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故事 - 異端2

我不喝咖啡，從小到大，我從來都沒興起過想嘗試那種黑色苦澀液體的念頭。不過我喜歡咖啡香，小時候常常好奇，為什麼咖啡聞起來明明那麼棒，喝起來卻那麼難喝。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不過這不妨礙我喜歡咖啡的香味。

上次來時咖啡廳裡就沒幾個客人，這次更少了，除了我和名為朗尼的老闆外，只有一個穿著幹練西裝的女人坐在咖啡廳靠牆的座位旁使用筆電。

我很清楚的看見，在我進入咖啡廳時，朗尼的臉瞬間抽動了一下，不過馬上就回復到本來面帶微笑的狀態。

「我要一杯錫蘭紅茶和核桃派。」我在吧檯前坐下，對著朗尼道。

穿西裝的女人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微微瞪大。我對她露出禮貌性的笑容，她沒有回應，直接低頭回去看她的筆電。

真有趣。

我看不出她的身分，可能是狼人或女巫吧，未變身的狼人和未動用巫術的女巫和正常人沒有兩樣，就算是經驗最豐富的聖職者也無法一眼從人群裡認出他們，我在上第一堂巫術概論時老師劈頭就說：「他們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差別，否則一般民眾怎麼可能到現在還沒發現他們？」

就是因為和普通人沒有區別，我才能坐在台下聽你講課，老師。

「你的錫蘭紅茶和核桃派。」朗尼在我面前放下一個馬克杯和小碟子，碟子上方型的核桃派上頭撒了細密的白色糖粉，如細雪堆砌。

我喜歡它的造型。

紅茶就是紅茶，聞起來很香，喝起來和我用茶包泡的感覺沒什麼差別。

不過，沒有差別的僅止於味道。

上次來這裡時我就察覺，這裡的每道飲品和點心都帶著咒力，朗尼顯然是個巫師，雖然他看起來只是個普通的咖啡廳老闆。我手裡拿著的紅茶和桌上擺著的核桃派都散發著鵝黃色的光芒，很淡，幾乎看不見。這是能恢復體力的咒語，朗尼人還真好，沒有因為我胸口的十字架就在我的核桃派裡下詛咒。

對現在整天都泡在聖力裡的我來說，一點點善意的咒語已足以讓我熱淚盈眶。

我喝了口紅茶，感受到一股暖意流下我的喉嚨，頭疼和肌肉痠痛感覺都好了一些。也許我該向朗尼打聽一下他泡茶的方式？

胸口適時的痛了起來，提醒我別癡人說夢。

我慢條斯理的吃下核桃派，感受咒語發揮作用。這個核桃派很不錯，和我以前吃過的不同，這份派一點也不甜，散發著好聞的堅果香氣。派和茶上的咒語與我以前泡的藥草茶有同樣效果，重要的是味道好多了。我以前泡的那些茶喝起來像機油一樣噁心，想起那難以言述的味道，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

「這是第二次看到你了。」身子微胖的朗尼在我斜前方坐下：「在我的咖啡廳裡不常有生面孔出現。」

「也許你應該把招牌放在外面，這樣其他人才能看見。」我放下杯子。

「沒關係，我開這間咖啡廳的目的本來就不是賺錢。」他把一個杯子放上身後的架子，那架子上擺滿了一罐罐咖啡豆，每罐都標明了名稱和產地：「所以……你是怎麼認識我的咖啡廳的？」

這才是目的，對吧：「我聞到了咖啡的香味，想說進來碰碰運氣。我喜歡嘗試新東西或到新地方去，真幸運，我沒有因為私闖民宅被捕。」

「全是巧合？」

「全是巧合。」

我假裝嚴肅的點點頭，他看起來一點也不相信我，卻沒有對此多做什麼。我們都假裝我說的是真話，儘管我很清楚，在外面聞不到任何咖啡的香味。

「你喜歡咖啡嗎？」

我搖頭：「我比較喜歡茶，咖啡太苦了。」

「如果可以的話你一定要試試看咖啡，在苦澀之中還有其他韻味，就像人生一樣。」

「我的人生已經夠苦了，不需要更多的苦味。」我聳肩。

「你還這麼年輕。」他顯露出年長的人對年輕人高談闊論的輕視，像在說我根本不懂人生有多艱難。

「年輕不代表人生一帆風順。」我又挖了一口核桃派。

他又問：「你是大學生嗎？」

「有點類似，但不完全是。」我想了想道：「有點像職業學校，磨練我們的專業技能。非常累，我有時候會懷疑我幹嘛要這麼對自己。」

「你有很多選擇，如果辦不到，也可以放棄。」朗尼環視了店內一圈：「有時候放棄不是軟弱的表現，而是認清有些事情真的不適合自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片天可以翱翔，只是你可能還沒找到你的天空而已。」

「撐著吧，還沒到極限呢。」除非被發現身分或者被退出訓練，不然我是不會離開的。

此時門開了，另一個客人緩步走了進來。他的身上沒有生命流動，是個吸血鬼。

和克里斯一樣，這個吸血鬼擁有不屬於人類的美，他就像電視劇裡典型的、令人嚮往不已的夢幻男星，讓人難以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他的金髮在背後梳成一個短短的馬尾，膚色蒼白到幾乎能看見他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他隨興地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之上，臉上掛著輕鬆的笑容。

他轉頭對上我的眼，他的眼是我看過很多次的暗紅色，我對他點頭，他也回點了一下，然後笑著在我的身旁坐下。

欸，不是，我對你點頭只是出於禮貌不是要你坐下來。

我頭回正值是吧檯，喝了口紅茶，假裝不知道他在我身旁。我是說，店裡有那麼多座位，他偏偏要挑個我旁邊的位置，瞎子都看得出來他一定有什麼想說。

他該不會沒看到我胸口的十字架吧？

「莫達克，今天你習慣點的沒了。」朗尼的語氣很沉，讓人猜測他是不是試圖隱藏某些東西：「要不來一份義式雙倍濃縮？」

「一份和這個小美女一樣的吧。」

莫達克的聲音很有磁性，聽了很舒服，是廣播的黃金時段裡會出現的聲音。

「紅茶和核桃派？」不知為何，朗尼的聲音有些微提高：「你確定嗎？」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莫達克道：「我通常都是這個時段來，還是第一次看到你。」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發覺這人在和我說話。

「我最近才發現這間咖啡廳。」我半個身子轉向他，確保胸口上閃閃發光的十字架足夠明顯。

他卻彷彿視而不見：「真好，有新的朋友可以認識。你的口音聽起來不像英國人，有種美國腔調。」

「我幾個月前才剛從美國搬過來。」

「美國的哪裡？」

「紐約。」我隨口胡謅，我才不會告訴他們我從華盛頓州來，每個人都知道海爾鎮發生了什麼事，我不希望他們對此多做聯想。

「搬到這個地方來一定很不習慣吧。」

「還行，我幾乎都在學校裡，偶爾才能出來逛逛。」

朗尼在此時把紅茶和核桃派端了上來。

吸血鬼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口核桃派放進嘴裡，咀嚼後吞下。對他來說，那塊核桃派的味道不會比白開水好。

這讓我想起了克里斯，他手裡拿著蘋果的模樣像在審視一件藝術品。

「朗尼，你的手藝又進步了。」莫達克道。

「……謝謝誇獎。」

「很甜，對吧。」我用隨意的態度道。

「是啊，很甜。」莫達克附和。

朗尼的臉色有點蒼白，我猜我不該再這麼折磨可憐的咖啡廳老闆了。

我快速的把派吃完，喝完茶，起身付款。這裡的價格不便宜啊，幸好就我目前的經濟狀況來說，偶爾來喝點下午茶是沒問題的。

「你要走了？」莫達克問。

我禮貌的說：「我忽然想起來，有事情沒做，該回去解決了。」

「真可惜，本來還希望能和你多聊聊。」他的語氣充滿了惋惜：「你還會來吧？」

朗尼的臉上寫著「不要」，他想必仍在猜測，我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地方超自然生物雲集，若要說是，我的反應太過平淡；若不是，那麼多咖啡廳，審判所的訓練生偏偏找到這個地方？

「可能會可能不會，看情況囉。」不能笑，千萬不能笑。

「那就再見了。」

我離開咖啡廳，走下樓，回到寒冷的室外。肌肉依舊疼痛無比，胸口的十字架像大石般壓的我難以喘息，剛才感覺到的片刻寧靜在離開咖啡廳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的呼吸在臉部前方形成一團白霧。

下雪了。

我把手插進口袋，在站牌旁等公車。我注意到四周有多麼安靜，靜得像整個世界裡只有我一人等待著既定的終點來臨。

海爾鎮有這麼冷嗎？還是更冷一點？才離開那個最後成為煉獄的小鎮幾個月，我對它的記憶就漸漸模糊了。我終究會忘記它的模樣，只留下模糊的印象，就像之前那一個個我住過的城市或鄉鎮一樣。

我沒有根，沒有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

公車的到來打斷我的思緒，我走上車，在最前方坐下。

該回去了，短暫的放風時間結束，該回到聖保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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