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故事 - 異端8

付出代價。

一整個星期，我都被這四個字攪得心神不寧。

他們要巫師和女巫付出代價，付出他們想要的代價。

雷克斯的吼聲依稀在耳，那天中午他是多麼的憤怒啊，導致我晚上沒在餐廳用餐而是打包回宿舍，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的憤怒。

他希望世界上每個女巫都消失，我是女巫，所以他希望我消失。

不，不能這麼草率斷定他的想法，但我又不可能去確認。

如果告訴他我是女巫，他會有什麼想法？容忍我嗎？還是舉槍對著我？我想著坦白的後果，想不到他容忍我的可能。

湯瑪士死了，他唯一的兄弟死了，那麼小的孩子……他生氣是應該的，把怨恨的對象投向整個巫師社群也是正常的。

只是，為什麼我會這麼難過？

他討厭女巫，但他和我是朋友。

朋友不是應該坦誠相見嗎？特別是我知道他對女巫的態度，卻選擇什麼都不說。可說出來了，我們就不會是朋友了，更慘的是他可能會氣得想殺了我，像他說得不經處決直接審判。他能做到，我從他的話語裡感受到強烈的憎恨，湯瑪士被殺死帶來的憤怒絕對足以讓他無視我們之間的交情，殺了我。

真要說的話，我們的交情也不算深。

我們認識多久？半年？在海爾鎮那時，我們頂多算是點頭之交，雖然他曾請我吃過午餐，但感覺更多是對我不健康飲食看不下去的憐憫而非友情的邀約。來到審判所之後雖然常常待在一塊，卻也沒有真的好好聊過。

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對他來說我真的算朋友嗎？或者他只是沒有趕我走、因為我們都來自海爾鎮？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如果他對我僅僅是容忍呢？他尚可忍受我，因為我總是安安靜靜，找不到趕我走的理由。也許他很少意識到我的存在，沒要我離開是因為他連我在也都忘了，我是個幽靈、是個影子，是所有人裡面最容易被忽略的，是你看著結果叫不出名字的那個人。

這樣的我，存在感比空氣還稀薄的我，竟然會是女巫。

發現這件事後，雷克斯會不會氣到發瘋？他會不會認為海爾鎮事件的罪魁禍首就是我？

更糟糕的是，會不會……會不會真的是我引發了海爾鎮的災難？

為什麼丹尼爾要選在那時對鎮上發動總攻擊？為什麼要挑獵人還在的時候？不就是因為爸過去要解決他嗎？為什麼爸會去找丹尼爾？因為他認為死靈巫師會傷害我，而他必須解決這件事。

他逼迫了丹尼爾，導致丹尼爾需要力量結果引起了海爾鎮的災難。

而爸會逼迫丹尼爾，原因在我。

他只是想保護他那個不聽話擅自行動結果惹了麻煩的女兒。

微小的蝴蝶搧翅引起一場暴風，湯瑪士就是不幸捲入暴風結果死在裡面的無辜者。身為最開始的蝴蝶，難道我有權利大喊無辜嗎？

雷克斯恨我是應當的，可是他不曉得，不曉得罪魁禍首就在身旁。

在某種程度上，他還把我當成朋友，可是這麼朋友明明知道他想找的仇家是誰卻沒提過半句，這樣合理嗎？

我的所作所為，真的合理嗎？

說謊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奠基於謊言建立的關係在發現真相的那刻就會傾倒，成為困住彼此的瓦礫廢墟。

但我不能說啊！

我得活下去、得繼續保護自己……

也許是時候和他疏遠了？

沒錯，這是唯一的辦法了，只要我們疏遠，就算未來某天他知道了真相對我刀劍相向，我也不會那麼痛苦，到時我就能硬起心腸反擊吧。

只要關係淡了就不會面臨痛苦的未來，這個選擇很好。

我會變回獨自一人，不過對我來說，這只不過是回到原本的狀態而已。

我的目標很簡單，成為獵人，留在審判所的庇護之下，不被王家抓回去被逼成母親那種瘋子──這其中不需要朋友的參與，一個人也能做到。

我會好起來，我能好起來，我知道該怎麼好起來。

反正雷克斯身旁有巴爾薩斯和安格，雖然他和安格老是吵架，但在面對巫師這部份他們的觀點相同，之後一定能成為朋友。

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友誼中不會有謊言的成分在。

和痛恨女巫的人交朋友，真是個錯誤。

要避開雷克斯不難，除了早晨的晨訓，我和他只有兩堂相同的課。除了晨訓和避不開的課外，就只剩下用餐時間有機會聚在一起，我只要把用餐時間調一調，就不需要和他接觸。

很簡單，對吧？實行起來沒有一點困難度。

我把三餐都打包回宿舍去，總是最後一刻進教室、下課時間一到直接從課堂上消失，當雷克斯朝我走來──無論他是不是要來找我──我都會馬上從反方向離開。

我和其他人維持最低程度的交流，有時候一整天說的話不到十句。像回到過去在各所學校間流離的時光，在我好不容易把人臉和名字連起來時，就會發生意外讓我們必須離開。

要從雷克斯眼前消失很簡單，簡單到讓我嚇一跳。我和他一點也不了解對方，換句話說當我消失時，他不會知道該去哪兒找我。就算他知道，他也找不來，因為我一天到晚待在宿舍裡看電影、打遊戲，或者因為被聖力傷害而痛得滿地打滾。

在看電影和打遊戲時，偶爾──非常非常少的時候──我會忘掉身體上的不愉快，這讓我更加沉浸在虛幻的世界裡。在現實中我無法辦到的事，可以在遊戲裡完成。我可以擁有平穩安定的生活，布置自己的家園而不會哪天忽然被通知又要搬家；我可以待在同一個公會裡，雖然從來沒在公會裡講話，但每個人的名字和角色我都記得。

我對遊戲裡自己布置的房子比現實生活中住的房間熟悉，遊戲裡的家比現實更溫暖。兩年來我遊戲裡房子的布景從來沒變，但現實生活中我搬了一、二、三、四次家。

就算刪掉遊戲，幾個月後載回來房子也不會改變，所有的布景都在原地，領養的狗還是會撲到我的角色身上。遊戲很好，很安全，沒什麼會變的。

現實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的手一邊在手機上點點點，一邊聽著某個腳步聲停在我的房間前。我的房間是最後一間了，有人來找我嗎？我想不到別人來找我的理由，雷克斯也不可能進來女生寢室──

「柔伊？」門外的女人道：「我是歐德亞，記得嗎？我們前幾天聊過天。」

怎麼了？難道我的腳步聲吵到她了？

我起身打開門：「你怎麼來了？」

「沒什麼，只是我覺得今天的天氣很不錯，要不要一起去散步？」

散步？

「歐德亞，現在是晚上九點，外面在下雪。」

「沒錯，是個好天氣！」她的表情卻不是這麼說。

「好吧。」為了弄清楚她在搞什麼，我披上外套戴上胸針離開寢室。

歐德亞皺眉：「外面很冷，你就穿這樣？」

「……你自己說外面是個好天氣。」

「那是對我而言。」她道：「你的臉色實在太糟糕了，只穿這些會出事的。」

那你還找我一起出門？想拒絕，但我真的很好奇她找我散步的原因。我乖乖找出衣櫃裡最厚的一件外套披上，重新戴上十字架胸針出門。

「這樣總行了吧？」

「沒問題，不過……」她好奇的問：「你總是戴著那個十字架出門嗎？」

「對……不好嗎？」

「也不是不好，只是我很少看到有人整天戴，除非你未來想成為修女。」她聳聳肩：「那個胸針我只有上課的時候會戴，其他時候就隨便放在口袋或包包。」

「只是我個人的習慣而已。」

如果出門不幸遇上認出我身分的巫師，這個胸針可以暫時迷惑他們……不，戴著這個，他們避開我都來不及了，不太可能仔細去研究我的身世。未來就算成為獵人，我也要成為業績墊底的那個，有很多超自然生物會蒐集厲害獵人的資料，對於那些做不出成績的廢物獵人，他們半點關心的慾望也不會有。

就這麼決定了，我要成為廢物獵人。

走出宿舍後，我看了烏漆嘛黑的天空道：「歐德亞，我們要去哪？」

「我們就在這附近逛逛吧。」

她的表情很僵，她本來就這樣嗎？還是因為天氣太冷了？

「歐德亞，我真的很冷……」

「一下子，陪我一下子就好！」她說：「我們走吧！」

不對勁。

「不，我真的覺得──」

「你不覺得最近暖氣都不暖嗎？」她大聲打斷我：「我上次拿溫度計測過，居然只有十度！太荒謬了，溫度好歹再高個幾度嘛！」

她不停地講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讓我們逐漸遠離宿舍。隨著我們離宿舍越來越遠，我開始感到不安。

好奇怪，她要帶我去哪裡？

我幾天前在房間裡使用咒語的事情終究被發現了嗎？他們派她過來引誘我離開宿舍打算解決我？如果真的是，那我該不該先下手為強把她挾持當作人質？但他們可以派哈特南過來假裝要檢查我的房間之類的、一開門就壓制我──

「嗨，若娜。」在我胡思亂想時，雷克斯忽然出現：「嗨，歐德亞。」

不是，雷克斯怎麼會在這裡？

「嗨！雷克斯！」歐德亞表現得更為激動了：「不好意思，柔伊，我忽然想到我還有事，得先走了。對了，雷克斯，你正好在這裡，等會兒幫我把她送回宿舍吧！哈哈，再見。」

我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她就溜了，只留下我和雷克斯──噢，等等，不會吧，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雷克斯……」我問：「你讓歐德亞找我出來嗎？」

「抱歉。」他的呼吸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但是你這幾天一直躲我，也不接我的電話……」

「我、我沒有躲你。」得趕快離開才行：「天啊，真冷，我想我最好先離開。」

「不！」他拉住我：「等一下，若娜，拜託，我們談談吧！」

在飄著雪的寒冷夜晚，我應該甩開他的手，隨便找了理由逃跑的。

可是我沒有。

我沒辦法看著他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積著薄雪的黑夜，因為我的拒絕困惑難過。畢竟整件事情錯的在我，不是嗎？

所以我留下來了。

這是我此生犯下的，第二大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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