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題故事 - 路口

題目: 高樓x假日x網路

每次從深山裡的學校回到都市，像是修行中的修者短暫歸塵，回去就要面對各種修行和苦難，直到學成畢業，修行圓滿。

我穿梭在高樓間，隨著綠燈亮起，與其他行人一同踩上黑白相間的人行道。走了十來分鐘，終於抵達那家隱匿於小巷深處的咖啡館。

低頭瞥了一眼門口黑板上的今日推薦，視線又落在旁邊那幅繪有厚鬆餅的白色粉筆勾勒的簡筆輪廓，遲鈍地感覺到饑餓感。

推門而入，鈴聲清脆響起，隨之而來的是店員充滿朝氣的招呼聲：「歡迎光臨！」

或許因是假日，店內人潮洶湧。

店員瞥見是熟面孔，僅揮手打了聲招呼，便匆匆投入繁忙之中。

我掃了櫃台旁的菜單二維碼，一邊在群組裡回報到達狀況，一邊穿過密集的人群，走向隱蔽角落──巨大的綠植和屏風後，一張靠牆的位置。

今天約的人已經到了。

眼鏡同學埋首於筆電後，手指飛快敲擊，屏幕上不一會便排滿密密麻麻的文字。不過若我沒看錯，那內容似乎……是某種有年齡限制的小說片段。

在這種公共場合寫這種東西，真的沒問題嗎？

「來了？」

他暫停敲打，順手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熱奶茶，熱氣輕柔地在他眼鏡上暈開一層白霧。

可能覺得麻煩，他乾脆摘下眼鏡順勢休息，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相比起戴眼鏡時的氣勢，摘掉後顯得年幼許多。

「所以，你選了什麼課？」

眼鏡同學──周良瑀，吹了吹手中的熱奶茶，隨口問道。

「網路卡得厲害，很多課根本搶不到，只能靠加退選碰碰運氣。」

我邊回答邊指著他的螢幕，忍不住吐槽：「你確定要在這裡寫這麼奔放的東西？」

「偷看別人螢幕，本來就不對。」他冷著臉反駁，可那微微鼓起的臉頰反而像在邀人欺負，威脅感蕩然無存。

我嘴巴開闔幾次，最後只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仔細想想，竟無力反駁。」拉開椅子坐下，我果斷回到正題：「那你選了哪些課？」

「中草藥理論、腦科學基礎研究，還有……」

「停！」

我停下點餐的手指，滿臉懷疑：「你確定要選這些通識？聽起來都超硬耶。」

這些課不只名字嚇人，還全都計出席、計平時、計實作，不折不扣的大學生噩夢。而且，幾乎全排在──早上八點的第一堂課。

果然，他點了點頭，淡然地說：「硬課。但小說能用得上。」

我發出長長的哀鳴：「我能申請跳過嗎？賴床重災戶根本爬不起來！」

他罕見地彎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輕描淡寫吐出兩個字，瞬間讓我好不容易變暖的身子感受到隆冬的寒意：

「不、行。」

無視我的悲痛，周良瑀解開螢幕鎖，掃了一眼群組，冷笑一聲：「今天金主要來了。」邊把螢幕推到我面前。

不太符合形象的小黃雞佈景主題中，某個鮮豔的頭像正在群組裡猛發訊息，內容全是道歉、哭訴、還有無數次提到自己「睡過頭」，現在火速趕來，但炸毛的頭髮已經連髮膠都無力回天，懇求大家接受自己「狂野自然」的出場。

白底小眼鏡頭像則簡單回覆：「速來，不相親。」

我無奈搖頭，把餐點訂單送出，趴在桌上，聽著空氣中流淌的爵士樂，閉上眼。

隨著杯子輕觸桌面的「喀拉」聲響，周良瑀低下眼，語氣漫不經心地問：「你和祁學長，吵架了？」

敏感名字一出口，我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般彈起：「誰說的？」

「重要嗎？」他面無表情地反問:「或者換個問法──你們，怎麼了？」

想轉移話題的話梗在喉嚨裡，卻怎麼也吐不出來，只能僵硬地抿緊唇線。

所幸餐點及時上桌，打破這段尷尬。

我胡亂塞了幾口鬆餅，卻仍嘗得到溫暖的甜香。他也不催促，只是靜靜添上熱奶茶，抿了一口。

「祁學長最近忙著準備實習，我們又得忙畢業製作分組、選指導老師……只是，各自忙而已。」我低聲辯解著，卻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周良瑀眯起眼，指尖輕輕滑過手邊的鍵盤，光影在他清冷的臉龐間浮動。

「這真的是你的心裡話？」

他問得輕柔，卻如針刺心頭。

「……」

「我不打算當什麼中間人。」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淡漠，像把鋒利的刀分析著自己，「對自己太過尖銳的性格，也有自知之明。」

指腹一下一下地撫過鍵盤，周良瑀淡聲說：「但我記得，前段時間的你，是真的、由衷地開心過。」

他抬眼，認真地問：

「這條名叫『人生』的單行道太過狹窄，你確定要放棄與人同行的機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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