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勇者，現與魔女浪跡天涯！ - 第十六幕碎鏡（四）

爐火在壁爐中劈啪地燃燒著——

劍士小姐曲腿至胸，雙臂環抱著，側著將臉枕在了膝蓋上，目光看向一旁。

僅著襯衣的年輕人，正盤著腿，端坐著。

或許是不太方便吧，他將早已腰間的劍解下，連帶著鞘放在一旁。

『伊凡先生...明明在旅店的時候，還總是望著那柄劍...』

劍士小姐的目光稍稍偏移。

『現在卻是一直望著伊爾彌亞小姐呢...』

那位看起來柔柔弱弱的白發少女，此刻正倚靠在年輕人的臂彎中，半閉著眼，微微喘息著。少女光潔的額頭上，滿是滲出的冷汗。

「伊凡...伊凡...」

即使發著高燒，魔神小姐也沒有忘記隱藏身份的約定。

她綿綿地叫著年輕人的姓氏，微微睜開眼，擡起頭，似是想要伸出手。

「我在的。」克倫希爾輕聲應答。

他向少女的方向俯下身子，好讓少女能更輕松地觸碰到自己。

少女撫摸了一下年輕人的臉頰，又收回手，向年輕人的懷中更縮進去了些。

「唔——」

她輕柔地嚶嚀了一聲。

或許是年輕人的懷抱給了少女更多的安全感，雖然意識恍恍惚惚，但少女的嘴角，卻稍稍甜蜜地含著笑。

「伊爾彌亞小姐，真的好依賴伊凡先生。」

多莉絲側著頭，望向克倫希爾。

「不如說，伊凡先生一直給人一種很值得依靠的感覺呢...」

聽得多莉絲的話，年輕人微微一怔，擡起頭，望向了小凱莉身邊的劍士小姐。

「有麽。」

「不管是伊爾彌亞小姐...還是小凱莉，她們都很親近你...不像我...」

劍士小姐的情緒微微有些低落。

「我怎麽什麽都做不好呢...」

「何以見得？」

「就像...」

多莉絲咬了咬下唇，又將臉埋入了膝間。

「我明明想幫助小凱莉...但卻讓她身處險境...自己卻沒法發覺...差點害死了她...」

劍士小姐吸了吸鼻子。

「到了要追查的時候...卻不知道該怎麽做，我好像什麽也不會...什麽也不知道...」

「多莉絲小姐。」

年輕人撫摸著懷中少女的長發，緩緩地說道。

「你希望我現在安慰你麽？」

「...安慰？」

「我的話有些直截了當，但，之於你，我更願意這樣說。」

克倫希爾嘆了口氣。

「你方才的話，無異於在向我尋求安慰，我當然可以出言安慰你，可我想，你並不願意這樣。」

「...」多莉絲沈默著。

「你更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他人的依靠...而不是像現在的自己，猶猶豫豫，顯得軟弱...你認為這不是一位劍士——或者，一位強大的劍士該有的樣子。」

克倫希爾輕聲說道。

「只是你早已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以至於你難以踏出這樣的一步...你始終認為自己無法做到...我說得對麽？」

「...對。」

劍士小姐將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微微有些顫抖。

「我真的...好討厭這樣的自...」

「可是你早已跨出了這一步，不是麽？」

年輕人半帶玩笑地說道。

「啊，難道說，壁爐邊的劍士小姐，其實也是一道幻影嗎？凱莉是自己回到鎮子上的嗎？願意為凱莉違抗領主的命令的，難道不是名為多莉絲的小姐嗎？」

多莉絲顫抖了一下。

「所以，多莉絲小姐。」

克倫希爾托著腮，緩緩地說道。

「或許你早已是誰人的依靠了呢。」

「可是...」

「還記得早上嗎...比起我，凱莉更願意待在你的懷抱中呀...你才是...那個相信了她的姐姐，明白嗎？」

「...」多莉絲依然沈默著，低低地埋著頭，但那扭捏著的指頭，顯然反映了劍士小姐的心情。

『這位劍士小姐...還真是好懂呢...』克倫希爾微笑著搖了搖頭。

「分明...」

多莉絲微微擡起頭，偷瞄了克倫希爾一眼，似乎還嘟著嘴。

「就是在安慰我...」

「哈哈。」

年輕人訕笑。

「並不是，我說得非常直白，在一些人的耳中，也算是非常傷人的話了...我只是希望你能明白。」

克倫希爾頓了頓，目光望向了窗外夜色下的雨幕。

「就像練劍一樣...你想做的任何事，都將會有一個持續演進的過程...而沒辦法一蹴而就。在當下，至少你已經試著在做了，不是麽？」

「嗯...」

多莉絲輕聲應答著。

「伊凡先生的話...很有道理...我會銘記在心的。」

她似乎又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果然我還是不行...」

「你這...」

克倫希爾扶額。

「我白說了。」

唔——

劍士小姐的身側，低低地傳來了稚嫩的嚶嚀。

「凱莉？」多莉絲輕聲喊著女孩的名字。

「大姐姐...？」

有些睡眼惺忪的小女孩，正揉著眼，自年輕人的鬥篷中坐起。

她有些茫然地望向周遭，又低頭看了看，從自己身上滑落的灰袍，沈默了一小會。

隨後，女孩擡眸望向年輕人的方向，卻望見了那蜷縮在克倫希爾懷中的少女。

「啊...白頭發的大姐姐...怎麽了？」

「發燒了。」

克倫希爾嘆了口氣，將伊爾彌亞往懷中摟了摟。

而少女似乎微微清醒了一些，又微微睜開眼，吃力地偏過頭，望向一旁的小女孩。

「凱莉...醒了呀...」

少女掙紮著就要坐起，可總感覺到頭暈目眩，嘗試了幾次後，還是軟軟地倒在了年輕人的懷中。

「伊凡...我起不來了...」

魔神小姐還有些神誌不清，那軟軟的語氣近乎是在撒嬌一般。

「你可以再躺一會。」年輕人撫摸著少女的臉頰。

「可是...」

伊爾彌亞朦朧的目光移向了小女孩。

「我還要幫凱莉...查一下...」

「姐姐！」

此刻，一直沈默著的凱莉卻發話了，她正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角，情緒有些激動。

「姐姐沒事...」

伊爾彌亞溫柔地望著小凱莉，微微喘息著，示意克倫希爾把她扶起來。

「姐姐既然想幫你...那就...一定會做到...」

「...」

克倫希爾凝望著魔神小姐的側臉，而後俯下身子，從少女身側的腰包中，掏出了一個鑲著銀邊的小巧玻璃瓶。

「給。」年輕人咬開了瓶口的蠟封，隨後用另一只手扶著伊爾彌亞，當少女坐起後，他才將魔力藥劑湊到少女的嘴邊。

「謝謝...」少女有些虛弱地答道，然後微微張開嘴。

阿姆——

魔神小姐閉著眼，小口小口地吞咽著，嘴角有淺藍色的藥液微微溢出，流淌而下。

咽下了幾口魔力藥劑後，少女似乎稍稍精神了一些，緩緩伸出手，想要去拿藥劑的小瓶子。

啵——

年輕人卻將小瓶子從少女的嘴中拔了出來。

「還要...」

「適量，你跟我說過的。」

年輕人用拇指沾了些少女嘴角殘留的藥劑，自己試了試。

咽下些許藥劑後，相當份量的魔力在年輕人的體內擴散開來，好像還有些別的什麽——

「確實...這東西的毒性比聖水要大，不能多喝。」

年輕人瞥了眼懷中的魔神小姐。

「依照之前的約定，餵你喝三分之一，這是你自己說的。」

聽得年輕人的話，魔神小姐微微失神，雙眼迷茫，半斂著渴望，但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只是，少女似乎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舐著嘴角殘余的藥液。

「姐姐...」

小凱莉一動不動地望著魔神小姐，那深藍色的雙瞳中，隱隱透露著不屬於孩子的擔憂之色。

「小凱莉...是不是又...」

「不是的。」

魔神小姐搖了搖頭，那有些朦朧的美眸中，流轉著不知名的光芒。

「彌亞姐姐...在凱莉睡著的時候...看到了凱莉的媽媽...姐姐可以用魔法看到回憶...」

少女的意識似乎還有些恍惚，輕聲呢喃著。

「我想知道...愛究竟是什麽樣的，所以會想要去了解...了解她對凱莉的愛...這並不只是為了凱莉，而是彌亞姐姐自己想要去看...」

「彌亞小姐？」年輕人有些遲疑著，不知是否要打斷少女的獨白。

而魔神小姐，正自腰包中掏出了那枚碎鏡——

「我本來以為，愛都是甜絲絲的...因為小凱莉家中的每一處回憶，都有那樣的味道。」

少女輕聲說著。

「但是唯有這個，它所承載的回憶，卻包含著幾分苦澀...姐姐迫切地想要知道...」

她將美眸轉向小凱莉。

「姐姐好自私，竟然想自己偷偷看...但是，好在姐姐暈倒了...這樣苦澀的，與眾不同的愛...或許是凱莉媽媽從未給小凱莉看到過的...」

「姐姐...」小凱莉將手捂上了心口。

「凱莉媽媽不想讓凱莉看見...但姐姐覺得，既然是愛的一部分...就應該讓凱莉也看得到...」

魔神小姐喘息了一會，才繼續說道。

「凱莉，願意一起看麽？」

「媽媽...不想讓凱莉看見...？」

女孩聽得伊爾彌亞的話，似是微微有些畏縮地低下了頭。

但女孩很快擡起了頭——

『啊，這小家夥...』

克倫希爾的眼睛微微睜大。

女孩的身體仍在不斷顫抖著，唯有那大海般蔚藍的雙眸，閃耀著堅定的光芒。

「凱莉！也要看！」

而多莉絲小姐，也牽上了女孩的手，好讓女孩顫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

「嗯...」

少女伸出手，輕柔地撫摸著女孩的面龐。

「那就，讓我們來看看吧，這最後的，苦澀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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