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個稱呼被喊出來的時候，神羅便知曉了自己的結局。

　　即便總會因為那些呼喚而慢一拍，但再怎麼說後來身體總算也是動了起來，可先前因為受到多次攻擊而開始大量失血，留給她的時間本就不多，再加上這人海戰術分明是針對她的能力而來，就算這種程度的對手對她來說絲毫不構成威脅，她的體質卻反倒成了阻礙。

　　疼與痛在腦內尖叫著，害得神羅後來見到樂的身影時，都以為自己見著的，只是自己在腦海中思念的過往罷了。

　　訴苦、哭泣、撒嬌……在見到樂以前，神羅想了許多要和他說的話。

　　可當她終於等到他的身影時，那些話她都不說了。

　　如果旁人聽了，肯定會以為她又像從前那般不知為自己而活，可事實恰恰相反。

　　想讓樂變得幸福起來的願望，也讓神羅變得無比幸福，所以她不想在最後，還要說些傷心的事。

　　她想說些開心的事，平凡的令人期待的事，就像是，能夠騙自己明天也會到來那樣。

　　也許也能夠騙過樂，讓他以為他們只是像兒時那般，在一覺醒來後暫且分離。

　　她相信肯定可以騙過他的，就如同他肯定一直以為她早就不再因生存而擔驚受怕。

　　她始終很疼，很怕，尤其害怕這一刻的一切。

　　樂那雙一向淡然的眼裡，出現了疼。

　　所以神羅努力的笑著。

　　儘管樂從來沒有說過，但她知道，樂喜歡她的笑容。

　　每當他注視著她的笑臉時，那份淡漠與從容都會煙消雲散，變得深沉而凝結。

　　就像是想要一直這麼定格在那一刻一般。

　　即便樂沒有確切的教過她，神羅也已經清楚有些答案並不是非得要用言詞來表達。

　　樂早就，願意傾聽她的所有了。

　　所以知曉她一切的他最後什麼也沒說。

　　今日看起來，也只是會普通的迎接明日罷了。

　　在那之前他們都在一起。

　　只要睡醒以後，他們一定也還在一起。

　　「嘎吱。」

　　「歡迎回……」

　　「樂！你衣服呢？該不會一路上就這樣光著身子走回來吧？」

　　總算是等著人推門回來，有月一見樂裸著上身便是一愣，熊埜御更是因為他上衣不見蹤影而嘮叨了起來。

　　樂沒有回應，只是逕自走著，看上去相當疲憊，好像只要沒有人阻止他，他走著走著就會累倒並睡去那般。

　　「樂！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喔。」

　　「去把衣服穿上！」

　　看著眼前的景象，從剛才開始春馬便想說點什麼，可他一向攔不住熊埜御，樂也一直都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樣子，這讓他遲遲沒有開口。

　　也許讓他沒有直說的原因，是他深信有其他人能更加準確的判斷出狀況並指出問題所在。

　　回頭看向空無一人的門邊，再回過頭來看著那沒有要停歇的腳步，藍色的眸子一沉，有月緩緩開口，「……樂，神羅呢？」

　　那步伐是放緩了些，可卻沒有任何聲音回答他。

　　「樂！怎麼能裝作沒聽到！」

　　「沒關係的，熊埜御。」

　　「……」

　　這種時候，樂總是會回嘴，再不然，也會吐個氣小聲的抗議。

　　可今天的樂安靜到讓有月感到不安。

　　如果神羅在的話，樂就不會如此沉默。

　　如果神羅在的話。

　　「……樂？」

　　「她死了。」

　　「……！」

　　就好像所有人都企圖假設他所說的話是玩笑，可不約而同的沉默又讓彼此意識到自己這些話的可信度有多高。

　　尤其，是樂那安靜的只想找個地方躺下的模樣。

　　冷汗自額上滑落，有月憶起了如今只得永遠留存於心中的倩影。

　　找好了位置以後，樂像是骨頭散架一般攤在地上，隨後他又從口袋裡掏出眼罩，「好累啊——我想睡一下……」這眼罩才剛蓋上，他很快又掀開一角，「我說……」

　　重新睜開眼睛時看見的是眾人憂心忡忡的圍在自己身旁，樂就是微微垂下眼簾。

　　「你們這是在幹嘛？」

　　「你老是這樣，樂！」

　　「……啊？」

　　「別跟我裝了，神羅的事情你很難過吧？既然難過就說啊！我會好好安慰你的！」

　　「……為什麼要安慰我？」

　　「啊？你在說什麼……」

　　不去管那些視線，樂翻過身去背對眾人，「死了就死了，這種場面我們又不是沒見過……」他再度伸手拉下眼罩，「因為太弱才會在廝殺的時候隨便死掉，所以我才討厭弱者……」將幽暗的紅眼徹底蓋上，而後他才又緩緩用彷彿即將睡去的嗓音開口道，「……很討厭啊。」

　　一陣沉默在此之後蔓延，打破現狀的是熊埜御大吵大鬧的哭喊。

　　「你都難過成這樣了啊——！」她連忙衝上前，準備抓起樂的肩膀就是猛搖。

　　然而，有月從容的搶先熊埜御一步來到樂的身後。他蹲了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樂的背。

　　「我知道，熊埜御總是情感豐沛了些，不過，她說得對……」見樂一動不動的，有月接續說道，「有些時候，要是能說出來的話，肯定會比悶在心裡來的痛快。」垂下眼簾，他的藍眼照進了一絲抽動，「……哪怕只有一點。」

　　說完這些，有月又拍了拍樂的肩膀，他打算就這麼起身離開，但從低處傳來的聲響讓他留步。

　　「老大。」

　　「怎麼了？」

　　「……」

　　低垂的睫毛覆著紅眼，樂在眼罩底下的眸毫無光點，「……一年好短啊。」

　　「……是啊。」幽幽地說，有月的聲音輕的彷彿只是在回答自己一般。

　　在當下或許是如此，可若這樣的時間成了過往的話，便是一閃神就會消散在腦海裡的東西。

　　沒了神可閃的人，肯定也已經什麼都記不住了。

　　就連一年是長是短也無須煩惱，那樣的人或許輕鬆的令人羨慕。

　　至少，她肯定睡的安穩，不像樂，閉著眼睛卻徹夜未眠。

　　他很清楚，這一回醒來，她不會在那裡。

　　她不會醒來。

　　那個時候，剛享受完廝殺快感的樂回想起了這一切，宛如走馬燈一般，這提醒了他與ORDER對戰時因被透明刀刃貫穿身子而失血過多的事實。

　　他知道，倒地的自己很快就會失去意識。

　　就像入眠那般。

　　就像不知道何時會醒來那般。

　　身子的腥紅，樂瞧不著了，渾身的腥臭，最後樂也只覺得聞不著了，這讓他感到荒謬，因為滿身的味道不可能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倒是有那麼一個人，確實做得到這件事。又或者說，她能夠這麼覺得。

　　就像是意識下沉之際攪動了心底的淤積，不知為何，樂又突然能看見眼前有那麼一片紅。

　　雖說角色看起來是死亡了，但其實還在什麼地方等著看著——一想到有些遊戲會這麼設計，樂便笑了，也不知是嘴角真還有揚起的力氣，還是他勾起了什麼。

　　如果醒了就繼續廝殺，如果死了就去那裡見她——這麼想著，樂安心的將意識交給一片虛無。

　　去擁抱那個，永遠都會等待他的緋紅色女孩。

　　他們會在新的周目一起醒來。

　　兩個人一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