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鎮的無名畫 - 迷霧之書 01

午後的風有點沉悶。

萊修沿著石板街穿過兩側的攤販與低矮屋舍，經過幾個轉角後，終於看見了那棟在陽光下顯得異樣陰沉的建築——霧隱鎮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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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龐大得近乎壓迫的建築，厚重的石牆上覆著灰綠的苔痕。門口兩側各立著高聳的人像柱，雕工誇張，表情詭異——嘴角的笑意與眼底的空洞像在窺視進出的人。整體風格雖帶著中世紀的莊嚴，卻又摻雜著某種不屬於那個時代的浮誇，像有人刻意拼湊出來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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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個怪地方。」萊修喃喃，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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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門板被推開時，發出低沉的吱呀聲。灰塵在光束裡飄舞。

一樓的空間寬闊，空氣裡混著舊紙與木頭的氣味。櫃檯後，一名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戴著金邊眼鏡看報。聽到腳步聲，他只是抬頭淡淡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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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閉館。」

短短四個字，語氣裡沒有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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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萊修禮貌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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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再度低下頭，報紙翻頁的聲音成了唯一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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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的書架整齊卻陳舊，書脊上布滿裂痕。多是文學與詩集，偶有旅行手札。萊修隨手翻了幾頁，卻覺得那字裡行間有股微妙的重疊感——像是不同年代的人在同一本書上留下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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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樓梯。那是一道螺旋木梯，覆著深紅色的舊地毯。每踩一步都嘎吱作響，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盪。

那聲音讓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銀撶旅館的走廊——同樣的木質、同樣的微微晃動。

「這鎮上的建材該不會都來自同一地方吧……」他低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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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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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到二樓，光線忽然暗了。窗戶被厚重的布簾遮住，只在中央留下一道光，正好照在一座雕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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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名手持礦鎬的中年男子，身形魁梧，神情似乎昂揚。

萊修繞到正面，想看看銘牌上刻著什麼名字，卻發現——字跡被人用鈍器刮得亂七八糟，只剩下一些模糊筆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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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用指尖輕觸那道道刮痕。金屬的冷意還殘留著，像是最近才被人破壞。

「誰會特意抹去名字？」他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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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細看雕像的臉。那面容模糊，像被時間磨平，連眼窩也被磨得發白。

萊修皺眉，心想也許只是視覺錯覺——可就在他再眨一次眼的瞬間，那張石臉竟緩緩扯動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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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笑。

微微上揚、詭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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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全身一僵，猛地後退一步，心口一陣急跳。冷汗順著脖子滑落。

他呼吸急促，再看那雕像——卻又恢復了原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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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樓層靜得像死寂。只有鐘聲在遠處沉沉響起：噹——噹——噹——

低沉、緩慢，像是在催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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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鬼……」他低聲咒了一句，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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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向通往三樓的樓梯，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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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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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上，空氣越冷。

樓道的牆上掛著燭台，火光搖晃，影子也隨著顫抖。這層的書架比下面的密集，排列成狹窄的通道，讓人產生被逼仄包圍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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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架間的標籤寫著：報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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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出最上層的一份報紙，紙張已泛黃脆弱。標題寫著——

《鎮子初成——朝陽之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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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日期是1763年。

版面上印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男人手裡握著礦鎬，笑容意氣風發。

下方文字寫著：「羅德鎮長宣布，鎮名定為〈朝陽鎮〉，願光明永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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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朝陽鎮？」他皺眉，「不是霧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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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名字像石子落入心底的湖面，激起一層漣漪。

他繼續翻動，塵灰在空氣中飄浮，落在他髮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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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份報紙多是鎮子發展的日常紀錄：開礦、交易、遷入居民。

直到一份標題映入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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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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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1784年的報導。

文字描述某日開始，朝陽鎮上空出現持續不散的濃霧。有人說那是山神的怒氣，有人說是礦脈被開得太深導致地氣異變。

萊修看著那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神被報紙角落的筆跡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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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有人用紅色墨水潦草地寫了兩個字：

「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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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體粗重、筆觸扭曲，像是被怨恨驅使的手。墨跡甚至滲透紙面，在背後留下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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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的呼吸一窒。

他本能地抬頭望向四周，空氣彷彿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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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這裡寫的……？」他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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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回答。

樓層裡只剩下燭火的微微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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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記事本，記下那兩個字，繼續搜尋其他報紙。

但越往後，報紙越殘缺不全。

有的頁角被撕去，有的整疊被火燒黑，只剩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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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耐著性子，一份份翻過去，直到一張報紙引起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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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畜暴斃事件頻發——疑雲籠罩》

日期：18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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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半張被燒去，邊緣焦黑。僅剩的文字提到：

「近日朝陽鎮牲畜接連死亡，部分居民下落不明，鎮民議論紛紛……」

接著斷句，焦痕之後只剩幾個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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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籠罩……1804……更名……霧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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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的心猛地一縮。

他緊盯那殘破的一行，彷彿能從燒焦的紙縫裡看見某種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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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鎮子曾有過另一個名字。

——而有人，不想讓那段歷史被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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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所知的一切，也許只是「霧」遮掩之下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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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鐘聲再次響起。

噹——噹——噹——

每一聲都比上一聲更低沉，彷彿直接敲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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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合上報紙，快步走向樓梯。

他覺得樓層的陰影像是活的，在牆上緩緩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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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二樓轉角時，他下意識回頭。

那座礦鎬雕像依舊立在中央，卻不知何時，雙手的位置換了——

礦鎬不再舉起，而是指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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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後退一步，差點撞上欄杆。

「錯覺……一定是錯覺……」他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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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無論怎麼告訴自己冷靜，那種被凝視的壓迫感仍緊緊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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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走下樓，幾乎沒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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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樓櫃檯的老人依舊在看報。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找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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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修一愣，想問他什麼意思，但那老人緩緩抬頭，露出一個過於平靜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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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快到了，年輕人。四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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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聲最後一次響起。

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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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大廳忽然陷入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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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萊修再次推開大門走出時，天色不知何故暗了兩度。街道上霧氣正緩緩升起。

他回頭看，那棟圖書館靜靜佇立在霧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那扇門後的黑暗，似乎仍有什麼在凝視著他——

一如那張扭曲笑著的石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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