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鎮的無名畫 - 迷霧之書 04

踏上通往第五層的最後一階時，萊修立刻意識到——這一層，與下方的任何樓層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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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濕的冷意像是有形的手，自地面蔓延上踝，黏膩、冰涼，彷彿踩進一灘未腐盡的血肉。鞋底拉開時，能聽見細微的「啵嗚」聲，像是從暗處撕下什麼。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嗆鼻的氣味——硫磺與炭焦混雜，像火場殘灰浸入濕土發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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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舉高燭台，火光被壓抑得微弱，像是害怕這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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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層的門與其他樓層不同。那是一扇焦黑的木門，表面迸裂，像被烈火烤過後又被強行壓回原形。門板邊緣仍殘留暗紅色痕跡，已乾得發黑，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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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推了推門。門板沒有發出木質該有的吱呀聲，而是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像什麼在裡面長了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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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縫黑暗慢慢裂開，一股濃重的腐敗氣味迎面撲來，熏得他喉頭一緊。燭光照入，他愣住。這裡並非書庫—— 這裡更像某種被封存的禁室。空間空盪，天花板比其他樓層低得多，壓得人喘不過氣。牆壁上貼著的白色壁紙捲成碎裂的皮狀，大片褪落，露出底下斑駁的暗紅與水漬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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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時間自然侵蝕的痕跡——更像是被野獸抓撓、被撕扯、甚至被啃咬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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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向前走一步，腳底傳來濕黏的觸感。他忍不住低頭一看：地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黏液，輕踩會牽出絲狀痕，像是某種生物分泌的體液乾後又回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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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呼吸，一手掩住口鼻，沿著牆緩慢移動。燭光在牆面掠過，一道道深長的抓痕映入眼簾。有的細短、密集，像爪痕；有的寬深、帶著撕裂壁紙的力道，像是恨不得將牆一口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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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顯然不是自然發生的。顯然這個房間發生過什麼不太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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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曾關過野獸？」

這念頭才剛冒出，他的腳尖踢到什麼金屬物。

「鏘。」

清脆的聲響幾乎在寂靜中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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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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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照見一截鐵鏈，生鏽嚴重，斷口像是被暴力扯裂。鐵鏈旁的黏液更厚，像是長年累積後滲入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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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鐵鏈彎腰，用燭光沿地面照去—— 鐵鏈延伸進暗處，像一條被拖拽過的痕，一路通往房間最深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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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咽了口唾沫，推動僵硬的腿，沿著鐵鏈前行。愈靠近盡頭，空氣中的焦味愈重，像有什麼曾被反覆焚燒。牆邊開始出現一圈圈堆疊的鐵鏈，有些鏈環燒得扭曲變形，有些仍保持完整，只是表面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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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蹲下，伸手指沾了沾黑色焦物。指尖一觸，粉末立刻散開，細碎如灰。摻著刺鼻的炭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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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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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顏色，不只是一種黑。

偏褐、偏暗紅、偏墨紫……像血液燒過後混雜著皮肉，他指尖的粉末黏住了皮膚，沒有立刻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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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想抖掉，卻擦得越久越像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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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起身，一抹奇異的材質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在鐵鏈灰燼中露出的——一小片灰黑色碎布，像被火吻過卻僥倖殘存的一角。他小心夾起碎布，摺痕旁有淡淡格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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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他瞥見旁邊雜亂焦痕裡，露出一角方形物。萊修愣了愣，伸手撥開覆蓋其上的黑色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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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張相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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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焦痕侵蝕嚴重、僅剩半面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男主人臉上有一半被燒沒了，但剩下的半張臉——萊修認得。那是白天在櫃檯看報的老人。

那個淡漠提醒他“四點閉館”的管理員。

相片裡的他，原本是微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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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胸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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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看相中間的小女孩——笑得天真燦爛，雙手抱著一隻玩偶，眼睛亮亮的。在燭光下搖晃的瞬間，那笑容彷彿扭曲了一下，像是被灼傷前的最後一刻。

手中的黑色焦痕突然像在發熱。

萊修一陣反胃，猛地撐著地面，胸口抽痛。

一個可怕的推測無法避免地浮上心頭—— 這裡，極可能曾是處刑室。

關押、焚燒、抹除痕跡—— 不只屍體，連名字、身分、記憶，都被燒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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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鐵鏈……不是為了束縛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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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束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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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喉嚨發乾。

胃部一陣翻攪，他來不及忍住，伏身一側乾嘔，胃酸苦味衝上舌根。

冷汗順著脊背滑下，他抬頭四顧。

牆紙在光下似乎蠕動了一瞬，像有人仍在裡面掙扎。

燭焰陡然一跳。

房間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啪」——像什麼從牆內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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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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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空氣開始變得黏稠，呼吸每一下都像吸入濃霧。

他想離開、想轉身、想逃回樓梯去。

但同時，也有某種力量牽住他，像在低語：

「 ——再往前一步，你就會知道、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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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閉上眼，額角冷汗直落。

「……我到底、在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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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焦黑的牆面忽然輕輕鼓起，好像裡面有什麼東西順著牆皮緩緩滑動。

萊修睜開眼，燭台的火光被拉長，照出牆面上一道裂縫——

裂縫後，有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電燈…… 那是一種白得不自然、毫無溫度的光。

像是從另一個時間滲出。

光從裂縫溢出，落在他腳邊的鐵鏈與灰燼上。

下一瞬，那些焦黑的灰像被不見的手輕輕吹起，緩緩升空。

像煙。

像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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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怔住。

四周的空氣忽然靜止了。

燭火不再晃動，灰塵不再飄動—— 連他的呼吸聲，都像被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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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在靜止與扭曲之間拉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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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後的光，開始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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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有什麼正從光裡向他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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