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喬正一
生老病死,是宇宙不變的自然定律。
十二年的長期照顧經驗讓我明白,判斷一位老人的生命力是否還穩,最基本的兩個指標,就是吃不吃得下,以及意識狀態是否清楚。
這兩三個星期,母親幾乎不碰正餐,每天主要靠三到四罐的安素撐著基本的營養。昨天的中午她又沉沉昏睡了很久,讓我一度焦慮與難過,甚至被自己內心升起的恐懼嚇到,忍不住打電話給幾個朋友想說說話紓解一下瀕臨潰堤的情緒。
萬幸,下午她睡飽之後,精神明顯回來了。她開始跟我撒嬌,外籍看護也推著輪椅帶她出去散步,一走就是一個半小時。晚上回到家,她的精神和意識都還算清楚,雖然偶有一點譫妄,但能自己走路,還一直拉著我說話。
也就是說,母親的食慾明顯下降,但她的精神意識,因為失智的關係,仍呈現如雲霄飛車的走勢,有時高度亢奮,亢奮之後,因用了太多的精力與體力,隔天陷入補眠期,處於昏睡狀態;睡飽了之後,又進入一段時間的平穩期。也就是說,昨天母親的昏睡,依然是這個循環。
可母親依然不肯好好吃飯,好在她願意喝下將近四罐的安素。尿量正常、尿色正常,沒有咳嗽,沒有喘,也沒有發燒。因此,看起來,並不是急症,就只是食慾很差,但生命力和活動力依然都很好。
感謝昨天被我嚇到、也還願意接起電話聽我說話的朋友們,真的非常不好意思,害大家跟著擔心了。這十二年的長照歲月,經常會被突如其來的狀況嚇到,我的日子就是這樣幾乎天天提心吊膽的過著。但不管怎樣,母親的情況看起來穩定,應該無恙。
話雖如此,我也早已做好心理準備,母親已高齡九十三歲,客觀上確實已步入生理、生命的衰退期,這是我必須面對與坦然接受的現實。我不知道我還能再做甚麼,也不知這樣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這得要看母親自己的業力因緣果報,也就是所謂的命,我相信人的壽命是有定數的,時間若沒到,怎樣都不會有事。萬幸的是,即便母親已搭上生命的末班車,但比起其他的老人,她真的幸福太多了,她可行動自如,會跟我撒嬌,活得非常有尊嚴,沒有臥病在床全身插管的折磨與痛苦,雖失智,但活在自己虛擬的樂園中,這是她自己修來的福報。
網路上有一段侯文詠老師的短訪,侯老師談到在他的父母離世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非常難過,甚至完全沒有辦法看手機裡他們的影片。那時候他覺得心裡好像破了一個洞,而且這個洞可能永遠都不會好。但他也只能接受自己會難過,然後給自己一段時間,慢慢去承受。
大概過了一兩年以後,他才慢慢明白,人其實有一種恢復的本能。他還是會有自己關心的事,還是會遇見愛他的人,也還是會想起那些他所愛的人與事。時間久了,人終究會慢慢恢復過來。
可是他覺得,能不能恢復過來,有一個很重要的前提,就是不要讓自己留下太多遺憾。
所以,當我們還能努力、還有機會、時間還來得及的時候,就盡量不要給自己留下遺憾。從某個很自私的角度來說,這其實也是為了將來的自己。因為那些曾經努力過、曾經盡力過的部分,會在未來某一天,成為支撐我們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像侯老師自己,即使他是一個醫生,也沒有辦法把爸爸媽媽給救回來。這種遺憾當然存在。可是當他回頭去想,他知道那時候他已經盡力了,現在再想,也沒有什麼更多可以做的了。正因為如此,這個念頭給了他很大的力量,幫助他慢慢恢復。
沒錯,佛陀在《法句經》的《愛欲品》裡提到:「因愛而生憂,因愛而生懼。」這個「愛」就是執著,就是執念,是佛教基本教法中「四聖諦」苦集滅道中的「集」,也就是造成苦與煩惱的原因。因為有執著與執念,因為怕失去而緊緊抓住不放無常的人事物,就是苦。
我捫心自問,我自認為母親該做的、能做的,我都已做了,我真的不知道還可以再為母親多做甚麼,因為不論在照護、醫療及生活上等方方面面,我應該也沒有什麼更多可以做的。既然如此,我也沒有甚麼遺憾、內疚與罪惡感。
生離死別,是每一個人都注定會經歷的歷程,我們都不是佛教的阿羅漢,傷心難過在所難免,但,除了傷心難過,我完全沒有遺憾、內疚與罪惡感,因為我問心無愧、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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