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味 - 愛是最好的調味品

十四年，我離開這座城市十四年了。

北方的冬天依舊寒冷，我站在車站前，緊了緊大衣，呼著熱氣，試圖暖暖身子，等了半個小時，才終於攔到一輛計程車。

隔著車窗，我指著地上的幾包行李，示意司機打開後備箱。

「謝謝阿。」我說著將行李放了進去。

「妹妹阿，去哪裡？」車用香水灌滿車廂，是劣質的香味，我憋著氣，報了地名。

司機聽了目的地，沒忍住好奇問：「這麼晚，是要回家嗎？」

我搖著頭，從隨身包裡翻出口罩，「不是，是去吃晚飯。」

前座的男人身形明顯頓了一下，幾次三番透過後視鏡看向我，欲言又止。

手機的訊息聲不斷響起，我按著痛到發麻的太陽穴，指紋解鎖，邊敲字邊說：「真的只是去吃飯。」

「哦哦……不好意思阿。」中年男人尷尬地道歉，「我就是怕你一個女孩子不安全，你剛成年吧？我小女兒也和你差不多年紀。」

我看著聊天室的訊息，傳了句：「快到了。」

而後熄掉屏幕。

「是嗎。」

•

又過了半個小時，計程車停在一間名為「鶴居」的拉麵店前。

夜色如墨，大門深鎖，我付了錢下車，沒有回應司機的最後一句「再見」。

緊鎖的鐵門外掛著兩盞燈籠，我看著火焰旁的零星火苗，撥通了林海茵——林姨的電話。

「喂？」電話接通了，「阿伶呀，到啦？」

「林姨，我在門外。」我說。

伴隨電話斷連聲，生鏽的鐵門升起，店裡的暖色橙光透了出來，林姨用手指理了理頭髮，身上披了件西裝外套，我認出那是吳潮生前最愛的那件。

「抱歉林姨，這麼突然拜訪你。」我看著林姨的臉，歲月並沒有在上面留下太多痕跡。

「道什麼歉呢？林姨好久沒見你了，開心都來不及，吃飯了嗎？」

我「嘿嘿」笑了兩聲，「還沒有。」

「我給你煮碗麵吧。」林姨輕撫著我的頭，又伸出手接過我手裡的行李，「天阿，手怎麼這麼冰？快進來。」

•

我對吳叔的印象不深，記憶裡，他是一個凶巴巴的人，也是這間拉麵店的老闆。

我是三歲跟家裡人離開這裡的，和這座城市唯一的關係也只有「出生地」，除此之外，就是這間拉麵店了。

「來，阿伶。」上桌的是我最愛吃的豚骨拉麵，鶴居的招牌，林姨拉開椅子，在我對面坐了下來，「趁熱吃。」

湯頭是牛奶般的色澤，細麵打底，上面放上三片叉燒，海苔、蔥花點綴，香味隨著熱氣竄入鼻腔，一掃我趕路的疲憊，食慾大開。

我迫不及待地夾起麵，一股腦地往嘴裡送，燙的我直哈氣。

「哎呀！急什麼，又沒人和你搶。」林姨倒了杯麥茶，我趕緊喝了口。

後面學到教訓，吹了幾下，入口的是熟悉的味道。

湯的香氣很濃郁，入口卻是淡淡地豬骨香。

故地重遊，物是人非。

一口麵還未吞下，眼淚先落了下來。

「哭什麼呢？」林姨抽了幾張紙給我，「有這麼好吃嗎？」

「好吃……好吃！」我囫圇的擦著淚，十四年前的矮建築，如今全變成了高樓大廈，不方便的交通，也早就被遍佈地下的捷運取代了。

唯一沒變的，是鶴居屋裡的陳設，是牆上掛的神奈川沖浪裏，和日本驅鬼節戴的鬼面具。

還有，這碗香氣四溢的豚骨拉麵。

吳叔的樣貌逐漸在我腦海裡出現，他粗獷的嗓音，豪邁的個性，上挑的眉，下垂的眼。

為什麼呢？拉麵不是吳叔的拿手菜嗎？

為什麼林姨能做出一樣的味道？因為他們是夫妻嗎。

「對不起林姨。」我抽噎著說，「我不知道，我忘記了，我離開這裡太久，想不起吳叔的說的話了。」

「想不起就想不起呀，吳叔怎麼會怪你？」林姨說。

「阿伶，你說，你現在像不像遊子歸鄉？哭得唏哩嘩啦的，你吳叔看到肯定又要罵你脆弱。」

我「噗」的一聲笑了出來，想起吳叔罵我懦弱的樣子，「林姨，麵裡頭都加了哪些調味品，為什麼吃起來跟吳叔煮的一模一樣？」

「當然是一模一樣的，這碗麵可是我的拿手菜。」林姨略顯得意的說。

我詫異的問：「林姨的拿手菜？可是以前不都是吳叔煮的嗎？」

「你吳叔是因為我，才學會做拉麵的，因為我愛吃。」林姨打著哈哈，「你別看他混著半個日本血統，他年輕的時候，除了他的那股『大男子』性格，什麼都不會做，麵還是我手把手教的。」

我驚訝不已，「原來是這樣。」

「林姨，你也教教我呀，我學的很快的，你給我食譜，我回家學。」

林姨敲了敲我的頭：「別打你那歪腦筋，你想什麼，我可都知道。」

我倔了倔嘴，繼續吃麵了。

「住在這裡幾天？」林姨問。

我咬斷了麵，「一個月，放寒假了，林姨不介意吧？」

•

吳叔的大男子主義，只有面對林姨的時候才柔情似水，縱使兩人如何鬥嘴吵架，只有他們知道，有多愛彼此。

吳叔在我三歲那年說的最後一句話，「顧伶，等你回來一定來吃我們家的豚骨拉麵。」

林姨還是將調味的秘方告訴了我。

•

「愛是最好的調味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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