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保安員的故事】異語人間 - 第六語【人緣】（上）

第六語【人緣】（上）

自從被調派到別處後，我每一晚都在懷疑人生。

日間睡覺時經常作惡夢，總會回到那幢大廈的９樓和６樓，因此總睡不好。

但慶幸夜間的工作量不大，因為嚴格來說，是幾乎沒有工作。

我被調派到一幢剛建成，但裝修工程還未完工，仍然被充水式護欄（水馬）圍封著的商廈。

樓下大堂連基礎的門面也欠奉，非常簡陋，沒有管理處亦沒有保安室。

因此我每日的工作就是獨個坐在那個簡陋的大堂８個小時，沒有同事、沒有冷氣只有一把風扇。

在這裡，除了睡覺以外，做甚麼都沒有人理會。

只需要每兩小時致電給總部的控制室報平安，直到早上時份日更的同事前來接更，然後下班。

聽公司的經理說，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大廈的裝修完工為止。

或許，有人會羨慕我這樣的生活，但在我收到調令時，公司的經理說了一句：

「為免你身邊啲同事問長問短，傳開去你又煩，啲同事又亂諗，當公司畀你休養同沉澱下。」

他這句話，讓我有感自己是被人放逐，美其名是讓我休養。

明明我沒有做錯過任何事情，並且作為撞鬼受害的人，內心絕不好受。

這樣的日子，用上樂觀的角度看似自在。

打機、看片甚至聽歌，務求讓時間快點過，但倒數著時間流逝絕對是煎熬。

這種比起悶，是讓人更加痛苦的孤單，是一場被人遺棄的放逐。

悶可以殺死人，孤單就是讓人生不如死的凌遲。

時間被這樣的生活和工作一點一點無意義地割下；看著月沉日升，樓下大堂由只有一片水泥地、四面水泥牆，再一點一點地變成一片美觀的雲石地和四面雲石牆，連升降機也被粉飾了許多。

然後，我習慣了。

生活的每一部份，透過不停重複的時間後，注定成為習慣。

成為習慣後，我慢慢地對這樣的生活妥協，甚至用上樂觀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

大廈的裝修工程即將完結，晚間清閒的生活終結在地產經紀和他們的客人手中。

對，我不懂得為甚麼這些人愛在深夜來看單位？

後來從一些經紀口中得悉，是那些業主或客人日間很忙，只有晚上才能抽空看單位。

在我已經漸漸習慣這裡的工作後，生活和工作又開始改變了。

由於大廈算得上是裝修完工，每晚０５００開始由頂樓開始巡邏打鐘。

不過這裡的設計十分簡單，有點像住宅的設計，所以工作程序上是絕對輕鬆。

就在農曆七月十四將至的某一晚凌晨十二點，街上的空氣混雜著冥鏹燃燒的味道。

我在仍然殘留著天拿水的大堂中，循著一陣與別不同的淡淡香味張望起來，然後我遇見到中學同學 - 楊嘉曦。

回憶中的她很孤僻，更是那種長期Stone樣的類型，樣貌屬於正常樣貌，算不上出眾，但也說不上是醜。

或許是我們連續五年都同班的緣故，我們也會偶爾聊天，交換過MSN。

只是她在中五過後便轉到別的學校，然後斷了連絡。

「黃樂恆，你個樣無乜點變喎！」

「你係？」

她歪著腦袋一笑：

「楊嘉曦呀，中學連續五年都同你同班嗰個。」

「嘩，好耐無見。」

那一聲嘩然，是出於我幾乎認不了她，長髮牽上馬尾，婀娜的背影配搭灰色的Sport bra，再簡單地穿上一條瑜珈褲，推著滿載紙箱的手推車。

果然光景轉瞬即逝，她就像一塊寶玉，經過時間的洗禮後散發著幽幽的光芒，讓我頓感時間一直流逝，沒有停過，亦不會因為生活的挫敗和放逐而停過半刻。

她的樣貌輪廓精緻了許多，可能是人大了，加上懂得化妝的關係吧？

只是眼神看來有點憔悴、疲憊，是生活太累了嗎？

楊嘉曦現在是婚禮的化妝師，閒時開班授徒，剛剛租了這幢大廈的其中一個單位作Studio。

由於獨資經營的關係，所以只好不分晝夜將單位修繕，漸點漸點將物品搬運到新單位。

「我對呢區唔係好熟，撞到識嘅人真係太好啦。」

一時三刻，我忽然語塞，但總不能直勾勾地看著她，畢竟她的衣著也有點犯規，所以不時低頭看一眼她的手推車。

說實話，我真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和情況下重逢。

不過由於我還要工作的關係，只好擇日跟她再聊，但我沒想到臨別前，她會主動問我要了電話號碼和instagram。

待到她離開不久，我才留意到她的instagram坐擁過萬的追蹤者，而且每篇帖文讚好的人數過千，不賣性感但拍的照片很好看，而一分鐘的化妝影片教學雖然大同小異，講解得生動。

總之，不知怎的看得我十分入神。

昔日的孤僻女孩，現在已經不再是凡人。

未幾，她主動在whatsapp跟我打招呼。

不過人大了，總不其然所有事情都總會想得複雜。

舊同學無故找自己聚舊，一般都是推銷產品。

美女突然看上自己，不要想得自己太過英俊，一般都是有企圖甚至騙局。

一位美女的舊同學，如果真的是騙局的話，會是天文數字嗎？

「做咩返夜更？一般人都唔鍾意捱夜。」

「我麻麻地日頭，貪夜晚夠靜嘛。」

「其實我都係，我啲化妝片都係深夜嘅時候拍同剪埋。」

只是她問的問題來來往往實屬一些寒喧，沒有任何怪異，最怪的一條問題只是問起我的年紀，是否與她同年？

凌晨三點至五點，是我個人認為一天二十四小時入面，最寧靜的時段。

在大堂裡打了一個呵欠，升降機抵達時的一聲響，瞬間勾起了我前排的陰影，激起了本能上的恐懼。

但回神細想片刻，這裡並不是那幢大樓，這裡所有樓層都十分正常。

升降機門打開，又是一陣淡香，但這陣淡香很特別，有點花香又有點果甜香，不像是香水又不像是沐浴露。

在商廈工作得久，就算是夜更也見過許多不同的OL，香水也自然會嗅得多了。

我早已預料，從升降機走出來的是楊嘉曦。

畢竟除了香味外，就是這幢大廈還是剛落成，租戶簡直是隻指可數。

而且這個的設計只有正門和後門，後門一早鎖掉，所以要進來或離開的就一定會經過此處。

只是她在離開的時候，心情愉快地哼唱著旋律，而跟她對過眼神的一刻，發現剛才眼神的憔悴和疲憊不見了。

眼睛突然水靈，眼角嫵媚、眉宇之間好像有點不同，對上視線時候也會不其然急速心跳。

是剛才睡了一會嗎？還是因為拍了影片，又是化妝的效果？

整體看上去，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但騙不了自己那陣逐漸加速的心跳。

她徐步走來跟我說：

「我走啦，聽晚都繼續搬嘢，你呢？」

「除咗放假之外，晚晚都會喺度。」

近距離看了幾眼，她的變化又不像是化妝效果，抑或是她的技術已經精湛得一般人看不出來？

尤其是那雙有神的眼眸，每看一眼，內心就像被那雙眼拉扯進去。

我懷疑過是生活中太久沒有遇過正常的異性，對上一個就是阿儀，那個人就不太好說。

「咁就好啦，無聊可以搵你吹水，有時呢個鐘數一個人做做下嘢都好悶。」

「咁夜先走？」

她搖了搖頭：

「無呀，有少少嘢整咋嘛。」

「拍嘢？」

「未啦，啲燈聽日至搬過嚟，今日嚟執好啲位，擺好啲嘢。」

正想回答的一刻，不禁打了一個呵欠，她見狀打趣地問：

「眼瞓啦？」

「呢個鐘數最難捱，你唔眼瞓？」

她淡然地答：

「唔眼瞓呀，我通常日頭先瞓，一係唔瞓。」

她這樣地回答，總令我若有所思。

「走啦，今晚見啦。」

她的背影漸漸遠去，就在她踏出大廈的正門時，回眸歪著腦袋一笑。

我看到的時候，內心簡直被她撼動，但冷靜下來後，對這個動作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怪。

啊，掛住聊天差點忘記了要由頂樓開始巡邏打鐘。

因此在大堂掛上巡邏中的牌子後，走進升降機的時候，天色已漸藍，而升降機仍然殘留著那種香味。

內心想著，不管怎樣怪異，也怪不過早段日子遇到的怪事，至少我今晚遇到的至少是人，這裡又不是那幢嚇人的大廈。

她說，

雖說長得好看也是一副臭皮囊，

但根本沒有人在乎內在臭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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