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鎮的無名畫 - 時間的縫隙

萊修站在一間飾品店前，神情怔怔。他本是想找點什麼來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期的不錯，畫得挺像你嘛，伊萊亞。」

小販老闆笑得熱情，一邊將一份泛黃報紙遞給一位青年。

那個名字。

萊修的心猛地一緊。他猛然抬頭，看見那名青年接過報紙，微笑著道了聲謝。青年穿著簡單的灰色風衣，神情清冷，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伊萊亞……？」

青年轉身離去，步伐輕緩，朝小巷深處走去。

萊修沒有多想，立刻跟上。

他小心翼翼地遠遠跟著，生怕驚動對方。青年最終在一間斑駁的畫室前停下腳步，取出鑰匙推門而入。那扇門嘎吱一聲闔上，只剩木質紋理在燈光下投下暗影。

萊修停在窗外，小心地側身靠牆，從半開的窗縫往裡看去。

畫室內光線昏黃，周遭倒是點了不少燭火，讓畫室看起來溫馨許多，伊萊亞正背對著窗戶，坐在畫架前。

他的手握著炭筆，在一張畫紙上來回勾勒。動作熟練而沉靜，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但那張畫始終無法完成。

每當筆尖即將觸及臉龐的輪廓，他便停下了，將紙翻面或揉碎，再取出新的一張重來。

這一幕重複了幾次。

彷彿他對那張臉懷有太深的顧忌，或太多的情緒無法下筆。

萊修屏住呼吸，正想更近一步看清楚時——

一陣腳步聲從巷尾傳來。

他立刻退到畫室側牆的陰影中。

腳步聲停在門前，有人輕輕敲門。

咚、咚。

門被打開了。

「你今天來得早了些。」伊萊亞語氣淡淡，卻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怕你又亂畫，畫壞了自己。」對方低笑一聲。

是個熟悉的聲音——

萊茵哈特。

萊修瞬間瞪大眼睛。

他探出頭，從牆角小心地探看，剛好見到萊茵哈特靠近伊萊亞，兩人並肩而立，仿佛有什麼未曾言說的舊情纏繞其間。

「你想起來了嗎？」萊茵哈特輕聲問。

「我可沒那麼笨。」伊萊亞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理著桌上的畫紙，「早就察覺到一點了。」

「……不恨我？」

「恨。」伊萊亞抬頭，神情冷淡，「怎麼不恨？」

「那你還……」

「因為捨不得。」

那聲音平靜到近乎無情，卻在最後一字時突然推開了身側的人。

他沒有再看萊茵哈特一眼，只是伸手將畫室的門重新關上。

「下次別來了。」門關上的瞬間，他冷冷地補了一句。

萊修站在陰影裡，看著萊茵哈特伫立在門前，低著頭，不知在思考什麼，或許是在承受某種回憶的重壓。

最終，他靜靜離開，消失在霧巷中。

「看那麼久了，不進來嗎？」

一道聲音突兀地從頭頂傳來。

萊修猛地抬頭，發現伊萊亞正站在一樓的窗邊，手中拿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目光清冷地注視著他。

「……你能看見我？」

「廢話。」

伊萊亞轉身走回畫室，窗戶沒有關上，咖啡的香氣飄了出來。

萊修猶豫了幾秒，還是推門而入。

畫室內昏暗而安靜。

他們面對面而坐，彼此的輪廓幾乎如同鏡像。

「……我真的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這點你現在才發現？」伊萊亞搖了搖頭，像是在嫌他遲鈍。

「你到底是……？」

「時間有限，問快點，我只有三分鐘。」他喝了口咖啡，咳了幾聲，面色略顯蒼白。

「為什麼只有三分鐘？」

「這座鎮子是破裂的。」

「……破裂？」

「每到午夜，時間的縫隙就會打開。過去與未來會短暫重疊，重複、交錯、融合。」

萊修腦中浮現那些反覆的場景與重疊的聲音，心中一震：「所以我見到的那些事，都是……？」

「都是你未曾記起，卻已經發生過的。」

「為什麼會變這樣？」

伊萊亞沉默片刻，然後淡淡地說：「詛咒。來自悲劇之人的詛咒。」

「誰？」

伊萊亞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苦澀與無奈同時浮現。

「那……萊茵哈特是誰？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

「……不知道？你剛才不是……」

「你問的是身分？他是格雷提家族的長子。」伊萊亞平靜地說。

「如果你問關係……或許是仇人，愛人，背叛者，朋友。」

他目光如水，卻泛著看不透的幽深。

「所以我不知道。」

萊修一時語塞，只覺得心中泛起無數情緒，卻又說不上是因為什麼。

伊萊亞放下杯子，聲音低沉下來：

「時間要到了，萊修。」

「我們是一起的。記住了。」

「……你是什麼意思？」

「希望你能結束這場悲劇。」

語畢，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畫室的牆壁如水波般扭曲、塌陷。

「等等！你還沒說——！」

萊修伸手想抓住對方，卻只撈到一縷殘影。

畫室崩毀，周圍的景象破碎倒塌，一如夢境潰散的末尾。

「——噹！噹！噹！」

鐘聲驟然響起。

萊修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坐在旅館的床上，胸口濕透，喘息急促。

外頭的世界依舊是靜謐的夜晚。

銀樺旅館沒有改變，窗外的霧還是那麼濃。

畫室、伊萊亞、時間交錯的真相——究竟是夢，還是真實的縫隙？

他無法分辨。

他只能靜靜地坐著，望著手中的畫冊，那頁紙依舊空白。

但他的指尖，沾著淡淡的咖啡香氣與灰燼。

他知道——那三分鐘，是真的存在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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