，倒是難對付。況且，敵在明，我在暗，幻界人民實是佔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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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金、木、土界，那裏才是綠衣幫真正的實力。拉攏權臣，重召幻民的親朋好友，一直以來被壓住的幻界之亂後患才真正爆發。那些是兵，能出戰的軍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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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慕容易是決心統一天下了，先將金木土較弱的三界剷除，納為己用，再戰水火二界。可惜二界均被邊界禍亂所絆，難免有點不太騰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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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玥靜靜地呼出一口氣，雙目鎖在木界桃世谷外的一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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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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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合上地圖，隱約猜到了這位幻界小公主的去向。既要萬無一失，就不得在仙界逗留了。那唯一之道，便是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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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塵道一片寧靜，道邊的河水泛着光亮的藍，上面兩朵淺蓮更見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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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白袍加身，淡紫衣領，踏上了這條不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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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離凡界門開還有三個時辰。無所事是之間，她看着蓮河中的自己。黑夜有點迷糊，她看不清。她不想使用靈力，引來麻煩，只得從神丹中尋凡人的火摺。找了一會，忽地拿出一顆晶瑩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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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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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少年一臉無奈，唇角卻隱含着笑意。他伸手化出一枚紫藍色的明珠，道：「你誠實回答我幾個問題，這珠兒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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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嘴硬不想吃虧的她回答：「你先說要問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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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玉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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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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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只要嘴含玉明珠，便可隱身而不讓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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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它的意義，遠不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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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唯一送過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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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地笑了。玉明珠微弱的藍光被她攏在手掌中，竟亦能用來照明。她悄悄地蹲下，歪頭看着。這珠子忽有點像他灼熱的眸子。那才是他該有的模樣，而不是那天在桃花樹下那樣身心俱疲、沉鬱漠然，卻又閃爍着不甘和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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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腳步聲起，她急忙躲到蓮河樹後，稍作喘息。一行人從她身後而來，一襲素衣，未帶頭飾，有男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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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仙已送至，洗去記憶，重入凡世。」衛士低聲交代。「最近天下大亂，主人讓我們好好辦，莫要讓罪仙受到半點干預。」守門人垂首稱是，隨即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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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衣仙人手上多了一碗清澈見底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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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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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睜大雙目看了一會，才微微苦笑。要是能全忘了，那該多好。忘了幻界的身份，御下這沉重的包袱；忘了父輩的背叛，仍相信復界的初衷；忘了銀霜的死去，忘了先人留下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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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他。他唇伴輕輕的笑意，那最真切的情愫。她微微閉眼，心裏似在隱隱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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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壓抑着的那抹真情，忽地如狼似虎，撲面而來，緊緊扣着她的心弦。他一次又一次的原諒，那不是他柔弱，不是他寬容。他從來都不是那樣的人。那只因他愛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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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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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逃避，她似是非是，她告訴自己，大局為重，勿被私情所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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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當他劍指自己，那一刻，她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連臉上虛偽的笑容也再也裝不了。因為她才發現，他不懂情、不懂她，而她卻早已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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脖子間的紫玄石忽地亮起。她未及細想，便伸手按住，左右顧盼，見無人瞧見才輕輕吁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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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眼前一花，四周又罩上了那一層熟悉的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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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日夜修練的迷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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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片段重整，迷迷糊糊的人。而此次，她卻剛好看着河中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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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時，她才知曉，身在之處，竟是自己的記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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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裏一慌，更沒把控住情緒，人一晃，記憶開始輪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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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記憶飛過，只剩下一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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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桃世谷，到處尋訪姑姑的下落，到了水界，進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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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片段在眼前迅速掀過，根本抓不住，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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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一花，片段忽地緩慢起來。那頎長的身影或側倚門邊，或品茶，或是朝她輕笑。他天生冷漠的臉一瞬間展容，那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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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芊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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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說謊的模樣，真的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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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論你逃到哪，我即便挖地三尺，也會把你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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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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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再也不會問她，為甚麼騙他。他再也不會抱住她，摸摸她的額。他再也不會對她露出半點吝嗇的笑容，笑着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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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不會再相遇，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他會走他的路，而她還是得孤伶伶，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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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角裏滲出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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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個人影不斷地笑，場景不斷地重演，心裏頓覺煩躁不堪。那些話語聲重疊在一起，人影晃得她頭昏腦脹。她終於忍不住閉上雙目，伸手重重地往記憶揮了一掌，似是無力的掙扎，只欲得一絲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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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聲，然後一片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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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意識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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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輕輕一觸，黑子的一段記憶便已為她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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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飛快地開眼，只見記憶接二連三地憑空消失，化為一團霧氣。她大驚，往前一撲，卻更抓不住絲毫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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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她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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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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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視線模糊了，那個冰藍的身影，最後一次出現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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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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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那淡然的語氣，記憶化作一縷輕煙，消失不見，只剩沉重的黑暗，將她的意識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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