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齋 - 一切皆有代價 5

言紫皓再抬頭，神情已經恢復平日裡一絲輕浮不正經的笑。

「沒辦法為你流淚，真的很抱歉，不過陸梓楓應該為你哭了不少，我還是不要湊熱鬧了。」

陸梓楓反而沒有像平常一樣嗤笑，他只是站在門邊，目光很沉的看著言紫皓和言瀧的背影。

「陸梓楓，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你那麼在乎莫祈安，怎麼可能只有讓我弟弟活下來？」言紫皓看著莫祈安的遺照，還是忍不住問了。

他知道的陸梓楓不會把任何人的優先級置於祈安之前，莫祈安死了而言瀧活下來這種事…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發現的時候，祈安就不見了，等我一路尋過去就看到他們兩個，祈安要我先救他。」寥寥數語，陸梓楓簡單說明了當時的狀況，沒有說出過程中的驚心動魄。

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他沒有救下莫祈安這一事實，只要想到是自己失誤讓莫祈安死去，他心裡那難以壓抑的怒意就叫囂著、慫恿他破壞一切。

言紫皓沒有過多追問，他能感覺到陸梓楓的悲痛，他只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犯人怎麼樣了？」言紫皓的語氣意外的帶著一絲戾氣，而陸梓楓微微勾起嘴角道。

「死了，我親手殺的。」撕碎、碾碎到再也不能投胎重生，只餘一點煞氣也被他揮散了。

言紫皓站起來，對他笑著讚許。

「做得好…」他似乎還想說點十八禁的話，低頭就看到言瀧睜著大眼睛看著他，眉目間的狠意就那麼散了。

言紫皓嘆了一口氣，對陸梓楓擠了擠眉毛說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

「不明白，你看起來很醜。」陸梓楓面無表情的看他，然後伸手、以極輕柔的力道摸了摸言瀧的腦袋。

懵了的孩童抬頭看他，彷彿被嚇到不敢動彈一樣，任由他揉亂頭頂的髮型。

「…你要好好長大，然後、一定要，去實現你的夢想。」陸梓楓用只對莫祈安獨有的溫柔語氣說道，言紫皓看著陸梓楓，透過餓狼，他能感覺到陸梓楓掩藏在平靜表徵下撕心裂肺的痛苦。

——感覺陸梓楓在辦完葬禮就會立刻殉情…不，他沒有在昨天就追隨莫祈安而去就很奇怪了。

「陸梓楓，節哀順變，你會好好活下去吧？」言紫皓試探性的問道，陸梓楓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手說道。

「我會好好活著的，畢竟那傢伙留下的遺言就是這個。」他露出了近乎咬牙切齒的表情，言紫皓怔了一下，心情相當複雜。

不愧是莫祈安，果然了解陸梓楓。

言紫皓回頭看向莫祈安的遺照，突然叫了陸梓楓一聲。

「喂！陸梓楓，莫祈安會好好投胎吧？」

「會。」陸梓楓即答，於是言紫皓笑了下，面對莫祈安的遺照舉手發誓。

「祈安，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言紫皓，願等你來生還恩。」

言瀧緊張的扒拉著自家哥哥的手，言紫皓伸手安撫了一下弟弟，然後朝著陸梓楓擠眉弄眼。

「怎麼樣，這個誓言很有誠意吧？」

陸梓楓對他翻了個白眼，他自然比言紫皓還清楚這個誓言是有效的，別看他好像隨意發誓，心若不誠是不能證誓的，說明言紫皓已經做好了覺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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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完香記了債，言紫皓帶著弟弟準備離開，臨出門前，他突然回頭，看向怔怔望著遺像的陸梓楓。

「你還會回來學校嗎？」他似是有所預感的問道，陸梓楓在後段班的出席率意外的高，除卻約架和家裡業務耽擱的日子，陸梓楓沒有無故翹課過。

「不會。」陸梓楓不假思索的妙答，他給出了在意料中的答案，言紫皓默然的點點頭。

他不會去勸說陸梓楓重視一下學歷，在言紫皓看來，他們兩個都有著和普通同齡人不一樣的經歷，他們在某方面成熟的可以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唉，以後就沒有人陪我上學了啊…」言紫皓只為此感嘆。

…不久之前他們還是三個人一起打打鬧鬧的上學，現在，少了莫祈安，就像一個穩固的三角崩塌一樣。

陸梓楓不置可否，對他來說上學不過是一種社會化訓練，是陸伯言要求、加上莫祈安需要他，陸梓楓才一直堅持下去的。

和一般人一樣通勤上學對現在的陸梓楓來說只是蹉跎光陰。

言紫皓沒有對陸梓楓說什麼再見，他只是牽著自己弟弟，走出了白帳外。

不過數秒，身後傳來陸梓楓叫他的聲音。

「言紫皓。」陸梓楓掀開白帳，叫住了他，他其實很少主動對言紫皓說什麼，離去的人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站在白帳前青衣的人影。

「我們會再相見的。」陸梓楓篤定的說道，脫口而出的話像是預言。

他們之間還牽著與祈安的緣分，大概在未來的某一天，不管是在哪裡，他和言紫皓一定會再見面。

「那可真是讓人期待那一天的到來阿～」言紫皓笑道，用力朝陸梓楓揮了揮手後，再不回頭的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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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梓楓在莫祈安的靈前認認真真的守了三天，許多與莫祈安相識的人來過，連身份敏感的永影永樂都在半夜裡冒險潛進陸家宮給莫祈安上香。

陸梓楓剛送走哭得崩潰的莫一竹，回身注視插了不少香的香爐，他突然真切的認識到祈安和人世的瓜葛還挺多的。

——明明他就在莫祈安身邊，但那人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結交了許多朋友。

白帳被掀動，陸梓楓側首看向門口，就看到陸鳶蓉忐忑探頭進來。

「梓楓，我能進去上香嗎？」陸鳶蓉輕聲問道。

在夢鬼事件過後，臨淵的情況並沒有好轉，在陸梓楓變相罷工的這幾天，守望一直都有遞交報告上來，從數據上看，臨淵的妖魔鬼怪出沒率達到歷史新峰。

身為少宮司之一的陸鳶蓉理所當然是忙碌的，她是在百忙中抽空過來的，話語裡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請進。」陸梓楓淡淡的說道，他說過讓陸鳶蓉可以來上香的話就不會反悔。

「我進來了。」陸鳶蓉掀帳走了進來，熟練的點香，然後循著禮數上香行禮，她看著莫祈安的牌位，那上面的金漆筆跡鋒芒畢露，一看就是陸梓楓的手筆。

「祈安弟弟，阿姐在這邊謝過你了，希望你一路好走，能投個好胎。」陸鳶蓉認認真真的說道，陸梓楓的神色不由得緩和了不少，他接過陸鳶蓉手上的香，仔細放入香爐裡。

「梓楓，大哥他…那天不是真的要罰你，他的立場也很為難，你也知道長老那群人很難纏，他不希望這件事在你身上留下污點…長老他們密謀要把你推下少宮司的位置，這消息你知道嗎？」

陸鳶蓉走到陸梓楓身邊，努力給陸柳桐說好話，陸梓楓沉默不語，眉間毫無動搖，他微微的點頭。

「我知道，畢竟他們很早就一直嫌棄我德不配位，也差不多有七年了吧？」他的淡定總是陸鳶蓉有種啞口無言的酸澀感，讓人胃部緊縮的難受。

陸家宮的業務範圍很廣，不只是攘災祈福，還接受各種委託，陸梓楓所負責的守望承擔著與之同等重量的責任，他對入夜後的臨淵有絕對的管制權。

其工作內容不只要巡夜，還要定期查訪登錄在冊的非人們，是非實力者不能勝任的位置…可以說陸梓楓擁有極大的權力，在非常事態下甚至擁有決策權。

看不慣陸梓楓的長老不希望他握有權力的心思顯而易見。

「…總之，陸柳桐他不是真的討厭你。」陸鳶蓉蒼白的解釋道。

「陸鳶蓉，我不想在祈安靈前說難聽話。」陸梓楓忍耐的皺起眉頭看她，頓了一下後說道。

「我還沒有失憶，他如果不討厭我，幼時為何不讓我叫他大哥，你何必為他找補。」陸梓楓冷笑了一聲，陸鳶蓉嘆了一口氣，對著固執地陸梓楓說道。

「你難道…不能給我們一次機會嗎？」

陸梓楓抬眼看她，目光嘲諷銳利，他嗤笑一聲後移開視線。

「陸鳶蓉，我為什麼非得原諒你們？你要說我小氣的話請便，我無所謂…我已經失去了莫祈安，不能再背叛幼時的自己。」

陸鳶蓉語塞，只能悻悻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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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梓楓看著莫祈安的牌位，他能夠很清楚的感覺到，隨著共鳴增強，永影的封印漸漸失效，那股與生俱來的怒意越發鮮明。

屬於前世的那些記憶與他越加融合，相對陸梓楓的部分不可避免的被稀釋淡化。

他能感覺到每一世的自己為了親人付出了一切，重情重義就像是基因代碼一樣鐫刻在他的靈魂裡，那是他的起源——楊戩帶來的。

留下了史詩傳說的少年將軍也早早就失去雙親，即使後來貴為神明，也彌補不了他對親情的渴望和看重，那就是糟禍的源頭。也是他每一世痛苦的根源。

楊戩愛著他的家人，濃烈厚重的愛不能說對陸梓楓沒有影響，但他接納了那些記憶，反向對記憶中那個身著玄甲的將軍詰問…

——你的親人對你關懷備至，甚至能為了你去死，與他們相比，我的親人對我不聞不問…你能接受以德報怨這種鳥事嗎？

很顯然的，除了重情重義的底層代碼，楊戩還是快意恩仇的代表，陸梓楓能感覺到自己的想法被認同了，楊戩甚至給莫祈安點了個讚。

陸梓楓守住了自己的底線，他很慶幸自己沒有變成一覺醒來就原諒家人的聖父，那太讓人反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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