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 - 歸來：第十篇

儀式過程很順利。

整個流程和安托亞告訴我的一樣，我首先看到一個像顏料暈開在水中一般、不斷變化的世界，耳邊迴盪許多無法聽清呢喃。「那邊的世界」抗拒我的來訪，想要阻止我把里沙帶走。

要在過程中持續保持專注非常困難，我這輩子從來不曾如此消耗精力。在儀式結束後，腦袋一陣一陣的顫動、似乎想要脫離束縛成為另一個生物。同時隨著它每一次在頭骨中雀躍，我就會感受到強烈的疼痛、暈眩，腦部幾乎像火爐一樣炙熱。

還有肉體重塑的過程也非常駭人。我想自己永遠也無法忘記，那些屍體被無形之力撕扯、組織與血液噴濺後又被拉回重組，已經遠超任何人類能想像的極限。

但是在儀式完成、魔法陣的光芒熄滅同時，「里沙」真的出現在我面前，完全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在這件事上她沒有說謊，我對印象會影響這具新的肉體。因此那時「里沙」的模樣保持在她去世前的樣子，好像歲月從來不曾在她身上佇足。

「里沙...真的是妳嗎？！」

她先盯著自己的身體瞧了好一會，才終於將注意力轉向我：「祐...人？發生什麼事了？」

我激動得難以控制自己，顧不得滿臉淚水就脫下上衣替她遮住赤裸的身體，然後將「里沙」緊緊抱在懷裡。

「妳真的回來了！天阿，里沙，我真的、真的很想妳。」

熟悉的觸感傳來：「祐人，謝謝你這麼努力把我帶回來。」

「沒關係，那些都不重要了，妳在這裡才重要。」

然而當我想稍微和她分開、時隔許久要再次端詳里沙的臉時，一股寒意瞬間從脊柱傳遍全身。

「里沙」的雙眼，正發出柔和但明顯的藍光。

「不，妳不是里沙。」我驚恐地將這個複製品推開，思緒掙扎著不想面對眼前的事實：「妳不是里沙！該死的妳是什麼東西？！」

「里沙」的臉上短暫地出現了哀傷的表情，似乎有一瞬間還打算繼續苦情角色的設定，但是馬上就放棄了。

「真讓我驚訝，你竟然這麼快就發現了。」

「是吧。我唯一不能確定的，就是他怎麼會擁有這種特質。長谷川先生不是特殊血脈，但是他在里沙的事情上格外敏銳。」

紫眼魔女悄悄來到我們身邊，那個場面此前甚至不會出現在我的幻想中。兩個隱藏在美麗女性身體中的超自然實體就在眼前，其中一個還披著我死去愛人的皮囊。更加惡毒的是，我親自主導了牠的降臨、將所有和里沙之間的美好記憶灌入其中。

是我讓這個怪物來到世界上的。

「里沙」朝我露出笑容，表情是那麼熟悉又殘酷：「看起來你應該明白了發生什麼事。不過作為協力者，我覺得自己有必要跟你澄清關於這具軀體的事情。」

牠暫停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我的回應，但是在我保持沉默後接著說下去。

「某部分我確實是『里沙』。多虧你大力協助，我擁有里沙的記憶、人格特質和作為智慧生命體的其他元素，此刻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心中、對你湧出了很豐富又特別的感情。『里沙』生前一定也喜歡你，你們沒能成為一對真是太可惜了。」

「不要用她的聲音說出這種話，你沒有這種資格。」

「願意的話可以測試一下。問幾個你們倆相處的細節，保證會讓你對這個新版本的『里沙』改觀。剛才說過了，我擁有伊藤里沙生前的一切、其中一部分源自於你對她的記憶與執念，是你讓『里沙』重新出現在世界上。」

「閉嘴！」

我的悲痛和遭到背叛的憤怒在此刻爆發：「安托亞妳這個混蛋，我們說好了、妳會把里沙帶回來。妳欺騙了我，這東西根本不是里沙！」

「我沒有欺騙你喔，長谷川先生。我承諾過帶你進行儀式、讓里沙回來，但是我沒有說她會按照你期待的樣子復活。」

「妳這混蛋，妳明知道她對我來說有多重要，竟然還如此侮辱我！」

安托亞眯起雙眼，紫色的妖異之光從兩道縫隙中迸射出來。

「注意你的用詞，人類。我本來就沒必要告訴你所有的事情。」

「妳故意欺騙我！」

然後，和記憶中完全一樣的甜美聲音打斷了我高漲的情緒。

「祐人，我覺得阿，和你在一起時我比較能夠舒服地當我自己。」

當時那東西臉上的表情、肢體上羞怯中又撒嬌的模樣，都和當時的里沙完全一樣。這句話是她在即將動身去臺灣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說的，我印象非常深。

「給我閉嘴！妳沒資格用她的外表做這種事，妳不是里沙！」

我朝那個複製品撲去，但是所有的動作都在瞬間停住了。四周不知何時被白色的霧氣環繞，同時還有巨大的物體在隱隱挪動。我感受到自己被充滿威嚇力的視線壓迫著，雙膝無法控制地顫抖。

『僵直。』

某種東西說出了這兩個字，然後我渾身無法動彈、只剩下五官還能移動。

「長谷川先生，我並沒有欺騙你。『里沙』確實在你的執念和遺物幫助下回來了，只是她並非過去的那個人。因為儀式的結果不如預期而指責我，這樣不太合理吧？」

安托亞朝凍結在原地的我靠近，輕描淡寫地說著。

「這從一開始就是妳的目標，對不對？！回答我！」

「目標是什麼一點也不重要，我已經分享足夠多你需要的知識。長谷川祐人，你該慶幸五千多年來有無數求道之人，他們幾乎都無法像你一樣接觸真相。」

「去妳的真相，我只要里沙回來！」

「她已經回來了。這個『里沙』滿足你期待的所有條件，只是在其中融入了別的東西而已。」

然後那位「里沙」朝我走近，如同過去那樣清澈明亮的雙眸中放出藍光：「祐人，很遺憾結果不完全是你要的。安托亞提醒過你儀式的風險，不過你執意想要將我復活。」

她挺起身子，將披在身上的衣物拉開、露出赤裸的軀體。過去我從沒看過里沙的這一面，它只會出現在我的幻想中。

「我可以感受到你的渴望，祐人。我也能感受到體內有一股奇妙的感覺，正在影響著我。」

一邊說著，她將手指伸向下體、輕輕地撫弄。

「給我住手，你們這些混蛋！」

我瘋狂的大喊，可是身體依舊完全無法移動。

「銀座和光」此時出現在兩人身邊。她先朝二者點頭致意，然後看著我說：「要除掉嗎，他已經知道整個過程了。」

「不用，讓他待在這吧。」安托亞搖搖頭說：「長谷川先生確實幫助到我們，此時除掉他太過份了。目標已經完成，往下一個階段進行吧。」

然後安托亞抬手示意要離開，但是「里沙」還站在原地、看著我繼續動作。泛起紅暈的雙頰和笑容都證明她很享受這種淫穢行為，動作也越來越激烈、伴隨著微弱的呻吟。

紫眼魔女的聲音在她身後傳來：「我們需要離開這裡，『里沙』。有另一個傢伙要來了，和他們正面交鋒會很麻煩的。」

「里沙」朝我笑著，然後將濕漉的手指伸向我。

「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但是這股慾望是真實的、屬於『里沙』，對此我絕對沒有欺騙你。好好享受餘生吧，祐人。放下我，也放過你自己。」

她把那東西抹在我的鼻子與上唇之間，有意讓氣味留下來。

如果說此前我還能在憤怒之餘保持理性，但這個舉動讓我徹底地崩潰了。之後說過什麼、發生哪些事情我都印象模糊，然而那一定是非常糟糕的經驗。

「我們走吧。『伊比鳩魯』、『瑪土撒拉』，把我們帶去預定的地方。」

這是最後一句話。

然後我的意識中斷、如何也想不起來，直到另一個聲音喚醒了我。

「長谷川祐人，沒錯吧。」

面前站著一個黑色長髮的亞裔女性，看起來三十歲左右。即便才剛從崩潰中恢復，我還是看見了那個東西、就在女人身後。

一個巨大、似有若無的東西，移動時會短暫地露出非常不明顯的身體輪廓、就像電影中沒做好的隱形特效。

「嘿，我在跟你說話，打起精神來！你是長谷川祐人嗎，是或者不是？」

我點點頭。

「好，長谷川先生，待會我必須先問你幾個問題。知道就說，不知道也老實講。我們能看出你有沒有說謊，所以別想耍我們，聽懂了嗎？」

沒錯，她當時是用「我們」。

她的問題很具體。首先是關於我在這裡做了什麼、一起行動的有誰，然後是進行這一切的目標。我猜想她除了儀式還有與「安托亞」合作的細節外，對其他事情都已經掌握了。

「妳...還有那個東西，你們也跟安托亞一樣嗎？」

驚訝短暫地出現在她臉上：「你怎麼知道的？」

我盡可能地描述自己看見的情景，然後我發現那個龐然大物似乎因此變得更活躍、在女人身後不斷移動。

接著那個東西發出的聲音，它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

『稀奇了，你是第一個主動發現我的人類。』

隨著這句話，那個超自然怪物在女人身後逐漸有了實體，彷彿褪下一層偽裝。牠是一頭黑色的巨龍，有著奇幻創作中常見的西方龍外表。類蜥蜴的頭部、兩個摺疊起來的皮膜翅膀，黑到發出光澤的鱗片很厚，張嘴時有著許多粗大的尖銳牙齒。著地的四肢非常粗壯，肌肉發達並形成深淺不一的陰影。

『得把你留下來研究一番，感覺很有意思啊。』

說話同時牠分叉的舌頭興奮地抖動，赤紅發光的雙眼炯炯有神。

「潘尼歪斯，友善一點。他已經被你的外表嚇呆了，不要再說這麼可怕的話。」

『喔，那妳好不好奇嘛？』

女人沒有搭理，而是朝我走進一點、示意要拉我的手。此時我才發現自己倒在地上，和意識中斷前被超自然力量束縛的樣子不同。

「我叫做邱瑾，臺灣人。牠叫潘尼歪斯，和你提到的『安托亞』同樣是超自然怪物。」

「那為什麼妳沒有被取代掉？」

「喔，這說來話長。你暫且當作我跟潘尼歪斯是合作關係，但是安托亞以及牠的小夥伴們不是和平主義者。」

『呵呵呵，牠們是「和平主義者」，只是跟漫畫裡面的不一樣。』

「不好笑。」

然後她告訴我自己以及那頭黑色巨龍的來歷。某些部分和安托亞告訴我的一致：掌管所有世理、被稱為「創始之源」的存在造出另外七個超自然實體。我遇見的紫眼魔女安托亞掌管「意念」，而這頭紅眼巨龍叫做「潘尼歪斯」、掌管存在。邱瑾是少數能與超自然合作、驅使這股力量的人類，所以她能追蹤特定的存在，我就是這樣被發現的。

之後就是「創始之源」的突然失蹤，以及「世界」之力被交給奧比斯，打亂了原本的平衡。其他六位懷抱著不同目標來面對這件事，其中真田打算連結兩個世界、讓超自然怪物們大舉入侵。

「我不懂，這樣會發生什麼？」

「你碰到了『里沙』，對吧？儘管擁有屬於那個人的一切元素，但是本質上完全不同。」

我點點頭，寒意與悲憤再次湧上來。

「如果真田成功了，這個宇宙中多數的高等智慧生命體就會變成那樣。他們再也不是原來的自己。」

我也從他們口中聽到自己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根本就不存在讓死人復活的方法，那頭黑色巨龍、「存在之王」親自證實了這點。

『抱歉打碎了你的美夢。但是從肉體死絕那刻起，一切就無法逆轉了。』

牠說這世界並非沒有讓死者復活的方法，但是也僅限於肉體還保存完好的情況。被人們稱呼為「靈魂」的東西，實際上是標記著生命存在的一部分，需要和相應的「意義」共存。對多數高等智慧生物來說，這個意義來自於肉體，還有出生後經歷的一切。因此牠和安托亞才會被分為「存在」和「意念」，這兩者共同讓一個生命變得完整。

所以那個東西，更像是從遺物與我的記憶中竊取了里沙的資訊，並且與之融合的產物。構成生命的「意念」取自我對復活里沙的執著和記憶，而與之相應的「存在」則以彼界超自然物為基礎、加上重塑過的肉體。我也無法完全接受一切，但是彼端的超自然力量無法用世理衡量，牠們應該可以窺見人類無法觸及的領域。

「所以我…我什麼都沒有了。付出這麼多、根本毫無用處，簡直荒謬得可笑。」

「也不完全是如此，長谷川先生。」

邱瑾盯著我，漆黑的雙眼之中發出紅光。

「你改變不了『里沙』的降臨，但是可以寫下這一切。」

「這樣有什麼意義？現在就連她最後的那點碎片都沒了，是我親手搞砸的。」

「嘿，看著我，長谷川祐人！」她抓著我，語氣不悅的說。

「現在已經搞砸了，我沒有想阻止你在這裡自怨自艾，但是那個『里沙』可能帶來更大的危險、有更多人會死。他們將會變得和你一樣，這是你想要的嗎？」

「我…不…應該不是吧。」

儘管仍陷在又一次失去里沙，還有創傷被玩弄的痛苦中，但是我依舊能感覺到情緒顯著地變平穩、她的話語似乎有某種能安撫我的能力。而且即便在事後寫下這些時，我依然能感覺那股微小的平靜在體內擴散。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會複製自己的痛苦去傷害他者的那種。所以你離開這裡之後，把經過發佈出去、不用在乎那些冷嘲熱諷。」

「妳…邱瑾小姐，妳和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來頭？」

「我們是你最好不要再接近的東西。寫完故事以後，永遠不要再接觸任何與超自然有關的事物。」

她最終說服我了。也許寫下這個故事真的有意義，至少能讓更多人明白、不要對死人復活抱持期待。

那個紅眼女人留了一句話，我希望用它來替整個故事做結尾、取自撒母耳記中大衛王失去孩子時說的：

「我豈能使他返回呢？我必往他那裡去，他卻不能回我這裡來。」

不過，里沙，我還是很想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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