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照四方 - 上篇

霧氣氤氳，雲煙色淺，朦朧間依稀可見四面荷風輕輕晃動，將自身獨特的清香送往每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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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光穿過雲層灑向湖中仙亭，那一身淡雅的白紗素裳與絕世容顏將倚欄賞景的明月襯得溫婉動人，相信任誰見了都會不禁心生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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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樣好的美人卻有著極重的心事，亦是天宮之內無人敢提及的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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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前天后分娩，仙界突生大凶異象，那一夜雷雲遮住了宛若玉盤的明月，紫電閃爍、陰風怒號，兇猛的暴雨不斷衝擊著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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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整整四個時辰，嬰兒清亮的啼哭聲終於響起，床上那位剛為人母的女子與殿外動靜一起歸於寧靜，從此再也不會張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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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沉浸於大喜大悲雙雙的劇烈撕扯時，向來足不出戶的神尊竟匆匆趕來，面色凝重的看向天帝懷裡的孩子掐指一算，竟沉聲道：「此女身懷邪力，齡滿四千便是成熟之時，必會令天地毀滅，化為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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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麼！？」天帝大驚，他知曉對方神通廣大，所說定非虛言，於是急忙問：「神尊可有應對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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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尊沉吟片刻後道：「世間萬事皆有相對的極端，若欲化此大劫，唯有尋得天生氣運與其相剋之人。」此時人多他只說一半，餘下的得私底下再細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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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無法抵抗命運，仙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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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九年過去，宿命的雙手將他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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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踏水而來者面容俊美、五官分明，渾身自帶少年郎的陽剛氣息，一觀便知是個能讓無數仙子失了芳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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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來了？」明月微笑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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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我生辰。」飛揚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狗狗，半是撒嬌半是正經的說：「千萬別說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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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噗哧一笑，摸了摸他的頭道：「你的生辰我豈會忘？」說罷她攤掌，月華般皎潔的仙氣縷縷散開，一把柄色似月、身如明鏡的長劍躺於手中：「此劍注有我的仙力，可在必要時感知你過去或當時的內心所想，當然你亦能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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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雙眸一亮，接過寶劍揮舞幾下後屈指輕彈，錚鳴響徹雲霄，音久久不散，他大喜，興奮的誇讚道：「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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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掩嘴笑道：「起個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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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眨了眨眼，一個名字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從腦袋冒出來：「沉璧！天上明月映於水，靜影若沉璧。」不等對方回應，他又注視著對方百花不及的傾世笑靨問：「姐，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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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題轉得有點快，明月措手不及之餘不忘垂眸掩去其中複雜，故作思索一會兒後道：「不知道呢，怎麼忽然好奇你未來姐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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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搖頭：「我不想要有姐夫，想你眼中只有我。」此言可進作為表白，亦可退作為隱藏心意的一段玩笑，全看對方如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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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點了點他的額頭笑罵：「小小年紀就想佔著我了啊？也不怕未來弟媳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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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有弟媳的，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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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敢想卻不敢言，小心翼翼的遮掩住自己這份注定不會被祝福，甚至還可能會令對方厭惡的齷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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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人當不成，至少還能以姐弟之名相伴，默默的守護她，一直到生命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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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飛揚？」見飛揚失神，明月困惑的喊了幾聲，待聽得前者被喚回神後忙回應，她這才笑道：「跟姐走，我帶你去凡間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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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凡間正逢佳節，大街小巷張燈結綵，紅塵煙火不盡，放眼望去處處歡，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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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夜中的一輪月有繁星相襯，忽然幾束璀璨的光芒衝天，一聲引人注目的巨響後炸開，點點七彩點綴良辰，化為眾人難忘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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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色攤販都掛著不同的燈籠吸引眾人，柔和的光隨著朝前移動的腳步接替，暗而又明，明而又暗，將明月側頰上淺淺的笑與喧囂隔絕，襯得萬象紅塵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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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要貼在一起手小幅度有律動的搖擺，觸之即離，飛揚心癢難耐，再三思索後不敵私心，勁瘦修長的手指勾住對方後緊緊牽住，雖然一如幼時，但心思卻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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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顯然並無多想，只側首笑道：「隨我來，帶你去瞧人間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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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身影像靈活的魚兒穿過人潮，最後停在一座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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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面如鏡映星海，岸邊有不少百姓放河燈祈願，盞盞光明輕覆他們虔誠的面容，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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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願是對未來的憧憬，很美對吧？」身旁傳來明月的聲音，飛揚轉頭，英俊的面容被她雙手捧著的柔光照得五官更加深邃迷人，只聽對方又道：「人們向天許願，我們向自己。」既是念想，亦是人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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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心頭一動，心裡藏著的那根弦再次被深深觸動，他接過河燈，上面的花紋簡單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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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所願注定是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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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嘆一聲後，飛揚蹲下將手中之物放入湖中，接著朝明月微笑道：「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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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也不推辭，兩掌交握闔眼許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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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太平時，生為紅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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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含情，衣袂輕揚，令天仙更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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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忽然想自己的心似乎早已在細水流長的日子中漸漸縮小了，這輩子除了她什麼也裝不下了。他不自覺的掀唇，對著河燈閉目在心中許下自己唯一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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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時飛揚起身，與正好看來的明月四目相交，兩人相視一笑，周圍一切煙火氣息成了陪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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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短暫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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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們有路過一家糕點鋪，現下想起有些嘴饞了，去幫我買一份吧！」飛揚聞言不疑有他，點了一下頭後留下一句「在這等我」便匆忙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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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半寵溺半無奈的笑了笑，隨後將一隻手放入湖中，悄悄用了些仙力把遠去的河燈給引了回來，指尖與其相觸時，一段心聲於腦海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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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後悔產生了這樣的心思，但若這份感情只會讓明月不自在，那我情願她永遠不知。唯願所愛平安順遂，歲歲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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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燈失去仙力的牽引飄走了，明月雙眸難以置信的瞪大，一直到身後熟悉的聲音響起才勉強平息內心的翻湧不止的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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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來了！」飛揚將抱在懷中護著的一小袋栗子糕遞出去，純粹的笑容上不見任何一絲僭越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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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了弟弟。」明月拿過食之，未顯異常，但不知為何飛揚卻覺得有些不對勁，這讓他非常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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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不知該如何問起的話被煙花的炸響蓋過，飛揚失去了再次開口的勇氣，只能靜靜的注視著明月，後者一片絢爛的眸底有難辨的情緒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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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要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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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發現這個問題出來時，自己無意識握起的雙手已然濕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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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僵持了很久，久到人群都散去了。明月看了下偏了方位的弦月率先打破沉默道：「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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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界大門敞開著，兩旁守衛認出來者後立馬躬身行禮：「見過公主、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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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頷首，先飛揚一步而行，後者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背脊發涼的同時內心大慌，這個看似不怎麼重要的細節背後蘊含的卻是最大的提醒和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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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是天帝親自收下的養子，但並不得對方喜愛，沒有人管又無力反抗的孩子在偌大的天宮中只會有痛苦，可想而知，像那種下人圍著一個小孩折辱發洩情緒的事情會有多常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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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不敢說，自然沒有人知道，這還是某天明月偶然瞧見了他手上沒遮好的傷口，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後才得知的，當下她直接將那些人喊來，親自狠狠的修理了他們一頓，最後牽住飛揚的手在仙界晃了一大圈，故意放慢讓他能與自己並肩同行的步伐、有說有笑的模樣是向眾仙與下人彰顯愛護之心與重視之意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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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身處於黑暗的飛揚終於在明月皎潔的柔光指引下，一步步走向光明，成為人人羨之、慕之的二殿下，無人敢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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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默默跟上，前後保持半步的距離，一面低著頭深思原因，一面擔憂自己眼下不妙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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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去。」叉路前，明月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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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不敢再有別的舉動，只能應好，對方沒有回應，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走了，而所往方向是天帝所在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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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門關上時，整個房間彷彿陷入深淵，氣氛既壓抑又沉重，他走向床頭本欲坐下繼續苦想，視線餘角卻瞥見了窗邊小櫃上的一盆仙花，那是去年明月送的生辰禮，其寓意為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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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盯著它好一會兒了，下一刻，沉璧劍於其掌中出現，幾乎同時他身體變得和它一樣冰涼，甚至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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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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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已經有了猜測，只是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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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奈現實殘酷，愈是不想面對，真相便愈靠近自己。沉璧劍忽然嗡鳴，幽光一晃，竟投射出了明月感應願望內容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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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瞬間如遭蒼雷轟頂，四肢僵硬無法動彈，腦袋也亂成一坨漿糊，他覺得天不但塌了，甚至還把自己給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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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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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是不可能了，那……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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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了，可……也沒其他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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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既決，便行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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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深吸一口氣，收起劍望向門口，目光堅定不移，頗有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之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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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當明月和天帝談完事情出來後，就見柱子旁站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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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讓你先回去了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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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我想跟你聊聊。」飛揚語落，見明月秀眉微蹙便知機會不大，所以乾脆先下手為強，把人一把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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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鮮少人途經的角落後，飛揚抬手佈下防窺視與竊聽的結界，接著竟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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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幹什麼？起來！」明月微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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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飛揚直視對方，眼神沒有一絲閃躲之意：「沒藏好這份感情困擾到你是我的錯，但我不會否定它本身。」他一字一頓，承認內心最大的秘密：「我心悅於你，不是以弟弟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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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眸底如凝冷霜，攤掌化出一支白玉戒尺，眼看就要狠狠的抽在飛揚身上了，卻忽然轉了個彎，打在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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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震驚的看著那塊浮起的紅腫，剛要有所動作時便聽見明月道：「跪好別動！」她接下來的話就像錐子般尖銳，重重的割著他的心：「身為長姐，我教導無方，令你生出如此有違常倫的心思，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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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淚水不經意的自飛揚眼角落下，無聲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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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除了與父帝要了這戒尺外，還討論了一件事，如今是時候也該讓你知曉了。」明月看著他略帶困惑的眼睛問：「知道你再怎麼努力，父帝依舊不待見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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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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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注定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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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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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語氣不辨情緒，訴說起自己出生時的那段過往，以及他們之間無法逆轉的宿命，話到最後只餘一聲無奈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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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整個人虛脫在地，他很清楚明月沒有必要為了拒絕自己而編出這種事：「姐，我是不會動手的，一定還有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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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父帝便不會收養你了。」明月揮手解開結界，留下一句「沉璧可觀不可觸，勿因私情而不顧大局」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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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神色慘然，一雙原先燦若星辰的眼眸變得空洞灰暗，無神的望向遠處置於雲間的青峰，那是神尊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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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沒有其他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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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持著這個信念，所有絕望化為堅毅，飛揚縮地成寸，一步來到青峰之下，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仙界赫赫有名的白石長梯，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階，欲求見神尊者需一跪一叩首走完它，無論身分貴賤皆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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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之子飛揚求見神尊！」每上三階，飛揚便高喊一次，到一百時竟有壓力猛然降下，令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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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飛揚繼續向上，不出所料，階層愈高壓力愈強，堅持至一千時，他額頭已然發紅，膝蓋也極其痠麻，更不用提身上每一寸都彷彿在叫囂的骨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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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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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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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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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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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重若百嶽的的壓力逼得飛揚噴出一口鮮血，五臟六腑灼熱不堪，如同一把火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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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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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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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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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倒下了，兩眼發昏、渾身發顫，連抹汗的力氣都沒了，但心中為了她的心念依舊如磐石堅定不移，硬生生強行讓他突破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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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爬也要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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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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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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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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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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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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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中，飛揚腦海裡只剩「明月」二字，他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了，只感覺那股幾乎要將他壓碎的力量似乎被陌生又柔和的仙力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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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高懸，灑落皎潔，一雙充斥著迷茫的眼睛終於張開了，轉瞬間恢復清明，它的主人猛地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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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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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循聲看向窗邊站著的那個人，對方一身白袍出塵，笑容和藹可親，仙風道骨的不難猜出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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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拜見……」剛要下拜行禮，飛揚就被神尊攔住了，只聞其言：「既已通過心誠的考驗，便無須再守這些虛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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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神尊。」話雖如此說，但畢竟有求於人，禮仍不可廢，飛揚抱了抱拳，接著便直入正題：「飛揚此番前來是為了家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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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那殿下可算是白走一趟了。」神尊之言如千年寒玉，將飛揚無情的凍傷：「天意不可違，你們的宿命無法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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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飛揚緊盯著對方道：「枯木尚能逢春求得一線生機，為何我與明月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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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尊嘆息：「二殿下，公主是為天下人而犧牲，福澤深厚定能逢凶化吉，您別著急。」天機不可多言，話只能止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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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讓她魂飛魄散如何有轉世享福澤？」飛揚冷笑道：「姐選蒼生，蒼生可曾有想過選她？」沒有！他們眼裡只有那所謂的大局，從未想過明月也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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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無情亦有情，生非開始，死亦非結局。」神尊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塞進飛揚手裡轉移話題說：「戴上它，若還不放棄，殿下日後可直接上來查閱相關古籍。」語落時場景一換，飛揚已被送回自己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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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尊！」飛揚下意識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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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應答，唯門叩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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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聞聲開門，能勾起口腹之慾的香氣撲面而來，他吞了吞口水，怔怔的喊了聲：「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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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不讓我進去？」明月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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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飛揚忙側身讓路：「我只是以為你不理我了，所以有點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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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弟弟。」明月把長壽麵放到他手裡，坐下後問：「你午時後都去哪了？還有你額頭上的紅腫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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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也好，至少還有個名分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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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坐到她對面回答：「沒去哪，就四處走走，然後想事情太深不小心嗑著而已，無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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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多年，明月如何看不出他在說謊，但她不願深究，只道：「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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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揚頷首，安靜的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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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亦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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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兩人裝作不知，可一切也終究還是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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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味道溫暖了體內脈絡，飛揚忽憶起過去的每個生辰，似乎都有眼前人和這碗麵的陪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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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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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抬眸看他，眼神略帶詢問之意，奈何後者已低下頭繼續用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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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回來，殿內燭火只有點燃桌上這一盞，幽微的光亮映在他成熟的俊容上顯得五官更加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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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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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念頭踏雪而過，在明月心底留下了不淺不重的足跡，不知不覺間竟一直保留到了三千多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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