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齋 - 曾經斬斷的親緣 9

『只要他們平安無事，親情、羈絆，全部都拿去吧！我只想換取他們的平安無事！』

只要他們都好好的活著，不會再因為他一時失言陷入危險，那就好，他自己怎樣都沒有關係。

他很愛很愛他的家人，所以才要遠離他們。

莫祈安從深深的夢裡醒來，看著白色的天花板愣了一下，然後手朝著一旁摸去，確認了毛茸茸暖呼呼的觸感後鬆了口氣。

不是夢，又或者，那都已經成為了不存在的現實，而他，只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唯一的家人是一隻貓。

親情和羈絆換回平安無事的家人，徒留的一點回憶則換來了紳士的靈性，那是他留給自己最後的一點念想。

「今天是假日啊…」莫祈安默默的看著時鐘，他已經比平常晚起很多了，摸了摸縮成一團呼呼大睡的紳士，他翻了翻冰箱，開伙自己做了早餐，抽空看了下手機，才發現陸梓楓發了訊息給自己，讓他去廟裡找他。

「他是想偷懶了嗎？」莫祈安嘟囔道，想起以前的事情，不由得懷念的笑起來。

他和陸梓楓，真的是很小很小就認識了。

因為他和一竹是雙生子，相對於一竹，他小時候常常莫名的發燒，醫院查不出原因，父母只好帶著他去陸家宮，陸家宮主是陸梓楓的父親，察覺他是個特殊的孩子，不僅為他做法封印，也特意給他起了一個名字。

祈安祈安，就是祈求平安的意思。

從那之後他就和陸家宮結下了不解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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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祈安並不排斥陸家宮那帶著神秘的氛圍，所以在幼稚園看到陸梓楓，知道他是陸家宮的孩子就多了幾分關注，然後在陸梓楓哭得所有人都拿他沒有辦法的時候幫忙了下。

…那談不上什麼恩情，莫祈安是這樣認為的，在他主觀的記憶裡，他和陸梓楓不過是…自幼時一起長大，感情相當好的朋友。

甚至到了後來，陸梓楓不那麼愛撒嬌了，反過來一直幫襯著他，私心裡，陸梓楓已然越過友情的界線，上升到家人的範疇了。

「嗯～陸梓楓最喜歡吃蛋捲燒了，做一點帶去給他吃吧！」莫祈安拿起圍裙，對著紳士笑道。

紳士在莫祈安背後翻了個白眼，默默吐槽。

——他那是喜歡吃蛋捲燒嗎？才不是，他根本是只要莫祈安給的都吃，就算是毒藥也能毫不猶豫的吞下去。

想到一開始莫祈安獨立生活煮得黑暗料理，連貓都嫌棄，只有陸梓楓能抗住近乎毒物的料理，還能面不改色的說還不錯。

親情？你要說是愛情，貓都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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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陸梓楓，他的確如紳士所想，他的感情和莫祈安的厚度截然不同。

他也清楚自己的想法不會被任何人所理解，不管是陸家宮的人、亦或是莫祈安本人，所以隱藏的很好，不被察覺。

自年幼時，他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這種不一樣深入了他生活的每一個瞬間，在還懵懂、記憶相當曖昧的時候，他首先知道的第一個與旁人的差異便是，他沒有媽媽。

他連…提起媽媽都不被許可，他周圍的人會露出會悲傷、或怨恨的表情，每個人的臉上都彷彿寫著他不該提起這個稱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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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也不該擁有家人或親情。

兩歲後的陸梓楓就再也沒有被擁抱過，因為他已經能走的很穩了。

無論是父親、或是他的兄姐…他們可以擁抱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同修，卻絕對不是他。

陸梓楓就那樣看著陸柳桐溫柔的撫摸和他同齡的孩子，然後吃力的抱起對方，掂了下慢慢走出他的視野。

三歲之後，陸梓楓明白了一件事。

任何人都可以享受偏愛，只有他不行。

陸梓楓也曾疑惑、不理解，所以他默默地尋求答案，直到有一天，他被父親領到啟蒙的課室上。

他聽到了他的批命，那些期待、那些他似乎生來就注定要背負的職責。

…沉重的令人恐懼，甚至有喘不過氣的感覺，但他沒得選。

如果不接受這些，他還有活著的價值嗎…？

所以陸梓楓沒有童年，他要遵守比其他人多一倍的戒律、要學習同修還沒修習的課程，完成別人做不到的課題。

而即使做的再好，也總有更高的標準在等著他。

四歲後的陸梓楓已曉世事，也基本不會因此太辛苦而掉淚了。

——他很清楚，沒有人會心疼他，他們只會訓斥他的淚水和軟弱，所以就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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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遇見了莫祈安。

陸梓楓是四歲上幼兒園的，插班入學，理所當然的不被早有小團體的蘿蔔頭接受。

陸梓楓不搭理努力幫他媒合小夥伴，進入團體生活的老師，他就像是突然被扔到陌生環境的幼獸，蜷縮著警惕四周。

接著，他的目光落到了一個奇特的『人』身上。

那是一個和他一樣，與周圍的人有著強烈違和感的存在。

陸梓楓在他身上嗅到同類的味道，但長期以來的孤獨讓他養成了暗中觀察的習慣，他的視線追逐著莫祈安，卻不曾靠近。

——太瘦弱了，陸梓楓審視著對方的身體能力…這樣的他一個能打二十個，感覺要是用力一點都會被推倒。

下一秒，一群三頭身的小蘿蔔頭和莫祈安摔倒滾在了一起，被壓在最下面的莫祈安哎喲哎喲叫著的爬起來後，額頭上青了一大片，身邊圍繞著哇哇大哭的麻煩製造者們。

莫祈安沒有哭，而是熟練的安撫起周圍的小蘿蔔頭。

——弱爆了，陸梓楓難以置信的把剛學到的詞用在莫祈安身上，鄙視著他的生存能力。

——而且笑得很礙眼，他又想，視線卻離不開那燦爛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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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無聊的一天，陸梓楓終於等來了放學時間，他無視老師，執拗的背著書包坐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等著。

因為早上拎著他來的陸伯言說過，會第一個來接他。

然後他就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小蘿蔔頭越過他身邊，洋溢著歡樂的笑容奔向他們的家人。

一開始他還能對自己說，那是有『媽媽』的人才有的特權，直到他看見了別人的爸爸、哥哥、姐姐和爺爺奶奶來接人放學。

他感覺自己像是陷入一場無序的崩塌，足下無依，惶恐地讓他生出了懼意。

而壓垮他的，是一個保姆來接人的畫面。

陸梓楓忍不住哭了起來，越哭越大聲，就像一隻受傷的幼獸哀鳴著，聲音都啞了也停不下來。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被他這種聲嘶力竭的哭法嚇得不敢上前，而盡職的老師費盡心力也無法讓他停下。

只有莫祈安，牽著妹妹的手從汽車上跳下來，小跑到他面前，伸出短小的手說道。

『你要和我一起回家嗎？』

幼獸無家可歸的悲痛唯獨被僅有的那一個人看到了，陸梓楓緊緊閉上的重瞳睜開，從紅腫的眼皮中看清楚了莫祈安的臉。

——很礙眼的笑容。

——但，似乎不讓人討厭…

『好。』哭過頭的陸梓楓，用喑啞的聲音擠出一個字，輕輕握住了那隻好像一掰就折的手。

那天以後，陸梓楓再也不信神佛，他把他所有的信仰都獻給了莫祈安。

因為在他最絕望的時候，是莫祈安伸手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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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楓，你在等人？」一心想和小弟修復關係的陸鳶蓉出現在正門口等人的陸梓楓身邊，抱袖而立的陸梓楓瞥了她一眼，隨意的應了一聲。

陸鳶蓉看著比她還高半顆頭的小弟，心念電轉的猜測能讓陸梓楓約到家裡，還乖乖站在門口迎接的是什麼人。

…難道說他早戀了？！陸鳶蓉的神色越發嚴肅，陸梓楓並不想搭理她，手指在手臂上不耐煩的彈動，打定主意莫祈安再五分鐘不到的話…

他就直接去他家找人，陸梓楓面無表情的決定了。

好在莫祈安即時到了，他拎著袋子匆匆跑來，出了一身的汗，抬頭先對冷臉的陸梓楓露出燦爛的笑，然後看到一旁的陸鳶蓉，自然而然的打招呼。

「鳶蓉姊，好久不見了～」

「呃…你是莫家的那個小孩？」陸鳶蓉愕然的看著莫祈安，有種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微妙感。

意料之外的是沒想到會是他，意料之內的…他們家小弟性格是那樣，除了幼時交好的人以外似乎沒有朋友。

沒想到他們感情好到這種程度了，陸鳶蓉默默地想，然後獲得了莫祈安的自我介紹，喚起了久遠了回憶。

…那是，陸梓楓還很小的時候，被他們父親送去了幼兒園上學，說是社會化訓練。

過早的啟蒙讓陸梓楓整天都和一群比他大好幾歲的人相處，聊不到一塊也玩不到一塊，陸梓楓越發寡言，舉止也謹慎穩重的不像是個四歲孩子。

結果上幼兒園的第一天，去接孩子的同修沒把人接回來，慌慌張張的告訴他們陸梓楓被別人帶走了。

當時他們父親接到一個緊急案件臨時出差，家裡最大的陸柳桐不過12歲，他們差點以為是誘拐綁架，因為對方儘管留下了地址，卻非要家長上門才願意交出孩子。

於是陸柳桐和她，以及接孩子的同修坐上車緊張的去到對方留下的一個地址。

…一棟很普通的住宅。

亮出和小弟的關係證明文件後，他們順利的見到了小弟，陸鳶蓉已經不記得當時對方說了什麼，她只是怔怔地看著和兩個同齡孩子一起玩耍的小弟臉上的笑容。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陸梓楓會笑。

然後陸柳桐就走上去，用力的扯起了陸梓楓，劈頭蓋臉的責問他為什麼不回家，陸梓楓臉上的笑立刻消失無蹤，他梗著脖子，面無表情的看著陸柳桐。

——這才是陸鳶蓉熟悉的，屬於陸梓楓的日常。

一旁看著的兩個孩子中的一個突然跳起來，用力扒開了陸柳桐和陸梓楓，然後用力朝陸柳桐的手咬下去。

隨著一聲痛呼，現場立刻變得兵荒馬亂，那天他們離開時著實說不上愉快。

但就算陸柳桐三番兩次禁止陸梓楓與那一家來往，陸梓楓始終無視了他的干涉，堅持了和莫家孩子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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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鳶蓉看著陸梓楓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拽著莫祈安的手就進了陸家宮，莫祈安回頭歉意的一笑，扭頭和陸梓楓說話。

「你昨天熬夜了吧？看你一臉憔悴的～」他一派輕鬆的對陸梓楓笑道。

「昨天比較忙，我近凌晨才回來，如果你不忙可以等我補個覺。」陸梓楓語氣說不上多親密，但內容陸鳶蓉心底一震了，她剛剛盯著陸梓楓的臉那麼久，怎麼沒看出他的憔悴？

還有，陸家宮誰人不知…陸梓楓忍受不了有人與他同榻而眠，如果勉強他，他會直接表演一個睜眼到天亮。

陸鳶蓉又體會到了多年前看到陸梓楓笑容的心情，不同的是，她現在長大了，她知道這種心情很醜陋…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它叫做——忌妒。

但她哪裡又有立場對陸梓楓親近於莫祈安比家人更甚呢？畢竟是他們先把陸梓楓一步步推遠的，搞不好她還得感謝莫祈安的存在讓陸梓楓還有個喘息之處。

看他面對自己都不敢有絲毫懈怠，不能流露出一點疲憊破綻就知道了，陸梓楓在陸家宮活的有多緊繃。

「真討厭啊…」陸鳶蓉失神地看著陸家宮的牌匾，她努力讓自己露出一個釋然的笑說道。

「真好，陸梓楓還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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