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月行 - 第四十三章.願以微光，照破長夜

牢中重兵把守，四下靜默，空氣中滿是濕冷與壓抑。江璃月躺在硬木床上，望著那扇高窗外的天色。寒風猶在，雪已停了。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鐵鑰轉動的聲響在走廊裡格外清晰。一名士兵領著江雲廷走來。他不似往日那般一身書卷氣，而是換上沉靛色長袍，神情沉肅，手中提著一只漆黑食盒。

士兵冷聲提醒：「一炷香時間，不能久留。」

牢門「嘎吱」一聲打開，江雲廷快步走入。他放下食盒，顧不得寒氣撲面，第一時間便蹲下來，替她撥開鬢邊的灰塵。眼中泛著淚光，卻勉強擠出笑意：「妳還好嗎？冷不冷？」

說著便要脫下外袍給她披上，卻被江璃月按住。

「兄長無須擔心，我沒事，也不冷。」她語氣輕快，眉眼之間不見懼意，反而調侃似地瞥向他手邊的盒子：「倒是這食盒，看著像藏了什麼好東西？」

江雲廷立刻將食盒推過去，語氣急促又像在哄人：「妳不是嫌牢飯難吃嗎？我特地叫廚下做了妳最愛的，快打開看看。」

江璃月掀開盒蓋，熟悉的香氣撲鼻而來，是她記憶裡家的味道。一瞬間，鼻尖酸澀，眼眶泛紅。

但她很快收住情緒，抬頭對他笑道：「還是兄長最懂我。這味兒……饞得我眼淚都要下來了。」

江雲廷也笑了，笑容裡壓著哽咽：「妳出門這麼久，果然還是家裡的廚子最合妳胃口。」

話音未落，士兵已再次靠近，語氣如常無情：「時辰到，請大人離開。」

江璃月聞言起身，伸手輕推兄長，語氣略急：「快走吧，再留就不好了，別為我惹麻煩。」

江雲廷站在原地，像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緊緊握了下她的手，低聲道：「妳要記得，我們都在。」

江璃月朝他一笑，目送他離去。牢門重新關上，鎖聲沉沉，彷彿隔絕了所有情緒與話語。

不久，地牢再次傳來開鎖聲。

門一開，林妤快步走了進來，眼眶泛紅，步伐急切。她沒多說什麼，只是走近後抱住江璃月，聲音帶著哽咽：「姑娘……我來了。」

江璃月拍了拍她的背，輕聲哄道：「怎麼哭成這樣？先緩緩，把話說清楚。」

林妤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擦乾眼淚，帶著哭腔說：「妳……妳真的決定了嗎？」

江璃月替她撥開額前沾淚的髮絲，語氣柔和卻堅定：「我心意已決。」

林妤怔怔望著她，眼中還有不甘與痛楚，卻終究沒再多言。

這時，沈玦走上前，將懷中包裹遞過去，語氣簡短：「這是船員們託我交給妳的。」

江璃月接過，攤開布巾，一支小巧精緻的梅花髮簪靜靜躺在其中，是她昔日在船上誇過一句喜歡的款式。

她一怔，隨即嘴角微揚：「謝謝。」

沈玦沒說話，只靜靜望著她。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顫抖，胸中翻湧著太多情緒，卻一句也說不出口。他只是將這最後一眼深深記在心裡。

棠燼站在門邊，倚牆而立，一如既往沉靜無聲。她的神情淡然，彷彿對生離死別早已看淡，只安靜目送著一切。

幾人最後說了些輕淺的話，像是怕把氣氛說得太沉重，終究還是轉身離開。

牢中重新歸於寂靜，只剩凌安站在原地，既未動，也未語。

兩人對視良久，誰都沒先開口。過了好一會，凌安終於走上前，緩緩俯身，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那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什麼。

江璃月淡淡一笑，語氣平靜：「我能麻煩你一件事嗎？」

他點頭，聲音低啞：「妳說。」

「希望……之後再無人口販賣之事。」

她說這句話時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像是一種交託，也像是一種囑咐。

凌安沒有立刻應聲，只是低下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

那是一個極輕的吻，如風般掠過，藏著他太多說不出口的情緒。

他喉頭微動，千言萬語卡在胸口，卻一句也沒說出來。

他退後半步，轉身離開牢房。每一步都像是耗盡全身力氣，只為不在她面前失控。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將她留在身邊，不希望她和母親一樣，受困在一方小地。

他明白，他的母親做不了，但這不代表江璃月做不了，她有選擇的餘地。

外頭日頭高掛，卻照不進這地牢半分溫暖。

他走出牢門時，手中多了一方玉佩。那是江璃月方才悄悄塞進他手心的。玉佩上刻著江氏家徽，穗繩為女兒家所繫，邊角已舊，卻還殘留著她的餘溫。他緊緊握住，彷彿握住她所有的不甘與希望。

那不只是告別，更是她將「江璃月」這個名字，永遠交託給了他。

牢內，江璃月望著桌前那盞素白瓷杯。

她優雅地吃完兄長帶來的糕點，隨後舉起那杯酒。

她握著手中早已磨損的香囊，微微一笑，將酒一飲而盡。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苦得透徹，她卻沒有皺眉。

江璃月緩緩闔上雙眼，腦海中浮現青禾離世時的模樣。這一次，她清清楚楚聽見了「謝謝」。

雪落無聲，天光漸冷。她靜靜倒下，如沉入一場溫柔夢境。

她從未求赦，只願世間女子，不再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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