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對「勇者」的「資助」，是一把鏽跡斑斑、刃口缺損的鐵劍，以及一個裝著五十枚銅幣的破舊皮袋。這就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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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馱著少得可憐的乾糧和這兩樣東西，載著他們，在守衛漠然甚至帶點譏諷的目光中，被「送」出了王城大門。背後沉重的城門關閉時發出的悶響，不是送別，是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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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荒野的夜色吞沒了最後一絲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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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洛特用那柄破劍笨拙地砍了些枯枝，升起一小堆營火。火焰跳動，勉強驅散周遭的寒意與過於龐大的黑暗。他將劍隨手插在旁邊的土裡，看著那扭曲的刃口映著火光，像一個無聲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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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銅幣。」阿斯塔洛特掂了掂那個輕飄飄的錢袋，丟給對面的卡歐斯，臉上是他慣有的、帶著諷刺的笑，「知道在王城酒館最劣質的麥酒多少錢一杯嗎？二十銅幣。我們倆的命，加上『拯救世界』的偉大使命，就值兩杯半麥酒，外加這塊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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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歐斯接住錢袋，沒有表示，只是將它和地圖一起小心收進行囊。他膝上攤開那本從地牢帶出的、邊角殘破的筆記本，藉著火光，正在記錄。羽毛筆的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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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寫什麼？」阿斯塔洛特湊過去，「『出發第四日，荒野，營火。阿斯塔洛特抱怨王國吝嗇。』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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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歐斯抬起頭，將筆記本側轉，讓火光清楚照亮上面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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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配發給勇者的裝備：一把鏽劍，50銅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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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勇者』的命就值這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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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洛特盯著那兩行字，嘴角的諷笑淡去，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東西。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用玩笑接話，只是沉默地坐回原位，抱起膝蓋，盯著躍動的火焰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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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掠過荒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捲起火星，飄向無垠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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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久到卡歐斯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阿斯塔洛特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平時低沉，少了那些戲劇化的起伏，像是在對火焰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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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卡歐斯。」
「你……真的覺得，像我這樣的人，能成為英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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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歐斯停下筆，看向他。火光在那張總是掛著輕佻笑容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此刻顯得有些陌生，甚至……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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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歐斯在紙上寫下詢問：
「你一直都想成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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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洛特沒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指尖幾乎觸碰到火焰的邊緣，感受那灼熱的溫度。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視線彷彿透過火焰，看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從我懂事開始，或許更早……在還沒明白『英雄』到底是什麼的時候，就想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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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更輕了，「我八歲以前，不住在王城。和母親一起，住在城郊一棟帶著小院子、總是充滿陽光和花草香氣的石屋裡。母親不是貴族，只是個普通的織工，但她會認字，會講好多好多故事……尤其是關於英雄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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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噼啪一聲，爆出一顆火星。
「她說，英雄不是天生就強大，他們會害怕，會跌倒，會懷疑自己。但他們最後總是選擇站起來，為了保護身後的人而戰。」阿斯塔洛特的眼神變得有些朦朧，「我那時候總是想，如果我能成為那樣的人，是不是就能保護母親，讓她不用那麼辛苦，是不是就能讓她……一直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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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蜷縮起來，避開了火焰。
「然後，在我八歲生日剛過不久的一個夜晚，殺手來了。不是盜賊，是穿著黑衣、訓練有素的人。目標是我。因為我身上流著不該流的血，是個『錯誤』。」
「母親……她把我藏在衣櫃最深處的舊被褥下面，用身體擋住了櫃門。」他的聲音開始發緊，語速卻奇異地平穩，像在背誦一個他人的故事，「我透過縫隙，看見她背上綻開的血花，聽見她忍痛的悶哼，還有她最後對我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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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歐斯握筆的手停下了，黑瞳靜靜地凝視著對面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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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洛特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顫音，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她說：『不要恨，阿斯塔。恨只會吞噬你自己。』
然後她說：『即使你不是勇者，你也要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某人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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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只有火焰燃燒的聲音。
「之後的事，很模糊。我被王國的人『找到』，帶走，軟禁，接受各種『教育』，成為一個『知道分寸』的私生子，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籌碼。」他扯了扯嘴角，卻沒能形成一個笑容，「但我從來沒忘記過那句話，也沒忘記衣櫃縫隙外，那片越來越暗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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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火焰，看向卡歐斯，眼中那層朦朧的水光已被火焰烤乾，只剩下灼熱的、近乎偏執的堅定。
「所以，是的，我想成為英雄。瘋狂地想。這是我對母親的承諾，也是我證明自己存在過、反抗他們給我安排的一切命運的方式。」
「可是……」他的目光落在一旁那把鏽劍上，語氣終於洩露出一絲壓抑已久的迷茫與苦澀，「王族的血拒絕我，聖劍拒絕我，連神明……似乎也從未回應過我的祈禱。我握住的每一把象徵『正義』與『使命』的劍，好像最終都會破碎。就像在告訴我：『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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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的風變得大了些，吹得火焰劇烈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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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歐斯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筆尖在紙上移動，緩慢而清晰。寫完後，他再次將筆記本轉向阿斯塔洛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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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照下，那行字顯得格外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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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劍拒絕你，不代表世界拒絕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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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塔洛特怔住了。他死死地盯著那句話，像是要把它們刻進瞳孔深處。他臉上的迷茫、苦澀、自我懷疑，在跳動的火光中劇烈地翻騰、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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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種更明亮、更熾熱的東西，從那翻騰的深處掙扎著燃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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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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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平時那種帶著諷刺或玩味的笑，而是一種掙脫了某種枷鎖、無比純粹甚至有些狂妄的笑容。他猛地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彷彿卸去重擔的身軀，銀髮在火光與風中飛揚，瞳孔裡倒映著整片燃燒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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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得對，卡歐斯。」他的聲音恢復了力量，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晰、堅定。
「神不承認我又如何？王國不認可我又如何？一把破劍、五十銅幣，就想定義我的價值？」
他拔出插在土裡的鏽劍，不是嫌棄，而是以一種全新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它。
「如果沒有真正的勇者，那我就自己成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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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把被他們丟棄的劍，用這條被他們規劃好終點的路，走出我自己的傳說。」
「我要拯救世界，不是為了他們的承認，而是為了證明——母親相信的那個孩子，從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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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讓這個世界，不得不記住『阿斯塔洛特』這個名字，記住我們所有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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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向卡歐斯，笑容燦爛得幾乎要壓過營火：
「而你，我的記錄官，你的筆就是最強大的武器。因為你記下的，才是真正的歷史——屬於我們這些『不被記錄者』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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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歐斯看著他眼中重燃的、比火焰更熾烈的光芒，緩緩地，極輕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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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旅途的開始，也是他們最後一次能天真的時刻。
他們還不知道，這條道路並不會通往光明，而是直直墜入無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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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一刻，阿斯塔洛特仍然相信，自己能成為英雄。
——不是王國的勇者，而是名為「阿斯塔洛特」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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