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楓,吃飯了。」陸鳶蓉笑吟吟的提著餐盒出現,她依舊像平常一樣打理著陸家宮的事情,也包攬了送飯的任務。
大概是這段時間陸梓楓和張三淵研究資料常錯過飯點,已經不曉得吃了陸鳶蓉送來的飯菜多少次,陸梓楓沒有過多反應,淡淡應了一聲又道謝後收下。
陸鳶蓉站在桌前看他吃,沒有立刻走。
留下來守陸家宮的只有四個少宮司加上一個張三淵,身為宮主的陸伯言理所當然不在其中,一來有他不適合參戰的緣由,也有必須有人統籌、坐鎮那九九八十一個陣基。
陸家宮這邊的佈置也很簡單,陸梓楓守中殿、張三淵守著後殿,左右殿是陸柳桐和陸楚植,陸鳶蓉負責前殿。
陸鳶蓉趁著他用餐的時候說了下目前的戰況。
「昨天晚上不只有廟鬼出沒,還有朱厭襲擊,數量不少。」她簡單說道,神色間並沒有多少憂慮,顯然那八十一處陣基儘管被攻擊,卻沒有太多傷亡。
「白頭紅腳,朱厭出必有戰禍。」陸梓楓嚥下飯菜,淡淡道,眼底晦暗不明的動了動,記憶的碎片似乎被攪動了些,是前世的那些記憶…他見到一整群彷彿非洲大遷徙的朱厭掠過,隨後便燃起戰火的烽煙。
一整群的朱厭啊…比猴子或熊孩子都還要這噁心的玩意,屬於妖獸的一種,看來和他所預測的相差不多。
…在背後操盤的傢伙,果然還是西王母。
陸梓楓在碎片化的記憶中打撈,拼湊出一張帶著淺淺容貌,異域風情強烈的臉龐,鮮紅色的紋路在她身上綻放,還有成為神明後,日漸高傲的眼神。
「…我可不希望牠們在臨淵掀起戰火。」陸鳶蓉嘖了一聲,不快的說道,陸梓楓對此不置可否,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畢竟現如今的他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只能接下對方的招。
「你害怕了?」陸梓楓突然停下了吃飯的動作,很罕見的對陸鳶蓉發起提問,他這是把張三淵問過的話拿出來再利用了一次。
面對陸梓楓反常的行為,陸鳶蓉只是驚訝了一瞬便回答了。
「怕,為什麼不怕?雖然不是普通人,但懷揣著恐懼才是人之常情吧?」陸鳶蓉說道,停頓片刻又喃喃道。
「我也怕生靈塗炭,陸家宮毀於一旦,更怕你們任何一個因此死去…我不想失去家人。」陸梓楓聽見最後兩個字,不覺本能的皺起了眉頭,他很不適應從他們嘴裡聽到這種說詞。
陸梓楓是真的打從心底很想割裂自己和他們的血緣關係,幼時被冷待的陸梓楓無法接受長大的自己輕而易舉原諒、接納他們的補償。
儘管他能感覺到他們的歉疚中懷揣著真心。
「陸鳶蓉,別瞎操心了,守著中殿的是我。」陸梓楓面無表情的說道,手上乾脆利落的收拾好空掉的飯盒,他精準地塞進陸鳶蓉的籃子裏,煩躁的趕人。
陸鳶蓉輕輕笑了一笑,她沒有揭穿陸梓楓話語中隱晦的安撫…要是點破了,恐怕陸梓楓會當場炸毛反彈。
立刻中殿的時候,她鬼使神差的回過頭,看見了難以親近的幼弟又在涼亭中落座,背脊始終挺拔,卻無端透出一股蕭冷孤寂的意味。
陸鳶蓉的眼中又泛起了憂色,事實上,她沒有把真正的恐懼說出來。
『我最害怕的,是你離我們越來越遠…』
她總覺得,這一仗無論輸贏,陸梓楓都會遠行,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於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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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如潮水,千百年間積累的份量猶如黃河秋汛,翻騰不息。
冥府之主的封印終究只是一時措施,少年日日夜夜都能感覺到自己的人格在被比他更加龐然的記憶沖刷、淹沒。
萬幸、也只能說萬幸,他的執念與悲痛過於深刻,幾乎化作一塊屹立於出口水的磐石,任憑消磨而頑強。
他成功消化了那百世為人的輪迴記憶…但也止步於此。
冥府之主的封印鎖不住屬於武神的熾烈怒火,那是、與他自己的執念同樣強烈的某種東西,或許達到可以稱為怨念的程度。
好在少年還算習慣這種怒火灼燒的狀態,他自幼時便感受到這股鐫刻於靈魂中的怒意,彷彿烈火油烹的焦躁感對他來說實屬常態。
只是相較於過去他對這股怒意的來源不解,現在的他能夠清晰的聽到那團熊熊燃燒的憤恨。
它在質問——憑什麼。
它在咆哮——天理不公。
憑什麼…惡者逍遙、善者早逝、無辜者橫死?
天理不公至極…冤情無解、真相埋沒、絕望叢生。
少年看見…被剮盡仙身的人發出淒厲的笑聲,行刑台上血污遍佈,看不清金磚玉台的雕飾,圍觀者沉默而冷漠的看著他。
他沒有發出任何罵聲或詛咒,只是就那麼癲狂笑著,是痛快又憎恨的自嘲,直至那具殘軀和重傷的神魂被投入輪迴。
陸梓楓數不清自己看著那樣的畫面多少次了,武神就像是要他銘刻這股深沉的憤怒一樣,一次一次讓他夢見那場景,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真實。
在無人可窺見的深夜中,他反覆夢見莫祈安遇害和武神隕落的噩夢輪番折磨著他,將他的精神防線消耗到一個很危險的界線上。
——有數次,陸梓楓醒來,恍惚需要數十秒的時間確認自我的認知,一度將自己與武神的身份錯亂。
這不是一個好的預兆,陸梓楓自己也很清楚,但禍事將臨,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即將到來的敵人身上,他便壓下所有異樣,緊繃的咬牙熬著,盡力在人前偽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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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的夕陽在光影的照射下絢爛紅豔,瑰麗漸層的朱色染遍穹頂,是窮盡人間瓊玉,也打造不出的絕景。
「真是壯闊。」女人輕嘆道,眼尾上揚,生的一雙風情萬種的狐狸眼,連語調都帶著讓人酥軟的媚意。
她的身旁倚著一個同樣容色出眾的女子,肌膚白皙透亮,如上好和田玉石般無暇乳白,她也笑出聲,清脆的笑語彷彿珠落玉盤,琳琅碎亂。
「阿姊,你這麼喜歡這裡,以後咱就落腳在這兒吧?」她歡欣提議,目光已經在物色哪處房屋了。
聞言,柔媚入骨的女人淺笑一聲,她曾經受盡帝王寵愛,修建玉宇高閣無數,酒池肉林,仙台扶搖,哪裡就被臨淵的夕陽迷的捨不得,不過是一時感嘆而已。
「那可不行,么妹,這樣的夕陽天天看也太嚇人了,咱的任務只是打開門,把主上要的東西帶走。」她輕輕撫摸著身旁人的頭髮,淡淡一笑都帶著驚人的媚惑,她毫無疑問的是狐妖,且道行高深。
兩個美人相視而笑,體態氣質無一不是極美,只是各有千秋,並無高下。
不遠處一陣嘈雜的啼叫聲傳來,兩人都皺了皺眉,雙雙回頭起身,她們身後出現了一群活潑躁動的猴子,嗚哇嗚哇的叫嚷著什麼。
此時,血紅的夕陽沒入地表,最後一線陽光落幕,氣溫彷彿也瞬間降了數度,狐妖的雙目驟然變化,掩飾的幻術撤去,露出了獸瞳。
「阿姊,到時辰了。」另一個女子說道,金玉琳琅的嗓音越發使人迷醉,她顯然也不是人。
「走吧,朱厭強攻不下便罷,即使是算計…也不過是戲耍一群年輕孩兒而已。」帶著幾分輕蔑,狐妖伸手牽起了么妹,親暱相偕,一步踏入黑夜,攜帶嘈雜的猿啼聲,徑直往陸家宮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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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敵人不再躲躲藏藏的那瞬間,原本閉著眼假寐的陸梓楓立刻有了感應。
就像是莫祈安死去的那一夜,他本能的追蹤著千年夢鬼的氣息一樣,此刻他敏銳的察覺到自遠方而來的強大妖氣。
…過去的他或許能憑藉出色的直覺找出妖怪所在的方向,但絕不能如此清晰的感知妖氣和辨別,這並不是屬於『陸梓楓』的技能。
「狐妖…?」陸梓楓自言自語著,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武神的記憶狡猾在他的身軀裡安家落戶,他竟然本能的判斷出了妖氣來源。
陸梓楓猶豫了片刻,還是走出涼亭,遙遙朝他感知的方向眺望。
思索再三,陸梓楓便朝其他三位少宮司和張三淵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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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收到提醒的陸鳶蓉嚴陣戒備許久,直至街道湧現淡淡的白霧,她感到自己佈下的線被切斷,便立刻明白,敵人已經到達他們跟前了。
而且敵人的實力…很強,明明發現了她的機關,還是也毫不猶豫的暴露自己的蹤跡,明顯的高高在上與傲慢,絲毫沒有把他們看在眼裡的意味。
「這麼囂張啊…」陸鳶蓉苦笑,頗有些無奈,緊張使她額間沁出汗水,手心有種隱隱發麻的感覺,但她還是從袖子裡拿出一把摺扇,握在手中。
街道上無聲無息的起了白霧,隨著濃霧包圍而來的,還有漫天吵雜的猿啼聲。
聽到朱厭那自帶煩人加成的叫聲,陸鳶蓉沒有輕易的被影響,她側耳傾聽,粗略判斷了下方位和距離…可以確定以及肯定的是,陸家宮是被包圍了起來。
——萬幸他們之前聽取了陸梓楓的建議,把陸家宮周圍閒雜人等都疏散了,不然很難想象這被害範圍能有多廣,陸鳶蓉胡思亂想著,然後對眼前的濃霧發出一聲嚴厲的質問。
「來者通名!」她手中的摺扇啪的張開,扇面雪白無飾,只有扇尾掛著一枚清鈴綴飾。
一陣嬌笑自白霧中忽遠忽近傳來,兩個身姿妖嬈的女子攜手而來,陸鳶蓉抬眼望去,乍見那柔媚入骨的眉眼就不由得一陣恍惚,她手中白扇的墜飾鈴鐺猛烈發出一串急促的鈴聲,她才猛然驚醒回神。
陸鳶蓉的背後瞬間被冷汗浸透,驚疑不定的移開視線…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這才一個照面,連動手都還沒有,她就已經落在下風了?
——實力的差距太大了,她不甘的想道,咬緊了後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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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和凝神戒備的陸鳶蓉截然不同,她的敵人一派輕鬆的笑道。
「阿姊,這個小妹妹的武器還挺有趣,你替我討來嘛~」玩笑輕蔑的語調,么妹的目光盯著陸鳶蓉手中法器,隱藏著一絲不快。
雖然只是試探的迷魂術,能在主人不摧動的情況下示警破了她術法的法器,怎麼想都不會是凡品,足夠當成打發時間的玩意了。
「你啊,貪心,甚麼好看的、好玩的都想要。」狐妖寵溺的點了點么妹的鼻尖,她的視線看向陸鳶蓉,明顯的給後者帶來極大的壓力。
「小妹妹,跟你打聽件事兒,貴家路怎麼走啊?」言語溫軟,彷彿親暱的撒嬌般,陸鳶蓉腦子又是一陣昏沈,她這次非常警戒,意識到不對就狠心咬破舌尖保持了清醒,倒是換來了對方的輕嘆聲。
陸鳶蓉已經非常清楚自己和這兩位的實力差距有多大,她連一招都接不住,於是陸鳶蓉毫不猶豫的說道。
「往前走,便是你們在找的門。」她的果斷換來對面兩人審視的目光,不過片刻,她們恢復了輕鬆笑顏的模樣,嘴角含笑說道。
「多謝指路,小妹妹心腸真好。」么妹的眼神裡彷彿帶著親暱謝意的看過來,可惜陸鳶蓉不會再輕易被她們迷惑了,堅決不肯和她們對上視線。
「我不打算阻攔你們,但是,你們至少也得留下一點『伴手禮』。」陸鳶蓉倔強說道,雖然陸梓楓曾說過來多少他都能應付,但陸鳶蓉並不想把重擔全傾洩於他肩上。
——或多或少,她想幫他承擔一點。
狐妖不置可否的點點頭,眼尾一掃一揚,她伸手點了點霧氣,玉指纖纖,宛如指點著名畫繡品一樣說道。
「六尾羅翼,你來陪這位妹妹耍耍吧。」說著,一個龐然大物就從白霧裡走出來,紅色的眼睛帶著兇殘嗜血的看向陸鳶蓉,那是一隻六尾狐妖。
「羅翼!記得給我留著那把扇子!」么妹笑著對六尾狐狸叮囑道,顯然並不覺得陸鳶蓉能在六尾妖狐手下活下來。
「失陪了,小妹妹。」狐妖狀似禮貌、實際目中無人的對陸鳶蓉說道,她們抬腳踏入白霧中,濃厚的霧氣掩去她們的蹤跡,只留下六尾狐狸狠狠的瞪著陸鳶蓉。
「梓楓,我盡力了。」陸鳶蓉喃喃道,她專注的看著眼前的六尾狐妖,摺扇驟然闔上一收,陸鳶蓉垂眸,將扇頭微微指地。
「一樽生死,八卦開局!」她沉聲道,身影隨即便在霧中消失,連氣味都淡薄到難以追蹤。
六尾狐狸看著這個螻蟻一樣的人類做了些動作,然後就這麼消失在牠的面前。
牠嗅聞了一陣後,不由得焦躁了起來,滿院子胡亂衝撞,試著逼出那個弱小的人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