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興鳳舉 - 第十四章一波又起

「止。」

四個城門的甲士做出的相同的動作。長矛手收起了長矛，長弓手收起羽箭，重又插回箭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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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楓與嚴邃明相視一眼。兩人都是軟綿綿的坐了下去，額頭上汗珠如豆，指尖兀自顫抖不止。

一騎絕塵來到南門。頭盔上誇張的彩色長翎和華美至極的披風，讓此人的地位不必言而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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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即至，不但甲士們不動如松，就連市民們都停止了鼓噪，安靜了下來。

「爾等禽獸？」此人有著典型的“指揮官嗓音”，洪亮如獅吼。

「不是，麾下。」所有甲士齊聲回答。

「爾等寇賊？」

「不是，麾下。」

「爾等暴徒？」

「不是，麾下。」

「爾等蘭庭人？」

「不是，麾下。」

「爾等聽何人軍令？」

「麾下軍令，麾下。」

這位將軍突然拔出佩劍，自眼孔刺入北門指揮官的腦袋中。指揮官應聲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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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近的幾名甲士，立時卸下死人的精鋼護喉，手起刀落，斬下首級，拴到將軍的馬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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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將軍長劍往上一招，甲士軍陣後隊變前隊，邁著整齊的步伐，踏著隆隆的脚步聲開始退去。

軍陣旁一直有一個錦衣男子，早就被嚇得呆若木鶏。此時反應過來，就搶上前去，似是要和那將軍抗辯。不想被那將軍怒目一眼，登時癱軟在地。

不等甲士們遠去，市民們早就一擁而上，將那錦衣男子撕成碎片。有人拿著殘肢斷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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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捧著肝臟腸胃。他們歇斯底里的嚎叫著，雀躍著，呐喊著，仿佛是輝煌的戰利品。足以比擬太宗大王給帝國的致命一擊。

如此同類相殘，讓韓江楓幾欲嘔吐。忽然想起一位先生說過的話：「每個人的心中都住著一頭野獸，只要見血，無論誰贏，都必定是血流成河。」

四座城門的人潮再次湧動起來，向執政官署移動而去。不止是誰喊了一聲「張清臣在南大營」，大半人潮又湧向城南的軍營，將之團團包圍。

一小半人潮返回城中，登時在城裏掀起腥風血雨。有聰明人見風頭不對的，早就躲到了廟宇中或者祭壇房中去。沒人敢衝擊這些地方，包括石大匠的鐵匠鋪。

沒能躲進去的可就慘了。這些曾經張清臣的支持者們，或者説，被懷疑是張清臣的支持者們，此時連爲家人求個好死都不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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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水燙殺，生拉舌頭，烈犬撕咬，有的被投入水車中擠成肉泥，乃至肢解，醢刑……

往往還伴隨著公開的羞辱，輪奸，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美是醜……或有人對此等行徑稍加指責，立時被群起而攻之。

這次就連見多識廣的嚴邃明都忍受不了“人民群衆的偉大智慧”。伏地狂吐不止。

韓江月清澈的眼眸中閃爍不定。她固然不諳世事，還能分不清善惡好壞？此時不禁陷入巨大的懷疑之中。

她自幼在無限幻境中成長，忍受著任何正常人都無法忍受的孤寂。學習著任何正常人都要致瘋的八象學識。忍受著施法時，來自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痛苦。

所有人都告訴她，這一切都是在值得的。爲了保護盤古文明，對抗帝國紀元的暴政捲土重來。爲了對抗魃犼的毀滅性入侵。

但，這也叫文明嗎？

眼睛中的清明轉爲懷疑，懷疑隨之變爲瘋狂。

呼的一聲，距離她最近的韓江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撞到墻上。登時全身血痂無一處不崩裂，引動內傷，幾乎痛暈了過去。

嚴邃明稍遠些，亦被撞到墻角，他身體强健無傷，並無大礙。急看去，却見韓江月的手中多了一支幾欲崩壞的朽枝，共分出六叉。每一處分叉的前端，都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圓形光球。

這些光球聲色各有不同。或如火焰艶紅，帶著灼人的熱浪。或幾至無相無色，帶著狂暴的呼嘯聲。或色澤深藍，帶著音色宏大的潮聲。或色澤淡藍近白，散發著逼人的酷寒。或色如沙土，轟鳴著山崩地裂之聲。或色彩斑斕，帶著電光雷鳴。

嚴邃明並非術士，更非法師，但見到此物，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艱難的道了一聲，「元素權杖。」

韓江楓瞪了他一眼，萬沒料到這位採編居然還知道這個。

八象塔共有八根石柱，每根石柱上各有一個圖騰——日月輪回，時空羅盤，心靈銀鎖，元素權杖，生死法典，絕慾黑劍，夢境殘花，巨靈石斧。乃是世上所有法師、術士的力量源泉。

每個圖騰都可被複製成守護法器。儘管複製品不如圖騰的萬分之一，但其中所蘊含的威能，仍足以毀天滅地。

據韓江楓所知，世上只有十一人，能在使用守護法器後而能無恙。除了至高法座和八大圖騰守護者之外，就只有韓江月和另一個不爲人所知的神秘人物。

火紅色和土色光球猛然停止轉動。霎時間，四河城爆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順著墻上的投影，韓江楓可見正上方的天空中一片噴火蒸霞，竟映的太陽爲之黯然失色。莫說是在室外的人們，就是他僅僅看著投影，都被强光刺得雙眼生疼。空氣的溫度開始驟然提升，轟鳴聲讓整個春水碧天閣開始晃動起來。巨大的壓迫感從天而降。

蒼天，這是要毀了四河城。城裏人，包括紫氣東來中的，一個都別指望活。嚴邃明更是嚇得兩眼失神。

韓江楓身上實在無力，被擠壓在地上，全然動彈不得，如何阻止？咬著牙便要提升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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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他知道，憑他千瘡百孔的身體狀况，一旦提升到暴虎狀態，連半分鐘都不要，身體必定崩解。最後像一條夏天裏悶了十天的死魚，化成一堆連腐肉都不如的渣滓。

哪知道下一刻他就絕望的長大了嘴巴。他發現，此時的自己已與常人無異。沒有了亢龍狀態，沒有了暴虎狀態，什麽都沒有了。

完了，全完了。

房間中多了一個身影，竟是韓江柳。韓江楓頓時如蒙大赦，暗叫了一聲謝天謝地，軟塌塌的趴倒在地。

這位天才法師不驕不躁，溫柔的喚了聲「月妹妹」。雙手捧起那張花容月貌的臉龐，在淡粉色的嘴唇上輕輕一吻。一切異象忽然烟消雲散，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元素權杖上的光球消失了，朽枝真正成了朽枝，化爲烟塵，隨風而去。

爲了防止濫用，這些守護法器本就是一次性的。

韓江月眼中的瘋狂仍在，便已知來者何人。有氣無力的喚了聲「柳哥哥」，軟軟的倒進他的懷裏。韓江柳將她抱在懷中，只管柔聲安慰道歉。

望著兩人在眼前耳鬢厮磨，相互傾訴相思之苦。韓江楓不免嘴裏發苦，心裏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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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邃明投來的同情目光，更讓他十分的苦酸中生出二十分的懊惱。忿忿的爬了起來，心想：「他媽的，死吧，狗日玩意全他媽死光了才好。」

哪知抬頭一看墻壁投影，四河城中已然一片死寂。目光所及，只剩下一片空空如也。如果沒算上尸體和被嚇出的排泄物的話。

恐懼，竟然真的如此强大，委實出乎韓江楓預料之外。此時廟宇裏的長老，祭壇房的祝史們已經反應過來。有了他們的身影，城中的暴亂漸漸平息。

南大營的人潮短暫的慌亂之後，見異象消失，依舊和南大營甲士們對峙。任憑人潮如何鼓噪，終究不敢直接强攻軍營。甲士們面對百倍的人潮，亦是寸土不讓，出營列陣。雙方就這般面對面耗了起來。

風雲突變，陰晴不定。一個多時辰的功夫，已是三度暴雨艶陽。甲士們罩袍、內襯先是被雨淋濕。太陽出來後，濕透的罩袍鋼鎧瘋狂吸熱却不能散熱，內部已幾與蒸籠無异。不時有甲士中暑暈倒。

人潮裏推舉出一個人來前去和那長翎將軍交涉。韓江楓不識此人，嚴邃明却是識得。「絲綢行會會長鄭中道。」他說。

韓江楓無法透過面甲看到那長翎將軍的表情。但他可以肯定，這位將軍定然甚是後悔——該在清晨凉快的時候，給市民一個下馬威的。因爲鄭中道拒絕向他保證張清臣父子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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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翎將軍別無選擇，他的部下堅持不到晚上，只能交出張清臣父子。

張侖則躲在父親身旁，蜷縮著身子，哪裏還有昔日的趾高氣揚？

年過半百，統治四河城長達二十年的執政官。此時像狗一樣被他的人民拖著。一路上辱駡毆打不絕，即便如此，他居然在仍然嘗試著保護自己的孩子。時不時以瘦弱的身軀替兒子遮擋拳脚。一會兒功夫便已是周身是傷，連走路都已十分勉强。

若非一衆行會會長及時救護，進城門前，張清臣父子就要被活活打死。

韓江楓看在眼裏，竟隱隱生出對張侖的嫉妒之心來。有意無意的回頭一瞥，韓江月已躺在床上，姿容不復往昔的飛彩凝輝。韓江柳沿床而坐，輕柔愛撫。兩人只顧柔聲細語，眼中哪裏還有別人？

剛一轉過頭來，又迎上了嚴邃明同情的目光。他却是聳聳肩一笑。「嚴兄，何處有賭場？我準備去耍兩手。」

嚴邃明不禁敬服其豁達來。「放手，也是一種大智慧。」

韓江楓苦笑著搖搖頭道：「大智慧？上個月我害死了最親近的人。又差點就毀了一座數十萬人口的大城市。試問世上還有我這般的蠢人嗎？」

「差點毀了數十萬人口的大城市？」嚴邃明用一副異樣的目光打量著韓江楓，幾乎就和看傻子差不多。

「老實說，楓隊長，勇於擔當是好事。但您這擔當的是不是有些莫名其了？是因爲多愁善感的天性？還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式、自覺高人一等的傲慢？這僅僅只是，四河人把一個早該下臺的人趕下臺而已。」

韓江楓臉上一紅，欲言又止。他不否認有點對方所說的心思，這本就是君主制得以存續的關鍵所在，勇於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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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另一種心思他委實是難以啓齒，起碼當著一個初相識的人說不出來。抬頭繼續看著墻壁上的投影。

隨著行會會長們一一現身，四河城中逐漸恢復了秩序。張清臣父子被送到南門城樓上囚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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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則聚集在城樓下，相互爭吵著該如何處置這個篡位者。有人力爭處死，有人却另有考慮。爭吵如此激烈，時而引的大動干戈，勾起一陣又一陣的騷動。

直到中午，他們也沒吵出個章程來。韓江楓拉了拉環，讓夥計們送來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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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發現，韓江月連坐起來都變得十分困難。好在韓江柳反應平淡，料想沒有大礙。畢竟，她剛用過元素權杖。

餐罷，韓江楓繼續觀看投影。忽然他想起一個問題，問道：「嚴兄，那日你扔到李通古身上的是何物？」

韓江柳回過頭來，把視綫著落在嚴邃明身上。

嚴邃明苦笑著搖了搖頭。「打賭贏來的。老實說我也不了然，只知道那玩意要命的很，拿來防身却一直沒用過。」

韓江楓微笑道：「嚴兄能否告知從何人處贏來的？我也想贏一些防身。」

嚴邃明忽然變得嚴肅起來。「相信我，楓隊長，沒人想認識那個瘋子。」

韓江楓忽然想起，他的身體不但神聖親和特性消失了，甚至連體能都已和普通人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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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高裁判會已然沒了他的位置。不在其職，不謀其事，微微一笑，便不再問。

韓江柳終於捨得把眼睛從韓江月身上移開，看臭蟲似的注視著嚴邃明。「可我想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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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檢查過李通古的尸體，自然知道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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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未成年高階魃犼的血液。莫說是那個人賣屁股得來的酬勞。」

韓江楓默念了一聲「太極慈悲」，吐出了心中最後一絲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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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柳還有心思追查這件事，說明韓江月完全無礙。至於未成年高階魃犼之類的事，已經和他無關了。

嚴邃明看起來很習慣法師們的傲慢，淡淡道：「我承諾過的。」

韓江柳輕蔑道：「你從哪生出的信心，覺得這事能由得了你?」

嚴邃明登時勃然大怒，不復此前的溫文爾雅。變成了典型的鸞和人，梗著脖子，額頭上青筋暴起，道：「格老子，老子救人倒救成了罪人咯？」

韓江楓只得解釋。「不值當的惱，嚴兄。你知道柳兄不是針對你。」

韓江楓不說還好。這一說，嚴邃明聽在耳中，不由得眼睛濕潤，「唉」的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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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祖上不積德，這輩子還沒幹過好事。這才讓我撞見那祖宗。」話猶未了，清泪沾襟。

瞧給委屈的，到底是多大冤屈？韓江楓忙笑著安慰道：「嚴兄不必如此。只管說與柳兄，讓他爲你報仇雪恨。」

嚴邃明一副冤極，恨極的模樣。但還是梗著脖子道：「我說過，我承諾過的。絕不泄露。」

韓江楓不好再多說。將目光投向韓江柳，提醒了一句，「嚴兄想必聽說過讀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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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柳的破壞力遠不能和韓江月相比。但勝在能力廣大，八系法術大多能信手拈來。即人們常說的“花活多”。

這麽一說，嚴邃明倒也有些犯怵。畢竟人類是天生擁有羞耻感的生物，被人扒開內心的羞耻感，比之當衆扒開衣服恐怕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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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半晌，還是搖了搖頭。「總而言之，任憑君便，只我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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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來，人類的愚蠢始終不曾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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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江柳伸出右手食指來，輕輕的點了一下韓江月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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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轉星移之間，臉上的繾綣愛戀已變爲獰笑。忽然身形一晃，已點在嚴邃明的額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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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心術可沒有按摩術那麽舒服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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