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齋 - 一切皆有代價 3

陸梓楓直到天邊晨曦初現才回到陸家宮，等著他的，是臉色難看的陸柳桐和一眾長老。

「陸梓楓，聽令跪下！」

陸柳桐臉色鐵青的斥道，他的威嚴擺的很足，但陸梓楓看了他一眼，沒有動作。

「大不敬！來人！把這個不敬上級的逆徒拿下！！」

其中一個長老比陸柳桐還憤怒，揮舞著手臂情緒激動的說道。

然而，沒有人敢真正動手。

過去也不是沒有發生過這種事，儘管陸梓楓凶名赫赫，但一切在淵衡律內容許的懲戒，那人不會有反抗的舉動，所以被押著受罰並非罕事。

但今天，他們的手在半空中僵住，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額間冒出冷汗。

陸梓楓明明站在那裡，沒有釋放任何靈力，卻和往日有什麼不一樣的、看著就令人本能地心生畏懼。

「我今天沒有心情陪你們演出拙劣的戲碼。」

陸梓楓冷嗤一聲，他還抱著紳士的遺體，並不想帶著盡忠的黑貓下跪。

於是他抬手拔出腰間的兩把長劍，鏘的一聲甩到長老和陸柳桐跟前，讓他們看清楚這是什麼。

「我已手刃連環命案兇手，是一只千年夢鬼。」他說道，然後直直地看向陸柳桐。

「就憑你們，受了我的跪禮，難道不怕折壽嗎？」

陸柳桐看著滿身是傷的小弟，他能感受到陸梓楓身上澎湃龐大的靈力，他也看到了陸梓楓微紅的眼眶。

——他哭過了。

——他那個從來不輕易落淚的弟弟竟然哭了…

但陸柳桐有他應盡的職責，他握緊了拳頭，冷聲斥道。

「你數日以來一意孤行、擅作主張，浪費陸家宮人力資源不說，還牽連到一般民眾身上…現下出人命了還毫無悔改之意…我要罰你，你可有異議。」

陸鳶蓉趕來想幫陸梓楓辯解兩句，陸楚植緊抓著她搖頭，不讓她插嘴。

這時候護著陸梓楓只會讓場面更加無法收拾。

「不管是什麼，隨便你。」陸梓楓垂眸說道，神色厭煩，並不想和他人再多言。

「好，既然先前十鞭不能讓你記取教訓，那就再加十鞭…來人！取龍骨鞭來，一共二十鞭，一鞭都不能少。」陸柳桐咬牙說道，目光晦暗的閃過一絲疼意，他並不想這樣罰陸梓楓，但長老就在一旁虎視眈眈…

他不能讓陸梓楓因為這次的污點失去少宮司的地位。

陸梓楓乾脆的單手解開濕透的襯衣，始終沒有放下懷中黑貓屍骨的打算，而他脫下襯衣的時候，在場觀刑的人皆倒抽了一口氣。

纏繞在胸腹間的繃帶滲出了血，透過斑斑的血跡大致上能判斷出他的傷勢之重，目前能站著、清醒回話根本是奇蹟。

連行刑人都不忍下手，實在是這二十鞭抽下去，陸梓楓背上大概就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了。

「代理宮主！少宮司他已經盡力了！難道剿滅千年夢鬼還不能以功抵過嗎？！」和陸梓楓一同出任務的守望終於忍不住求情，陸柳桐暗暗鬆一口氣，剛要順著台階下，就聽長老開口。

「當然不行，若是人人都要以功抵過，陸家宮的規矩不就全亂套了！」

陸鳶蓉受不了了，她徑直衝到長老面前，目光淬著極冷的怒氣。

「照你的說法，這二十鞭打死了少宮司，他的功勳便只能刻在墳塋上僅供後人悼念了是不是？！」她的嗓音尖銳，頗有咄咄逼人之感。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長老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還有人會這樣真心實意的為陸梓楓生氣。

「喂…既然你們不動手，那就輪到我的回合了。」等待懲罰的陸梓楓陰冷的說道，他實在煩的很，超出負荷的疲憊，再加上缺乏抑制的理由，他放縱了自己糟糕的脾氣，做了自己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

「看來是平日裡我脾氣太好，讓你們產生了某種錯覺。」陸梓楓嘲道，抬手一招，原本插在眾人面前的其中一把劍應召而回，陸梓楓握住劍柄，上前幾步，把劍戳到了長老脖子上。

鋒銳的刃面反映出長老驚恐的表情。

「沒用的老東西，你們是狗屎、陸家宮的制度也是狗屎，一群癬疥之輩…我還沒有追究你等怠慢報告書的態度，你竟然還想罰我？」他瞪著透出凶意的重瞳，非常惡劣不敬的說道。

「小心點，讓我不高興的話可是會手滑的。」

長老看著他，氣得嘴唇狂抖，然後頭一歪，氣得倒了下去。

陸梓楓輕蔑的看著其他人手忙腳亂去扶他，看了一眼其餘人等後，挑眉確認還沒有人要上前找茬，他收起武器，最後撈起上衣，逕自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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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鳶蓉默默地看著一個眼神都沒給她的小弟離開，

耳邊去其他人對性情大變的陸梓楓議論紛紛。

看來只有他們幾個嫡系的知曉，其實陸梓楓原本就是這個性格，是陸伯言總要求陸梓楓嚴格守戒才讓其他人產生錯覺。

如今的他遭遇了變故，更加不在乎旁人觀感，有種自暴自棄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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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眾人散去，三個姓陸的默默相對，陸柳桐嘆了一口氣，然後嘶了一聲。

——他的掌心有幾個握拳過深留下的指甲印痕，滲出了一點血絲。。

「我似乎應該慶幸，他還願意回家。」陸柳桐無奈說道。

今天接到守望彙報後，他發現自己竟然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失蹤的陸梓楓，他並不瞭解他的小弟。

還是陸鳶蓉私下用尋親的法術確定了陸梓楓所在的位置。

「他還有哪裡可以去。」陸楚植不快的說道，就陸梓楓那個壞脾氣，誰能受得了他？

陸鳶蓉比兩個兄長還要了解一點弟弟，對著陸柳桐和陸楚植，她有點悲傷的笑了笑。

「梓楓他…是去了祈安的住處。」她知道陸梓楓最近是為了什麼和陸柳桐對立，不顧一切使用他能調度的資源，不僅是為了臨淵，更是為了好友的安危。

「死去的那個一般民眾就是莫祈安。」陸柳桐和陸楚植還不知道這件事，陸鳶蓉這樣一說，他們兩個神色頓時複雜了起來。

那兩個孩子自小就要好，莫祈安在陸梓楓面前甚至身兼數職，既當爹又當哥的，是他陪梓楓長大，好幾次看到那兩個人相處…連陸柳桐都知道，只有在莫祈安面前，陸梓楓才笑得出來。

那兩個人之間的感情牽扯太深了，陸柳桐看向陸梓楓離開的方向，只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陸梓楓那麼在乎莫祈安，他真的能走的出對方的死嗎？

「這件事我會稟告父親，請他早日回來。」陸柳桐嘆了口氣，原本還會遵行淵衡律的陸梓楓都已經開始劍指長老，出言不遜了，他是徹底拿他沒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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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父親！不！』他看見自己拼命伸出的手，被一股力量拽著逃跑，再回頭看到的卻是至親死於刀下的畫面，他聽見自己瘋狂的吼叫聲。

畫面一轉，他身披鎧甲踏進被攻破的門關，看到家門前死於非命、身首分離的親人…他跪倒在門前，發出撕心裂肺的嚎聲。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失去親人的絕望反覆將他溺斃。

哭聲、尖叫、殺伐刀槍的聲音迴盪著，激起他心底的憤怒，深刻的無力感是那麼清晰，幾乎不像是夢境。

滿身大汗的醒過來，陸梓楓失神了好久，他看著自己汗濕的手心，神色複雜。

百世輪迴、百世的記憶，永影說過的共鳴會讓他的干涉漸漸失效…但這也太快了。

才過去不到12小時，他就夢見了無數個死爹死媽死全家的記憶片段，難道是…他對祈安的死過於悲痛，以至於引起了共鳴？陸梓楓揣測著，然後苦笑。

「真是太荒唐了…」陸梓楓苦笑，他不能控制夢境，但仔細一想，不只是楊戩而已，他的每一次轉世都在親眼看著最愛的人死去。

他不想陰謀論，但很明顯的，有人安排好了他轉世的每一世劇本，知道對『他』來說，比起自己受到傷害，無力保護他人更加的痛。

「…被針對了阿。」大概是一整晚的惡夢讓他麻木了，竟然能跳脫莫祈安的死得出清晰的結論。

一想到莫祈安，陸梓楓就覺得眼框酸澀，但他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他昨天把紳士的遺體帶回來後，只做了最基本的防腐處理就累得放置了。

陸梓楓起身，簡單的洗漱後，他看著鏡子裏一身已經結痂快癒合的傷口，目光微沉。

——傷口愈合的速度比以前還要快了，雖說之前他本來就比旁人強健，但按照過去的經驗來看，昨天那樣的傷加上靈力透支…

不對，他似乎、沒有透支靈力。

陸梓楓靜下心感覺了一下這副似乎完全不同的身體。

昨天他目睹莫祈安的死亡後就理智斷線了，後續的記憶相當模糊，現在仔細一捋…好像爆炸性的消息相當多。

「我現在…還算是人類嗎？」鏡子裏的少年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他摸上了鏡子裡自己的眼睛。

本就惹人側目的重瞳越發明顯，在微暗的室內，隱隱還能看到微閃的光。

陸梓楓本能的知道在被雷劈中後，他似乎經歷了某種粗暴簡單的鍛體…痛的要死，他也的確差點死了，只是在雷擊後又快速癒合重組，所以守望的人看到的才是似乎完好的他。

僅有十幾年修行經驗的少年放棄思考超出所學的問題，他隱隱約約覺得這個答案應該能在他那些被封印的記憶裡找到，於是決定暫時不做思考。

同時他想起了另一件可怕的事實。

「那兩個人，神子和冥府帝王為什麼會在一起？」陸梓楓喃喃道，他昨天渾渾噩噩的狀態下，認出了那兩個人的身份，看似冷靜但其實壓根沒有在思考。

武神的記憶閃過的片段告訴陸梓楓，天庭與冥府多次開戰，雙方勢不兩立…所以說，為什麼身為一界之主的冥府帝王會轉世為人？他那具凡人身軀應該負荷不了過於污濁沉重的靈魂才對…

疑問太多了，陸梓楓嘆了一口氣，抬頭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嘲諷道勾起嘴角道。

「搞甚麼…我又不是楊戩，也不再是天庭武神，這些都和我沒有關係。」他自嘲，然後洗了一把臉，穿上道袍和拿上裝著紳士遺體盒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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