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故事 - 異端15

我打光了第二個彈匣，命中率比之前好很多，我在進步當中。聖力還是讓我頭痛，但痛久了，忍耐力變高，我學會了該如何在病痛之下表現得毫無異狀。

「好，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結束……」海德先生道：「下次上課要考試，只要通過這場考試，你們就能從這堂課畢業。」

其他人都離開之後，我直接走到海德面前：「海德先生，我有些事情想問你。」

「你想問什麼？」他一邊收拾一邊問。

「你會使用聖力，對吧？」

他的動作停了一瞬，接著他繼續收拾：「我會，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我也能使用聖力……」他的行為讓我有些遲疑：「你可以告訴我關於聖力的事嗎？」

「如果你想學，可以去找其他家族而不是來找我。」他單肩背起背包，眼神冷淡的凝視著我：「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

「不，我沒有想成為聖職者的意思，我只是想學習聖力以防不時之需。」

他搖頭：「如果你不想當聖職者，就不該學習聖力，就算你能使用也一樣。」

「海德先生……」我硬著頭皮問：「你為什麼不當聖職者？」

「這和你無關，張。」他的語氣很冷：「如果你有和槍枝有關的問題想問，那隨時可以來找我。除此之外，我不接受任何提問。」

看來他很討厭這個話題，也很討厭聖力。

「我知道了，海德先生。」既然他不打算向我解釋，那我就不該繼續纏著他：「抱歉，浪費了你的時間。」

離開了射擊場，我舉起一隻手，輕聲念道：「要有光。」

白光在我的指尖閃現，同時我感覺到手指一陣刺痛，像一根銀針插入指甲並在裡頭扭動一樣。我痛得彎下腰，使出聖力的那隻手抽搐著，過了好一段時間痛感才慢慢退去。

我知道該怎麼使用聖力──就和使用巫術一樣──但我不知道該怎麼避免聖力對身體帶來傷害。使用巫術治療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可我沒辦法在聖保羅裡用咒語自療。

要放棄使用聖力嗎？使用聖力不是成為獵人的必須條件，我能假裝我從來沒使用過聖力。

不過……

「太可惜了。」

明明可以使用卻不去使用，讓我心癢難耐。如果我能自由的使用聖力，將來遇到事情就能多一分保障，王家人都是巫師，聖力能傷害他們。

「傷害……他們。」對於輕易地想著要傷害他們這件事，我沒有任何不安。

我想把他們連根拔除，對於這個讓我和爸感到痛苦的家族，我沒有一點憐憫。這就是雷克斯對巫師和吸血鬼的感覺吧？

下雪了，呼吸冰冷的空氣感覺能讓我的氣管結凍，我回想起在海爾鎮時帶著的紅圍巾，忽然不記得把它丟到哪去了。我把那條圍巾扔掉了嗎？我好像把它扔在西雅圖了……我有把它帶過來嗎？

腦海中的煩惱讓我的時間過得很慢。

一邊擔憂審判所會不會發現我的身分、一邊擔憂王家找上來的可能。

好累啊。

我朝著宿舍走去，在昏暗的天色裡，只有我一個人獨自走在這條路上。

好孤單。

沒有人可以聊天很難受！好想找個人，把煩惱都說給他聽，就算他沒辦法給我意見也沒關係，只要靜靜的聽著就好了。

好想大聲的喊「我是女巫」，好想脫下身上的偽裝，回到我本來的模樣。

可是沒辦法，脫下偽裝會死的，和內心的解脫感比起來，生命更加重要。

當初離開王家，明明就是希望能活的光明正大，結果現在卻還是活得好難受。我只是想自由自在的活，卻得遮遮掩掩，連自己是誰都不能大聲說。

我只能說服自己：現在如果還在王家，只會活得更糟。

我會被逼著和家裡的男性生下不想生的子嗣，只因為家中的掌權者認為保持血統純淨和多子多孫是最重要的事。母親就是這麼被逼瘋的，而我不認為自己在那個狀況下還能保持理智，只要想到我本來可能的下場，就覺得在聖保羅委屈的活著也是件好事。

起碼在這裡，我能享有自由，雖然訓練很累、被聖力傷害很痛，可和被關在玻璃溫室裡懷孕生產比起來，待在聖保羅簡直就是天堂。

對，我不該埋怨現在的生活，沒有人是十全十美的。我選擇的路是我能走的最好的路，與其埋怨，不如接受。

「自己選擇的路要自己走。」走下去，直到我的世界終結為止。

我努力忽略心中的空虛感，讓疼痛轉移我的注意力，緩緩在下著小雪的夜裡，走回只有我一個人住的宿舍房間。

我按下電燈開關，瑩白的燈光照亮房間，看著住了好幾個月的房間，忽然覺得既陌生又厭惡。想回家了，可是家在哪裡？

無根的浮木在大海之間來回輾轉，被壓力壓得喘不過氣……

我幻想著逃到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在被森林包圍的小鎮裡展開全新的生活。海爾鎮可說是我住過的地方裡最接近夢想的了，可這片淨土卻被死靈巫師無情的玷汙。

不，不是無情，丹尼爾很難過。

我應該把他的消息刻意洩漏給審判所或者巫師協會，讓兩方同時追殺他，可我那時選擇的居然是把證據毀掉，想辦法抹去他的痕跡。

我在幫他，因為我知道他的感覺。

我應該恨他的。

「要有光。」我低聲喊，閃現的白光又讓我的手痛得像刀剁一樣。

只要感到疼痛就不會胡思亂想了，當身體的某個部位在痛時，我無暇顧及其他。

我等著疼痛過去，又念了一次「要有光」，一次一次，只要最劇烈的痛退去，我便再度誦唸禱詞。

要有光、要有光、要有光。

黑色手套摸起來有點濕，我脫下手套，內部白色繃帶已被染紅，再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我痛的全身上下每個細胞都在打顫，繃帶底下，手上的傷猶如盛開的紅蓮，外翻的肌肉和溢流的血出乎意料有種奇異的美感。

「……要有光。」

白光撐開了傷口，讓傷口裂得更大。

我的嘴唇已做出形狀，聲帶卻失去功能，無法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停下來、繼續下去……我的腦袋裡兩個念頭夾雜，滴下的血液最終映照出我的身影。我應該止血、應該住手做點什麼讓自己的傷好起來，可我之前做的有任何效用嗎？就算傷口現在好轉，明天還是會裂開，重複著這個過程讓我感到厭惡和煩躁。

為什麼不乾脆一次傷害到底？

安潔莉亞舉行淨化儀式之後的面孔浮現在牆上，她的眼睛在那之後有沒有瞎？聖力有沒有弄瞎她？

如果把手附在眼上，再唸出禱詞，聖力會讓我眼盲嗎？

刺痛感讓我回神，血流得越來越多沒有要停的意思。我狀況比較好的手機械性的抓起繃帶酒精和紗布棉花開始清理傷口，做得很熟練了，就算分心想別的事也不會出錯。明天的晨間訓練要怎麼辦？多墊兩層紗布繼續跑嗎？反正有手套遮掩，就算多墊幾成紗布也不會被發現。

我睡得很淺，一個晚上痛醒好幾次，可我都強迫自己繼續睡下去。

短暫的睡眠間沒有任何夢，失去意識是我最幸福的時候。

我準時在晨練時間時出現在訓練場上和其他人排隊等待哈特南，但等了半個小時，哈特南卻沒有出現。眾人竊竊私語，本來沒有人會在晨間時議論其他事，可今天哈特南消失太久了，情況感覺不對勁。

某個學員離開隊伍去尋找哈特南，過了五分鐘，他回來告訴我們自行解散。

「今天聖保羅暫時停課。」他說：「上頭剛剛下令，讓我們全都解散，可以回宿舍等待或者去餐廳用餐，但不允許離開聖保羅。」

暫停課程？為什麼？事前沒有通知，每個人都一頭霧水。

不過停課對我來說是有利的，至少不用強迫自己進行訓練。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餐廳裡，雷克斯疑惑的問：「為什麼忽然停課？總不可能每個老師都離開了聖保羅吧？」

巴爾薩斯左右看了看，低聲道：「出事了。」

雷克斯壓低聲音：「什麼事？」

「柔伊、雷克斯，幾個月前你們的小鎮出事了，對吧？」巴爾薩斯道：「據說有一隊聖職者和獵人之前在追捕吸血鬼時，遭到了死靈巫師的突襲，只有一個聖職者逃了出來。根據回來的人通報，他們懷疑那兩人和海爾鎮的事件有關係，吸血鬼和死靈巫師不是常見的組合。」

死靈巫師。

我腦中閃過丹尼爾的臉。

雷克斯放下叉子，忘了盤中食物的存在：「那個人有看到他們的模樣嗎？」

我屏氣凝神，也有同樣的疑問。

巴爾薩斯搖頭：「這點我就不知道了，我家的人沒有告訴我這點。」

「真可惜。」雷克斯喃喃道。

「他們缺人手，所以從聖保羅調人過去，我們的訓練就停下來了。別忘了，訓練我們的都是退役的獵人。」

我掃光盤子裡的食物，想著巴爾薩斯說事。

結果，停課了兩天，聖保羅終於通知我們該做什麼了。

聖保羅的訓練時間原本是三年，但因為某些我們無法得知的意外，目前在聖保羅第三年的學員將直接升格成為正式獵人；訓練第二年的學員則會分派到各地，以實習獵人的名義開始正式任務，他們和正是獵人就只差一個名號了。

而屬於訓練第一年的我們，則會跳過一堆課程開始實習──原本訓練的第二年才會開始實習，但今年卻不曉得為什麼，得直接開始了。

「你們要寫下自己希望的實習地點，我們將會評估你們適不適合，如果適合，那你就會被分派到你所填的地點。」愛蓮娜給了我們一個網址連結讓我們上去填：「今天午夜十二點前交出結果，這可是攸關你們的未來，好好的、仔細的填。」

我還有哪個地方能去呢？

「美國，華盛頓州……」儘管資料上僅要求我們填寫想去的國家，可我還是一字一句的寫下了詳細地點：「華盛頓州，海爾鎮。」

我打賭王家的人已離開了小鎮，既然我已離開海爾鎮，那他們就沒有回去的理由。他們不會想到我居然還敢回去、也不會想到我居然敢混在審判所裡。

我想念那間油漆到一半的屋子，也想念屋後的森林，更想念有人可以分享祕密的時光。

我呼出一口氣，按下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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